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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休·豪伊/译者:张子漠 当前章节:15070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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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尘埃记

作者:[美]休·豪伊

译者:张子漠

出版社:湖南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5年6月

ISBN:9787540470807

所属分类:图书>小说>科幻

图书>小说>外国小说>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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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记》是《羊毛战记》的完结篇,直接延续《羊毛战记》的故事。(此外,《羊毛战记》系列还有一部前传:SHIFT,暂定名《星移记》,计划于2015年8月出版。)

身为第十八地堡首领的茱丽叶,没有进行日常的管理,而是带领一群人在地堡底部进行挖掘。他们要打通墙壁,通往第十七地堡,拯救孤儿和其他孩子们。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第一地堡深藏着掌握所有五十余个地堡生杀大权的系统,而那个要将他们毁灭的阴谋正在启动......毒气不仅存在于外面的世界,还在连通所有地堡的管道中.....通往第十七地堡的道路打通了,灾难却意外降临......茱丽叶能够拯救孤儿并带领第十八地堡逃出生天吗?

作者简介

作者:

休·豪伊(Hugh Howey),一九七五年生于美国,深爱海洋,热爱读书和写作。他是得奖作品《莫莉·菲黛传奇》的作者,也就是他创造了超级畅销书《羊毛战记》系列作品。二〇一一年夏天,他自助出版电子书《羊毛战记》,在网络上一炮而红,引爆读者狂热口碑,迅速窜上亚马逊电子书总榜第一位。随即《羊毛战记》的风潮蔓延至全球各国。各国图书版权纷纷售出。《异形》导演雷德利·斯科特一举收下电影版权,携手《辛德勒的名单》编剧史蒂夫·柴里安联手打造这部科幻史诗巨片。休·豪伊和妻子在佛州的朱庇特岛生活,养了一条叫贝拉的狗。当他不在写作的时候,就在阅读或是拍照。

译者:

张子漠,翻译家。本名张贵才,云南宣威人。毕业于四川外语学院。翻译作品有《纳尼亚传奇》、《安珀志》、《奇幻精灵事件簿》、《尘埃记》、《丑人》(三部曲)、《壁花少年》、《猫武士》、《威尼斯·美食、祈祷与爱》、《农庄男孩》、《铅十字架的秘密》、《囧男孩日记》、《阿萨的心事》、《篮球少年》、《黑暗护卫舰》、《牧马斯摩奇》、《墓地低语》、《忍者猫》、《篷车少年》、《胡桃小姐》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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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

PREFACE

“有人吗?”

“喂?有。我在。”

“啊,卢卡斯,你刚刚没说话,我还以为是……是别人呢。”

“不,就是我,刚把耳机调好。忙了一早上。”

“哦?”

“嗯,烦死人了,委员会议。人手有点单薄,好多事得重新安排。”

“不是都定下来了吗?没什么新情况要汇报吗?”

“没,没有。一切都正在恢复正常,大家早出晚归,一大早就出去干活,晚上都累瘫在床上了。这周组织了一次抽签,规模不小,很多人都挺高兴。”

“那就好,很好。六号服务器怎么样了?”

“挺好,谢谢。你给的密码全都管用,到目前为止还只是一些大同小异的数据。不过,有点拿不准这有什么要紧的。”

“继续盯着,所有东西都很重要。如果那东西真在那里边的话,肯定是有缘故的。”

“关于那些书,你也是这么说的,但好多我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有点怀疑这些东西的真实性了。”

“为什么?你在看什么?”

“我已经看到第三册。今天早上正在看这个……真菌。稍等,我给你找找。找到了,是冬虫夏草。”

“那是一种真菌?从没听说过。”

“上面说它会对蚂蚁的大脑产生一定影响,将它如同机器一般重新改装,使其在死去前,爬上一种植物的顶端——”

“一台能够改变大脑的隐形机器?我敢肯定那绝不是随便这么一说的。”

“是吗?那它到底是什么意思?”

“它的意思就是……就是我们大家都不自由,每一个人都是。”

“真是醍醐灌顶呀。现在我明白她为什么非得让我来这儿了。”

“你们首长?所以才会——?她有一段时间没来过了。”

“是的,她出去了。忙着呢。”

“忙什么?”

“我看我还是别说了,你会不高兴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自己就不高兴。我试着和她谈过,让她别那样,但她有时有点……顽固。”

“如果这事会惹麻烦,那我就应该知道。我是来帮你们的,我也可以不闻不问——”

“只是……她只是有些不大相信你。她甚至还觉得,你都不是同一个人。”

“是,就是我。设备略微改变了我的声音。”

“我只是告诉你她的想法而已。”

“希望她能回来,我真的想帮你们。”

“我相信你。我觉得你现在最需要做的,莫过于为我们祈祷。”

“为什么?”

“因为我有一种感觉,这事好不了。”

第一部分 掘进

01 第十八地堡

掘进工作如火如荼,机械室内,尘埃如雨;头顶,电线摇曳;管道上,哐当有声。机电区内,时断时续的嗡嗡声不绝于耳,震得墙壁簌簌直响,让人不由得想起了那铁家伙运转不畅时令人胆寒的情形。

一片震天的喧嚣声中,只见茱丽叶·尼克斯将工服褪到了腰上,两只袖子在腰后挽了一个结,汗衫上满是汗液和着尘埃所形成的泥水。钢铁活塞驱动着钻头,一下下地砸在第十八地堡的水泥墙上,嘭嘭有声。她将身子倚在钻掘机上,一双强健的臂膀,随着机器震颤不休。

震颤所到之处,就连牙根也未能幸免。她浑身上下的每一条骨头缝,似乎都在随之震颤,那些旧伤又在隐隐作痛。一旁,先前负责钻掘机的矿工们,正怏怏不乐地作壁上观。茱丽叶在飞扬的水泥灰中转过头来,见到的是一条条环抱胸前的胳膊、紧闭的双唇和一张张眉头紧蹙的脸。兴许,他们这是在为她的鸠占鹊巢而气恼吧,抑或是因为自己动了一处原本属于禁地的地方?

唇齿间满是沙砾和白灰,茱丽叶暗暗吞了一口,将注意力转回到了那面正被一点点啃开的水泥墙上。还有一种可能性不期然地袭上了心头:许多出色的机械师和矿工,正是因为自己而命丧黄泉。当初她拒绝前去清洗镜头时,曾爆发过一次令人触目惊心的暴动。眼前这些正观望着自己的男男女女之中,到底有多少因此而失去了爱人、挚友和亲人?他们当中又有多少人对她心存怨恨?心怀此念的,想必不止她一个。

钻掘机猛地一震,传来了一声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尘埃飞扬中,更多的钢筋露了出来。茱丽叶将活塞引向一侧。地堡外壁,已被她硬生生地挖出了一个大坑。头顶的那排钢筋,在被喷灯烧过的一头,圆润得如同融化后的蜡烛。两英尺过后,水泥下又出现了一排钢筋,看来这地堡的墙壁远比她预料的要厚实得多。她调动酸麻的四肢和紧绷的神经,让机器碾压着履带又开进了一些,楔形的钻头朝着钢筋间的岩石啃了过去。若非亲眼看过那份图纸,若不曾知道外面还有地堡,此时的她想必也已放弃。此刻,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啃穿地肺一般。她要用自己的意念,去击穿这一面墙壁,去撕碎挡在眼前的一切,到外面去。

矿工们不安地动了动。茱丽叶转过目光,只听见又是一串金铁相击之声传来,更多的钢筋露了出来。她将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钢筋之间的那片白色岩石之上,抬起靴子,踏了一脚油门,俯身压在了机器上。钻掘机又艰难地挺进了一英寸。她刚才就该歇息的。口中的白灰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嗓子干得犹如要冒出火来,双臂也亟待休息。碎石已码到了驾驶室外的台子上,脚下一片凌乱。她将几块较大的石头踢了出去,继续掘进。

她有些害怕,害怕自己一旦停下,便很难再次说服他们跟着自己继续干了。且不管她是不是首长,也不管她是不是这几班工人的头儿,她只知道,先前那些在自己眼里原本无所畏惧的人,在离开机电区时,一个个眉头深锁,就像是害怕她将揭开一张神圣的封条,往空气中放入邪魔外祟。茱丽叶清楚他们看自己的那些眼神,知道自打从外面回来之后,自己在他们眼中便成了鬼魅。许多人对她避之唯恐不及,就像她身上带着瘟疫。

咬紧牙关,研磨着齿间令人作呕的灰尘,她又踢了油门一脚。钻掘机下的履带又向前滚动了一英寸。又是一英寸,茱丽叶暗暗咒骂起了这该死的机器和手腕处的痛楚。那些该死的争斗和逝去的朋友!那些该死的悲悯——管他孤儿也好,孤寂的孩子也罢,就算是他们永远被阻绝在这岩石后面,又与自己何干?还有这该死的不知所谓的首长一职,她突然间动用了所有楼层的劳力,可人们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她知道自己他娘的究竟在干什么一样;就像他们纵然怕她,也不得不听她的一样——

钻掘机又往前冲了一英寸,一声撕心裂肺的呜咽,钻头猛地击了下去。茱丽叶的一只手立时被弹了开来,发动机骤然加速,就像是要爆裂开来。矿工们犹如跳蚤般一惊,几个人朝着她奔了过来,人影憧憧。茱丽叶按下了那几乎完全被白灰遮盖住的红色开关,钻掘机弹跳着、震颤着,从狂躁中慢慢平静了下来。

“你凿穿了!凿穿了!”

拉夫将她拉了回来,一双苍白的胳膊环上了她麻木的臂膀——经年累月的劳作之后,他那苍白的双臂是如此结实。其他人也纷纷向她喊叫着,告诉她,她做到了,完成了。从钻掘机刚才的声响上判断,应该是遭遇到了钢筋,将其咬断后,猛然间失去了阻力,便只剩下发动机在空转,呜咽有声。茱丽叶撒开控制杆,萎顿地靠在了拉夫的身上。被埋在那活死人墓当中的那些朋友,以及那份无法靠近的无力感,在心底里交织成了深深的绝望,再次回到心头。

“凿穿了——退后。”

一只满是油污的手突然捂住了她的嘴巴,唯恐她吸进外面的空气,压得茱丽叶喘不过气来。前方,一片黑魆魆的空间露了出来。飞扬的水泥尘埃四下飘散。

两条钢筋之间露出了一片虚空,由机电区向上,足有两层地堡高,围绕在众人身前。

她凿穿了。此刻,她已能瞥见一些东西,一些不同的东西,外面。

“喷灯,”茱丽叶含糊地说了一声,将拉夫捂在她嘴上的那只满是茧子的手拿开,冒险吸了一大口气,“给我切割喷灯,还有电筒。”

02 第十八地堡

“都锈到姥姥家了。”

“那些看起来像是液压管线啊。”

“至少也被扔这儿几千年了。”

最后一句话是从费兹口中嘀咕出来的。这位油工缺了一颗牙齿,说话有些漏风。挖掘时远远躲在一边的矿工和机械师们,此时都已挤到了茱丽叶背后。她将手电筒的光束,透过岩石粉末所形成的幕障,照进了前方的黑暗之中。如同悬浮的尘埃般苍白的拉夫站在她身侧,两人一起挤进了那个约莫五六英尺深的水泥洞。只见这位白化病人瞪大了双眼,鼓起了近乎半透明的双颊,双唇紧抿,毫无血色。

“你尽管呼吸就是了,拉夫,”茱丽叶告诉他,“这不过是另外一个房间而已。”

那苍白的矿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嘟囔了一句,让背后的人别挤。茱丽叶将手电筒交给费兹,转了一个身,从拥挤的人群中挤了出去。对面的墙壁之上,似乎现出了某种机器的影子,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却让她不由得心跳加快了。周围嘀咕声四起,更加印证了她的判断:抗压杆、螺栓、软管、油漆斑驳的铁盘以及斑斑锈迹——一头机械怪兽,拔地而起,将整面墙遮得严严实实,微弱的手电光照向两侧时,也不见边际。

一个锡制的杯子递进了她颤抖的手中,里边装的是水。茱丽叶贪婪地喝了起来。她早已筋疲力尽,但脑海中却是心念电转,有些迫不及待,很想回到电台那儿,将这件事告诉孤儿,再告诉卢卡斯:这下面竟埋藏着如此一份希望。

“那现在——?”道森问。

这位新上任的晚班工长,将水塞给她之后,便一脸忧虑地盯着她。道森已届不惑之年,常年在黑暗中工作,加之又缺人手,让他更是苍老了许多。只见一双手上青筋虬结,关节突出,指头皴裂,既有劳作之故,也有干仗时留下来的纪念。茱丽叶将杯子递还给道森,他瞥了杯中一眼,趁人不备,将最后一口水喝了下去。

“咱们现在得开一个更大的洞出来,”她告诉他,“得进去看看那东西还能不能修好。”

上面主机电区中那轰隆的声响,引起了茱丽叶的注意。她抬起头,刚好瞥见雪莉正蹙着眉头偷偷看着这边。见她有所察觉,雪莉转过了头去。

茱丽叶拍了拍道森的胳膊。“想要挖出这么大一个洞来,可能得干上几辈子,”她说,“咱们需要的不过十来个可以连在一起的小洞,得一次性把整片区域都给撕开。把其他的钻掘机也调过来。让所有人都带上工具,放开手脚去干,但如果可能,尽量把产生的尘埃量降到最低。”

晚班工长点了点头,握着空杯的指头紧了紧,问:“不准爆破?”

“不准,”她说,“不管那里边是什么东西,我都不想毁了它。”

他点了点头,她留下他自行分配挖掘事宜,径直朝着发电机走去。雪莉同样也将工装褪到了腰上,双袖互系,里面一件衬衫早已湿透,印着一片倒三角形的乌黑汗渍。此时,她正一手执一块抹布,左右开弓,擦拭着发电机上的油污以及被钻掘机新激起的尘埃。

茱丽叶解开袖子,将双臂套了进去,盖住伤疤,驾轻就熟地爬上了发电机——哪儿可抓,哪儿滚烫,而哪儿仅仅只有一些温度,她早已熟稔于心。“需要帮忙吗?”来到机顶上,享受着机器散发出来的温暖以及传导到酸痛肌肉上的轻颤,她问道。

雪莉掀起衬衫下摆,擦了一把汗,摇了摇头,说:“我还行。”

“石屑多了点,抱歉。”硕大的活塞上下起伏,嗡嗡作响,茱丽叶不由得提高了音量。要是换作以前这机器未被重装那会儿,如此站在上面,非得把牙齿都给震松了不可。

雪莉转身将一块脏兮兮的白布扔给了她的学徒卡莉,后者将它浸入了一桶脏兮兮的水中。眼看着这位机电区的新头头竟然不辞劳苦地干起了清洗发电机组的活儿,感觉有些怪怪的。茱丽叶试着想了想诺克斯在上面干这种活时的样子,随即第一百次想到了自己,看看身为首长的自己,整天都在干什么。凿墙,切钢筋。卡莉将抹布抛起,雪莉一把接住,拖出了一片长长的肥皂水。这位老朋友继续弯腰干起了活来。她的沉默,似乎说明了很多。

茱丽叶转身看了看她召集来的这支挖掘队伍,只见他们已清理完了碎石,开始扩张那个洞。雪莉原本对人手不足这事就有意见,现在见她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想要凿穿这地堡,心里更是不悦。茱丽叶召集工人的时候,恰逢暴动刚过,正是他们最为羸弱之时。还有,不管雪莉责不责怪,茱丽叶对于她丈夫的死都很自责。这样一来,紧张的气氛更是犹如一团油脂,黏在了两人之间。

没过多久,墙上的锤击之声再次响了起来。茱丽叶看到鲍比接过了钻掘机,两条肌肉虬结的胳膊,正控制着旋转的钻头,震颤出了一片幻影。那架古怪的机器——埋在墙壁外面的那件人工器械——再次激起了这群心不甘情不愿的工人们的激情。恐惧和疑虑变成了决心。一名运送员背着食物到来,茱丽叶看到这名裸着四肢的小伙子正饶有兴致地盯着眼前的活计,随即将背来的水果和热乎乎的午餐放在地上,拾起了他的闲话。

茱丽叶站在嗡嗡有声的发电机上,渐渐让自己的疑虑平息下去。她告诉自己,他们正在做正确的事情。她曾亲眼见过那个广袤的世界,曾站在山巅之上,审视过下面的原野。此刻,她唯一需要做的,便是让他们去看,去看那外面都有什么;然后,他们便会踊跃干活,不再有恐惧。

03 第十八地堡

一个足够成人挤过去的洞已被开了出来,茱丽叶当仁不让首当其冲。她手执电筒,爬过一片碎石,钻过几条弯曲的铁杆。一出机电区,空气便清冽了起来,就跟置身深井当中,身上立刻有了寒意一样。弥漫的尘埃中,嗓子和鼻腔有些发痒,她将手探到嘴边,咳嗽了起来。过了那道缺口,她压低了身体,几乎趴到了地上。

“当心,”她告诉身后众人,“地面不平。”

地面原本就不平整,加之又掉落了一些水泥块,更是难行,像是被一只巨手给生生刨出来的一般。

她将手电筒从脚底照向了头顶上方,细细地看了看矗立在自己身前的那台粗笨的钢铁怪物。如此一个庞然大物,哪怕仅仅是窥见的其中一个部分,已非人力可及,更别说将它建造出来,再加以养护了。她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试图修复这台被埋藏不知多久的机器的念头熄灭了。

在一片清冷和黑暗之中,拉夫来到她身旁,带出了一连串的声响。白化病能够遗传好几代人,他的眉毛和睫毛早已变得犹如蛛丝一般几不可见,而皮肉更是白得好似牛奶。不过,只要置身矿井之中,黑暗便能将他同其他人一样淹没,借给他健康的肤色。茱丽叶明白,这才是他少年离开农场,进入黑暗埋头苦干的原因。

拉夫用手电筒照了那机器一圈,吹了一声口哨。片刻过后,回音传了过来,犹如黑暗中有一只鹦鹉正在学舌。

“这真是神的恩赐啊。”他大声赞叹道。

茱丽叶没有回话。她从未曾将拉夫归入那些会聆听牧师讲故事的人的行列。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不该去听听。她看了孤儿的那些书,怀疑这台机器同沙丘上那些残存的摩天大楼,全都出自同一批古人之手。事实上,他们也正是这些地堡的建造者,这让她愈发觉得自己渺小。她伸出手去摸了摸眼前这些几个世纪未曾被人摸过甚至是瞥见过的钢铁,似乎触摸到了古人的智慧。兴许,那些牧师也并不是那么遥远……

“老天爷,”道森嘟囔着,挤到了他俩身旁,动静着实不小,“咱们怎么处理这家伙?”

“对啊,祖儿,”拉夫注视着眼前这不知来自何年何月的机器,悄声问道,“咱们怎么把这玩意儿给挖出去?”

“用不着。”她告诉他们,随即侧身在水泥墙和钢铁巨人间的缝隙中走了几步,“这东西会自己出去。”

“你是说咱们可以让它动起来?”道森问。

机电区中的工人挤到洞口,挡住了散落进来的亮光。茱丽叶将手电筒沿着那道狭窄的缝隙照了一圈,想要在机器和水泥墙之间寻出一处可以转身的地方。随后,她走向一侧,钻进了黑暗之中,沿着缓缓上升的地面,朝着上面爬去。

“咱们会让它发动起来的,”她向道森保证道,“只需弄明白它是怎么运转的就行。”

“当心。”茱丽叶将一块松动的石头给踢落了下来,拉夫赶忙提醒。此时,她已爬到他们头顶上方,只见整个房间当中没有一处转角,四下里的距离都是一样近,呈圆形一路上升。

“是一个大圆筒,”她的声音在岩石和钢铁之间回荡,“我觉得应该还没完。”“那边有一扇门。”道森大声说道。

茱丽叶从斜坡上滑了下来,来到拉夫身旁。只听到“嗒”的一声,机电区那些看客的手中,又有一只手电筒被打开,光亮照了过来,现出了一扇带插销的门。道森用力扭了扭机器背后的一个拉手,嘟囔着使出了浑身解数,那东西这才发出一声尖叫,极不情愿地败给了肌肉。

穿过那扇门之后,机器便张开一张大口,犹如在打哈欠一般。猝不及防之下,茱丽叶不由得回想起了自己在孤儿的那间地下房间见过的图纸,这才意识到曾见过这台钻掘机,只是被缩小了而已。图纸上那些突出地面的犹如毛毛虫一般的东西,若是放到这儿,起码有一层楼高,而长度则是这个数字的两倍。眼前这圆筒状的钢铁怪物,就这样懒洋洋地趴在这规整的圆形地井当中,就像是将自己给埋葬了。进到机器的内脏中时,茱丽叶叮嘱大家小心。十来名工人又来到了她身旁,说话声和回音混杂在一起,在这犹如迷宫一般的机器内部,忌讳被好奇和惊叹之心压了下去,挖掘工作也被暂时忘到了脑后。

“这地方是用来传送矿渣的。”一人说道。几束电筒的光在一条由铁盘锁连而成的斜槽上面跳跃。只见铁盘下面还装有轮子和齿轮,另外一侧的铁盘数量更多,犹如蛇鳞。茱丽叶立刻明白了这条斜槽的运转原理:装在一头的铁盘,由铰链带动,朝着前端移动,周而复始,而岩石和沙砾承载其上,由铁盘带动前行。两侧又各装有一排一寸来厚的较矮铁盘,为的是防止石头跌落。由钻掘机掘出的石块,便由此处经过,运往后方,再由人力用推车推出。

“这都锈成什么德性了。”有人嘀咕道。

“比预料的好多了。”茱丽叶答道。机器在这地方至少尘封了上百年,原本应该锈成一堆废铁的,但看那钢铁表面,竟然有几处还闪耀着光泽。“我猜这个房间应该是真空的。”联想到第一次凿穿这墙时,后颈曾感觉到有一阵凉风,而且尘埃也被吸向了这边,她大声推测道。

“全都是液压的。”鲍比说道。他的声音中暗含着失望,就像是突然明白了诸神也是用水来洗屁股一样。茱丽叶要乐观得多,她发现了一些可以修复的东西,只要电源组件还完整就行。他们完全可以将它发动起来。这东西的构造并不复杂,就像是众神早就知道将来发现它的有缘人不但涉世未深,而且本领也稀松平常。一些电线映入了眼帘,同发电机上的相同,却贯通了整个机身,轴承处都有油脂封存。两侧和顶端的电线更多,想必同样也能穿土而过。不过,她不明白这机器到底是如何掘土的。越过那条向后运送土石的斜槽和装置,他们来到了一面铁壁前,只见它越过了主梁,一路向上延展。

“这真是一点道理也没有啊,”拉夫说着摸了摸那铁墙,“看看这些轮子,这东西到底是如何运转的?”

“那些不是轮子,”茱丽叶用电筒光指了指,说道,“前面这一整块都会旋转,这是枢轴。”她指了指正中一条足有两人腰身粗细的轮轴:“还有这地方的圆盘肯定是插到另外一侧,用来切割的。”

鲍比满含怀疑地吐了一口气:“穿过石头?”

茱丽叶试着转了转那些圆盘,几乎纹丝不动,看来一桶润滑油是少不了的。

“我觉得她说得对。”拉夫说道。他已经揭起了一个箱子的箱盖,用手电筒照进去。箱子足有两张简易床一样大小。“这地方有一个齿轮箱。看起来像是传动装置。”

茱丽叶走了过去,只见一只只螺旋状的齿轮,如拳头般大小,正嵌在干涸了的油脂当中。整个传动箱,无论高矮、大小,都丝毫不逊于主发电机,而是更大。

“糟糕,”鲍比说道,“看看那根传动轴通向哪儿?”

三束光亮汇聚到一起,沿着那条传动轴照了下去,只见另外一头空空如也。他们所站的这片空地,机器内部这片虚空之处,原本应该是这怪兽的心脏所在。

“它根本就挪不了窝。”拉夫嘀咕道。

茱丽叶朝着机器尾部走回去。原本用来支撑发动机的那些结实的钢柱上面空空如也。她同其他机械师已将引擎可能存在的地方全都搜寻过了一遍。现在,她知道自己该找什么了——那些底座。只见它们一共有六个,连着八寸来宽的铁杆,缠着电线,封在早已硬化了的上古油脂当中,与之相匹配的螺帽就挂在铁杆下面的钩子上。众神在同她交流,在和她说话;古人留下了一本天书,上面的语言只有熟悉机械的人方能看懂。他们正在透过时间的鸿沟同她说话,告诉她:就从这儿开始,循着这些步骤,一直走下去。

油工费兹在茱丽叶身旁跪下,握住了她的一条胳膊。“关于你那些朋友的事,我很抱歉。”他说的是孤儿和那些孩子,但茱丽叶觉得他似乎对其他人都挺幸灾乐祸的。她瞥了一眼身后的洞穴,看到更多矿工和机械师们瞥向这边,犹豫着要不要过来。所有人都在盼望着这番辛劳能在此处画上一个句号,别再向前掘进。但茱丽叶却有些急不可耐,开始感觉到目标。这台机器是天赐之物。它安安稳稳地藏在这儿,受到过精心保护,包装完整,全身油封,空气丝毫不能侵袭。这当中肯定有缘由,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咱们把它给封回去?”道森问道。就连这名头发花白的老机械师,也急于就此作罢。

“它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这儿。”茱丽叶说道。她将其中一个大螺帽从钩子上取下,放到了油封的铁杆之上。那些底座的尺寸有些似曾相识,令她想起了先前同主发电机打交道的那些漫长岁月。“它应该是可以打开的,”她说,“腹部应该是可以打开的。检查一下咱们刚刚看过的机器后面,应该可以分开,好将碎石吐出来,同时把东西给放进去。发动机根本就没丢。”

拉夫站在她身旁,纹丝不动,手电光直射她的胸膛,好看清她的脸。

“我知道他们为何要将它放在这儿,”眼见其他人都纷纷去查看机器后面,她向他说道,“我知道他们为何要把它放在机电区旁边了。”

04 第十八地堡

茱丽叶从那台钻掘机腹部钻出时,雪莉和卡莉儿依然在清洗主发电机。鲍比在绘声绘色地向其他人描绘钻掘机后面是如何打开的,哪个螺栓可以移动,以及那些铁盘又该怎样装卸。茱丽叶已经安排他们测量了那几根铁杆的间距以及备用发电机的尺寸,以印证自己的猜测。他们所发现的那台机器不亚于一张活地图,确实是来自远古的讯息。不经意的一个发现,正引向一系列不期然的收获。

看着卡莉儿将一块抹布上的泥水拧了拧,这才放进第二桶略微不那么脏的水中,茱丽叶突然想到了一点:一台发动机若是被遗弃了上千年,那必定已经烂成一堆废铁。若想让它依然能够嗡嗡歌唱,得需要一整组成员将毕生奉献给它。雪莉朝着主发电机下方擦拭,肥皂水受热,立刻化作热气蒸腾。茱丽叶仿佛看到了这么多年来他们是怎么支撑过来的。作为自己的老朋友,也作为机电区的头儿,雪莉虽然讨厌这个项目,却一直在支持着自己。主发电机旁那个稍小的备用发电机,还有更大的价值。

“那些底座看起来没问题,”拉夫手拿测量绳,告诉她,“你觉得他们正是用那机器把发电机给送到这儿的?”

雪莉扔下一块脏兮兮的抹布,一块刚洗过的立刻被抛了上去。这师徒两人的工作节奏,犹如嗡嗡作响的活塞一般协调。

“我觉得多出来的那台发电机,原本就是为那钻掘机准备的。”她告诉拉夫。不过,她拿不准的是,究竟雪莉会不会有如此胆量,让自己将备用发电机弄走——哪怕是极短的时间,也有可能让整个地堡陷于崩溃;更何况,他们在墙那边发现的,可能只是一台早已锈成废铁的引擎。很难想象谁会同意她心底萌动的想法。

一块抹布在半空中划出一条弧线,落进了一桶棕色的水中,水花四溅。卡莉儿并没有将另外一块抛起来,而是盯着机电区入口看。茱丽叶循着这名学徒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突然一热。只见在一群浑身尘土的漆黑男女机械师当中,正站着一个一尘不染的年轻人在打听方向。一个男人指了指,于是,卢卡斯·凯尔,这位资讯部门的头儿,茱丽叶的爱人,便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把备用发电机准备好。”茱丽叶告诉拉夫。这家伙的身子一下子僵硬了,似乎明白了这事意味着什么。“咱们需要将它给拖进去,看看那台钻掘机都能干些什么,还得把不必要的东西都清理出去才行。”

拉夫点了点头,咬了咬牙关,又松了开来。茱丽叶拍了拍他的后背,前去迎接卢卡斯,没敢抬头去瞥雪莉。

“你来这下面干什么?”她问他。记得前天,她刚和卢卡斯通过话,可他当时并没提下来的事。看来,他这是堵她来了。

卢卡斯微微皱了皱眉——茱丽叶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点过了。没有拥抱,也没有热情的握手。她对于今天的发现,实在是太过于紧张了。

“这话应该是我来问吧?”他说着,将目光投向了对面墙上的那个坑,“你跑到这下面来挖洞,而资讯部门的头儿却承担起了首长的工作。”

“那不正好嘛,肥水不流外人田。”茱丽叶说着,笑了笑,试图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不过卢卡斯并没有笑。她勾着他的胳膊,引他离开机电区,来到外面的走廊。“对不起,”她说,“我只是看到你有些意外。你应该提前告诉我你要下来的——”

“然后咱们又通过对讲机说话?”

茱丽叶叹了一口气:“你说得没错。不过你真的……我见到你真的很开心。如果你想让我上去签一些东西,我很乐意;如果你要让我去做一次演讲或是亲亲小宝宝,我也很乐意。但上周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要找一些法子,把我的朋友们给救出来。既然你已经禁止我再回那沙丘上去——”

眼见她这么口无遮拦,卢卡斯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赶忙瞥了一眼四周:“祖儿,你担心的那些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但地堡中剩下的人全都被搞得人心惶惶。上面已经是流言满天飞了,大多都是持有异议的人。上次你所引发的乱子才刚刚平息,现在正好给人口实。”

茱丽叶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朝头部涌了上去,那只手也松开了卢卡斯的胳膊:“那次暴动根本就不是我的本意。我当时甚至都不在现场。”

“但你现在在这下面了,在干这事。”他目光中溢满了悲伤,而非愤怒。茱丽叶这才意识到,他在上面的日子也并不比自己在下面好过多少。过去一周,他们交谈的时间少了许多,远不如她在十七号地堡时。此时,他们离彼此是近了,但分离的危险却也大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她问。

“首先,别再挖了。求你了。贝尔宁已经收到了十几起投诉,都是邻居们在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些人说外人要进来了。中层的一名牧师,现在一周要举行两次礼拜来向人们警示危险,他说尘埃即将弥漫这个地堡,数千人会死去——”

“牧师——”茱丽叶啐了一口。

“对,牧师,从顶层到最底层,都有人来参加他的礼拜。等到他发现有必要一周举行三次礼拜的时候,便会有暴徒来围攻咱们了。”

茱丽叶将手插进头发,捋了捋,碎屑纷飞而下,弄得她颇有些不好意思:“那人们对我走出地堡这事怎么想的?我清洗镜头这事他们是怎么说的?”

“有些人根本不相信这事,”卢卡斯说道,“这事原本就很稀奇。哦,在资讯部门,我们是知道都发生了什么,但有些人却怀疑你到底有没有被派出去清洗镜头。我听到过流言,说这不过是一次表演,为的是选举。”

茱丽叶暗暗骂了几句。“那其他地堡呢?”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告诉别人,星星就是我们自己的太阳。有些事物实在是太大,不好理解。而且我觉得即便是救了你那些朋友,也于事无补。你还不如把你那名无线电朋友给拉到集市上去,说他就是另外一个地堡来的,人们或许还有可能会相信。”

“沃克?”茱丽叶摇了摇头,但她清楚他是对的。“我不会利用朋友来证明我自己。这事不是为了我,他们在那儿,正同死亡生活在一起,同鬼魂生活在一起。”

“我们不也一样吗?咱们不也正在同自己的死亡一起进餐吗?我求你了,祖儿。为了救几个人,会搭上数千人的性命。兴许他们在那边反而会更好。”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顿了顿,尽量将自己的怒火压下去:“他们不会,卢卡斯。我打算救的那个人,在这么多年的孤独之后,都快要疯了。那边的孩子现在也都有自己的孩子了。他们需要咱们这边的医生,他们需要咱们的帮助。还有……我答应过他们了。”

对于她的恳求,他回以一个悲哀的眼神。这没用的,你怎么可能让一个不相干的人,去在意那些他从未曾见过的人?茱丽叶暗暗希望他能,而且她心底里的委屈正在渐渐浓烈起来。她真的在意那些正一周被毒害两次的人们吗?抑或是那些选她当了首长可她却从未曾见过的陌生人?

“我不想干这份工作。”她告诉卢卡斯,话语中的责备之意很难隐藏。是别人想让她当这个首长,而不是她自己。尽管这个念头已不如之前强烈,但似乎就是这样。

“我也不知道我正在辅佐的是谁。”卢卡斯针锋相对。他正打算说点什么的时候,一群矿工从机电区走了出来,脚下踢起一片尘埃,他便住了口。

“你是想说什么吗?”她问。

“我想请求你,如果非挖不可的话,那也请秘密进行。或者让这些人来干,你自己回——”

他将这个念头硬生生吞了下去。

“如果你想说的是‘家’的话,那这儿就是我的家。还有,难道咱们要比上一任还不堪吗?对自己的人民撒谎?密谋?”

“我觉得咱们兴许会更差,”他说,“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想让咱们活下来。”

茱丽叶一听,不由得笑了:“我们?他们选我们出来,就是为了让我们出去送死。”

卢卡斯长舒了一口气:“我说的是别人。他们工作,为的是让其他所有人都能活下来。”不过他实在是没忍住,看着茱丽叶一直在笑,他也挤出了一丝笑容。她抹了一把脸,泪水混合着尘土,脸上顿时花成了一片。

“给我几天的时间,让我留在下面。”这并不是请求,而是妥协。“至少让我看看到底有没有掘进的可能。然后,我便会去吻你的宝宝,安葬你的死者——当然,顺序可能会有所不同。”

听她说得这么极端,卢卡斯皱起了眉头:“你能把这些异端邪说都收起来吗?”

她点了点头:“如果我们要挖,会悄悄进行的。”不过她心底有些怀疑,这么大一台机器,除了咆哮轰鸣,到底还会不会有其他的掘进方式。“好在,我也正考虑让发电机休息一下,不想让主发电机一直这么满负荷运转下去。只是以防万一。”

卢卡斯点了点头,茱丽叶没想到说谎竟是这么容易,而且还这么不可或缺。她考虑了一下要不要现在就告诉他自己的另外一个主意,一个她已思索了几个星期的计划,一个在诊室当中等待着烧伤恢复时便产生了的念头,有些事她必须回到上面去解决,可她看得出来,此时的他已不能再受刺激了。于是,她只跟他说了计划的一部分——其中她觉得他会喜欢的那一部分。

“等这下面的事进入正轨后,我打算回上面待一阵子,”她说着,拉起了他的手,“回家住上一段时间。”

卢卡斯笑了。

“不过你得听好了,”她觉得很有必要提前警告一下他,“我已经看过了外面的世界,卢克。我熬到大半夜,为的不过是听听沃克的无线电。那外面还有许多像我们这样的人,生活在恐惧之中,彼此互不相识,无知无觉。除了救我的朋友,我还想做更多。我希望你知道这些。不管这些墙壁外面是什么,不看个究竟,我绝不罢手。”

卢卡斯的喉结向上滑动了一下,又滑了下去,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你的目标可真够远大的。”他耐着性子说道。

茱丽叶笑了笑,握了握爱人的手,说:“只有寻找过星星的男人才会这么说。”

05 第十七地堡

“孤儿!孤儿先生!”

一个稚嫩的呼声透过苦寒的土地,隐约传进了最下面的土耕区。此处,阳光已不复存在,植物也早已停止了生长。吉米·帕克独自坐在这片早已死去的土地上,紧挨着一名老友的回忆。

他无所事事地抓起了一块泥土,将它揉成粉末。若是用心去想,当能想见爪子透过外套时的轻微刺痛。他似乎听到了小影肚子当中那骨碌碌的声响,犹如水泵在吸水。那稚嫩的呼声越来越近,回忆也变得越发艰难了。一束手电光透过了最后一丛缠结的植物,此处便是孩子们口中的荒地。

“你在这儿呀!”

小艾莉丝那小小的身体带出一连串窸窣的声响。她穿着过大的靴子蹦蹦跳跳地走来。吉米看着她一步步走近,想起了自己很早以前的愿望——希望小影也能说话。当小影还是一个披着一身黑毛的小伙子,声音也还含混不清之时,他便曾有过数不清的梦想。不过此时,这些梦想都已烟消云散。现如今,他甚至开始感激自己这位老朋友的缄默不语。

艾莉丝从篱笆间的缝隙挤了进来,抱住吉米的一条胳膊,手电筒被摁在了他的胸口,光束向上笔直射来,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该走啦,”艾莉丝一边拖着他一边说道,“该走啦,孤儿先生。”

他在耀眼的光亮之中眨了眨眼,知道她说得没错。作为所有成员当中最小的一个,小艾莉丝给人的慰藉,远比她所惹下的麻烦要多得多。吉米又捏碎了一块泥土,将粉末洒在地面上,在屁股上擦了擦手。他不想离开,但他知道他们不能留下。他提醒自己说那只是权宜之计。茱丽叶也是这么说的,她说他最后会回到这儿,同那边来的其他人一起生活。暂时,应该是不会有什么抽签了。人数会很多,他们会让他的地堡再次拥挤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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