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大塚只得跟北见一起翻起决算报告来。
一开始,因为滑川在广告代理公司工作,所以想当然地认为他的名字会在“广告研究会”之类的社团裡,但其实并非如此。接著,鉴于滑川的体格较为壮硕,又试著翻看了一下橄榄球、美式足球、英式足球之类的体育协会的名簿,也没有找到他的名字。这样的话,只好一页一页依次翻看了。这个工作变成了一场持久战。
大塚好不容易从部员名簿裡找到滑川的名字时,已经差不多是下午四点半了。学生们基本都已经走光,职员那讨厌的眼神已经是如芒在背了。
“找到了找到了!北见,是这个!户外社团——登山爱好者协会。”
像北见那样的人可能比较不擅长这种单纯的手头体力劳动吧,他露出了一脸极度疲倦的表情。儘管大塚十分开心地招呼他,他也只是无精打采地回了一句“是”。不过,这还只是一个极小的入口,现在只是大致推断出了自己可能要面谈的人曾经所属的社团而已。称得上搜查的事情还一件都没做。
结果当天,两人只是带著一本名簿回了专案组,那名簿上有跟滑川同时期登记在册的部员的名字。
◇
第二天,大塚与竹内让取得了联繫,他曾是与滑川同级的学生代表。据说他在去年十一月召开的社团同学会上见过滑川。不过竹内说自从毕业以后,两人之间就没有什麽个人来往了,不如找田代可能会知道得多一些。于是他告诉了大塚一个跟滑川较为要好的人物。
田代智彦,三十九岁,从事电器製造业。大塚同他取得联繫的时候,他很快地表示等到傍晚就可以空出时间了。
约定见面的地方是在离田代的公司非常近的涩穀中心街的一家咖啡馆。
“十分抱歉,这麽突然把您请出来。”
大塚和北见起身,朝田代鞠了一躬。
“没有,这没什麽……听说滑川死了,是真的吗?”
站在对面的田代确实是一副认真的工薪族模样。
“嗯……那麽,我就开门见山了,听竹内说您跟滑川平时的交情挺不错的,是吧。”
“是的,毕业后,差不多每三个月,顶多隔半年,就会跟滑川见个面,在这附近喝喝酒。我们公司跟白广堂本身没有什麽业务往来,所以真的只是个人往来。那家伙曾经半开玩笑地说过‘你和广告奖都归我吧’什麽的……是吗?滑川真的死了吗……”
田代很想知道滑川是怎麽死的,大塚简单地回答了一句“被刀刺死的”就敷衍过去了。如果不是这样,在钓鱼塘裡沉了一个月这种事情是很难说出口的。
“您最后一次见他是什麽时候?”
“唉……大概是四月底吧。我那会儿要黄金周休假了,那家伙却说自己还积压著一大堆工作什麽的,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那时候,他有没有什麽异常?”
“要说异常嘛……”
田代稍稍侧起头。
“没有,并没有什麽异常。这个要怎麽说呢?滑川这个人本来就和别人不大一样。他依旧是忙著沾花惹草,依旧是拼命地工作。啊,对了,去年年底有一阵,他的确说过有些萎靡之类的话,不过,他又不是棒球选手,像我这样的人也听不懂萎靡是什麽意思啊!”
关于这一点,在昨天的搜查会议上,姬川已经报告过了。
“那家伙,唉……大概已经是前年了吧,得到了广告大奖。是他做的广告得了奖,还是他以製作人身份个人得奖我记不大清楚了,总之好像是件很光荣的事情。可是……等一切恢复平静之后,他变得有些沮丧,开始茫然度日。不过,四月份见到他的时候又是一副很精神的样子,所以当时还在想:啊,这家伙又振作起来了呢……是真的吗?那家伙被杀了吗?”
到这裡为止,跟现有的资讯没有任何矛盾。
“滑川为什麽从萎靡中又振作起来了呢?对此你有没有什麽猜想?”
“嗯——怎麽说呢……重新振作的契机……不对,一开始是不是萎靡我都不是特别清楚啊。是重新振作的契机呢,还是别的什麽……唉,我想不起来了!”
大塚顺便还问了一下田代的不在场证明。根据田代的回答来看,八月十日暂且不说,被推断为渭川的死亡日期的七月十三日前后,田代正在大坂出差。慎重起见,还麻烦公司方面做了一下确认,好像并无问题。
就在这时,田代发问了:“那家伙是在上个月被杀的吗?”
“嗯……姑且算是吧。”
大塚给了一个暧昧不清的回答,然后说著“差不多该回去了”,就起身离开了。
◇
结束了搜查会议,走出龟有署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姬川班组的各位成员一致决定今晚也还是去金钉站前的小酒馆喝一杯来代替晚饭。这几日,姬川同菊田和井冈三人之间的关系十分有趣。
——那麽,今天会发生什麽事呢?
井冈还是跟之前一样,拉著玲子不停地喊著,“小玲主任,我爱你哟。”还屡次要强吻玲子。对他的这副样子,玲子总是一副讨厌的表情,但也并不是真的生气。“讨厌!”她不时地推开井冈,甚至有时还会扇他嘴巴,但脸上总是带著笑的。往井冈的鼻子裡插一次性筷子的时候,她也笑个不停,也不管鼻血啪塔啪塔地往下流的画面有多麽恐怖。
不过,受刺激的是菊田。就在昨天,他突然抓住井冈的衣襟。
“我不会把玲……玲子……交给你……你这个混蛋的!”
虽说菊田明显是喝醉了,但这也算得上是壮举了。跟大塚、汤田他们喝酒的时候总是哭著说“我是说不出口的,说不出口啊”的菊田居然站起来大声说出了上面的话,而且还是直呼其名。连井冈都是一副十分感动的样子。
不过,比他们更有趣的是姬川。她赤红著脸,埋著头,两手握著湿毛巾一动也不动。
“你这家伙明白了吗?”
一把放开井冈的菊田“扑通”地盘腿坐下。不知为何,边上的玲子“咚”地点了点头。只见她握著湿毛巾不住地微微点著头。也不知菊田有没有发现她这个样子,他用力地抱住了姬川的肩膀。姬川就势倒在菊田身上,继续不住地点著头。菊田就这样一手搂著姬川,一手握著啤酒杯,一个人继续喝著生啤。身后,哭喊著“好过分啊,好过分啊!”的井冈不知何时已经响起了鼾声。
“我们俩怎麽办啊?”
汤田苦笑著问。
“谁知道啊,不知明天谁还记得这个场面……真是精彩啊。”
那是自然的。
今天,是同昨天没有任何变化的一天。搜查没有任何决定性的进展,大家都只是按照分配完成自己的走访任务,不断累积毫无成果的报告书。姬川和菊田之间依旧有著不可跨越的界线,井冈也依旧不会放弃姬川。
——不过如果去喝酒的话,也许可以看到昨天的后续。
大塚在心中暗自期待。可是,正当他要坐上开往金钉的公车时,胸口的手机震动起来。拿出来一看,是陌生号码。
“……啊,你们先走吧。”
大塚对姬川和菊田说,心想反正应该就是常去的那家酒馆。很难得今天石仓也在,所以算上井冈一共五个人齐齐坐上了公车。大塚走出车站,接通了电话。
“你好,我是大塚。”
“啊,我是傍晚碰过面的田代。这麽晚还要打扰您,很抱歉。”
大塚想起自己曾经给过田代印有自己手机号码的名片,并拜託他一旦想到了什麽线索,不管大小都请及时跟自己联繫。
“没……没事。您想起了什麽事情吗?”
田代稍稍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很小的事情也行,都请告诉我。”
“嗯……我稍微回想了一下有关他的事情,然后想起了一些很小的事情……”
“没那回事,什麽事情都行,请告诉我。”
“好的……那个,是四月份见到他的时候,那家伙反复地说著什麽‘现在的我很有活著的真实感,非常地充实’这种奇怪的话。当时我想,无非就是又勾引到了美女,工作也很得心应手之类的……”
“结果,是什麽呢?”
“嗯,那个……员警先生,您平时上网吗?”
“啊,嗯。虽然没那麽频繁,不过有电脑,有时也会……嗯……利用一下。”
“是吗。那您知道‘草莓之夜’吗?”
“啊?什麽?草莓什麽?”
“草莓——之夜。”
大塚无意间瞥了一眼警署的玄关,同伴北见和署长以及刑事课课长正迎面走出来。他立马躲到警车后面的暗处去了。
并没有什麽特别的原因,大塚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在接这样一个电话而已。
6
“水元公园连续异常尸体丢弃案”的搜查工作陷入了泥潭。
从把金原太一腹部的伤口跟死于福氏耐格裡阿米巴虫的深泽康之联繫起来,到打捞起被丢弃在水裡的另一名遇害者滑川幸男为止,玲子都还算是比较顺利的。但即使是对遇害的金原和滑川两人的周边进行调查,也没能找出两人的具体连接点。另外,对深泽的周边进行调查后,也没有发现他跟金原或是滑川之间有什麽关联。
——真是够奇怪的。本以为会更顺利的……
现在掌握的资讯有两点,一是金原和滑川会在每月的第一个周日夜晚去某个地方;还有就是,最近几个月来,两个人都比以前更加拼命地工作。但是,两人开始拼命工作的时间点有著微妙的差异。金原是从今年春天开始的,而滑川从年初就开始了。这到底意味著什麽呢?
分区调查毫无成果:遗留物的搜查也找不到任何线索;走访调查也没有发现两名被害人与尸体丢弃犯之间有任何连接点。搜查员的脸上也开始显露疲态,初期搜查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八月二十一日,星期四。距离发现金原的尸体已经过了整整十天。专案组宣佈,二十二日全体休息。
“就目前来看,具体的犯罪动机、杀害方法、地点等诸多谜团都仍未解开。但很显然,需要我们仔细分析的疑点已经浮现出来。这就是两名被害人共同拥有的无数小伤口、颈动脉的切断伤,还有腹部的大伤口。另外还有两人在第二个周日的行动。此外,尸体上的蓝色塑胶薄膜、塑胶绳的售卖管道等等,跟凶手有关的线索著实不算少。如果踏踏实实地对这些资讯抽丝剥茧的话,一定能成为案子的突破口……专案组设立十天以来,诸位都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搜查工作中去。现阶段是已经完成了破案工作的百分之八十呢?还是说也许只剩下最后一步了呢?很遗憾,我们都无法得知。想必大家都会有焦躁和气馁的情绪。所以,希望大家明天好好休息,让身心彻底放鬆一下以便恢复精神。然后,希望诸位在后天,以全新的精神面貌,带著更为坚定的破案决心回到我们专案组。”
一课课长用尽可能热情的声音这样说道。在玲子听来,他分明是在说,你们这些人根本就没有休息的资格。
——说起来,专案组的放假通知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不过其实,玲子自己在精神上也已经到了极限。随著遥遥无期又毫无进展的搜查工作的进行,她对在本部内外同那个胜俣碰面的事一筹莫展。特别是自从白鸟香澄那件事情以来,玲子同胜俣的关系一路恶化。哪怕只是一点点,她也希望能跟胜俣保持距离。
一一这样的话,能回家住也不错!
这天,玲子破天荒地没有去喝酒,而是从龟有署直接回了家。
坐常盘线到新松户,再坐武藏野线到南浦和。仅就不到一小时的车程来讲,跟平时去总厅上班没有太大差别。换句话说,南浦和跟龟有署之间的距离,如果想要每天通勤上班也是可以的。
可是,专案组设立后,不管距离辖区远近,玲子都决定住酒店。与其说是图便利,不如说是单纯不想同家。工作太忙不过是她对父母和自己的藉口罢了。
——特别是从车站回去的路有点……
从车站回家,如果不走大路,穿过住宅街再横穿公园是最近的。但玲子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麽走过了。明知很远还是走大路,她一定要中途去录影带出租店和便利店逛一下才回家。倒也没有什麽特别想看的电影、杂志或是特别想吃的东西,只是想让防盗摄像头拍下自己的影像而已。然后这影像就会变成几点几分,自己曾经在这裡活著的证据。虽然她也觉得没什麽必要,但这已经成了她常年以来的习惯。
玲子家是在她初中一年级时搬迁进去的一套商品房。那时候,她还在天真地为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而高兴不已。而能带著狗去附近的公园散步则是她的梦想,可惜直到如今她都没有养过一条狗。
姬川用了整整二十分钟才回到家,发现家裡安静得出奇。一看时间,才十点二十一分。身为上班族的父亲估计还没有回家吧,贪黑熬夜的母亲也不可能不等父亲回家就睡觉。真奇怪。玄关的灯关得有些早。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算了,顶多是都不在家吧。
玲子从包裡掏出钥匙,打开了已经掉漆的玄关木门。
家裡面的气氛果然跟平时有些不同。走廊左手边的起居室一片漆黑,取而代之的是,二楼那问以前是妹妹住的房间倒亮著灯。妹妹前年就嫁人了,那间房间现在明明就没有人住。
玲子关上门,上面有人说话了。
“啊,姐姐!”
的确是妹妹珠希。
“啊,你怎麽回来了?”
玲子把被换洗衣服撑得鼓鼓囊囊的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珠希走下楼梯,怀裡抱著刚出生不久的女儿,那是玲子的第一个外甥女春香。春香一动也不动,想是睡著了吧。
“……什麽‘怎麽回来了’?”
珠希的脸宛若女鬼一般,好像在为什麽事情发火,但玲子完全摸不著头脑。
“怎麽了,这麽气衝衝的。”
玲子走进起居室,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灯,然后又去找空调遥控,不过没找到。家裡的空气异常闷热,就像是已经离开很久之后回到紧闭许久的家裡一样。光是站著就感觉汗水要喷薄而出了,玲子现在只想儘快吹到冷气。
“喂——遥控,遥控——”
玲子拿起沙发坐垫一看,没有。
“……你干什麽去了?”
珠希一一边轻轻地摇著怀裡的春香,一边走过来。
“什麽干什麽去了,当然是工作!”
这问题真是够蠢的。玲子继续找她的遥控器。
“在哪裡?”
对于珠希那自以为是的语气,玲子感到有些生气。
“在哪裡不都一样吗?我没义务回答你吧。我很累所以没跟家裡联繫……对了,妈妈怎麽了,不在家?”
此言一出,珠希立刻瞪大眼睛,毫不掩饰愤怒的神色。
“这麽说来,你果然不是因为听了电话留言才回来的喽?”
“啊?什麽电话留言?”
遥控器怎麽都找不到。
“我今天白天给你打过电话。”
白天?啊,今天白天的确接到过电话。
“莫非是你打的?”
“没错。”
“抱歉,因为我在工作时间是不接家裡来电的。”
话音刚落,珠希脸上露出複杂的哭脸,像是吃惊,又像是被轻视了,还像是很失望的样子。
“……原来是真的啊,真的跟妈妈说的一样啊。”
“我不接的,喋喋不休的很烦人哪。”
“那麽,你是不知道那个喋喋不休的妈妈现在在哪裡了?”
“所以刚才不是在问你嘛。她去哪儿了?”
珠希面无表情,摇著春香的手也停了下来。
“妈妈住院了。”
玲子一下子有些搞不清状况。
“啊?”
“住——院——了!”
“……妈妈吗?”
“没错!你还要我说几遍,妈妈,住院了!”
“什麽时候的事?”
“就是今天早上。爸爸出门上班后,妈妈一下子觉得胸口难受,就自己叫了救护车,然后住进了医院……我也是给你打了电话后才发现原来你不接电话的。”
——胸口难受,住院……
一瞬间,玲子有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随即皮肤上也开始渗出冰凉的液体。
“……那麽,妈妈她……怎麽样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如论如何都无法抑制。
“说是如果再晚一步的话,估计就心肌梗塞死掉了。现在病情已经控制住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但医生说如果经过进一步检查发现病情恶化的话,那就必须要做分流手术什麽的。”
的确,在母亲瑞江的亲戚裡面患有心脏疾病的人为数不少。母亲身上遗传性的动脉血管较细症状也是以前就知道的。
“你为什麽不接电话?”
珠希的目光越发凶狠了。
“有……有案子要破……不是接电话……的时候……”
“不是时候?”
珠希的声音变得粗暴,怀裡的春香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不过珠希并没有理会。
“你说‘不是时候’是什麽意思?你这麽心安理得,我可是有一车的话要说呢!。大早就接到了爸爸的电话,我只好把情况跟婆婆说了,把老公拜託给她,自己抱著还在吃奶的孩子和行李从千叶换了几辆车过来。好不容易到了这罩,我一边办著住院的手续,一边一遍又一遍地给你打电话。来到医院后,父亲正在走廊上握著拳头发抖,想要给你打电话的父亲并不知道我其实根本就不知道你的新手机号!”
春香开始哇哇大哭,珠希终于停止了说话。
“哎呀哎呀,真对不起对不起,喔喔……”
虽然珠希变了语气,但孩子不是这麽容易就能止住哭的。
“……对不起,非常对不起。”
玲了深深鞠躬,但珠希还是瞪著她。
“你跟我道歉,我很困扰的啊!”
“嗯……不过,还是对不起!”
玲子从没有像这样被人责备过,她一个劲地道歉。这并不是找藉口,她做梦都没想过瑞江会住院。
“你不接电话不是因为工作忙吧?”
珠希的语气仿佛在说她什麽都知道似的。见玲子沉默不语,珠希鼻子裡哼了一声。
“三次相亲你都爽约了吧?”
“……不是三次……是两次……”
“在相亲物件面前接电话说什麽要去抓杀人犯,这比爽约更过分!”
这也是玲子无可争辩的事。
“……对不起。”
“我说,你以为妈妈病倒了是谁的错?”
彻骨的冷气从背后上升,直击脖子。
听她那副语气,瑞江住院的原因好像在于玲子,可她自己一点头绪都没有。不对,其实也不是没有,玲子三次相亲失败也是事实。但玲子并不认为自己的母亲会因此而心脏病发作生病住院。
“横滨的姨妈……”
听到珠希嘴裡说出了除自己以外的名字,玲子松了一口气。但这有些为时过早了。
“你知道姨妈是怎麽说妈妈的吗?她说,姐姐你嫁不出去都是因为那天妈妈不在家的缘故!姐姐你会遭遇那件事情,都是因为妈妈不在家的缘故!而且不是只说一次两次。姐姐每次相亲爽约的时候,姨妈都会一遍又一遍地这样指责妈妈。你不知道吧?你知道妈妈有多少次哭著给我打电话?妈妈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你那起事件的罪魁祸首。她本来就心脏不大好,不断地被人这样说,受不了是当然的吧。”
春香又开始大哭,但珠希已经不打算哄她了。
“我也知道姐姐你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重新振作起来的。你一直都是我崇拜的物件。你个子高,被大家称讚长得漂亮,体育又好,光是读教科书就能取得好成绩……我个子又矮,学习成绩和相貌都不起眼。只有当别人知道大家崇拜的人是我姐姐的时候,我才会成为别人的讨论对象。”
玲子的意识也自然而然地回到了自己十几岁的时候……
“姐姐虽说是离我最近的偶像,但同时……也是离我最近的憎恨物件。我随时随地都在被拿来和你比较,然后一边活著一边觉得自己很失败……老实讲,姐姐遭遇那件事的时候,我还有点感到幸灾乐祸。然后觉得这样一来我跟你的差距就会缩小……可是,真不愧是姐姐啊,又好好地振作起来了。顺利考上了大学,又在东京当上了警官,不到三十岁的警部补?真了不起啊。真不愧是姐姐。”
玲子猛地一咬牙,努力不让那段记忆苏醒。
“你知道我生下春香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什麽?我想,这下我终于比姐姐厉害了。姐姐暂时没有要结婚的意思,能让父母抱上外孙的就只有我了,我当时觉得非常地骄傲。可是啊,等二老赶来千叶看春香之后……看到他们的表情我就知道了。结果,不管是爸爸还是妈妈都更想抱姐姐你生的孩子,我生的孩子无法让他们满足。在姐姐你没嫁人、没生下姬川家的子孙之前,他们两个是不会打从心底感到高兴的。唉,这些你为什麽就不知道呢?”
春香的小手从珠希的胳膊上滑了下来。
“总之,为什麽你没有发现妈妈身体不好?到今天早上之前一直都是好好的,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这之前一定有过先兆。我说,你怎麽就没发现呢?姐姐你又不是那种人,家裡有谁身体不舒服了,或是有心事姐姐你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不是吗。喂,你到底是怎麽了?你什麽时候变成这种人了?那个我崇拜的、憎恨的、但也是最喜欢的姐姐不是那种会把痛苦的母亲丢在一边不管、随意挂电话的人啊!”
不可思议的是,哭的是珠希而不是玲子。玲子只是呆立在原地,看著大概是哭累睡著了的春香,她的小肚子正缓缓地上下起伏。
珠希脸颊上的泪水滑到下巴上,滴落在春香嘴裡。令人吃惊的是,春香这次没有睁眼。
玲了冲了个澡,稍微吃了点珠希做的东西,一边慢慢嚼著很硬的蔬菜,一边听著珠希“刚才真对不起,我说得太重了”的道歉。玲子搞不懂自己到底有没有必要接受道歉。结果,她什麽也没说,吃完炒蔬菜和温温的米饭,两人就上了二楼各自分开了。
玲子迅速钻进被窝,并没有想过要立即入睡。不过,也没有做别的事的兴趣,因为的确已经十分疲倦了。她心想哪怕只是躺一下也好,于是关掉灯闭目养神。
珠希说了太多让她感到震惊的话了……
珠希对玲子怀有嫉妒心,这一点从长期的相处可以感觉到。那件事情以后,珠希变得比之前更活泼了也是事实。现在想起来,虽然没有那麽夸张,但是说起来自己当时的确是比较散漫的。一切的顶嘴都“不可原谅”,都只是年少任性而已。
最让玲子震惊的,还是母亲一直认为玲子的事件是由于自己的过失导致的,所以逼著她早早结婚,然后因为相亲的不顺利被姨妈责备,直至生病住院。
玲子没有认为因为那起事件而痛苦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但她毫无疑问是最痛苦的那个人,她通过这样找到了自己认可的生存方式,并希望别人也能对此予以承认并接受。也许跟一般女性的幸福有些不同,成为警官、刑警,在搜查一课担任警部补,这些才能让玲子真实地感受到活著的感觉。希望别人能够理解这种心情是很任性的事吗?如果不对此做详细说明的话,就成了不被允许的生存方式了吗?
那天,母亲瑞江的确因为去新宿参加高中同学会而不在家。由于知道母亲会晚归,跟同学一起去东京玩的玲子也就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像平时一样提早回家。而这就是一切错误的根源。不在家的瑞江并没有错,错的是随便认为父母都不在家就能晚些回去的十七岁的玲子。
那天晚上八点半,玲子到达了南浦和车站。儘管她知道平日裡爱盘问自己的父母这时候还不在家,但她还是急著要赶回去。然后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横穿那个公园。
突然,从树阴裡跳出了一个人影,挡住了玲子的去路。玲子自然地往右避去,但人影已经早她一步,紧紧地抱住了她,几乎要将她撞倒。
“不许动!”
男人低沉的声音像是挤出来的一般。
遮盖著煤气罐的围栏和矮树丛之间有一间公共厕所,玲子被带到厕所背后的暗处,然后被压倒在地。
背上感受到土地的坚硬和湿冷,厕所的馊臭气味,男子的喘息,无风的、仿佛粘连纠结在一起的闷热,夏夜浓重的黑暗。
男人用臂力和身体的重量压制住了玲子,让她无法动弹,并把刀架在她的脸上威胁她。暑假裡的短裙,好似跟朋友比赛谁穿得更短一般,从男人的角度来考虑,真是没有比这更方便的了。
玲子连像样的抵抗也做不成,就这样被剥掉了内衣。男人强行分开她的两腿,硬是使劲顶了进去。虽然嘴巴裡被塞了东西发不出声音,但玲子还是奋力叫喊著。两腿间撕裂般的剧痛,对男人暴力的恐惧,离家那样近却无人救援的孤独,还有失去未来的绝望……
结果,男人毫无徵兆地在玲子的侧腹刺了一刀。一边刺,一边继续侵犯她。在玲子几乎失去的意识中,只是祈祷著这噩梦快点结束。
我不想再这样被刀刺,不想再这样被玷污,我还不想死。
就在这时,突然晃过一道白光:“喂,你在那边干什麽?”
黑暗中浮现出一个男子的脸。施暴的男子淫笑著,随即背过脸去,起身跳过背光的矮树丛不见了踪影。
“你……你没事吧?”
脚步声很快在身边停下,同时停下的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抱起玲子的头的手臂粗壮有力,衬衫上透著汗味。玲子被巨大的安心感和不知所措击溃,就这样昏了过去。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成为了当时南浦和周边连续强暴妇女案的受害人,而且她还看见了凶手的脸。很多刑警来到病房,针对案件询问她各种各样的问题,但玲子没有跟他们讲一个字。不,是无法讲。不仅是对刑警,对护士、医生和家人,她都无法说出口。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受害者的意识。只有自己无可挽同地被玷污、失去了心中描绘的未来这种绝望佔据了她的内心。她感觉身体裡塞满了那个厕所屋后的泥土。
从很浅的睡眠中醒来,有那麽一瞬,玲子心想:那是一个噩梦吧。但左腹的伤口、病房的白牆壁和不断来访的刑警们把这样的事实摆在她的面前:这不是噩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刑事案件。她哭著入睡,等伤口痊癒,然后装作什麽都没发生过,这种天真的想法是不允许存在的。这是一个让她自己和家人无法用只是被野狗攻击了之类的藉口敷衍过去的事实。玲子被那个男人侵犯了,侧腹部还中了刀伤,显然是事件的被害者。玲子甚至开始恨起那个救了她的警官来,那个人不来的话,本来只是受点伤就行了……
可是几天过后,来病房探访的刑警数量陡然减少了,剩下的只有一个玲子至今都记得长相的女刑警。她矮矮的,身材有些胖乎乎的,在比她年轻的玲子看来都有几分可爱。
她叫作佐田伦子,是埼玉县警署刑事课搜查一课的巡查。
佐田常常带著花或是女孩子们喜欢的小点心来看玲子。另外,也会带一些CD、时尚杂志、漫画和便携游戏机等。
不可思议的是,佐田对案件隻字不提,谈的淨是些自己最近的失败、上司说的气人的话、自己喜欢的演员、电影、书和电视节目等。她就像一个朋友或是远房姐姐一样跟玲子聊著天。
一开始,玲子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并不搭理她,只管自己呆呆地望著窗外。但某次,听到佐田的失败经历,她不禁笑了。佐田错把手铐铐在了自己的手腕上,而不是抓来的凶手手上,听到这儿玲了忍不住笑了出来。以此为契机,玲子开始慢慢地跟佐田说起话来,虽然说得很少。儘管玲子不跟别人说话,但她跟佐田却慢慢地越聊越多了。
不久后的一天,佐田对玲子说“希望你能协助我们的调查”。这是佐田第一次涉及到案件的话题。她说,只是希望玲子确定一下目前为止的受害人画出的凶手肖像画或者拼版照片跟袭击玲子的那个凶手是否相像。
玲子拒绝了。因为那意味著她会再次看见那张脸。也许她会不得不再看一次那个在黑暗中一边淫笑著一边玷污自己身体的男人的脸。光只是这样一想,玲子就感到胸中有无数的蛆虫涌出来,脑袋裡有大群的苍蝇在飞来飞去。
“要是太勉强的话就算了。对于玲子来讲,恢复健康最重要呢。”
那天,佐田的聊天到此为止,就这样回去了。
那之后,虽然时间有点零零碎碎,但佐田每天都会来看玲子。接连两三天,她都没有提起案件的事情,但还是会突然问,“还在讨厌吗?”
“还……不行。我怕。”
“是吗。那就没办法啦。”
而且,佐田每天都会带不同的礼物来。有一天是自己做的小曲奇,还有一天是有趣的文库本小说。有时还会在来的路上买软冰糕带过来。
佐田依旧很少提到案件,但相反地,玲子的心中却渐渐起了变化。她开始有了这样的想法:试著面对案件,协助佐田,不,是在佐田的协助下试著正视这桩案件。然后,终于有一天,她下定决心要看一下凶手的拼版照片,可是那一天佐田不知何故没有来病房看她。第二天,佐田也没有来。然后,在佐田没有来的第三天,不知为何,一开始的时候来听取过情况的刑警来到了病房。
那个体格健壮的中年刑警陪同比他略微年长的女性一起走了进来。
“脸色好多了。”他这话算是寒暄,笑脸有些微妙地微微抽搐。
玲子没有回答,只是来回看著两个人的脸,然后把视线投向一边。
“那个……其实有件事情要告诉你。其中一件,是让我们都很开心的事。那就是我们所调查的案件的凶手三天前被抓获了。”
“我们所调查的案件。”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玲子对于这起案件什麽话都没有说过。玲子甚至连自己被害的事情都不承认,所以准确地说,不能说他们是抓获了袭击过玲子的凶手。不过,总算是抓到了吧,那个在黑暗中淫笑的男人。
“不过,还有一件事不得不告诉你……非常遗憾的事情。”
他襟声不语了,似乎在强忍著泪水。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身边的女人,她像是失魂一般发著呆。
“佐田她……殉职了。”
他好不容易才挤出了“殉职”二字。这个词的意思玲子当然知道,只是被告知“佐田殉职了”后,玲子一下子变得毫无头绪,停止了思考。
“佐田同抵抗的凶手搏斗,然后被刺伤了……虽然马上送到了医院,但因为失血过多……还是没能抢救过来。”
他这才指了指身旁的女性。
“这位是佐田的母亲。她说有件东西无论如何要给你看,所以今天带过来了……那麽,佐田女士。”
那位被介绍是佐田母亲的女性朝玲子恭敬地行了个礼,从破破烂烂的布包裡拿出一本书。那是一本绿色皮革封面的书,还带有搭扣封条。
“请你读一下,这是到那孩子死前一天为止她记的日记……”
说毕,她就如决堤的大坝一般大哭起来。中年刑警抱著她不住地安慰著。玲子战战兢兢地接过佐田的日记,打开了封面。
她翻著内页,找到写有自己被害次日日期的那一页,读了起来。日记裡,跟案件搜查经过并行地记录了很多玲子的事。
“玲子还完全没有恢复表情。她笑起来一定是个很可爱的孩子,但现在她什麽表情都没有,伤心也好痛苦也好一概没有。我知道她一定是拼命地在自己心裡对付这个案件,这让我看著都很心疼。听她的主治医师说,因为内脏也受了一些伤,所以大概要住院两周。”
“玲子好像平时比较喜欢玩游戏,时尚杂志却不怎麽喜欢,漫画应该也是不看的。应该不讨厌花,我冒险带了香雪兰过去,她还是看了几眼的,太好了。不过她还是不在我面前吃东西,虽然不能勉强,不过要是糖果的话会怎麽样呢?”
“玲子望著雨天的侧脸真是漂亮极了。那孩子居然遭到了那样的毒手,绝对不能放过凶手!我一定要抓到他。一定要把他逮出来!”
接下来,是玲子也印象深刻的那天的事。
“笑了!玲子听了我的话就笑了!她因为我那起‘自我逮捕’的糗事而笑了!好高兴啊!太可爱了!玲子的笑脸太可爱了!她还跟我说了几句话!成功了!玲子你成功了!今天最了不起!”
不知何时,玲子的脸颊已经被泪水儒湿了。自从事发以后,她一直处于麻木茫然的状态,从没有流过眼泪,但今天,滚烫的泪珠不住地从眼眶中翻滚落下。
“今天第一次跟玲子提了有关案件的事情,但是失败了。我自己的说话方式也很不好,又让她沉默不语了,还让她露出了伤心的神色……对不起,对不起啊,玲子。我绝对不能心急,绝对不能再做任何伤害她的事情了。再看一阵吧,对了,她喜不喜欢曲奇呢?现在去做的话,就会没时间睡觉了吧?”
“关于性犯罪的书收集了不少,算上今天看完的这一本已经是十三本了。但不管怎麽学习,我的结论还是不变的。我希望玲子能够直面事件,不能自我封闭,把事情当作没发生过。无法给事情做个了结就意味著她的失败。这种事情绝不允许发生。玲子的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能冈为这麽一件事就毁了一生。必须要胜利,必须要战胜!玲子,和我一起战斗吧,请和我一起战斗!请成为我有力的臂膀,玲子……”
“今天,玲子对我说‘请让我再考虑一下’,这是很大的进步。那孩子的心思开始活动了,哪怕只是很少一点,也确实是在前进。虽然主任要我赶快拿出结果,但现在还为时过早。我现在不想被打扰,就把玲子交给我吧。这并不是因为我是刑警,我要破案,而是因为我是玲子的朋友,我们都是女性。我希望玲子可以重新振作起来,继续积极地活下去。也因此,我希望她能正视事件,与之斗争,取得人生的胜利,希望她能儘快恢复。加油,玲子,我自己也要加油。为了活下去,我们一起战斗吧。一起战斗!战斗!”
然后,是最后一天,日期是四天前。
“今天决定不提案件的事情。不过我知道,玲子应该很快就会向我发表‘共同作战宣言’了。那个孩子的眼睛裡开始出现坚定的眼神了。她在努力恢复生气。她已经默默地告诉我了。后面的事,就按玲子的意思来吧。她的心情和人生才是最重要的。我从玲子身上得到了力量和坚强。谢谢你,玲子。这样我才能够战斗。”
“明天就要去南公园打埋伏了。根据迄今为止的週期来看,凶手应该差不多又快忍不住了。来吧!冲著我来吧!我不是一个人,玲子与我同在。我绝对不会输给你的!只要你在我面前现身了,哪怕是一片漆黑,我都要抓住你。来吧!凶手,冲著我来吧!”
合上日记,玲子沉默了许久。她一直动也不动,直到把呼吸调整到可以说话为止。两名来客也默默地等著她说话。
蝉鸣声此起彼伏,把目光投向窗外,只见白色的阳光把绿色的树丛投射出一片片黑影。这是一个无风的寂静午后。
“……我,要战斗。”
窗外是清澈高远的晴空。玲子向一定仍然守护著自己的佐田伦子,发出了共同作战的宣言。
◇
漫长的战斗开始了。
情况听取、供述、调查取证,还有人脸测试。在小玻璃窗后,有五个男人。当看到左起第二个男人的脸时,玲子陷入了好像被巨大的狼蛛从背后抱住一般的错觉,甚至还产生了无数肮葬的毛毛虫钻进内衣裡面的幻觉。虫子就这样在身上爬行,让人产生想抓挠全身,甚至一头撞昏在水泥牆上的衝动。然而,现在只要一闭眼,玲子就能想起佐田温柔的笑脸和她日记裡的隻言片语,这让她冷静了下来。
——玲子,和我一起战斗吧!
玲子做了一个深呼吸,再次看向玻璃窗。
“……那个,请让左起第二个人笑一下。”
“啊?”
陪同的刑警用讶异的表情反问她。
“请告诉他笑一下。”
于是,两名刑警中的一名走去隔壁的房间,把那边的刑警叫了出来。不一会儿,只剩下左二的男人一人,其他四人都离开了房间。就这样过了一阵,刑警开始跟男人说话。男人一会儿侧起头,一会儿摇摇头。虽然听不到说话的声音,但他是在回答刑警的问题。就在这时,他的脸上隐约地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