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原太一被杀,这件事情本身就让人难以置信,麻田的言行中处处透露出这种资讯。如果这是演戏的话,他的演技未免也太高超了。
“金原最近有没有什麽可疑的举动?”
麻田歪著头。
“没有,并没有什麽……特别的举动。”
“变得怪怪的,或是最近开始做的事情,新认识的朋友等等,什麽都可以。”
“没有什麽特别的……嗯。”
“那麽,有没有跟人结仇呢?”
“没有没有,这怎麽可能啊。他不是那种人。”
“你这麽肯定的根据是?”
“根……根据麽,要说根据……他对家庭十分负责,工作上也比别人更加努力。”
“在工作上,有没有跟谁有矛盾?”
“这个嘛,因为是做业务的……需要跟别的同行抢客户,但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如果因为这样就可以把自己痛恨的同行都一个个杀掉,有多少条命都不够用吧。”
说得没错。要是知道了凶手的杀人方法,这位麻田先生恐怕会更坚决地否定吧。
“那麽,在公司裡有没有跟他不和的人?”
“没有。金原不管在上司下属还是同辈同事中都很有人缘。”
“那麽反过来,跟他关系比较好的人呢?”
“关系比较好的……”
麻田沉思了一会儿。
“……也许也没有什麽特别要好的人。不,我不是说了很多次了嘛,他绝对不是个惹人讨厌的人,也不会跟大家孤立开来。不过,说到好友,可能是我们公司外的人吧。至少就我所知,他在公司裡是没有的……这麽说起来的话,他好像很少有说真心话的时候呢。在人死了之后这麽说可能不太厚道,不过非要说的话——我是说硬要说的话——他好像都只是跟别人做一些表面上的应酬,也许是这样的,嗯。”
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怎麽想的,但这绝没有什麽特别之处,还不如说是他为人正直的表现。
在现代社会,特别是在公司内部,说一个人好无非是为了公司的既得利益,说一个人不好也无非是出于利益衝突的个人成见罢了。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基本上都是灰色的,大概就是这麽一回事。
玲子渐渐地对这个叫做麻用的男人失去了兴趣。
“明白了。那金原有没有部下呢?”
“嗯,有的。因为金原是主任,所以手下有六个人。”
“是男性吗?”
“是的,全部是男性。”
“这裡面跟金原关系最好的,或者说交情最久的是哪个?”
“……不管是交情好还是时间久,都要属小泽了。小泽虽然比金原晚来五六年,但来二课之前他们在同一个分社工作。儘管业务部的工作都是各管各的,但以前在分社的时候,金原应该指导过小泽的工作。在几个部下裡面,小泽应该是他最中意的一个了。”
“那麽,能不能麻烦你把小泽叫过来呢?”
麻田表情沉痛地走出了房间,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紧绷著脸的小泽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金原先生被杀了,这是真的吗?”
真是个麻烦人物。如果他一直这麽大声讲话,谈话内容就让走廊上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了。
“是真的。”
“这究竟是怎麽回事?为什麽金原先生会……他是在哪裡,被谁杀害的?”
“总之,请你先坐下。”
必须得让他先冷静下来才可以开始谈话。这个年轻人真麻烦。
玲子把两手交叉在胸前,抬头看著他开口道:“……小泽先生,我们想要抓住杀害金原的凶手,但是目前我们还处于收集金原本人相关资讯的阶段。所以,不论巨细,请务必把你知道的关于金原的所有资讯都告诉我。”
“他是怎麽被杀死的?”
有谁能教一教这个年轻人怎麽问话吗?
“这个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几……几时被杀的?”
“星期天的晚上,大概八点钟左右。那个时候,小泽先生你在什麽地方呢?”
“啊……”
一瞬间,也许是觉得自己被怀疑了,小泽挑起了眉毛。不过,最近这几天员警会对所有的相关人员做不在场证明的取证也是基本常识,他应该已经预计到了这一点。小泽轻轻呼了口气,终于坐在椅子上。他看上去似乎稍稍恢复了冷静。
“……我週五晚上就去朋友家的别墅了。那是我大学时代的朋友,别墅位于轻井泽钉。星期天的晚上,我们正陷在返程的大堵车中。也不知是从哪裡开始堵起来的,车龙排了多长时间,总之应该是由很严重的事故引起的堵车。”
“是谁开的车?”
“是我那有别墅的朋友。”
“收费站的收据呢?”
“……如果没扔掉的话,应该还在我朋友手上。”
“那麽,能否把你朋友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告诉我?”
小泽说今天把手机落在家裡了,没有裡面的通讯录就不知道朋友的号码,所以玲子让井冈同他一起去取。这样是为了不让小泽给他朋友打电话或是发邮件。话虽如此,玲子也没有觉得小泽特别可疑。知道了对方不是可疑人物,就可以把他从名单裡划掉了。不如说,玲子心裡就是这样期待著。
记录下了关于小泽朋友的资讯后,提问再次开始。
“金原是个怎麽样的人呢?”
“是个非常认真的人。努力地工作、努力地放鬆、努力地……对太太也十分重视。如果要晚归,肯定会事先打电话通知,而且还常常会买些小礼物什麽的回去。”
“有没有什麽跟人结仇的事情?”
小泽微微愣了一下。
“结仇……”
井冈在旁边用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一定是想说“这下精彩了”吧。不过玲子不这麽认为。她换了一个切入点,继续提问:“最近,金原自己和他周围有没有什麽变化?”
“变化?比如说是什麽呢?”
“交友关系的变动,常去的饭馆不去了,行动反常,外貌形象的改变等等,什麽都行。”
小泽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井冈静静地合上笔记本。这是“休息一下吧”的暗号。说起来,在谈话过程中,本来就不需要一一记录,只有在具体的人名、团体名称或是地名出现的时候才会记下来,其他的都不太需要记录。其实,在他翻开的那一页上,只有轻井泽这个地名以及和小泽的朋友有关的一些内容,其他什麽都没写。一旦想到自己说的内容会被记录下来,人就会变得寡言少语。井冈合上了笔记本,这让谈话变得稍微轻鬆了些。
——不错。差不多可以开始了吧。
玲子再次交叉两手,把手肘支在桌子上,有意变换了声调。
“我说,小泽先生,虽然我不能告诉你具体情况,不过,金原他呢,是被非常……残忍的手段杀害的。跟一般的情形有点不大一样。”
“……不是无差别杀人狂之类的干的吗?”
玲子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所以现在,我们也没什麽头绪。小泽先生,最近金原有没有什麽不对劲的地方?跟人结仇什麽的,有没有相关的线索?”
“说什麽结仇不结仇的……”
小泽长长地歎了口气,有些无精打采的样子。
玲子可以看穿他的犹豫。他在为要不要说出某些重要的事情而犯难。他在担心说出来以后会不会给已经死去的金原带来不好的影响,抑或是给他的遗属添麻烦等等。
终于,小泽似乎考虑成熟了,慢慢地开始说起来。
“……金原先生他,在我这种人看来也许有些耿直过头了。老实讲,这样会让人活得有些累。当然,他不会直接说‘你们也多加把劲’这样的话,虽然不说,但他会用自己的行动来暗示。我们就常常会有这种压力,尤其是从今年初春的时候开始……”
井冈的手指微妙地动了起来。玲子也感觉到“今年初春”这个词裡有些特别的意思。
“他是不是有些努力过头了呢……说到我们公司的业务,跟分社的业务是不一样的,我们的主要客户是企业,而且基本上都是些拥有千名以上员工的大企业。那些企业裡的影印机、传真机、电话机之类的就不必说了,桌子、柜子、书架,甚至连文具用品都是由我们公司汇总租赁或是贩卖的……总之,一个人可以负责好几个这样的企业。特别是租约快到期的时候,为了不让别的同行把生意抢走,必须儘早提出议案,否则就有可能被别人抢走客户。老实讲,防止自己负责的客户资源流失,就已经是一项需要付出大量精力的工作了,而且上面应该也没有十分期待开发新客户。可是,金原先生从今年开始……准确地讲,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果断地开始开发新客户了,而且还不是之前那种类型的企业。”
小泽稍微停顿了一下。
“……他想要把东都银行也拉来做客户。”
说起这个东都银行,可是位列市银前五大的公司。
“承包东都银行的所有租赁业务吗?”
“不是……要是那样的合同能谈拢的话,也太厉害了吧!因为这样一来,全国的各个支店都可以有收入了。但现状应该是,东都银行跟巨额融资物件的办公设备租赁商、下属的中规模业者以及某家大型製造商之间直接签订租赁合同。各方都达成协议,这是可能性微乎其微的事情。但只要有一部分收入流入我们这裡,就会让利润得到大幅度的提升。即便是让下属的商户获利,对我们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于是,就跟人结仇了?”
小泽露出了複杂的笑容。
“没那回事。因为到头来,金原先生什麽都没能做成。他又没有违反合同,怎麽会跟人结仇呢。只是,本来订立这种巨额合同的时候,如果对方是东都银行,我们就应该组一个至少二十人的项目组负责谈判,这是惯例。可他却一个人单枪匹马地站出去,反倒让人觉得不大正常。如果他有自己独特的门路那另当别论,问题是他好像也没有。”
“那周围的人在这半年裡都一直处于旁观状态吗?”
小泽好像对玲子话裡的“旁观”一词有些不满,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个我之前也已经说过了。我们的主要工作是维持住自己负责的客户。金原先生在这一点上做得很出色,因此我们没话说。所以,他绝不是什麽坏人。他是个大好人,很了不起。不过,在某些时候会有一点……怎麽说呢,会让人很累,虽然我也不想这麽说,但说实在的,他总是让人想跟他保持一定距离。”
“原来如此。”
到此,玲子结束了与小泽的谈话。小泽出去时的背影好像比进来时小了一圈,是在后悔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吗?
“如果是因为努力过头而死掉的话,那也太夸张了吧。”
井冈倒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
一看时间,已经是十二点五十分了。
玲子和大塚他们用便利店的便当解决了午饭。虽然麻田说他们可以叫外卖什麽的,但出于职务上的不便他们还是谢绝了。结果麻田只好请女员工沏了茶招待他们。
下午,玲子又跟金原的另一名叫贯井的部下进行了面谈。遗憾的是,还有四位部下因为出去跑业务当天不能赶回来。此外,还有两名女职员、其他课的同期职员、人事部的两个职员接受了面谈。在面谈了八个人之后,当天的工作宣告结束。
5
八月十三日,星期三。晚上九点,晚间搜查会议。
分区调查改由机动搜查队负责,但他们并没有拿出什麽特别有价值的新资讯。说可怜也真是挺可怜的,因为恐怕这本就不是他们的责任。
然后是一课负责的走访结果的报告。首先,玲子报告了同大仓商社八名职员面谈的结果。
“……周围的人对金原的印象就如上面所说的那样,一致认为他是一个认真勤勉的人。不过他的直属部下小泽和贯井好像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金原的节奏,从金原拼命工作的样子中承受著无声的压力。特别是小泽,把今年春天作为了一个分界点。我已经约好了明天和馀下的四名部下面谈,所以会再去一趟大仓商社的总部。然后,我已经通过每日业务报告瞭解到了与金原有业务关系的东都银行相关人员的名字,计画明天下午去那裡。报告结束。”
“有什麽问题吗?”
因为桥爪管理官缺席,今天的会议由今泉系长亲自主持。对于玲子的报告,大家没有什麽疑问。
“那麽,接下来是关于被害人家庭的报告。”
“是。”
坐在后面的菊田站起身。
“今天,我们先去了被害者的家裡,向金原夫人打听了有关情况。金原在被害当晚,以去会见工作上的朋友为由离开家,但没有具体说对方是谁。他离开家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多。他并没有开自己的车出去,而是选择了坐电车或是打车,也有可能是坐公交。”
电车、计程车、公车,如果要一个不漏地调查的话,会需要大批的人力——
“为了谈工作出去喝个酒是很平常的事,但到了半夜一两点都没跟家裡联繫却是很罕见的,于是他妻子先打了他的手机,但是没有接通。就这样直到天亮他都没有回来,妻子又给公司打了电话,发现他也没有去上班。一直等到了中午,妻子才又给公司打了个电话,金原还是没有出现,直到这时,妻子才向金原的上司麻田说明了情况。麻田建议她等段时间后可以考虑向警方提出寻人请求。在又等了一天之后的昨晚七点,金原夫人直接前往练马警署,提出了寻人请求。”
在这些方面,跟玲子从麻田那裡听到的情况是一致的。
“金原和他夫人是大学时代的学长学妹,学生时代就开始交往了,七年前结的婚。虽然没有孩子,但夫妻感情好像还不错。但是,从今年春天开始,每个月他都要在休息日的晚上外出一次,而且每次的理由都不一样。这之前也不是没有把工作带回家来做过,但没有一个人外出过。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总之是十分罕见的。一开始他妻子好像也没有觉察,但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半年多,她便开始怀疑起来了。上上个月他外出的日期不大确定,不过上个月可以肯定是十二号,当月的第二个星期天。金原被杀当晚是十号,也是这个月的第二个星期天。”
如果是从学生时代就开始交往的话,那到现在为止应该已经有十多年了。也就是说——
“我也问过他妻子会不会是金原有了外遇,她说虽然不敢绝对肯定,但应该不会是因为女人的事情。虽然没有什麽根据……怎麽说呢,是女人的直觉吧。非要说的话,就是每月有一个周日,在晚上六点出门然后十一点回来,除此之外,好像都是比较随意正常的作息了。另外,关于金原的人品,他妻子说……”
菊田的报告仍在继续,玲子却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金原会在每月第二个周日的晚上,去见某个人。
玲子首先想到的,是东都银行的相关人员。也就是业务上的应酬。不过,从小泽的话来看,因为不是什麽特殊关系,所以好像也不是一个人就能完成的工作。中型办公设备租赁商的一般职员金原单靠招待一下大型城市银行的人就能签成合同了吗?就凭他在公司裡的地位,哪怕就算是他自掏腰包了,成功的可能性肯定也是很低的。
要知道,与目前所知的金原的好人品相对的是,他也有试图抢别人生意的行为和侦查别人的举动。那样的话,就比较好理解为什麽会出现那种杀人方法和类似私刑的刀法了。对方发现了金原每月第二个周日的侦查行为,然后对他施以报复,动用私刑,将他杀害。不对,普通的企业为了争夺客户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吗?而且说起来,为什麽一定要在每月的第二个周日呢?
——这样看来,事情有些扑朔迷离了。
玲子把自己的想法先放到一边,打起精神,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报告上。
“……关于被害人家裡周边的情况,请石仓来向我们报告一下。”
菊田把报告的位置让给了石仓。今泉催促道:“那麽,请石仓继续。”石仓慢吞吞地站起来。
“唉,首先是周围的人对金原的评价……”
搜查会议一直持续到了十点半。
接下来的两天,玲子和井冈都忙著调查金原的业务关系。可是,不管跟多少相关人员谈话,都找不出一丁点儿金原被杀的原因。大家都说他是一个认真努力的人,并众口一词感慨著“这样的人就这麽死了真是可惜”。
在金原果断开展业务的东都银行那边也没有发现什麽有价值的线索。访查后得知,金原并不是直接打入银行本部试图订立合同,而是同每个支店建立业务关系,想要先从每一个支店的往来开始,使整个业务关系得以巩固。
“他真的是很努力拼命,来回奔波。比方说电脑器材一类的我们不会一开始就交给新的业务伙伴,影印机啊传真机之类的我们也已经有固定厂商合作了,所以一开始我们是拒绝他的……不过,他说‘不是还有消耗品吗’,不管是複印纸、圆珠笔、橡皮还是名片或者文件夹什麽的,希望能在小的办公用品上跟我们合作。”
原来如此。金原是“从小事情开始不懈努力”的那种人。
“老实讲,我们也挺为难的。像我们这种支店的确有自由购置的权利,不过,这一块也已经有了固定的供应商……不过呢,说起来也许有点小气,如果他能这样子努力个半年的话,也许我们多少也得通融些,好歹照顾他一下。我们最近也有这样的想法,只是,真的很遗憾……金原先生被杀害了吗?唉,虽然他跟我们并没有什麽往来,不过对大仓商社来说一定是不小的损失吧。他是个不错的业务员,连我们公司都想要这样的人啊。”
说这番话的是中野分店的次长,而其他的分店,像是池袋分店已经和金原开始了小额的交易。玲子对已经与东都银行有业务关系的其他业内商行做了调查作为参考,其他单位暂且不说,关于东都银行,其他商社同大仓商社并没有产生衝突矛盾的迹象。这样的话,也就不存在什麽结仇的说法了。
“这条线又白费力气啦!”
在回本部的电车上,井冈两手挂在吊环上,动作灵活得像只猴子。
“也许是吧,当然如果是在私人事务上另有隐情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总之,他是那种结束了工作,人格就会转变的人吧。”
玲子露出了苦笑,如果是这样的话,玲子的班组就没辙了。若是私人感情的恩怨纠葛,就要靠菊田和石仓来立功了。不过算了,自己的部下能做出点成绩也是好的,总比让机搜立功来得有面子。
“不对,照他妻子的话来看,应该是没有那回事。要是相亲结婚的话我不清楚,但他们从学生时代就开始谈恋爱,是恋爱结婚,说是有第三者什麽的不大可能吧?”
“是吗?我觉得倒也不一定哦。”
“你是说,当初是自由恋爱结婚的,两人也相处了十来年,他还会对妻子有隐藏著的‘另外一面’?”
“这麽一说看起来像是有罪之人了,不过也不是不可能吧?我觉得就算是真的,也没什麽好奇怪的。”
“是吗?我看不大像。”
然后,两人沉默了一阵。在电车裡是没法认真讨论案件的,因为随时都可能有人在偷听,所以只能很小声地说话,甚至连措辞都要特意有所选择。于是这样的谈话自然就变得类似于悄悄话了,哪裡还是什麽讨论。
“……啊,中午吃的那个拉麵,很不错哦。”
“是啊。我本来还想吃饺子的,但是很臭【日本的饺子馅大多有大蒜,所以闻起来气味比较重。】。”
“明天再去那裡吧。中午在那裡碰头,然后去巢鸭分店确认他们的生意往来内容,如何?”
“那不行。明天轮到我了,得按照刚刚安排好的顺序来吧。明天要去小石川新开的那家义大利菜馆试试呢。”
出了金钉站的检票口,一看时间,已经七点半了。西边的天空还留有部分的亮光。大楼顶上一圈圈的霓虹灯在淡紫色天空的映衬下很是显眼。马路上,白天的热气还没有消散,玲子光是站著就慢慢地渗出汗来了。
——啊……好讨厌……夏天的……夜晚……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马上,她就在心裡对自己说“我已经不是那个时候的我了”。她努力把脑子裡那个阴暗的恶魔驱走。玲子所厌恶的夏夜,不过是倦怠感和闷热空气的混合物而己。现在总算有了一群朋友,昨天才刚一起喝过酒。玲子努力把自己从过去的回忆中拉回到现实生活裡。
前面的路口上,就是玲子头一天和菊田一起去过的店。说起来,自那天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跟菊田单独聊过天了。喝酒的时候总是大塚、汤田也都在场,昨天连井冈也来了。对了,顺便一提,工作结束以后,井冈回到龟有署的单身宿舍,姬川班组的成员则是在训练场裡铺了被褥睡觉。
——不是抱怨过冷气太大冻死了吗?真是可怜。
玲子住在车站边上的经济型城市酒店裡。虽然龟有署署长说她可以去女宿舍的空房间住,但玲子觉得住酒店比较自由随意,床单也可以每日一换,著实不错。因为每次都有人送她回家,她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身为一个警部补还跟父母住在一块儿,而且这阵子手头也还算宽裕,酒店的房钱算不了什麽。不过,搜查工作看上去不会持续很久,这应该也是她选择住酒店的原因之一。
在公车车站等车的时候,玲子拿出手机确认它是不是处于震动模式,虽然她记得在坐电车的时候已经调好了。
——啊,对了,今天家裡打过电话来了。
玲子在现场工作的时候,基本不接家裡打来的电话,总是看一下来电显示就按掉,而且事后也不会再打回去。因为电话的内容无非是一些有关相亲的牢骚。她满脑子都是搜查的事情,可不想被这些无聊的事情打扰。
玲子顺手把来电记录也删除了。
抬眼一看,前面正停著一辆公车,是开往水元公园户崎调车场方向的。说起来,玲子只有在去现场的第一天坐过它。第二天开始就是直接跑去访查地点了,这之后再也没有去过弃尸现场。而且,头一天的分区调查也是早早地结束了,并没有看过天黑后的现场。这时,玲子头一次注意到了这一点。
——是不是应该再去现场看一遍呢……
玲子叫住了井冈,他正走去坐开往马桥的反方向公车。
“怎麽啦?”
井冈估计是误会了,笑著回过头来。
“再去水元的现场看看吧。”
“啊?你说什麽?”
“行了行了,你看,那车马上就要开了。”
“现在过去的话,估计开会要迟到的。”
“反正开头都是分区调查的报告,如果有什麽情况出现的话,会通知我们的,这种事情又不急。”
忽然,玲子想起了大学时代跷课的感觉。
“啊,也罢,既然主任您这麽说了,去哪儿我都奉陪。”
玲子忽然抓起了井冈的手,心裡竟有一丝莫名的喜悦。
下了公车的时候,周围已经一片漆黑了。
穿过人行道,两人走在内池沿岸的小路上。左手边,越过围栏看到的水面黑漆漆的一片死寂,勉强能看到渔船,但也很难分辨清楚。倘若已经回家的周边居民不再出门的话,这裡的确是一个黑暗冷清的地方。
“主任……”
井冈开始在后面说著什麽,玲子没有理他。
——就是在这种环境下,再晚一点的时候,尸体被丢弃在了这裡。在周围的人家都已经关灯睡觉的时候,金原的尸体被运到了这裡……应该就是这样。
玲子走在昏暗的池边小路上,向弃尸现场的方向走去。在这种时刻,她竟然意外地对夏夜的黑暗都不感到恐惧了。
“主任约我来这麽昏暗的地方……”
——首先,一定是用汽车把尸体运送到这附近的。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从哪边开过来的呢?
“唉……我呢,从第一次见到主任就……”
——如果是从外面进来,就是从水元公园的道路过来的了。就是第一天鉴定人员停车的地方。这边与那条路的交叉点,就是弃尸现场。是从哪边过来的呢……哎哎,不知道了。
“觉得你真是既漂亮又可爱的人啊……”
——的确,只要天一亮,这地方谁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不过,天再黑一点的话,就很难看清楚了。这个T字路口的交叉点……T字路口,交叉点。T字路口,交叉点。尸体丢弃、T字路、矮树丛、围栏、内池……
“玲……玲子也……对……对我……”
——啊,总感觉差一点点就快看到了。还差一点。再多待一点时间,再看得仔细一点,就可以看到些什麽了。
“印象深刻吧?我真的很高兴哦!”
——在胡说八道些什麽,烦死了。咦?是什麽来著?我最怀疑的,最疑惑的地方是什麽?
“这都是命中注定吧。像这样,玲子的小拇指和我的小拇指……”
——对了,是刀伤,那个腹部的刀伤。玻璃片划的伤口应该是为了让死者受疼痛的折磨:咽喉部的伤口应该是为了让他断气。那腹部的刀伤呢?在他死后加上去的腹部的刀伤到底是为了什麽呢?
“是红线,不……是毛线。不对,是更粗一点的,像缆绳这样系在一起。一定是的。”
——把腹部切开来,然后把尸体丢在这裡,会怎麽样?反过来,没有把腹部切开来就把尸体丢在这裡,会怎麽样?会有什麽区别?
“我就是这麽想的哦。去年年末的时候,我们在命运的安排下见面了。那之后,我调动又调动,然而在这裡再一次走到了一起。这都是已经……联……联……”
——死后的伤害是出于什麽目的?就是说,尸体损坏是出于什麽目的呢?
“联……联……联联……联联联……联结……在了一起,不……不是吗?”
——尸体损坏、尸体损坏……
“小小……小……小玲。”
——尸体损坏、尸体损坏……
“小玲,我的……这份心意……请你接受吧……”
——尸体损坏、尸体损坏、尸体损坏、尸体损坏……
“小玲,抱我,抱住我。”
——啊,知道了!真走运。
“小玲,抱紧我——”
“吵死了!”
玲子的右拳挥在了井冈的左脸上。
“……你刚才一直在唠刀些什麽呢。”
井冈并膝瘫坐在地上。
“唠……唠刀,你……你好过分啊。那可是我爱的告白,小玲……你别害羞嘛。”
“随便你。我已经明白了!搞清楚了!”
“是说我的深情吗?”
井冈啃著大拇指。
“那种事情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的,你别纠结了。我说的不是那个,我是说我知道为什麽尸体会被丢弃在这裡、为什麽腹部会被切开了。”
“小、小玲……你就没想过除了那以外的事情?”
玲子从上面敲了敲井冈的头。
“不要装得很熟地叫小玲好不好。说什麽‘除此以外的事情’,除了这个还能想什麽事情。”
“非要说的话,就是关于你我未来的事。”
又是一记。
“够啦。该回去了。还要开会呢,开会!”
玲子转身往回走,井冈慌忙跟上。
沿著内池的小路上一片昏暗。右手边的围栏在中段有一个开口,从那裡往水面延伸出一段人行道一样的东西,也可以说是沿岸的栈桥。也许垂钓的人就是在那裡钓鱼的吧!
玲子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那段栈桥上。路面宽度大约有一米半左右,钓鱼的人坐在椅子上垂钓的时候,也不会影响身后的人通行。长度也足足有三十多米。
“……钓饵回收……这是什麽啊?”
左手边立著牌子。玲子从包裡掏出一支笔形手电筒照著看。
写著注意事项的牌子背对著栈桥立在垂钓者回头就能看到的位置。其中一块上面写著“请将不需要的钓饵放入‘钓饵回收箱’。它可以转化为优质的肥料”。立这块牌子的是葛饰区。不过,让玲子感到讶异的是另一块牌子。
“东京都、环境局……”
上面用红色的大字写著“禁止游泳”。后面写明理由是“此处水质不宜游泳,危险”,并注明是今年的八月十日由东京环境局设立的。
“这是什麽啊,主任?”
边上的井冈探过头来看。
“我说,井冈你会想要在这裡游泳吗?”
玲子把笔形手电筒塞回包裡。
“不会吧,总觉得有点葬葬的很讨厌啊!不过,要是能看到主任的泳装秀那就另当别论啦l”
“就是说,如果不是我提起来你就不会想到游泳这回事,是吧?”
“嗯,我才不会想要在这种地方游泳。”
“可是,最近特意立出了这样的警告,而且还是东京环境局立的。是不是发生了什麽事故呢?”
井冈想了一会儿,突然击了一下掌。
“啊,对了。那个,什麽来著。说是进行了水质调查,查出来裡面有一种细菌还是什麽的,人如果入了水就会感染,好像是这样的。所以不让入水,对吧?”
——细菌什麽的?难道是……
本应没有交点的两样东西突然在玲子的脑中发生了激烈的碰撞,进发出白色的火花。这一闪光的瞬间朦胧地映照出一个黑影。
——难道,难道,难道难道难道……
玲子用手机拨通了监察医务院的电话,呼叫音只响了两声。
“你好,这裡是东京都监察医务院。”
接电话的是自己认识的职员,听声音就分辨得出来。
“打扰了。我是搜查一课的姬川。请问国奥先生在吗?”
“在,换他听吗?”
“拜託了。”
等了一会儿,听筒裡传来了国奥的声音。
“哦,姬川吗,怎麽了,是想我了吗?”
“那个,老师,我想问您一件事情。上回您跟我说过是寄生虫还是什麽细菌的事,对吧?能不能告诉我一些因此死亡的病例呢?”
“啊,是福氏耐格裡阿米巴虫的事情啊。不对,那个不是细菌,是一种阿米巴寄生虫。死者是……等一下啊。”
国奥放下听筒,估计是去拿诊断记录了。
“……嗯,是这个吧。唉……死者叫深泽康之,二十一岁,住在足立区。这些资讯可以吗?”
“之后对都内各个地方进行了水质调查是吧,那麽,这个深泽是在哪裡感染上这种寄生虫的呢,您知道吗?”
“福氏耐格裡阿米巴虫啊,嗯,检查以后的确发现了。不过很遗憾,没有发现具体是在哪个区域。据说好像是在葛饰区的某个垂钓场出现了这种寄生虫,检查结果显示在都内只有那裡有这种病原,可是深泽好像并没有垂钓的爱好。”
“那裡是指水元公园附近的内池吗?”
“不是,是哪裡呢……因为不是我们做的调查,所以……”
“那是哪个单位做的调查呢?”
“哪个单位……是在环境局的环境指导课和帝都大学的环境卫生学研究室。”
“不好意思,请您现在马上准备好调查结果的报告书。”
“你这麽急就要,我……”
“拜託了。这事情关系到杀人案件的调查,已经没时间跟您提出正式的申请了。”
国奥从玲子的语气中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
“明白了,我马上准备。”
“太好了。然后,能不能把关于那个深泽的现有资料也随同报告书一起寄一份到龟有署的专案组呢?”
“哦,知道了,我会给你传真过去的。”
玲子鞠了个躬,挂断了电话。
“主任,你在千什麽呢?”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好了,开会去,开会!”
不管是案件还是玲子本身,都开始向著顺遂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6
计程车停在了龟有署楼前,玲子和井冈跳下车,跑著冲向玄关。经过玄关的自动门时,站岗的制服员警向他们行了个礼。因为电梯太慢,两人直接跑上三楼,然后在走廊上狂奔,撞开了会议室的门。
“管理官!”
玲子面向会议室正前方。
大部分搜查员已经回到了本部,大概有二十多个人。他们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了玲子他们。在这些人当中,“免试公子哥”北见警部补的视线尤为严厉,精英们应该都会讨厌这种迟到的人吧。
“怎麽回事,这麽吵吵闹闹的。”
桥爪这麽一说,玲子就有机会说一说是“怎麽回事”了。
“管理官,我有话要说,能否让会议中断一下?”
闻言,坐在旁边的今泉看向玲子,皱起了眉头。
“怎麽回事,姬川,突然说这种话。”
“系长,很抱歉。可是,如果我的判断正确的话,这将是一件骇人听闻的案件。现在急需召开紧急领导会议,调整搜查方针。”
“我说,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
玲子又重新转向桥爪。
“所以,我会在领导会议上对到底是怎麽一回事进行说明。总之,请先中止会议,拜託了,管理官。”
龟有署署长、副署长和刑事课课长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她:玲子觉得,如果一课课长和田在的话可能有点不好办,但如果是现在这些人的话,多少应该还是会配合一下吧。
“拜託了,管理官。”
领导们面面相觑。龟有署的刑事课课长给强行犯系系长递了个眼色,强行犯系系长又快速瞥了北见警部补一眼。大家多少都有些顾虑。
“姬川,你的话有听的价值吗?”
今泉沉闷的声音证明他已经接受了玲子的提议。
“是的,我确定。”
桥爪两手交抱胸前,怒气衝衝地说:“姬川……你又来了,不要老是毫无根据,只凭推断或是灵感就吵吵闹闹的,想想你没说中的时候吧。大家不单是向你,还会向今泉系长问罪的!”
玲子快速地瞥了一眼桥爪身边的今泉。今泉用目光表示了认同。
玲子一直觉得挺过意不去的。如果自己能像同是第十系的日下警部补那样,踏踏实实地搜查确凿的证据,用物证来增强说服力并且迅速地办完移送手续的话,就不会让上司为难了。只是,平日裡今泉老是对玲子说“照你想做的去做”,而玲子也颇为受用。
也许自己是想一步登天,立马得出结论吧!说是要好好理清案件的脉络,其实只不过是拙劣的吹牛罢了。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自己就无法被视为一名优秀的刑警。只是做普通的调查,一定没有办法被大家认可。听说今泉系长当年跑现场的时候也是这样,是个相信直觉的鲁莽刑警,所以他才会把在现场认识的玲子拉到一课来。想来今泉是把玲子看成当年跑现场时候的自己吧。
“就请听听看吧,管理官。”
今泉歎息著低下了头。
“……唉,既然你这样说了,我是没什麽意见。”
“非常抱歉,多谢了!”
玲子也向桥爪低头致意,但更多的是在向今泉表达感激。
——我一定会做出有力的举证。
桥爪站起身,宣佈会议中止,在会议继续之前请全体待命。
只有领导们参加的会议换到了一间小会议室进行。
在座的有龟有署署长、副署长、刑事课课长、总厅的桥爪管理官和第十系系长今泉,再加上玲子和井冈一共是七人。一课课长和田因为在别处的部门召开会议,所以短时间内不会到这边来。对了,井冈此时正狡猾地站在玲子身后,摆出一副自己是总厅人的模样。
“那麽,你到底进发了什麽好想法啊?”
桥爪掏著耳朵,看都不看玲子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