无望的雨天,雨水将世界染成灰色。
不,其实从眼前驶过并溅起泥水的计程车是绿色的,从小路裡走出来的小学生的伞是亮橙色的,书包是红色的,这些都一目了然。自己藏青色制服的肩头已被雨水儒湿,几乎变成黑色,这也是一眼便知的事情。可是,即使我的意识是正确的,我的心却完全感受不到色彩的存在。
灰色的视野,却也不是黑白照片的感觉。既没有那种亲切的韵味,也没有深邃的意境和现实感,不如说是一幅只有浓淡变化的拙劣水墨画。甚至连画面的空白处,也浸染了灰色的墨汁,我身处的就是这样一个灰色的世界。
我的家是一座老旧的公房。房子被雨水淋湿,变成了灰黑色。门没锁,于是我没打招呼就走进了昏暗的玄关。刚一进门,全身就被馊臭味包围了。这并不是我的心理作用,这个家确确实实在腐烂变质。
肆意流淌的粪水,好似畜生气味的人味,密闭的空气,爬满霉菌的牆壁、地板和天花板,在这样的房子裡生活,估计鼻子也会失灵。不幸的是,我还能清楚地嗅到这令人作呕的气味,继而感到一阵绝望。
“回来了啊……”
走廊尽头微亮的起居室裡,传来了像是水衝击塞满污泥的排水口一样的声音。那感觉就像有蟑螂硬是钻进耳朵裡,我感到十分厌恶,堵上了耳朵。
我没有目应。
“喂,我问你是不是回来了。”
一个人影堵在起居室的门口,口中不断吐出黑色的秽物。
他穿著不知多久没换过的灰色,不,应该说是已经葬成了褐色的运动背心,除此之外什麽都没穿。下体松松地耷拉在两腿间,倒也没让人觉得特别的葬,因为这个家裡所有的东西都已经够葬了,不,是因为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存在乾淨的东西了。
“喂,是你回来了吧?”
很有趣吗?恐吓我这种事就那麽有趣吗?
以为自己是做父亲的,就乱摆威风,不知被哪儿的黑道开除了,然后偷抱回一大堆来路不明的毒品,你这样尽情地折磨自己,我虽然不能随便嘲笑你,但是……但是,这一切跟我完全没有关系吧。
“这儿,到这儿来!你这该死的家伙!”
和往常一样,我被揪著头髮拖进了起居室。已经露出弹簧的破沙发上,躺著满身是粪的母亲。
她的视线转过来盯著我,但并没有什麽动作。我已经不指望她会救我了,但是,至少做出点伤心的表情吧。她那瘦削的手臂因为注射的针头痕迹变得一片乌黑。她就这样看著我被威胁,我内心还是希望她至少能皱皱眉头的。
“啊哈哈,肚子饿了吧?肚子,很饿吧?有东西给你吃哦,有很多东西给你吃哦,有很多哦……”
男人右手握著黑色粪便,左手拿著白粉。
“这是给你的!”
已经冷掉的湿软粪团和宽厚的手掌“啪”地打在我的鼻梁上,我倒在了地板上。
“唉……”
男人跨坐在我的腰上。又是这一套?又要剥掉我的裤子,把手指插进肛门裡来回地抠麽?今天抠出来的东西他是要自己吃还是喂母亲吃,还是要涂在我身上?
“嘿……嘿……嘿……嘿……”
这个男人身上怎麽还会残存著这麽大的力气呢?这个连黑社会都混不下去、压根就不考虑养家糊口的事、连饭都可以不吃、终日生活在毒品和永不厌倦的变态行为裡的男人,身上居然还残存著这样不可思议的蛮力。在这个已经完全浸没在毁灭沼泽中的男人身上,居然还暗藏著这麽强大的臂力。
身上的制服破了,也许是前天自己刚缝补过的地方,还被粪弄葬了。看来明天又只能穿运动衫去学校。
学校裡已经没有同学跟我说话了,老师们也一样,根本不靠近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我很臭,臭得几乎让人反胃想吐。没被逐出校门就得向学校千恩万谢了,因为它为我提供了一个除了这个家以外的容身之所,虽然这只限于白天。
我在教室裡的座位是在最后面靠近窗户的位置,那裡原本是放卫生工具柜的地方,不知谁为了我把柜子搬开留出了空间。那个柜子现在就紧靠在我座位的右边,也就是说,我被夹在窗户和柜子中间,在只看得到半块黑板的地方上课。当然,也不会被老师点名,所以我孤身一人整日裹在灰色运动衫裡黯然度日。与这种痛苦相比,别的都算不上什麽了。
挨打挨踹,衣服被扯破,身体被拨弄揉搓,脖子被掐,嘴裡被灌粪,脸被压到地上,我每天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丧失了色彩、丧失了味觉、丧失了语言能力,只能深切感受到恶臭的每一天。被毁灭的沼泽所吞没的不止这个男人,还有我,我是他走向毁灭之路的同伴。我总是担心著不知何时会被杀掉。但即便如此,我也没想过要去死,依然苟活著。
不知道以后会变得怎样,但总有一天会发生一些变化。我一直都是这麽认为的。
难道现在就是变化的时机?
我忽然发现眼前滚落了一个扁平的东西。粉红色,漂亮的塑胶质地的粉红色。银色的头部,白色的尾部。仅仅如此,却异常醒目。那是从我的前胸口袋裡摔落出来的廉价小刀。
“……嗯啊?”
男人一脸狐疑地俯视我的脸。从按在喉头的手掌裡喷溅出鲜红的血水。那鲜红,那鲜豔的红落在了我身上,变成天然的红色血雨将我包围。这个世界,绝不是只有灰色。
“咦——哇——啊——啊!”
男人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在地上来回打滚。我一直以为他一定很想死,所以他这副表情让我觉得有些意外。
什麽嘛,没什麽大不了的嘛。
这就是我当时的真实想法。
“救……救命……救救我……救救我!”
男人一边用恐惧的眼神看著我,一边沿著牆壁爬行寻求救助。,我正在想他为什麽要向牆壁寻求救助,就看见他爬到了母亲躺著的沙发边上,紧紧地抱住她的腿摇晃著。
“救……救救我……快救我!”
他不时地回头看我,同时摇晃著流泪的母亲。不过,母亲只是往脚边投去了迟缓的目光,并没有一点要救他的意思。慢慢地,男人求救的声音和投向我的惧怕眼神都像母亲的目光一样变得微弱了。
“……太美了。”
我小声地脱口而出。
肆意流淌的粪水和散落一地的白粉全都被染成了红色。鲜血的颜色把我那原本灰色的世界浸染得鲜豔无比。鲜血让我原本所处的只有恶臭和无尽黑暗的世界完全变了模样。
解脱。我的脑子裡忽然蹦出这个词。
浑身沾满大便的母亲也被染成了红色。我盯著看了一会儿,发现这红色开始暗淡了。血慢慢变干,变成黑色。这麽一来,我又回到了灰色的世界。
我慌忙往母亲的喉咙上也划了一刀。
那个让我厌恶的家正在燃烧。
比鲜血更明亮的火从视窗喷出,想要与之抗衡的黑烟在周边弥漫,街道好似被乌云包围了一般。街灯在烟雾中若隐若现,有几分像被云层淡淡笼罩的满月。
消防队已经开始了灭火行动。一喷水,便产生了大量的白烟。虽然我是从有些距离的公园树丛后面远远观望,不是十分肯定,但灭火行动似乎并未奏效,火势没有一点减弱。我感到非常高兴。
若是继续烧下去,两具尸体一定会被烧成灰吧。员警只要一调查,应该很容易就可以断定那个男人死前吸食了过量毒品。这样的话。就一定会推断他是一时衝动跟妻子殉情。太完美了。我终于巧妙地从那个男人的控制中解放出来,我得救了。
“那麽,出发吧。今天的事情……不,至今为止的所有事情,统统都忘掉吧。全部都忘掉,你要踏上新的人生了。”
我“嗯嗯”地点点头。虽然原本的打算就是这样,但告别时却还是有些依依不捨。
“再也见不到了吗?”
“啊,还是这样比较好。”
“永远?”
“不是永远,但要过好一阵子。”
我又要孤身一人了吗?
黑烟与白烟,街灯的光亮与公园的昏暗,我感觉又被带回到那个灰色的世界了。
东京都文京区大塚地区。
东京都监察医务院附近的日本荞麦麵馆裡,姬川玲子正和法医国奥定之助共进午餐。
“不过……因为遗体已经被烧到完全炭化了,所以很棘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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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都文京区大塚地区。
东京都监察医务院附近的日本荞麦麵馆裡,姬川玲子正和法医国奥定之助共进午餐。
“不过……因为遗体已经被烧到完全炭化了,所以很棘手吧?”
玲子吃的是天妇罗荞麦面,国奥吃的是小笼屉养麦面。因为今天是国奥请客,所以玲子多少有点罪恶感。但是来这家店又不能不吃他们的招牌天妇罗,国奥却因顾忌到胆固醇问题而不能奉陪,所以没办法,最后玲子只好一个人吃顶级天妇罗荞麦面。
国奥很享受地啜著小碗盅裡的汤汁。
“嗯……外行人要是想把尸体烧毁的话,那麽烧焦的尸体肯定会呈现出拳击手姿势。”
“焦尸的拳击手姿势”玲子还是知道的。虽然不知道正式名称到底叫什麽,但那种被称为“拳击手姿势”的状态,是指伸屈肌因受热收缩而引起的现象。总之,就是烧焦的尸体背部蜷曲、四肢前抱的姿势。
现在仍然有很多杀人犯想通过焚烧来处理尸体。虽然这麽说有点不妥当,但身为警官的玲子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值得推荐的方法,因为要把人体完全烧毁,需要密封的焚烧炉才办得到。所以,在空地之类的场所焚烧尸体的话,尸体就一定会呈现出前面提到的那种拳击手姿势,这样反而会坏事。而且还听说,尸体经焚烧后,体内组织的状态会因为热气而被固定,死后变化反而会变少。不管怎样,总之焚尸是不合理的尸体处理方法。
想要把他杀尸体伪装成烧死的尸体也是不可能的。因为死尸不会呼吸,自然也不会吸入烟尘。只要一解剖,发现气管裡没有煤烟就马上可以知道了。此时就可以断定为他杀,或至少在被焚烧之前就已经死亡。如果是在自然死亡后将尸体烧毁,那麽就触犯了刑法第一百九十条,应被判以尸体损坏罪。
“其实最近也鉴定过完全炭化的焦尸哦……真是可怜,一个孩子掉进了焚烧炉。辛苦查证总算能确定他是被活活烧死的,但到底是不是一起意外事故,还没有定论。不过最终所裡好像还是判定为意外事故。”
玲子每个月都会和国奥吃一两次饭。有时是时尚的法式餐厅,有时是小巷裡的烧烤店,有时也会去拉麵店。不过,谈论的都是有关古怪尸体的话题。
上次,在高级的印度餐厅裡,玲子从国奥口中听说了“福氏耐格裡阿米巴虫”的事件。这种阿米巴虫寄生在夏季的淡水湖裡,通过鼻腔直接进入人的大脑,不断繁殖,最终侵蚀脑浆。说是东京已经出现了全国第二例由福氏耐格裡阿米巴虫引起的死亡病例。
当然,那是一种感染症,是事故死亡的一种,但玲子跟国奥还是认真地讨论了关于这种病能否应用于杀人的问题。据说之后东京都内的池塘都进行了水质调查,但结果如何不得而知。
国奥往小碗盅裡倒了满满的汤汁。
“小孩家属的惨状真是让人不忍目睹,年轻的父母几乎已经疯掉了。那个小孩好像是因为那个老爷爷的疏忽大意而掉进焚烧炉的。”
玲子一边点头,一边看向国奥那乱蓬蓬的标志性白髮。看上去明显比实际年龄要大上许多的国奥称呼犯罪嫌疑人“老爷爷”,听上去实在有些滑稽。
不过,玲子却意外地喜欢和这个“老爷爷”约会,这完全是因为国奥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法医。
法医是“非正常死亡”的专家,负责判断在自然死亡与明显他杀之间的各种非正常死亡状态——事故死亡、猝死、病死、自杀、伪装成自杀的他杀、伪装成自然死亡的他杀。对身为刑警的玲子来说,国奥的每一句话都让她很感兴趣。
突然,国奥向她投来了使坏的眼神。
“你还没有男朋友吗?”
玲子立马像是被呛到了似的。
“……喂,拜託不要连您都说这种话啊。”
“‘连我都’是什麽意思啊?”
玲子撅起嘴,用有些撒娇的口吻说:
“父母总在念刀,最烦的是我姨妈,老说什麽玲子都己经三十岁了,不要再干这种猫捉老鼠的活儿了。我明年就三十了,这的确没错,可是‘猫捉老鼠’这种话就有点过分了吧?而且最近他们还在我不当班的时候给我安排相亲。真是烦人,我才不干呢!”
国奥开心地笑了。
“那麽,相亲结果如何?”
玲子也不禁咧嘴笑了出来。
“今年已经爽了两次约了,有一次是在相亲过程中接了个电话,然后立马跑去案发现场了。”
两人大笑。这时,玲子点的荞麦麵汤送了上来。玲子把汤满满地倒进小碗盅裡。店裡的冷气开得过足了些,刚进来的时候觉得很舒服,这会儿就觉得有点冷了。玲子正想喝点热的东西,这汤来得正是时候。
“那麽,老师,”玲子把碗盅放到面碗边上,“老师是为了什麽开心事把我叫出来的呢?”
国奥也学她的样子放下了碗盅。
“那是因为,跟你一起吃饭让我很开心啊。”
“像祖孙一样?”
“这话真没礼貌。是恋人吧。”
“你那说法对我来说才是没礼貌吧。”
国奥哭丧著脸,表情十分滑稽。
“你这话真让人伤心……算了,话说回来,到了这把年纪还有单恋对象也挺让人开心的。”
“那麽工作呢?解剖了几十年非正常死亡的尸体也仍然觉得很开心吗?”
“嗯,挺开心的。至今还是每天有新发现。法医学跟临床医学不一样,不会有什麽飞跃性的进步。既没有新药也没有最尖端的医疗器具,有的只是靠解剖积累起来的资料和经验,以及根据经验培养起来的注意力和判断力。我们老一辈的经验是年轻人无法轻易超越的,这一点不是正合我这种懒汉之意麽。”
国奥又拿起了碗盅,手指甲上有几点大小不一的污垢。
“……要说美中不足,恐怕就是工资有点低吧。但归根结底,我们是福利事业的员工嘛。如果开个私人诊所什麽的,日子就可以过得更富足些了,但我反而对现在这样的生活更满意,偶尔跟玲子吃个饭,拿手术刀跟不会开口的尸体交流。”
玲子觉得把这样的国奥当成爷爷级别的实在是有些失礼,那麽,就当成伯父好了。面对一般人闻之皱眉的职业,国奥能够乾脆地说出“很开心”,玲子就是喜欢这样的他。
她很希望自己也能变成国奥那样。
玲子作为一个编外人员,出入意料地在二十七岁就迅速晋升到了警部补。之后不久被提拔到了警视厅总厅担任搜查一课杀人犯搜查主任一职。
一个年轻女性,却是杀人班组的刑警,还是主任警部补。当然,比玲子年长的部下大有人在,背地裡说坏话把她称做“考试型大小姐”的人也不在少数。她一旦失手了,就会招来比男性多三四倍的指责,经常会听到“看仔细了,考试和现场作业可不一样”这种故意讽刺的话。
这绝对不是个让人开心的工作,可是玲子却从没想过转行。要说为什麽,唯一的原因就是刑警是玲子引以为豪的职业。甚至可以说,不做刑警的人生是她无法想像的。她无法逃避,所以她尽可能地像国奥那样“开心”地享受自己的上作。所幸的是,玲子和自己带的班组——搜查一课第十系姬川班的部下们都还处得不错,这跟把她拉“入伙”的直属上司第十系系长今泉警部的指挥也有很大的关系。
拥有可以信赖的上司和部下,自己算是非常幸运的吧,她常会这样想。
不过眼下,来自上作以外的压力却很大。那显然就是家人视她为“剩女”的压力。明年,她终于要从“寄生单身族”上升到“单身三零族”了,这已经不是什麽开玩笑的事了。
八月初结束了板桥跟踪狂杀人事件的搜查工作,好不容易等来三天休假,却在南浦和的老家很不开心地度过。现在在总厅当班的时间,玲子随时待命,准备去处理突发事件。
如果今天还没有什麽案件,那就是连续六天待命了。没有杀人事件发生对世人来说也许是好事,但是对于仍旧和双亲住在老家的玲子来说却是煎熬。如果还不设立专案组,今天就又不得不回南浦和的老家。也许是最近神经痛的缘故,玲子觉得母亲的一张苦瓜脸越发凶相毕露了。
——啊,神啊,请赐予我工作吧……
不对,应该不会有神把工作交给负责杀人事件的刑警吧,那样的话也太奇怪了。如果有的话,那就只可能是恶魔一般的杀人犯。
“那个,玲子……”
国奥刚要开口,玲子胸前的手机便响了起来。玲子高兴地掏出手机一听,正是她望眼欲穿的来自总厅的电话。
“是,我是姬川。”
“啊,是我。你现在在哪儿呢?”
一如往常的沙哑嗓音,电话那头是第十系系长今泉警部。
“在大塚。”
“是跟国奥医生在一起吗?能儘快赶过来吧?”
“是的,可以。”
“太好了。其实是因为日下得了急性盲肠炎住院了。”
“啊?”
日下守是第十系的另一名主任警部补,是玲子在这世上第二讨厌的男人。虽然同在第十系,但日下班组是姬川班组的天敌。那家伙得了急性盲肠炎,真是让玲子“幸灾乐祸”得不得了。
“这麽一来,是要换我去现场喽?”
“正是如此。根据情况变化,下一个会让胜俣警官上。”
胜俣健作,第五系的主任警部补。胜俣的班组被称为“一课内的公安”,是收集情报的专业部门。即便跟他们一起工作也不会获得帮助。他们只会吸取情报,却什麽都不会提供。即使是这头先展开调查,如果不注意防备的话,一定会被他们抢佔先机。
“明白了,短期决战。”
“地点在金钉,归龟有警署管,我把地址告诉你。”
“请讲。”
玲子把地址写在工作手册上,看了一眼手表。从这裡出发到金钉大概要五十分钟吧。
“我三点前可以赶到。”
“那拜託了。我也马上赶过去。”
玲子合上手机,眼前的国奥满脸笑容。
“你看上去很开心哦。”
的确如此。虽然这麽说有点不太合适,但是赶赴杀人现场这事著实让玲子乐不可支。
“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觉得这样一来就不用回家看父母的苦瓜脸了。”
她好像还是无法老实地承认自己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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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二日,星期二,下午两点三十七分。玲子搭乘JR常盘线在金钉站下车。
如果换乘京成金钉线往南一站路,就可以到达因寅次郎【日本著名的励志喜剧片《寅次郎的故事》裡的男主角,乐善好施,秉性率真。】而闻名的柴又帝释天【位于日本东京葛饰区柴又地区的日莲宗寺院,正式名称为题经寺。】,不过今天是坐公车去北边。
玲子用自己惯用的地图查了一下今泉告知的地址,发现遗体的发现现场就在离都立水元公园很近的地方。水元公园是依河而建的由诸多小水塘构成的公园,位于葛饰区的边缘,对面就是埼玉县的三乡市。
虽然不是很意外,不过刚一下车,玲子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气震住了。
一阵冰冷的反胃感涌上来。
最讨厌夏天,令人作呕的夜晚记忆。
那个被黑色涂满的十七岁的夏天。
——不会有事的,我已经不是高中生了……
玲子努力抑制住心中那个快要爆发的“夏日恶魔”。那是过去的自己,是曾经软弱时的记忆,这几年她已经能够轻鬆面对了,尤其是在成为警部补以后,更不会输了。身为员警的自觉和警部补的骄傲支撑著今日的玲子。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晒出色斑才是大问题……
她摇摇头,把手帕挡在额头来让自己安心。
虽然这裡尚属东京二十三区内,但周边的高层建筑比都心地区少了许多。相应地,日照阴影也就少了许多。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让人感觉酷热难当。
穿过交通繁忙的大路,围栏下面是一片类似河流的水域,大概就是地图上称为内池的贮水池吧,总之就是一个用水泥牆围起来的三角形钓鱼池。水面挺宽阔的,但却丝毫没给人带来凉爽感,真是有够讨厌。
岸边系著近二十条掉了漆的小船,估计是钓鱼船,不过却不见钓鱼人的踪影。大概是非休息日的缘故吧。
沿著内池边上的小路往前走,慢慢地可以看到对岸员警的身影。和在地图上查到的一样,案发现场好像就是在这个内池沿岸。不过并没有看到警车,是停在别的地方了吗?玲子一边走,一边把“搜查一课”的袖标套在了左手臂上。
“警视厅、禁止入内、KEEP OUT”——熟悉的黄色警戒带阻断了小路的交通。站在一旁的制服员警【在日本,刑警一般都穿便衣工作,穿制服的员警一般不负责刑事案件的侦查工作。】以怀疑的目光打量著玲子,仿佛在说“这女的是干吗的啊”。不过,他可能看见了玲子的袖标,便向她行了个礼:“您辛苦了。”姑且算是承认了玲子是厅裡的同仁。
制服员警身后也立马传来了打招呼的声音,说话的人是玲子的部下汤田巡警。
“主任,您辛苦了。”
“啊,康平,动作很快嘛。”
听了这番对话,那个制服员警好像明白了玲子原来是警视厅的主任,也就是警部补。他马上换了一副脸孔,满脸的敬畏神色。这一切都一目了然。
玲子故意慢慢地从那个员警拉起的警戒线下钻过去。
——看,这就是等级社会的妙趣。
警界同军队一样,是个等级制的世界。
与一般企业的职位等级有所不同,警界存在著九个阶层。从下往上依次是:巡查、巡查部长、警部补、警部、警视、警视正、警视长、警视监和警视总监。辖区警署署长跟员警厅的课长处于同等地位,警视厅的部长则比地方县警的正部长地位还要高些。
这种等级制度让即使是初次见面的同行也能马上明确相互间的地位高低,从而形成迅速有效的命令管理系统。比如说,接下来辖区警署的龟有署和东京都员警本部的警视厅就将联合设立专案组,这也是依靠上面所说的等级制度才能顺利运作。
从左胸上的胸章来判断,这个制服员警应该是一名巡查,等级比玲子低两级。这意味著不论年龄与性别,也不管经验或是人格,在他面前,玲子就是个“大人物”。这种不容置疑的等级制度对现在的玲子来说,是最为有力的后盾。
如果能爬到警部补的级别,警界的这种等级森严的制度会让人觉得还不错。虽然不是编内人员,但玲子付出的努力是别人的两倍。正因如此,她才能在二十七岁年纪轻轻的时候,就爬到了这样的地位,所以她堂堂正正地利用著等级差别的力量。她并不是靠运气或是不择手段才有今天的地位的,她凭藉的是实力,所以她丝毫没有顾虑。
——谁敢干涉我,我可是警部补呢。
玲子带领著汤田,大大方方地走向案发现场的中心区域。两边站著的便衣员警是龟有署的强行犯系【强行犯系是日本警视厅刑事课搜查课的一个部门,具体负责侦办强盗、杀人、绑架、性侵等重大案件。】人员麽?没有一个面熟的。玲子不时感觉到他们投来的视线,跟之前那个制服员警很相似,不过她一概无视,仍旧是目中无人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去。同事间的招呼回头再补也不迟。
“大家进行得怎麽样了?”
玲子头也不回地问汤田。
所谓的大家,指的是搜查一课杀人犯搜查第十系的成员,也就是她的部下。他们分别是:四十七岁的石仓保巡查部长、三十二岁的菊田和男巡查部长、二十七岁的大塚真二巡查以及二十六岁的汤田康平巡查。玲子的部下就是这四人。
“阿保和菊田说是去机动搜查队有点事情,所以走开了。大塚嘛……”
汤田指了指前面。
沿著内池往前约莫二十米的地方,一块蓝色塑胶薄膜挡住了去路。利用左手边的围栏和右手边的电线杆拉起一条绳子,塑胶薄膜就挂在那上面。薄膜后面就是遗体的发现现场了,看时间,总厅的鉴定人员应该还在工作。用于保护现场的黄色警戒带一直铺到薄膜前面,大塚巡查一路小跑过来。
“……您辛苦了。”
他喘著气跟玲子打招呼。
“情况如何?”
“差不多快结束了。”
“鉴定人员是哪边的?”
“是小峰那边的。”
鉴定课的小峰主任可是个棘手的人物,不过他经验丰富,技术也十分精湛。
“遗体怎麽样?”
“这个……”
大塚快速地和汤田对视了一眼。
“我觉得还是主任您亲自去看比较快。”
“啊,也对。”
玲子走进了警戒带,大塚和汤田紧随其后。道路两边,辖区警署和总厅的鉴定人员混杂在一起,认真地工作著,那劲头好像不肯放过与案件有关的任何线索。总厅的鉴定人员与玲子目光交汇时还会点头打个招呼,辖区警署的鉴定人员则都用莫名其妙的眼神打量著她。
玲子等人在塑胶薄膜前停住了脚步。
“我是搜查第十系的姬川。小峰主任,我可以进去吗?”
“……嗯,好的。”
回答她的声音很是低沉。玲子拨开亮蓝色薄膜的正中部位,朝裡面张望。
薄膜的右边及上方围成“コ”形,左边垂挂在内池边的围栏上。右手边还有一条路通向别处,现场形成一个“T”字形的交叉路口。路的宽度大概只能供一辆普通轿车勉强通过。
粗看上去,薄膜围住的场地内除了鉴定课的工作人员以外别无他物,根本看不到什麽遗体。不过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在左手边内池和围栏中间的狭窄矮木丛上有一团东西,大概一个成人那麽大,用蓝色塑胶薄膜包裹著。
“行了,进来吧。”
小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玲子钻过薄膜,望著那团蓝色的东西。
“这就是被害人吗?”
“嗯。”
“为什麽用薄膜裹起来了?”
“谁知道,问凶手去。”
“什麽?”
“这种事情得去问凶手——为什麽要特意用蓝色塑胶薄膜把尸体裹起来。想知道为什麽就去问凶手。”
因为是很常见的蓝色,所以玲子一开始以为薄膜是鉴定人员包的,不过再仔细想想就知道他们是不可能做那种事情的。
“遗体被发现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吗?”
“准确地说,是用这绳子把头脚两端、脖子、肘关节、腰和膝盖的周边都紧紧地捆起来了,嗯,就是这麽个状况。”
小峰所说的“绳子”是指年轻的鉴证人员手裡拿著的白色塑胶绳。就是那种在捆旧报纸或是搬家时常常会用到的塑胶绳。现在,切断的绳子已经被捆成了一团。
玲子往遗体的方向靠近了一步。
“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请。”
小峰有些赌气地把包裹著遗体的塑胶薄膜掀了开来。在这个被蓝色薄膜覆盖的空间裡,遗体露出了它的真面目——白色、红色、褐色、黑色、紫色,遗体周身好似一片迷彩花纹。
玲子不禁皱起了眉头。
“……真惨啊!”
“嗯,闻闻看,保证让你想吐!”
玲子仔仔细细地把尸体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因为尸体是全裸的,所以一看便知死者是男性。年纪大约三十出头,身高一米七左右,不胖不瘦。从脸部到上半身到处都有不大的刀创,血已经干掉,全身一片红黑色血迹,压痕和擦伤也为数不少,有几个伤口裡还隐约可见闪著亮光的不名物体,但不管怎样,这些看上去都不像是致命伤。
致命伤估计是在喉部,因为左侧颈动脉已被尖锐的刀具彻底割断。奇怪的是,从心窝的位置到髋关节,有一道很长的伤痕,这个应该是死后才施加的伤害,因为和喉部的伤口比起来,这道伤口的边缘并没有萎缩的迹象。更不可思议的是,尸体的下半身几乎没有伤痕。因为现在是夏天,周身的伤口都已经开始腐烂。
小峰咳嗽了一声。
“据说已经死了两天左右。”
“死因是失血过多?”
“大概是吧。这个是致命伤。”
小峰指了指遗体的喉部,转而又指向腹部。
“据说这是死后才……你是个‘尸体迷’,这个不用别人说也应该知道吧?”
——尸体迷?我?
玲子闻言虽然有点生气,但还是努力压住怒气,继续发问:“……这个在发光的是什麽东西?”
“是玻璃片。虽说要送去科学搜查研究所检测一下才知道是什麽,但很有可能只是最普通不过的窗玻璃而已,要确定这个薄膜和塑胶绳是从哪裡来的更费时。”
这种蓝色薄膜在建筑工地之类的地方十分常见,几乎是用过即扔。经常可以看到那些流浪汉把这些废弃的薄膜捡回去盖帐篷。如果是产量很少的厂家的商品倒也罢了,怕就怕是产量很大的那种,那样的话要查出入手途径就比较困难了。如此看来,使用这种薄膜和塑胶绳的组合,是经过凶手精心筹画的。
玲子凑近被害人的脸细看,那距离几乎像是要亲吻了。
“……又来这招?”
小峰的口气听起来就像是在说她“变态”。但这正是玲子特有的和死者的交流方式,是不可或缺的礼貌,绝对不能省略。
——告诉我。把你临死前看到的东西告诉我。
已经摆脱了死后僵硬状态的男人面无表情,半开的眼睛直直地定在一个点上。即便如此,尸体有时还是会传达一些资讯,譬如恐惧、懊悔、悲伤、愤怒等等。眼前的这个男人传达的是什麽呢?是后悔、悲伤、恐惧,还是愤怒呢?
——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这次,眼前的这具尸体什麽资讯都没传达出来。若是换成国奥,应该能从这具尸体身上读出些资讯吧!显然,这个受害人是他杀。出于司法解剖的需要,他将被送往大学裡的法医学教室,而不是监察医务院。只可惜玲子不是法医专业,如果是国奥的话,估计就能跟死者“交谈”了吧。
才刚和国奥分别,玲子现在又想跟他见面了。
分区调查,在弃尸现场附近开展地毯式走访调查——初期侦察是基本工作中的基本。
菊田把分散在现场周围的搜查员召集到一起。
“集合……”
在姬川的班组裡,发号施令是他的职责。
姬川刚当上主任那会儿,发号施令时没人理会,这对她来说是奇耻大辱般的经历。从那之后,发号施令的活儿就全部由菊田代劳了。菊田和男巡查部长是一直在玲子身边给予帮助,稍微有些年长的忠实部下,是她最为重要最可信赖的直属部下。
“一课,机搜,在前面排成一列。动作快!”
玲子一言不发地等著伫列排好。
随后进行了便于初期搜查的区域划分。总厅和辖区警署各安排一名人员组成二人组负责一块区域。数了一下搜查员的人数,总厅一课四人,机搜六人,辖区警署——
“辖区警署有十一人。”
玲子告诉姗姗来迟的今泉警部。
“那把你自己也算进去。”
“是。”
玲子走到那名多出来的辖区警署搜查员面前,忽然——
“啊……”
看到那张脸,玲子不禁叫出了声。旁边的菊田朝她这边看过来。
“啊,你……你这家伙!怎麽回事啊?”
菊田用颤抖的手指指著他。
那个搜查员散漫地笑著。
“嗯?啊……唉……”
他吐了吐舌头。
井冈博满是去年年底共事过的一名巡查长,当时为了一起发生在世田穀署辖区内的杀人事件,两人一起展开了搜查行动。年纪上,井冈比玲子大个一两岁。不过,因为所谓的巡查长并不算正式的等级,所以他的地位其实和巡查是一样的。
“等……等一下,你不是在世田穀署麽?”
井冈搔搔头。
“没有啦,四月份我就调到王子署了,然后上个月又调来了这裡。”
原来如此。凸眼龅牙,再加上夸张的招风耳、装腔作势的关西腔,他真是个特徵鲜明的人物。
“怎麽会这麽频繁地调动啊?”
“显然是各署都对我的搜查能力垂涎得很嘛。”
“不可能吧。肯定是你做了让大家讨厌的事情吧。”
“喂,姬川,怎麽这麽吵!”
玲子回头一看,只见拿著夹纸书写板的今泉耸著肩膀,面露不悦。
“对不起……”
玲子振作了精神,又回到伫列裡。井冈见状不禁偷笑,玲子狠狠瞪了他一眼,对方却一脸坏相地冲她挤了挤眼。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虽说是巡查长,却总是对玲子说一些没教养的话,最后往往发展成两个人的争吵。人倒是不坏,只是不大适合干员警这一行。
“一区由姬川负责调查401到408号。”
“明白。”
“晓得啦。”
井冈始终是这副腔调。菊田最看不惯这种嬉皮笑脸的人,几次都不爽到想要拳脚相加。井冈作为一名员警也许勉强够格,但其他方面的不足实在是太多了。不知怎麽地,菊田总觉得这次的搜查工作前景堪忧。
分配完工作区域后,十一组总计二十二名搜查员开始分头展开工作。菊田刚要离开,发现井冈正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盯著他。
“喂,我们也出发吧,玲子主任。”
井冈用手搓著脸颊。
“不要随随便便地叫我名字!”
“不行吗?我们都那麽熟了啦。”
“请不要说会引起别人误会的话。”
“啊,请一定带上我呀。”
“你一个人钓鱼去吧。”
井冈是要配合玲子的挖苦吗,只见他转向内池,做出了投竿的动作。
这男人蠢得几乎让人羡慕。
分区调查中所负责的区块当然是离现场越近越好,因为离得越近情报量就越大,就越容易做出成绩。玲子正是由于自己的警部补身份才得以分配到这麽好的区块。不过,除了等级以外,还存在著宗派主义这种东西。
杀人事件属于搜查一课的专业范围,主导权自然就落在一课,机动搜查队只能跟在后面。工作区域就是按照一课内部自上而下,然后是机搜内部自上而下的顺序来划分的,越往后分配到的区域就离现场越远。这回,井冈能和搜查一课的主任玲子结成二人组,对于一个辖区警署搜查员来说,算是很走运了。
“真的呐,能和主任一组真是太幸运啦。”
井冈的话裡带著不合时宜的亲昵。儘管搜查工作都还没开始,但一想到直到调查结束都要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工作,玲子就已经觉得疲惫不堪了。
“……先从第一发现人入手吧。”
玲子歎了口气,摇摇头转身背对井冈。
玲子再次钻过覆盖在现场的薄膜,穿过右手边的小路。那裡同样铺著黄色的通行带,鉴定人员正在周围工作。往前一点,停著相关人员的车辆,主要是鉴定人员的厢型车和机搜人员的改装警车。道路分为人行道和狭窄的水道。估计水道是和水元公园的小池塘相连的吧。
第一发现人是一名家庭主妇,她的家就在现场的正对面。来到挂著“平田”门牌的大门前,按下对讲机的门铃,出来一个胖乎乎的矮个儿中年妇女,应该就是平田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