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储藏室,仔细研究起电梯门。随时都可能会有人出来,她必须得尽快下定决心。应该等到晚些时候再说。回到无人机那儿,她掀开了自己先前正在打理的那一架无人机上面的帆布,看着那些松开了的面板和散落的工具。她回望了一眼会议室,似乎又看到唐尼正蜷缩在地板,双手抱着脚踝,试图抵御那一次次重击;两名大汉正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而那个连站都站不稳的男人,正在丧心病狂地不停踢腿。
夏洛特拾起一把螺丝刀,将它插进了工装上的一个工具袋中。犹豫不决之间,她又开始修理那架无人机,借此打发时间。她可以等夜深一些再出去,人少一些,暴露的风险也会小一点。首先,她得把下一架无人机也修理好,做好随时可以起飞的准备。唐尼不在了——他的工作尚未完成——但她可以接着干。她可以将那东西再拼凑起来,一次一个螺栓,一次一个螺帽。而今晚,她就要出去,去寻找她所需的那个配件。她将会赢回自己的声音,联系上那个已遭灭顶之灾的地堡——若是里边还有人幸存的话。
37 第一地堡
电梯上来时,已是午夜。好吧,距离午夜过去已经五个小时了。此刻,夏洛特刚刚鼓起足够的勇气,正打算冒险一试。恰在这时,电梯发出了“叮”的一声,响彻整个军械库。
伴随着一阵声响,电梯门开了。夏洛特走了进去,踏进一片早已忘却的时空,也踏进了一份关于寻常世界的记忆——当中,便有电梯迎来送往,搭载着人们上班下班。她手握唐纳德给的那张身份卡,突如其来的疑虑再次涌上心头。眼见电梯门开始关闭,夏洛特伸出一只脚,任由那电梯门“噗”的一声夹在脚上,随即又滑了开来。当电梯门试图二次关闭时,她已做好了听到警报声响起的准备。兴许,她应该走出这该死的电梯,重拾勇气,放这电梯自行离去,等再过一两个小时,再来碰碰运气。门紧紧地夹住了她那只脚,随即又退了开来。夏洛特终于下定决心,她已拖得够久的了。
她将身份卡放到读卡器上,看到上面的灯闪烁着绿光,这才按下了三十四层。行政和通讯区。虎穴。等到那两扇门终于合拢时,她似乎听到它们感激涕零地长舒了一口气的声音。各个楼层,开始在面板上飞速闪过。
夏洛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后面,摸到了几丝松散的头发,她将它们重新塞回帽子下面。前往行政层,兴许有着极大的风险,按她身上的红色工装判断,她应该前往反应层才对——可到了一个与自己的服色相匹配的地方,却又晕头转向、不知所措,不是更尴尬么?她拍了拍自己的口袋,确保工具还在其中,确保它们露在了外面。那是她的护身符。屁股后面的一个大兜内,一把从贮藏箱中寻来的手枪正沉甸甸地藏在其中,衣兜坠得十分厉害,有些醒目。伴随着楼层的变化,夏洛特的心跳也在加快。她想象着自己出现在唐纳德所说的外面那个世界的样子,那个干涸而又毫无生命迹象的世界。她想象着这电梯冲霄直上,突然在那些荒芜的山头前打开门,任由狂风肆虐的样子。那样,兴许也是一种解脱。
一路向上,电梯内并未再有人进来。看来,在这个时候出来,还算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三十六层,三十五层,然后电梯慢慢停下来,门一打开就是一条走廊,远处灯火通明。她马上就开始怀疑自己的乔装是不是足够好。十几步开外的一个入口前,一名男子抬眼看了看。她将帽檐往下拉了拉,这才注意到帽子同自己的外套并不匹配。最为重要的便是自信,可她偏偏没有。粗鲁一些,直接一点。她暗暗告诉自己,在这种地方每一天的日子都大同小异,每个人看到的都是他们所希望看到的那些东西。她走到了那人和他守护的入口处,掏出了自己的身份卡。
“预约了?”那人一边问,一边指了指她身侧的一台刷卡器。夏洛特刷了卡,心里七上八下,早已做好逃之夭夭,或是拔枪,或是举手投降的准备。要不,这三件事都一起做了?
“我们在这一层,唔……监测到了漏电。”她那假装出来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可笑。可话又说回来,自己的声音毕竟自己最是熟悉不过,所以听起来才会这么怪异——她告诉自己——而对其他人,则最寻常不过。她还希望,眼前这人最好也跟自己一样,对漏电这种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们派我上来检查一下通讯室。你知道在哪儿吗?”
问他一个问题,刺激一下他的雄性本能,并借此搞清楚方向。夏洛特觉得汗水已经汇聚成了小河,顺着自己的后颈流下来,而且不知道那儿是不是又有发丝松脱掉下来。她暗暗压下了检查一下的冲动。若是抬起手来,只会让胸前的衣服绷得更紧。打量着眼前这个人高马大的男子,她想象着他一把将自己抓住,再将她“砰”的一声摔在地上,随即把那一双犹如蒲扇般的大手握成拳头,擂向自己的画面。
“通讯室?当然。对。沿着大厅走到头,左转,右手边第二道门。”
“谢谢。”碰一碰帽檐,既尽到了礼节,又不用把头抬起来。她从十字旋转门中挤了过去,带出了一声“咔嗒”声,内里某种不知名的机械发出了“嘀”的一声响。
“忘了什么吧?”
她转过身来,一只手早已搭在那个口袋上。
“需要你签一下工作日志。”那名警卫递过来一块老旧的电子板,屏幕上满是弯弯曲曲的划痕,显得很是老旧。
“对。”夏洛特拿起了挂在上面的塑料笔。只见那笔连着一段电线,上面缠着胶带。她看了看屏幕上的输入框,只见上面有一个填写时间的地方,还有一处得签上她自己的名字。她填上了时间,瞥了一眼自己的胸牌——几乎忘了。斯坦。她叫斯坦。她故意将这名字签得有些潦草,以便看起来更加自然一些。签完,她将那电子板连带着那笔,一起递还给警卫。
“回见。”那警卫说。
夏洛特点了点头,希望出来时也能这么顺利。
她循着他的指引,朝大厅那边走去。更多的声响传出来,在这个时刻,这番繁忙景象确实远超她的想象。几间办公室中依然灯火通明,椅子移动的嘎吱声、文件柜开合的吱呀声以及键盘的噼啪声,不绝于耳。大厅那头一扇门打开,一名男子走出来,顺手带上房门。夏洛特看了他的脸一眼,顿时手脚冰凉,麻木地带动僵硬的关节和肌肉踉跄着朝前走了几步。天旋地转,几欲摔倒。
她垂下头,摸了摸后颈,有些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可那人若非瑟曼,还能是谁?一副瘦削又老迈的模样。随即,唐纳德缩成一团被打个半死的画面再次涌了回来。泪水模糊了眼前的走廊。那花白的头发,那高高的身材,就算是化成灰,她也认得出来。
“你不该出现在这儿吧,对不对?”瑟曼问。
他的声音犹如砂纸一般,带着熟悉的沙沙声,熟悉得一如父亲和母亲往昔的声音。
“来检查一处漏电的地方。”夏洛特说这话时,既没停下脚步,也没转过身来,只是暗暗希望他说的是她的工装,而非她的性别。他怎能听不出她的声音?他怎会认不出她的步态、她的骨架、她脖颈后面露出来的那几寸细嫩的皮肤,那么多破绽?
“好好看看。”他说。
她往前走了十几步,二十几步。冷汗涔涔,犹如喝醉酒一般。一直走到了大厅尽头,就要拐弯时,她才回头朝警卫室瞥了一眼。瑟曼依然在远处,正同那名警卫说话,一头白发,发着惨白的光。右手边第二道门,她提醒自己。心如擂鼓,她随时都有可能忘了那名警卫所指示的方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暗暗提醒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儿。无意中看到了瑟曼,想到他对唐尼的那些暴行,让她方寸大乱,但此时已经没时间考虑这些。一扇门出现在眼前,她试了试门把手,随即走了进去。
通讯室内只有一个人,正盯着一排监视器和闪烁的指示灯。看见夏洛特进来,他从椅子上转过身来,一手握着咖啡杯。椅子扶手间,一个硕大的肚子鼓了出来。几缕稀疏的头发被精心梳了一番,掩盖了谢顶这一事实。将贴在一只耳朵边的杯子拿开,他抬起了双眉,一脸的疑惑。
呈U形摆放的工作台和舒适的座椅前,至少摆放着五六台无线电。可真是富得叫人苦恼啊。夏洛特需要的,不过是其中的一个部件而已。
“什么事?”那名无线电接线员问。
夏洛特突然觉得自己的嘴巴很干。一个谎言已用在警卫身上,不过好在她还有一个小谎可用。她集中注意力将瑟曼和他踢打哥哥的画面从脑海中清理出去。
“来修理你们的一个部件。”她一边说,一边掏出了兜里的螺丝刀,同此人大干一场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肾上腺素激增。她必须摒弃军人的思维方式。此刻,她只是一名电工,若想让自己少说话,那就得让他多说。“麦克风出问题的是哪一台?”说着,她将螺丝刀朝那些无线电挥了挥。多年同无人机以及电脑打交道的经验告诉她,不论何时,总能找到一台出问题的机器。无一例外。
那接线员眯起了双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随即环顾了室内一圈。“你说的肯定是二号,”他说,“对,按键不好用了。我早就不指望能有人来修了。”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他靠到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到下巴下面,腋下现出了两圈黑的污渍。“上次来那家伙说是小物件,不值得更换,说让我一直用到它完全失灵。”
夏洛特点了点头,走到他指的那台机器前。这也太简单了,她将螺丝刀直接捅进了侧面板中,背对着那名接线员。
“你在下面的反应区工作,对吗?”
她点了点头。
“没错,刚刚吃饭时还在餐厅见过你。”
夏洛特等着他问自己的名字,或是继续说另外那名技术员的事。汗水湿透掌心,螺丝刀滑了出来,“当”的一声掉在桌面上。她将它拾起来,能够感觉到那名接线员正在看着她干活。
“你觉得能修好吗?”
她耸了耸肩:“得带回去弄。明天应该就能送回来了。”她将侧面板拆下来,松开固定麦克风连接线的螺丝,连接线便自动从机箱内脱落出来。随即,心里一个念头一闪,她很想把那块板子也给拆下来——不记得自己那台上面是不是已经装了这个,而且这样一来,会让她显得更专业一些。
“明天就能好?那太棒了,多亏你了。”
夏洛特收好那些零部件,站起身来,碰一碰帽檐。这已足够,用不着说再见。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暗暗怀疑自己是不是走得太匆忙了点。那块侧面板和螺丝都被留在桌面上,一名真正的技术员是肯定会将它们装回去的,不是吗?她有些拿不准。不过,有一点她倒是清楚,若是换个时候,让自己认识的那些飞行员看到自己在假装机械师,又是修理无人机,又是组装电台,往脸上抹的还是油脂而非胭脂的话,他们肯定会笑掉大牙的。
那名接线员又说了句什么,但她已经带上了门,于是那句话便也被关在了身后。她匆匆朝大厅那边的出口走去,做好了转个弯便能见到瑟曼正带着一群警卫,一个个大块头堵住自己去路的准备。她将那把螺丝刀插回到口袋中,把麦克风线缠好,同那块面板一起抱在胸前。等到她转过弯时,大厅中除了那名警卫,再也不见任何人。从走廊走到出口,似乎花了她好几个小时的时间。不对,是好几天。四面的墙壁挤压过来,伴随着她的心一起悸动。外套紧紧地贴在潮湿的皮肤上。工具叮当作响,屁股后面的枪是那么沉重。她每上前一步,电梯门就似乎退后两步。
她来到出口处,停下脚步,想起来那块电子板上还有一个填写离开时间的地方,于是,她装模作样地看了警卫的钟一眼,将时间填上去。
“挺快啊。”警卫说道。
她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但并未抬头。“不是什么大毛病。”她将电子板递给他,从十字旋转门挤过去。身后的大厅中有人关上了一扇房门,靴子踩在地砖上面,嘎吱有声。夏洛特来到电梯前,朝呼梯按钮猛戳了下去,一下,两下,希望这该死的电梯能够赶紧到来。“叮”的一声,电梯宣告了它的到来。身后,已响起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嘿!”有人叫道。
夏洛特并没有转身,而是赶忙进了电梯。这时,已有人从安全门内冲了出来。
“电梯等一下。”
38 第一地堡
一个人“砰”的一声扑到门上,一只手探了进来。夏洛特被吓得几乎尖叫起来,差点一巴掌朝那只手拍去。不过,门开了,一名男子挤进电梯,站到了她身旁,气喘如牛。
“下去的,对吗?”
只见此人身穿灰色工装,胸牌上面写着“艾伦”。门关了,他的呼吸恢复正常,可夏洛特的手却颤抖了,刷了两次才将卡刷上,正想伸手去按“54”,随机又愣住了。她在那个楼层应该无事可做,没有人会去那儿。那人正看着他,自己的卡也已掏出,在等着她作决定。
反应区到底在哪一层来着?她已经将它记在一张纸上,就装在其中一个兜里,但此刻掏出来看也不好吧?突然间,她似乎闻到了自己脸上油脂的味道,似乎感觉到浑身又被汗液湿透。用一只手将无线电部件抱定,她按了最下面的其中一个楼层,相信这人会在她之前出去,将整部电梯都留给自己的。
“不好意思。”他说着,将卡探到她前面,刷了一下。夏洛特闻到了他呼吸中的陈腐咖啡的味道。他按下了四十二层,电梯一颤,随即出发了。
“晚班?”艾伦问。
“是。”夏洛特一直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刚醒?”
她摇了摇头,说:“夜班。”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刚从冷冻中醒来吗?好像没看到过你。我现在是当班工长。”他笑了,“不过,只剩下一周时间了。”
夏洛特耸了耸肩。电梯犹如蒸笼一般,面板上闪动着的数字慢得让人五脏俱焚。她兴许应该按下最近的一个楼层,先出去,再等下一班电梯。但是现在已经太迟了。
“嘿,你看着我。”那人说。
被他发现了。他站得实在是太近了,近得可以从容审视任何疑点。夏洛特抬头瞥了一眼,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胸部正紧紧地撑着外套,能够感觉到发丝又从帽子下面松脱了,能够感觉自己的颧骨和光秃秃的下巴让自己原形毕露,让自己变回一个女人,更别说还是在此人犀利目光的审视之下。这个人抓住她,将她堵在这个逼仄的电梯当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她刚一碰到他的目光,便突然间明白了这一切。绝望和恐惧双双袭来。
“你他妈的!”那人说。
夏洛特提起膝盖,猛地朝他的双腿间顶过去,希望能一击得手,给他以重创。可他向后一坐,立刻避开。她仅仅顶中了他的一条大腿,于是,赶忙手忙脚乱地掏枪——可口袋被严严实实地封住了。从未曾想过需要在仓促间拔枪。她终于将袋口打开来,枪也到了手中,可那人的拳头也早已“砰”的一声击在了她的胸口,打得她差点断气。手中的枪脱了手,连带着那些无线电零件,“哗啦”一声掉到地上。靴子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响成一片,两人扭打在了一起。可对方的优势太过于明显,他紧紧扼住了她的手腕,疼痛入骨。她尖叫起来,高分贝的嗓音越发出卖了自己。电梯渐渐慢了下来,随即停在了他的楼层,紧跟着门便开了。
“嘿!”艾伦一边大声叫唤,一边试图将夏洛特从门口拖出去。她用一条腿死死地蹬住门板,拼命想要从他手中挣脱出来。“来人!”他回过头去,朝昏暗而又空旷的大厅叫了起来,“来人啊!帮忙!”
夏洛特一口咬在他的大拇指根部,只听得“噗”的一声,牙齿立刻嵌进了肉里,血腥味接踵而至。他咒骂了一声,松开了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她一脚将他蹬了出去,帽子立刻被甩到一边,等到她弯腰去捡枪时,一头秀发早已倾泻下来。
电梯门开始关闭,眼看着就要把那人关在外面。他手脚并用,猛地扑过来,在电梯门将合未合的那一刻冲进了电梯,“砰”的一声撞在夏洛特身上,将她顶到墙上。而此时,电梯也开始欢快地继续朝地堡深处而去。
那人一拳打到她的下巴上,夏洛特眼前立刻火花迸现,金星飞舞。下一拳接踵而来,她猛地一扭头,避了过去。那人死死地将她压在墙上,喉咙中发出了一连串怪叫,犹如疯狂的野兽一般,声音里满是愤怒、惊恐和意外。他正在试图杀她,这事让他有些始料未及。她攻击了他,而现在他正要宰了她。又是一拳,打在了肋下,夏洛特一声惨叫,立刻紧紧捂住自己的腰部。随即,她觉得一双手扼住了自己的脖子,渐渐发力,将她提离了地面。一只手,无意间碰到了插在工装中的那把螺丝刀。
“掐……死你。”那人咬牙切齿地嘟囔道。
夏洛特说不出话,喘不上气,几乎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觉得自己的喉管就要被那人捏碎。那把螺丝刀已到了右手中,于是她将它举过他的肩膀,朝他的脸扎下去,希望能够吓吓他,好让他松手。就这样,用尽浑身最后一点气力,借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趁着瞳孔尚未来得及放大,她就那样将那螺丝刀扎了过去。
那人一见螺丝刀扎过来,立刻将头一偏,瞪着一双眼睛,想要避过这一击。她并未能够刺中他的脸,螺丝刀直接插进了他的脖子。他顿时松开了手,夏洛特手上发力,想要站稳身形,忙乱中,只觉得螺丝刀扭了一下,似乎撕裂了喉管中的什么东西。
她脸上突然一热,电梯猝不及防地停了下来,两人双双摔到地板上。只听到一阵汩汩涌动的声音,夏洛特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刚刚那一热,正是被喷上热血的缘故。猩红的血犹如喷泉一般喷射出来。两人都在拼命喘息。远处的走廊中,传来了欢笑声。瓮声瓮气的大嗓门、铮亮的地板,她想起来了,此处正是医疗区,她醒过来的地方。
她吃力地站起身。差点要了她命的那名男子正在地上踢着双腿,扭动着身体,他的生命正从脖颈当中流淌出来,一双惊恐的眼睛正在哀求她——或是任何人——救他一命。他试图说话,想要对着大厅的人喊,但所发出来的不过是喉咙当中的一阵“嗬嗬”怪声。夏洛特弯下腰去,抓住他的衣领。电梯门眼看着又要关闭,她将一只靴子塞到当中,撑得那门又滑了开来。拽着那人——一地鲜血,他的脚跟在地上乱蹬,滑个不停——她将他拖到走廊上,将他的双脚拖离了电梯门。电梯又要关闭,似乎在威胁着要将她和他一起扔在这走廊上。附近的一个房间中又传来哄堂大笑的声音。一群人正在讲笑话。夏洛特冲向了正在关闭的电梯门,将一只手塞进去迫使门再次打开。她跌跌撞撞地走进去,四肢麻木,犹如虚脱了一般。
到处都是鲜血,非常湿滑。看着这幅恐怖的景象,她意识到什么东西不见了。手枪。慌乱立刻攫住了内心,她抬起眼来,只见电梯门眼看着就要闭拢。随即,只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那个气息奄奄的男人,目光中满溢仇恨和恐惧。就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向后撞飞,一种火烧火燎的感觉立刻从一只肩膀上爆散开来。
“该死。”
夏洛特踉跄着走到电梯另一侧,第一个念头便是赶快行动,赶快逃之夭夭。她能够感觉到门外面的那个男人,能够想象到他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握枪,正疯了似的按着电梯的呼叫按钮,在墙上留下大片血污的样子。她一连按下了好几个按键,将它们抹得鲜血淋漓,但没有一个数字亮起来。她一边暗骂着自己的愚蠢,一边哆嗦着手去摸身份卡。一条胳膊已经失去了知觉,她只好抬起另外一条,笨拙地探到另外一侧将卡掏出来刷了一下——卡还差点掉到地上。
“该死,该死。”她低声说着,一只肩膀上火烧火燎。她狠狠地按下了五十四层。家。她的牢笼竟然变成了家,变成了唯一安全的地方。脚边,正散落着那些无线电零部件,控制面板已不知被谁踩成两段。她靠在墙上,慢慢滑下身去,又用另外那只手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对抗着眩晕,将麦克风捞在了手里,将麦克风线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她没再理会剩下的部件。鲜血遍地,其中一些是她的,反应堆的红色同她的工装最为匹配。电梯飞速向上,慢慢停了下来。电梯门开了,将她送到五十四层漆黑的物资区。
夏洛特蹒跚着走出来,突然想起什么,又返身走进去。电梯门又即将关闭,她直接一脚踢了过去——此时,她对它们已是有些怒不可遏了。抬起手肘,她想要将那些按键擦干净。一片血污,一枚指纹,就在五十四层那个按键上,一条指示着她去了哪儿的线索。没什么用,门再次试图关闭,她又踢了它一脚。绝望中,夏洛特弯下腰,用手掌在一片血污中蘸了蘸,回到面板前,将所有的按键,全都抹成了一片猩红。最后,她刷了自己的卡,按下了最上面一层,将这该死的东西送了上去,远远地送了上去。她吃力地走出电梯,瘫软在地上。电梯门开始关闭,只是这次,她乐意任由它们闭合。
39 第一地堡
他们会开始搜捕她的。她不过是被锁在笼子中的一名逃犯,被困在一栋巨大而孤零零的建筑中。他们终将会把她揪出来的。
夏洛特心念电转,若是被她攻击的人死在走廊上,那她兴许可以撑到下班时间,因为他有可能到那时才会被人发现,他们也只有等到那时才会开始寻找她;如果他找到了帮手,那她可能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可他们又怎么可能没听到那枪声,对不对?他们会救他一命的。她希望他们能够救他。
她记得自己先前曾在一个箱子中见过一个急救箱。开错了箱子,在下一个当中。她将急救箱取出来,褪下外套,扯开扣子,将双臂抽出来,看到了那个令人触目惊心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中一层层涌出,顺着胳膊流到了手肘。她反过另外一只手,摸到了伤口,身体不由得瑟缩了一下。伤口以下的部分早已麻木,伤口以上则一阵阵抽痛。
她用嘴巴撕开一卷纱布,从腋下裹了一圈又一圈,再经过脖子后面,绕到了另外一只肩膀上,好将其固定。最后,又在伤口上缠了几圈。她忘了用棉垫,也没想起来用止血绷带,只是将最后一圈缠得不能再紧了之后,这才打了一个结。这样的包扎,完全就是对训练的一种亵渎。战火一开,那些基础训练便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变成了全凭冲动和本能行事。夏洛特合上箱盖,看到了插销上的血迹,这才意识到自己必须整理思路,好好想想这事。她再次打开那箱子,抓起了一卷纱布,擦了擦身子,随即又检查了一下电梯外面的地面。
一片血污。需要一小瓶酒精,她记得曾见到过一大罐工业清洗剂,于是将它寻了出来,又拿了一些纱布,将所有东西都擦了一遍。欲速则不达,这事急不得。
那一堆沾满了尘土和血污的纱布被扔回到一只箱子当中,箱盖也已被踢上。眼见得地板已被擦得差不多,她匆匆朝着营房走了过去。她那张简易床,任谁来到这儿,只消看上一眼,便会知道此处住了人。其他的床铺上面都是空空如也。在整理床铺前,她先脱下了身上的衣服,去了洗手间。洗完了脸和手以及胸口处那刺眼的血迹,她清洗了一下水池,换了一身衣服。那套红色的工装,则进了她自己的箱子。要是他们检查那个地方,她便完了。
她将床上的铺盖拖下来,又抓了一个枕头,再次检查了一下,确保其他东西都已是井然有序。回到仓库,她打开了无人机发射器上的一扇舱门,将东西扔了进去。来到架子旁,她又拿了一些应急食品和水,也一并扔了进去。另外,还有一只小急救箱。在一只急救箱内,她发现了那只麦克风,想必是她先前取纱布时顺手扔进去的。这东西,外加两把手电筒和一套备用电池,也同样被放进了发射器。这儿应该是他们最后想得到的一个地方。除非事先知情,否则几乎连门都找不见。那门仅和她的膝盖一般高,而且看起来和墙壁浑然一体。
她原本想要马上就爬进去,先熬过第一轮搜查再说。他们可能会集中搜查那些架子和一堆堆别的东西,然后就会以为这儿没人,转而前去搜索这迷宫一般的地堡中那些数不清的可容她藏身的地方。不过,在等待期间,还可以试试那只她费了天大心血才弄到手的麦克风,还有那台无线电。她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她告诉自己,这儿应该不会是搜查中首当其冲的地方。她肯定还有几个小时。
在失血和困乏的双重夹击之下,她的头有些眩晕。她走到飞行控制室,将那无线电上的塑料布扯了下来。然后拍了拍胸口,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换了外套,而且那把螺丝刀也早已不见了。于是,她去工作台上找出一把,将那机器的侧板卸了下来。她原本拿不准的那块控制面板已经安装在其中。剩下的便只是把麦克风简单插入了。麦克风插好,她已懒得将侧板固定回去,或是费力再装上什么东西了。
她看了看控制面板的底座,觉得这其实和一台电脑大同小异,所有的部件都是组装上去的。只是,她并不是一名电工,不知道还需不需要其他部件,还缺不缺东西。而现在,若是让她再去弄一个零件回来,那无异于痴人说梦。打开机器电源,她选择了那个标着“18”的频道。
她等待着。
调了调噪音控制旋钮,一阵静电音从喇叭里传出来,让她得以肯定无线电已经打开。频道上并没有信号。按下麦克风按钮,静电音立刻停了下来,这是一个好兆头。重伤之下,心力交瘁的她一边担忧着自身的安危和哥哥的下落,一边勉力挤出了一丝笑容。麦克风上的一声“咔嗒”声从喇叭里传了出来,这又是一个不小的胜利。
“有人听到吗?”她问。一条胳膊支撑在桌面上,另外一条胳膊无力地垂在一侧,她又试了试。“有人在听吗?请回复。”
静电音,说明不了什么。夏洛特已能一清二楚地想象到,在那个几里开外的地堡当中,一台台无线电正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所有的接线员全都瘫软在地上,死了。当初哥哥按下一个按钮结束一个地堡时,便曾告诉过她这副景象。记得当初,他两眼亮晶晶地跑来告诉她这件事时,正值子夜时分。而现在,这儿的地堡也已消失。要不,就是她的无线电并没有广播的功能。
她思维有些紊乱,看来大脑也需要排除故障才能考虑清楚问题。将手伸向旋钮,她立刻又想到了自己和哥哥曾偷听过的那个相邻地堡,当中有几个人老是喜欢用无线电来玩一些诸如捉迷藏这样的游戏。若是她记得没错的话,第十八地堡的首长先前也曾使用过这个频率。夏洛特“咔嗒”一声调到了“17”号上面,继续测试她的送话器,姑且试试有没有人回应,浑然忘了时间已是很晚。出于习惯,她用上了自己在空军服役时所使用的呼号。
“喂。喂。查理二十四呼叫。有人听到吗?”
她听着静电音,正想转换频道时,一个声音传了出来,颤抖而遥远。
“听到。喂?你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夏洛特再次按下了麦克风,肩膀上的痛楚霎时杳无踪影。这个陌生声音的出现不亚于为她打了一针肾上腺素。
“我听到了,听到了,你能听得清我说话吗?”
“那边到底出什么事了?我们去不了你那边。隧道……到处都是碎石。喊了老半天都没有一个人回应。我们被困在这边了。”
夏洛特很想明白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再次检查了发送频率。“慢点说,”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自己的话语,“你们在哪儿?出什么事了?”
“你是雪莉吗?我们被困在这个……另外一个地方了。所有东西都锈掉了。人们就快要疯了。你得把我们从这儿弄出去。”
夏洛特一时有些拿不准主意,不知道是回答问题比较好,还是直接将无线电关掉,过一会儿再试比较好。听起来就像是她突然插进了别人的对话中间,其中一方被她搞糊涂了。这时,只听见另外一个声音切了进来,这愈发证实了她的判断:
“那不是雪莉,”只听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雪莉已经死了。”
夏洛特调整了一下音量,凝神细听,暂时忘记了正在下面走廊上奄奄待毙的那个人,忘记了自己胳膊上的伤痛,忘记了那些肯定在追踪搜捕自己的人,以极大的兴趣听起十七频道上的交谈。那个声音,隐约有些耳熟。
“你是谁?”先前发话的那个男声问道。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夏洛特不知道他问的是谁,又在等待着谁回答。她将麦克风举到唇边,不过另外一个人抢先回答了。
“我是茱丽叶。”
那声音听起来是那么虚弱和疲惫。
“祖儿?你在哪儿?你说什么?雪莉死了?”
又是一阵静电音。另外那个人死一般地沉寂着。
“我说他们都死了,”她说,“还有,我们也会死。”
随即,静电音突如其来。
“我害了我们所有人。”
40 第十七地堡
茱丽叶睁开双眼,看到了父亲。一束白花花的亮光从她的一边眼睛移动到另一边。几张脸隐在他身后,正注视着她。淡淡的蓝、白、黄三色工装。先时的梦境渐渐串联,有了些许现实的味道。而先前那只能用噩梦才能解释的种种场景再次清晰:她的地堡已被关闭。闸门已经敞开。所有人都死了。记忆中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她抓着无线电,听着说话声,宣布所有人都死了,而且,是她害死了他们。
她挥挥手,让光亮走开,试着翻了一个身。她正躺在一片潮湿的铁板上面——并不是在床上,不知是谁的衬衫正垫在她的头下。胃里一阵翻滚,却什么也没能吐出来。胃里边空空如也,只是在抽搐,在下坠。她干呕了几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父亲催促她深呼吸,拉夫也在那儿,问她有没有感觉好一点。茱丽叶压下想要朝他们大喊大叫的冲动——她着实很想吼上一番,让全世界都离开,让她自己静一静,让她抱着自己的双膝,为自己的所作所为痛哭流涕。可拉夫一直在不停地问她有没有好一点。
茱丽叶抬起袖子擦了擦嘴,想要坐起身。周围一片漆黑,她走出钻掘机。一片闪烁的火光不知从何处照射过来,像是明火,散发着生物柴油的味道,应该是一只简易火把。昏暗中,她看到手电光正在游荡的双手和矿工们的头盔上跳跃着扫来扫去——她的人,正在照料着彼此。人们三五成群,散落在各处。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死寂犹如一条毯子,压在零落的抽泣声上。
“我这是在哪儿?”她问。
拉夫回答道:“一个男孩在那机器后面发现了你,说你正蜷缩在那儿。开始时他们还以为你死了——”
父亲打断了他:“我要听听你的心跳。你配合我做几次深呼吸好不好?”
茱丽叶没有争辩。她觉得自己再次年轻了,再次回到少不更事的时光,正在为打碎了什么东西让他失望而愧悔万分。父亲的胡须在拉夫的手电筒光亮的照耀下闪着微光。他将听诊器插进双耳,对于接下来的步骤她最熟悉不过。她拨开自己的外套,开始深深吸气,缓缓吐出,他则仔细在听。头顶上方,她认出了那些水管、电线和其他管道——已足够她认出自己身处何方。此刻,他们正在发电机房旁边的大泵房中。地面之所以潮湿,是因为曾经积过水。上面,应该还有残留的积水,正在慢慢往下渗漏。她曾被困在一套防护服中,从这儿经过。只是此时想来,恍若隔世。
“孩子们呢?”她问。
“他们跟你的朋友孤儿一起走了,”父亲说道,“他说他要带他们回家。”
茱丽叶点了点头:“其他人有多少过来了?”她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在想都有谁活了下来。她记得自己当时将所有能够寻到的人全都赶进了隧道。她看到了柯妮和老沃克、汉瑞克和道森,还有费兹。她记得看到几个家庭,一些从教室过来的孩子,还有一个从集市上来的身穿棕色商贩制服的男孩。可雪莉……茱丽叶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酸痛的下巴。她想起了那一声爆炸,恍然觉得地面再次颤抖起来。雪莉已经不在了,卢卡斯也不在了,还有尼尔森和彼得。她的心盛不下这么多东西,她希望它能停止跳动,能够放弃。而父亲,依然在听它的跳动声。
“说不清楚有多少人过来了,”拉夫说,“所有人都……外面实在是太乱了。”他摸了摸茱丽叶的肩膀,“没过多久,有一群人就过来了,在一切变得无法应付之前。一名牧师和他的信徒也来了。然后又一群跟了过来。接着就是你。”
父亲仔细地听着她的心跳,将听诊器在她的后背上移来移去,而茱丽叶则顺从地做着深呼吸。“你的一些朋友想要弄清楚怎样才能把那台机器掉过头来,从这里钻掘出去。”父亲说。
“一些人已经开始挖了,”拉夫告诉她,“用手,还有铲子。”
茱丽叶很想坐起身来。对生者的担忧盖过了对逝者的悲伤。“他们不能挖,”她说,“爸,那边不安全。咱们得制止他们。”她抓住了他的衣襟。
“你得放松才行,”他说,“我已经让人给你找水去了——”
“爸,要是被他们挖通,我们会死的。这边所有人都会死。”
父亲沉默了。随即,一串脚步声打破了这一沉默。伴随着一束上下跳动的亮光,鲍比拿着一个凹凸不平的水壶走了过来,里边传来哗啦的水声。
“要是让他们挖通,我们会死的。”茱丽叶再次说道。她很想说他们其实已经全都死了,在这个大圆筒当中,在这个到处都是锈迹和荒芜的家,他们全都是行尸走肉。不过,她知道自己现在所说的话听起来也同其他人曾经说过的一样疯狂。当时之所以反对挖掘,是因为第十七地堡的空气被认为是有毒的。此刻,他们正挖掘的是一条通向黄泉的道路,而她自己也很想去寻那样一条路。
她一边就着水壶喝水,一边思索着这些疯狂的行为。有水溢出来,顺着她的下巴和胸口流下去。随即,她想起了那些前来为这条中邪的隧道驱邪除祟的信徒——兴许,他们是想亲眼来看看这一恶魔的杰作。放下水壶,她转向了父亲,转向了拉夫火把亮光中那个隐约的身影。
“温德尔神父和他的人,”茱丽叶说,“就是那些……他们就是先前来的那些人吗?”
“有人看到他们出了机电区,往上面去了,”鲍比说,“我听说他们想要找一个地方做礼拜。还有一群人也到农场上去了,听说那地方有东西在生长。很多人都担心咱们在出去前到底吃什么。”
“咱们吃什么?”茱丽叶沉吟了一会儿。她很想告诉鲍比说他们出不去了,永远也出不去了,一切都完了,所有他们认识的一切都完了……之所以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而其他人都不明白,是因为她曾进过这个地堡,曾踏过累累的白骨,翻过如山的尸体。她曾见过一个被毁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听孤儿说过他那些黑暗的岁月,还从无线电上听到这样的事情依然在一次又一次上演。她知道那些威胁,而它们现在全都变成了现实,就因为她冒进的行为。
拉夫催促她再喝上几口水,茱丽叶环顾身旁这一张张手电筒光亮中的脸庞,知道这些幸存者们还以为自己不过是碰到一些困难,而且还是暂时的。可事实是,这很有可能已经是他们剩下的所有人了,成功逃过来的这区区数百人,这些幸运地生活在最底层,以及从中段偏下位置跑来的那些暴民,还有那一群怀疑这个地方的狂热信徒。而此刻,他们正犹如一盘散沙,以为只消在这儿坚持几天或最多一周,而心里唯一关心的便是如何在被救之前不被饿死。
他们依然不明白,他们已经获救了,其他的人全都死了。
她将水壶递还给拉夫,想要站起身。父亲让她别动,茱丽叶摆了摆手。“咱们必须去制止他们,不能再挖。”她说着,站了起来。衣服被压在下面的那一面已经被潮湿的地板浸透了。肯定是某个地方漏水了,天花板上面以及相邻的几层想必还有积水,正在慢慢地往下渗。她突然想到,他们得把这些地方修修才行。不过她很快便意识到这想法是多么不切实际。这样的计划已经成为过去了。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如何活到下一分钟,下一个小时。
“他们在哪边挖?”她问。
拉夫不情愿地用手电筒光指了指。她拉着他一起走过去,然后停了下来,只见约米森,这位老水泵修理工,在一面寂静的墙壁和几台锈迹斑斑的水泵前蜷缩成一团,双掌合拢,放在一条大腿上面,正在一边抽泣,一边注视着双手,双肩犹如水泵起落不停。
茱丽叶朝着父亲指了指此人,走到他身旁:“老约,受伤了吗?”
“我把这个保住了,”约米森号啕大哭起来,“我保住了这个。保住了这个。”
拉夫将手电筒照向了这名机械工的大腿,只见一捧代币在他手中闪闪发光。想必是几个月的薪水。一枚枚代币正伴随着他身体的移动,如同虫子一般蠕动着,叮当作响。
“在那个乱糟糟的大厅里,”他一边抽泣,一边吸着鼻子说道,“乱糟糟的大厅里,所有人都在跑。我打开了放钱的抽屉。食品储藏室里有好多瓶瓶罐罐,还有这个。我保住了这个。”
“嘘。”茱丽叶将一只手放到他颤抖的肩膀上。她看了看父亲,父亲摇了摇头。看来是帮不了他了。
拉夫将手电筒光转向别处。远处,一名母亲正在前后摇晃着身子,哭得呼天抢地。她怀中正抱着一名婴儿,那孩子似乎没事,一条小胳膊伸起来在要妈妈,另一只小手掌则在一开一合,但嘴里却没有一点声音。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的东西。每一个人除了手里能抓的,什么也没能带出来。约米森在为自己抢来的东西痛哭流涕。天花板上,积水在慢慢流淌,地堡在抽泣。充耳所闻,除了孩子们的哭泣声,再无其他。
41 第十七地堡
茱丽叶随着拉夫穿过那台巨型钻掘机,进了隧道。一堆堆乱石和崩塌下来的泥土拥堵于隧道及两侧,几人爬高就低,穿行其间。目力所及有几件衣服、一双孤零零的靴子和一条被乱石埋了一半的毯子。还有一只不知是谁的水壶遗落在那儿,拉夫拾了起来,摇了摇,听到里边还有哗哗的水声,不由得笑了。
远处,岩石沐浴在明亮的火光当中,披一身橙红,像是大地裸露在外的血肉。一堆乱石从顶棚处崩落,将整条隧道堵得严严实实——雪莉用自己的牺牲换来的成果。茱丽叶恍若看到自己的朋友正在这些乱石的另外一头。她似乎看到雪莉正瘫坐在发电机控制室中,已窒息而死,或是中了毒;抑或,正在被外面的空气一点点分解。一名好友就这样失去了,这还不够,卢卡斯在机房下面那小小房间中的画面又重叠到这上面:他那双年轻而又毫无生命迹象的手,正垂在一台沉默的无线电上面。
茱丽叶的无线电也沉默了。夜半时分,上面有人曾进行过简短的呼叫,将她唤醒过来,而她用一句“所有人都死了”的回复宣告了这一呼叫的终结。随后,她试着呼叫卢卡斯。她试了一遍又一遍,但唯一能够听到的,都只是那令人肝肠寸断的静电音。她这是在无谓地消耗,既消耗电池,也消耗自己残存的那点生命。当终于将那无线电关掉时,也曾有一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过,她想要呼叫第一地堡,想要对那个出卖了她的混蛋大喊大叫上一番,可她又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这边还有人幸存下来,不想让他们知道还有人等待着他们去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