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尘埃记(出书版)》作者:[美]休·豪伊/译者:张子漠【完结】 > ★书香门第★尘埃记.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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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休·豪伊/译者:张子漠 当前章节:15055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8:27

是该对那些魔鬼所做的一切感到愤怒,还是该哀悼那些死去的人们?茱丽叶踌躇不决。她靠在父亲的身上,跟着拉夫和鲍比朝挖掘现场的叮当声和吆喝声走去。此刻,她最需要的便是争取时间拯救幸存下来的一切。大脑已开启了劫后余生的模式,身体却依然僵硬麻木,摇摇欲坠。她唯一肯定的,便是若将两个地堡再次贯通,便意味着所有生命的断送。她见到了从楼梯井当中蔓延下来的那些白雾,清楚它们不仅仅是一种有害气体那么简单,她亲眼见识到了它们对密封垫圈和耐热胶带所造成的伤害。这便是他们污染外面空气的手段,这便是他们结束这一个个世界的伎俩。

“小心脚!”有人大喝了一声。一名矿工推着一车沉重的碎石,吃力地走了过去。茱丽叶发现自己上了一道斜坡,顶棚正在越变越低。前方,已能听到柯妮的声音,还有道森。一堆堆碎石及泥土已从坍塌处被拉走,昭示着他们所取得的进展。茱丽叶既想上前警告柯妮,让她停下来,又想跳上前去,用双手去挖、去刨,刨得指甲翻折,一路刨到那头,丝毫不去理会那边所发生的一切和那地狱般的场景。

“好了,先把上面清理一下再接着干。还有那千斤顶干吗这么慢?拜托,咱们就不能从发电机组上面弄一些液压油过来吗?这地方是很黑,可别以为我就看不到你们这些渣滓在偷懒——”

一见到茱丽叶,柯妮便沉默了,脸往下一沉,双唇紧抿。茱丽叶能够感觉得到,自己的这位朋友正在扇自己一耳光和拥抱自己之间煎熬着。最终,她两者都没做,这让茱丽叶更加伤感。

“你醒了。”柯妮说。

茱丽叶避开了她的目光,打量起那一堆堆大大小小的石头。燃烧着的柴油火把上面,一股股黑烟盘旋而起,弥漫在空气中,这使得地心深处这冰冷的空气变得干燥而稀薄。茱丽叶暗暗担心这地方的氧气会不会就这样被燃烧殆尽,还有就是第十七地堡残存下来的那些萧索的农场能否养活得了这么多人。还有就是,这下面的空气能够经受得住新增加的这些肺——几百对肺——的消耗么?

“这事我们需要谈谈。”茱丽叶朝着塌方处指了指,说道。

“等到挖回家之后,咱们再来谈谈这他妈的到底都是怎么回事。要是你想拿上一把铁锹——”

“这堆岩石是唯一能让咱们活着的东西。”茱丽叶说。

看清正同柯妮说话的人是谁之后,有几个人已经停下了手中的活。柯妮怒斥了他们几句,命令他们继续干活。茱丽叶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才能将这事给处理好。她根本就不知道该从何处做起。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柯妮开口说道。

“雪莉把这顶棚掀了下来,这才救了我们一命。要是你把它挖穿了,我们会死的。这一点我非常肯定。”

“雪莉——”

“咱们的家已被灌满了毒气,柯儿。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事实就是这样。死去的人们,一直堆到了上面。我是听彼得和——”她喘了一口气,“和卢克说的。彼得看到了外面,外面那个世界。所有的门都敞开了,人们正在死去。还有卢克——”茱丽叶紧咬着自己的嘴唇,等待心底里的痛楚消逝。“我首先想到的,就是把每一个人都带到这边来,因为我知道这边安全——”

一阵不屑的笑声从柯妮口中传出来:“安全?你觉得这……”她朝着茱丽叶逼近了一步。突然间,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茱丽叶的父亲拉住了女儿的一只手,想要将她往后拉,但茱丽叶犹如被钉在原地。

“你觉得这边安全,是吗?”柯妮怒气冲冲地说道,“咱们这他妈的是在什么地方?这地方是有一个房间,和我们的机电区还很像,可是里边的东西全都锈成了一堆废铁。你以为那些机器还能运转吗?咱们在这边到底有多少空气可用?多少燃料?多少食物和水呢?我想,如果回不了家,咱们最多只能支撑几天,几天人不人鬼不鬼的挖掘,绝大多数人都是徒手。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把我们带到这儿,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茱丽叶默默地承受着柯妮这犹如连珠炮一般的诘问,她求之不得,她期待着自己还能在上面浇上几瓢油。

“我干的。”她说。她从父亲手中挣脱出来,直面着那些挖掘的人们,那些她如此熟悉的人。她转过身去,将自己的声音掷向了来时的那一片黝黑。“我干的!”她声嘶力竭,将每一个字都送向那些束手无策的人们。又一次,她尖叫了起来:“我干的!”嗓子犹如着了火一般,不知是烟熏火燎的缘故,还是因为坦白所带来的痛楚,胸膛更是犹如炸裂开来,到处都裸露着鲜血淋漓的痛。一只手落到了她的肩上,又是父亲。她的回音沉寂了下去,整个隧道之中,只剩下火把的噼啪声响。

“是我的错,”她点着头说道,“我们一开始就不该来这儿。我们不该。兴许,正是因为挖掘,因为我去了外面,他们才会毒杀我们,但这边的空气是干净的。我曾向你们承诺过这儿有这样一个地方,而且空气也没问题。但现在我要告诉你们,百分百肯定地告诉你们,咱们的家已经不在了。它被毒气污染了,敞开了大门。咱们留在后面的所有人都——”她艰难地喘了一口气,只觉得心里空空荡荡一片,肠子在纠结缠绕。再一次,父亲支撑住了她的身子。“对,都是我的错,是我造的孽。这就是为什么下了这样毒手的那个人——”

“那个人?”柯妮问。

茱丽叶环顾着自己先前的这些朋友,这些同自己一起战斗了这么多年的男男女女:“一个男人,对,来自于其中一个地堡。一共有五十个地堡,都和咱们的一样——”

“这你早就说过了,”一名挖掘工粗声粗气地说道,“地图上就是这么说的。”

茱丽叶将他找了出来,是费兹,一名油工,前机械师。“你这是不相信我吗,费兹?你到现在还相信整个宇宙当中就只有两个地堡,而且它们还离彼此这么近吗?我告诉你,我曾站在一片山丘上,用自己这双眼睛看过。就在咱们在这暗无天日的土坑中受着这烟熏火燎的时候,还有千千万万的人在过着他们自己的日子,过着我们曾经熟悉的日子——”

“这么说你觉得咱们应该朝他们那边挖?”

茱丽叶还从来没想过这事。“有可能,”她说,“这也有可能会是咱们从这地方出去的唯一法子——如果咱们真能挖过去的话。但首先,咱们得知道那边都是些什么人,安不安全。有可能只是一个被毁了的地堡,和咱们的一样;或者像这边一样,只是一个空壳;也有可能里边住满了不乐意见到咱们的人。等到咱们挖穿时,遇到的有可能会是毒气。但我敢说,肯定还有其他人。”

其中一名挖掘人员从乱石堆上滑下,加入了谈话:“万一塌方后面根本就没事呢?你不一直都是那个有事没事最喜欢去看上一眼的人吗?”

茱丽叶默默承受了这句讽刺。“如果那边一切都好,他们便会来找咱们。我们便能听到他们的声音。我非常希望这能是真的,希望这一切都能发生。我很希望是我错了,可我没有。”她注视着那一张张黝黑的脸膛,“我敢告诉你们,那边除了死亡,什么都没了。你们以为我不愿意抱有希望?我已经失去了……我们大家都失去了咱们所爱的人。我亲耳听到了我所爱的那些人是如何吐出最后一口气的。还有,你们以为我不想到那边亲眼看一看,亲手安葬他们么?”她擦了擦自己的双眼,“你们以为我不想抓上一把铁铲,连着干上一天一夜,挖过去找他们么?可我知道那样做便是在埋葬你们这些活下来的人,是在亲手为我们自己挖掘坟墓。”

没人说话。不知何处,一块松动的石块骨碌碌朝他们脚下滚过来。

“那你想要我们怎么做?”费兹问。茱丽叶听到柯妮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似乎一想到竟然还有人愿意听从她的建议,柯妮身上的汗毛就竖起来了。

“我们需要一两天的时间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正如我所说,这外面还有许多跟我们一样的世界。我不知道他们各自手中都掌握了什么,但我知道其中一个地堡的人似乎觉得自己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们之前便威胁过咱们,而且我相信他们已经动手了。我还相信他们对待其他世界也用的是同样的手段。”她指了指这条通向第十七地堡的隧道,“还有,没错,这兴许是因为我们胆大包天,竟然敢动手挖掘,或者因为我去了外面,想要寻找答案。我犯下这么多罪恶,你们完全可以把我送出去清洗镜头。我很乐意去。我会在你们眼前清洗镜头,然后在你们眼前死去。但首先,让我来告诉你们我所知道的那一点点可怜的东西。咱们现在所处的地堡,会积水,甚至现在还在慢慢地渗水。咱们需要发动水泵,让它保持干燥,还需要确保农场的泥土保持湿润,让灯一直亮着,好生产足够的氧气,维持咱们的呼吸。”她指了指插在墙上的一支火把,“咱们这是在消耗大量的氧气。”

“那咱们到哪儿去弄这些电力?我是最先到达这边的人之一,这地方到处都是废铜烂铁。”

“三十层有电,”茱丽叶说,“干干净净的电力。它维持着水泵的运转,为农场上的灯光输送电力。可我们不应该指望那个。咱们带来了自己的电源——”

“备用发电机。”有人说。

茱丽叶点了点头,谢天谢地,他们终于在倾听自己了。因为现在,他们至少已经停止了挖掘。

“我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所有的罪过,”泪眼婆娑中,茱丽叶只觉得那些火把上的火苗全都朦胧了起来,“可还有人,将这厄运强加到了咱们的头上。我知道那是谁。我和他说过话。咱们需要活下去,让他和他的人,付出——”

“复仇,”柯妮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上次你出去清洗镜头后,就因为要帮你讨回点公道,我们已经死了那么多人——”

“不是复仇,不是。是阻止。”茱丽叶望向了黑魆魆的隧道,将目光投向黑暗之中,“我朋友孤儿还记得这个世界——他的世界——被毁灭时的样子。将这一切强加到咱们头上的,不是上帝,而是人,是某些和我们近得可以用无线电进行通话的人。而且,还有其他许多地堡生活在他们的淫威之下。想象一下,如果之前有人阻止他们,我们应该还过着自己的日子,对这样的威胁无知无觉,这样一来,我们所爱的那些人现在应该都还活着。”她转回身,面对柯妮和众人。“我们不应该为了这些人已经犯下的罪恶去追偿。不能这样。我们应该专注在他们有能力做到的那些事上,阻止他们,在他们再次动手前。”

她注视着自己老朋友的双眼,寻觅其中的理解或是接受。但柯妮转过了身去。她背对茱丽叶,注视着他们正在清理的那一片塌方。久久的沉默,烟雾缭绕中只剩下橙色的火光在窃窃私语。

“费兹,把火把拿下来。”柯妮命令道。片刻的迟疑过后,那名老油工还是照做了。“灭了那玩意儿,”她告诉他,似乎对自己很是厌恶,“咱们这是在浪费氧气。”

42 第十七地堡

艾莉丝听到有说话声从楼梯井下面传上来。她的家里来了陌生人。陌生人。瑞克森过去便经常用陌生人的故事吓唬她和双胞胎,讲一些吓得他们再也不敢离开农场后面那个家的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瑞克森常说,你们不知道的那些人都是来杀你,再抢走你的东西;甚至就连一些你认识的人也不可相信。每当夜深人静,定时继电器突然“咔嗒”一声将所有灯光熄灭时,他便会说一些这样可怕的话。

瑞克森还一遍遍地跟他们说,他之所以会出生,是因为有两个人相爱了——谁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呢——而且他爸爸从他妈妈的髋部取出了一个有毒的小药片,说只有这样,人们才会有宝宝。不过,不是所有相爱的人都能生出宝宝来。有时,是陌生人,他说,他们过来想要什么就抢什么。在过去,这样的男人到处都是,而且他们经常会想找女人来生宝宝,于是他们把女人身体里的毒药片取了出来,于是女人便有了宝宝。

艾莉丝的身体里边并没有有毒的小药片,还没有。海琳娜说,它们会慢慢地在体内长出来,就像是长出牙齿一样,所以尽早要宝宝非常重要。瑞克森说这根本就不对,你要是生下来时体内没有小药片,就永远也不会再有了,但艾莉丝不知道究竟该信谁的。她在楼梯上停下来,摸了摸自己的一侧,并没有感觉到下面有肿块。她专注地用舌头顶了顶牙齿间的那个缝隙,感觉到牙床上似乎正有什么硬硬的东西长出来。这种感觉让她好想哭,因为她知道,自己身体内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就像是牙齿和药片一样,没经过她的许可便长了出来。她朝楼梯上面叫了几声狗狗——这小家伙又从她怀中挣脱出来,跑得不见踪影。艾莉丝开始在想,小狗这种东西是不是永远也养不乖,还是它们一直就是这样,总会跑得无影无踪。可她并没有哭,只是抓着栏杆,往上走了一步又一步。她不想要宝宝。她只想要狗狗和她在一起,而她的身体就让它爱怎样就怎样好了。

一名男子在楼梯上超过了她——可他并不是孤儿。孤儿会告诉她别跑远了。“告诉狗狗别跑远啦。”等到孤儿赶上来时,她肯定会这么跟他说的。能提前准备好这样的借口可真好,就像是口袋里装着南瓜籽一样。超过她的这个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他就是一个陌生人,但似乎并不想要她的东西。他已经有东西了,是一卷黑黄相间的电线,正是垂在顶棚上,瑞克森说永远也不许他们碰的那种。也许,这个人不知道这个规矩。看到家里来了这么多陌生人,感觉真的好奇怪,可瑞克森有时也会撒谎,有时还说得不对,也有可能他说那些吓人故事的时候,不光是在撒谎,而且是说错了,孤儿反倒是对的。也许这是一件好事,来了这么多陌生人。有了更多的人帮助他们,把东西都修好,再在泥土上面挖出好多好多的水渠,这样所有的植物就可以喝一个饱啦。更多像茱丽叶这样的人把他们的家变得更好,把他们带到上面那个灯光永远明亮,还可以烧热水洗澡的地方。多好的陌生人。

又有一个人沿着螺旋梯进入了她的视线,脚步声很响。只见他抱着一个袋子,里面有翠绿的叶子露了出来,一股西红柿和黑莓的香味伴随着他走了过去。艾莉丝停了下来,眼巴巴地看着他走了。一次摘那么多,也太多了,要是海琳娜在这儿,她肯定会这么说的。太多了。还有好多规矩都没有人知道。艾莉丝也许可以教他们。她有一本书,可以教会人们如何钓鱼,如何追踪动物,可她想起所有的鱼都已经不见了。还有就是,她连一条小狗都追踪不到。

一想到鱼,艾莉丝的肚子就饿了。她好想立刻能吃上东西,吃上好多好多,得赶在它们全都被吃光以前。这种饥饿的感觉有时在她看着双胞胎吃东西时会冒出来。哪怕一点儿不饿,她也想吃,吃好多,趁着它们还在。

她沿着楼梯一步步向上爬去,装着那本书的书包不停地敲打着她的屁股。她真的好想同其他人待在一起,要不,狗狗不跑也行。

“嘿,你。”

一个人正站在下一处平台上,倚在栏杆上瞥着下面。他也长着黑色的胡须,只是没有孤儿的那么乱。艾莉丝略微停了停,随即继续朝上面爬去。跟着螺旋梯转了一圈后,那人被挡在了上面,不见了。等来到平台上时,她看到他正在那儿等着自己。

“你这是离群了吗?”那人问。

艾莉丝将小脑袋偏到了一边。“我不能合群。”她说。

长黑胡子的那人,拿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仔细看着她。他穿着一件棕色工装。瑞克森也有一套那样的衣服,偶尔会穿。集市上的那个男孩也有一套。

“为什么不能?”那人问。

“我不是绵羊,”艾莉丝说,“绵羊才会一群一群的呢,而且谁也不会落在后面。”

“什么是绵羊?”那人问。然后,他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更加亮了。“我看见过你。你是住在这儿的其中一个孩子,对不对?”

艾莉丝点了点头。

“你可以参加我们的群。群就是一群教友的意思,一个教堂里边的信徒。你去教堂吗?”

艾莉丝摇了摇头。她将一只手放到了她的书上,里边就有一页是说绵羊的,教人们如何饲养和照顾它们。她书里的东西和这个人说的话不相符。她很想弄明白到底该相信哪个,突然觉得心里空空的。她更倾向于相信自己的书,因为它讲的其他事情都总是对的。

“你想到里边来吗?”那人抬起一只手,朝一扇门指了指。艾莉丝越过他,瞄了一眼他身后的黑暗。“你饿了吗?”

艾莉丝点了点头。

“我们正在收集吃的。我们发现了一个教堂。其他人很快就能从农场上下来。你想不想进来,吃点东西喝点什么呀?我摘了好多东西,都快搬不动了。我会分一些给你的。”他将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艾莉丝发现自己正打量着他的小臂,只见上面全都是又浓又密的黑色汗毛,跟孤儿的一样,但一点儿也不像瑞克森的。她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农场似乎还有好远。

“我得去找狗狗。”她说这话时,冷清的空气中现出了一小簇白雾,而她的声音,在这个空旷的楼梯井当中听来,是那么微不足道。

“我们会找到你的小狗的,”那人说,“咱们进去吧。我想听你介绍一下这个地方。你知道,这可真是奇迹。你知道什么是一个奇迹吗?你就是。”

艾莉丝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在她撕去纸张的那些书里全都没有这种东西。不过,也有可能是好多页都被她漏掉了。她的肚子又咕咕叫起来,它在跟她说话。于是,她跟着那个黑胡子男人进了一个漆黑的大厅。前方有声音传过来,是一种浸透着宽慰和寂静的呢喃声,让艾莉丝不由得在想,教群听起来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

43 第一地堡

夏洛特回到了那个铁箱子里。一个箱子,只是没有寒冷,没有窗上的严霜,也没有深埋在她血管中的那些亮蓝色管子。眼下的这个箱子,在失去了这些东西的同时,也失去了进入甜美梦乡或是从噩梦中惊醒的机会。它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铁皮箱子,只要她一翻身,便会凹下去一块,还会吱吱作响。

她已将无人机发射器变成了一个整洁的家——一个低矮得不能坐起身来,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安静得能够听见自己思考声音的铁箱子。有两次,那些人前来搜索她时,她都躺在这里边,听着靴子敲击地面的声音在门的另外一头响个不停。那天晚上,她便一直待在升降机中,等待他们回来。不过话又说回来,想必还有许多楼层需要他们鬼鬼祟祟地搜寻。

过不了几分钟,她便会翻个身,徒劳地想要让自己更加舒服一些。她曾去过一次洗手间——实在是憋不住了,害怕会解决在工装当中。

在大厅的另外一头,她笃定他们并没有发现那台无线电。她有些期待它已不在那儿了,包括唐纳德的那些笔记,但这一切全都好好地躺在塑料布下面。犹豫了一会儿,夏洛特抓起了那些文件夹。它们实在是太珍贵了,容不得有任何闪失。她匆匆回到了她的箱子里,将所有东西都推到一角。蜷缩起身子,她再次想起了靴子落在哥哥身上的画面。

她想起了伊拉克,想起了那儿的漆黑夜晚,想起了自己躺在架子床上,男人们来来去去,上岗下岗,低语声、弹簧的嘎吱声响个不停时的样子。漆黑的夜,远比天空中的无人机更加叫人六神无主。军营就像是死寂夜空下的一个空旷停车场,脚步声在远处起起落落,而她,则找不到自己的车钥匙了。藏在这个小小的发射舱中便是这样一种感觉,好像是半夜三更睡在一个漆黑的停车场中,睡在一群男人中间,在想醒来时到底会遇见什么一样。

她睡得很少。将一只手电筒夹在脸颊和肩膀之间,她浏览着唐纳德的那些文件夹,希望这枯燥的阅读能够给自己带来一丝睡意。寂静中,无线电上的那些只言片语再次回到她的脑海中。又一个地堡被毁灭了。她听到了他们那慌乱的声音,那些关于外面的大门已被打开以及哥哥所说的让那些人灰飞烟灭的气体的汇报。她听到了茱丽叶的声音,听到她说所有人都死了。

在其中一个文件夹中,她找到一张小小的地图,上面画着一个个圆圈,许多都已被划掉。夏洛特知道,每个圈里边都住着人。而此刻,又有一个圈空了,又有一个叉被画上。唯一的不同,便是夏洛特也同自己的哥哥一样,觉得同那里边的人似乎有了某种联系。她同哥哥一起在无线电上听过他们的声音,听到过唐纳德反复斟酌同他们的联系,听到过他说这个开放的地堡正在帮他存取他们电脑中的数据,以便弄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有一次,她曾问他为何不试试同其他地堡联系,他说那些地堡的负责人并不可靠。他们有可能会出卖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哥哥和这些人全都在反叛,而现在,他们全都不见了。这,正是反叛者的下场。此刻,只剩下了夏洛特,独自面对黑暗和死寂。

她刷刷翻动着哥哥的那些笔记,卡着手电筒的脖子已经开始有些痉挛。铁箱子中的温度渐渐升高,衣服下面已经开始出汗。她无法入眠。这个地方,同他们曾将她放进过的所有箱子都不一样。而且她看得越多,越是理解哥哥那些永无休止的踱步以及想要做点什么的欲望,也有了一种想要给那个把他们陷在这儿的系统画上一个句号的冲动。

她在饮食上十分节制,一次一小口。她在里边似乎待了好几天时间——其实,也有可能只是数小时而已。等到再次不得不去厕所时,她决定偷偷溜到大厅另外一头,再次试试那台无线电。想要小便的急切,在想要知道那边究竟怎么样了的迫切感的催动下,愈发叫人急不可耐。那边有幸存下来的人。第十八地堡的人竟然翻过了那些山头,到达了另外一个地堡。几个幸存下来的人——可他们到底能够坚持多久?

她冲了厕所,静听着水箱再次蓄水时头顶水管中传来的汩汩声。机不可失,她去了无人机控制室,并未开灯便揭起了无线电上的油布。第十八地堡的频道上只有静电声。第十七地堡的频道上也是一样。她一连调了十几个频道,直到听到声音了才确定无线电依然在工作。回到第十七地堡的频道,她等在那儿。她知道,自己可以就这样一直等下去,等到他们前来找到自己。墙上的挂钟显示刚刚过了三点,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刻,她觉得正好。这个时候,他们想必已没在搜寻自己。不过,也有可能已没人会再守在无线电前,等待着她呼叫。不管怎样,她还是按下了麦克风上的按钮。

“喂,”她说,“有人听到吗?”

她差点表明自己的身份,说出是何处在呼叫,但马上又想到万一自己的地堡中依然有人在听,在监听所有的电台的话,那又该怎么办?他们应该不会知道这个呼叫是从何处发出来的,除非他们通过中继器进行追踪——兴许他们有这本事。可那个地堡不已经从名单上销号了吗?他们应该不会监听。夏洛特将工具挪开,研究起唐尼给她送来的那些纸张,那份地堡排名。被毁灭了的地堡都排在名单最下面——

“谁啊?”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无线电上传出来。夏洛特抓住了话筒,在想是不是有某个自己地堡的人也刚好使用了这个频率。

“我是……你是谁?”她迫不及待地问道。

“你在机电区下面?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吗?半夜三更的。”

机电区下面,那是他们的地堡的布局,她自己的不是这样。夏洛特推测这是其中一名幸存者,也想到兴许还有别人在听,所以得小心行事。

“对,我在机电区,”她说,“那边怎么样了——我的意思是,那上面?”

“我在睡觉,就是这样!可柯儿偏让我们把这玩意儿开着,以防她有事呼叫。我们正在和供水线路苦战,人们正在瓜分农场,把它划成了好几块。你是谁?”

夏洛特清了清喉咙:“我找……我希望能跟你们的首长说两句话。茱丽叶。”

“她不在。我还以为她在下面跟你们在一起呢。要是有急事,等到了早上再试试吧。还有,告诉柯儿一声,我们上面还需要几个人手。要是有可能,派一个在农场上干过的熟手过来,还要一名运送员。”

“唔……好吧。”夏洛特再次瞥了一眼挂钟,看了看自己究竟还得等多久。“多谢,我晚点再呼你们。”

那头没有了回应,夏洛特觉得有些奇怪,自己为何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联系上那边?她根本帮不了他们什么忙。难不成,她觉得他们反倒可以帮助自己?她注视着自己组装起来的这台无线电,只见周围散落着不少螺丝、电线以及工具。就这样贸然出来,实在是有极大的风险,但其恐怖程度同一个人独处在发射舱中比起来,则是小巫见大巫了。有可能联系得上的欣慰远远盖过了被人发现的恐惧。在那之前,她可以试着睡上一会儿。于是,她用塑料布盖上了无线电,想了想营房中冰冷的架子床,可等待着她的,终究只会是那个无窗的铁箱子。

44 第一地堡

唐纳德的早餐伴着来访者一起到了。头一天,他们不曾理会过他,而且少给他送了一餐饭。每一次,都是震天响的脚步声先把他惊醒。总之,都是一些能够打乱他的生物钟、让他烦躁不安、令他发狂的伎俩。不过,也有可能那时是白天,此刻则是深夜,他们根本就不曾短了他的吃食。很难说得清。他已经失去了时间概念。墙上原先挂钟的地方,只剩下了一个干净的圈和一颗孤零零的螺丝钉。

两名身穿警卫制服的男子陪伴着瑟曼和早餐一起到来。唐纳德原本就是和衣而睡,看见他们进来,就在简易床上盘腿坐了起来。两名警卫一脸怀疑地打量着他,瑟曼将托盘递了过来,里边有一个鸡蛋、一块饼干,以及水和果汁。唐纳德体内痛苦难当,但同时也感觉饥饿。他找了找,没看到餐具的影子,于是径直用手抓起鸡蛋吃起来。热乎乎的食物让他的两肋好受了一些。

“检查天花板夹层。”其中一名警卫说道。布拉瓦,唐纳德认出他来。此人做警长的时间几乎同唐纳德在任的时间一样长,而且唐纳德清楚,像布拉瓦这样的人不可能成为自己的朋友。

另外一人则要年轻一些,唐纳德不认识。为了避免被人认出来,他经常会待得很晚,因此对夜班警卫反而最为熟悉。年轻警卫爬上靠墙的一个壁橱,举起天花板上的一块板子,从屁股后面掏出一把手电筒,朝各个方向照了照。至于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唐纳德自然最是清楚不过。他早已检查过了。

“被堵住了。”年轻警卫说道。

“你肯定?”

“不是他。”瑟曼说道。他的目光一直未曾离开过唐纳德,说完,只见他朝房间内挥了挥手。“那地方到处都是血,他肯定会沾上一些的。”

“也有可能是他找了一个地方,擦洗干净,还换了衣服。”

一听这话,瑟曼不由得皱起眉头。他就站在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地方,唐纳德突然觉得自己不饿了。“是谁?”瑟曼问。

“什么是谁?”

“别再装疯卖傻了。我的一名手下被人袭击了,有一个穿着反应区工程师制服的人通过了安全检查,就在这儿,就在这个楼层,就在同一天晚上。我猜,他们是到这个大厅来找你的。去了通讯室,我知道那个地方你可没少待。这事你绝对脱不了干系。你把某个人带进来了,或许就在你上次轮值期间。谁?”

唐纳德掰下一块饼干,放进了嘴里,好让嘴巴有点事做。夏洛特。她到底在做什么?把地堡翻个底朝天,好把他找出来?去了通讯室?如果真是她,那她肯定是疯了。

“他肯定知道些什么。”布拉瓦说。

“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唐纳德说完,啜了一口水,注意到自己的手正在颤抖,“谁被袭击了?他没事吧?”他想到了一种可能,那便是他们发现的血迹,正是自己妹妹留下的。看看他都干了什么?干吗要把她唤醒?又一次,他想将这一切和盘托出,告诉他们她藏在哪儿,这样,她便不再孤单了。

“是艾伦,”瑟曼说,“他下了晚班,跑向电梯,然后在三十层被人发现,被发现时他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艾伦受伤了?”

“艾伦死了,”布拉瓦说,“一把螺丝刀插进了他的脖子。其中一部电梯里边到处都是他的血。我想知道凶手在哪儿——”

瑟曼抬起一只手,布拉瓦立刻闭了嘴。“给我们一分钟。”瑟曼说。

站在壁橱上的那名年轻警卫调整了一下天花板上的那块板子,让其落回原位,随即跳了下来,在大腿上擦了擦双手,任由那壁橱上面洒满白花花的泡沫板碎屑。两名警卫一起等在外面。门被关上前,唐纳德认出了一名路过的工作人员,差点叫出声来——很想看看他们在知道自己是冒牌货之后,到底会有怎样的反应。

瑟曼将手伸进胸前的口袋,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干净手帕,递给了唐纳德。唐纳德感激涕零地接过来,心中有些奇怪,不知他为何要拿这个当礼物。他等待着咳嗽的到来,但它竟史无前例地缺席了。瑟曼掏出了一个塑料袋,打开来,等待着他。唐纳德这才回过神来,掏出自己那一块满是血渍的脏兮兮的手帕,扔到袋中。

“为了检测分析,对吗?”

瑟曼摇了摇头:“这地方该知道的我们都知道了。只是一种……态度。我曾试图杀了你,这你也知道。我那样做是表现得有点软弱,但正是因为虚弱,我才没能成功。事实证明,你对安娜的那些分析,是对的。”

“艾伦真的死了吗?”

瑟曼点了点头。唐纳德打开那块手帕,又将它叠了起来。“我喜欢他。”

“他是一个好人,我新招募的一名成员。你知道是谁杀了他吗?”

唐纳德这下终于明白那块手帕的用意了。蹩脚的警察变成了好警察。他摇了摇头,试图想象夏洛特干这些事时的样子,却想不出来。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同样想不出她驾驶无人机投弹或是做上五十个俯卧撑时的样子。孩提时代,她便是那么叫人难以捉摸,总能让他大吃一惊。“我想不出来还有谁能那样杀人,除了你。”

瑟曼对此不置一词。

“我什么时候下去?”

“今天。我还有一个问题。”

唐纳德端起托盘上的水杯,长长地喝了一口。水很凉。想不到水的滋味也能这么令人刻骨铭心。他兴许应该立刻把夏洛特的事说出来,或者,等到下去之前。总之,他不能将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扔在那儿。随即,他意识到瑟曼正在等待自己。“你接着说。”他说。

“你在上面的时候,记不记得安娜离开过军械库?我注意到你和她在一起,只待了很短的一段时间。”

“没有。”唐纳德说。那段时间一点儿也不短,更像是一生的时光。“为什么?她做什么了?”

“你有没有听她提过输气管道?”

“输气管道?没有。我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为什么?”

“我们发现了阴谋破坏的痕迹。有人擅自改动了医疗区和人口控制区之间的管道。”瑟曼挥了挥手,似乎想要将这事挥到一旁。“正如我所说,我觉得你对安娜的分析是正确的。”说完,他转身打算离开。

“等一下,”唐纳德说,“我有一个问题。”

瑟曼犹豫了一下,一只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

“我到底怎么了?”唐纳德问。

瑟曼低头看了看塑料袋中那块血迹斑斑的手帕。“你见过被一场大战蹂躏过后的土地吗?”他的声音安静了下来,柔和而又节制,“你的身体现在就是一片战场,这就是你体内的现状。几十亿人,两军对垒。一方想要把你撕裂,而另外一方则希望能将你拼凑在一起。它们很快就能将你踩成肉泥。”

瑟曼对自己的拳头咳嗽了一声,开始将门拉开。

“其实我那天并不想翻过山头,”唐纳德说,“我去那儿,并不是为了让人看到好来救我。我只是想去死。”

瑟曼点了点头:“事后我也想到了,而且我应该让你去的。可他们拉响了警报。我起来一看,我的人正在手忙脚乱地穿防护服,而你已经爬了一半了。这就好像在我的散兵坑里出现了一枚手榴弹,凭多年的经验我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但我还是扑了上去。”

“你真不应该。”

瑟曼打开房门,布拉瓦正站在外面,等待着。

“我知道。”说完这话,他就不见了。

45 第一地堡

达西跪在地上,手脚并用干着活。他将深红色的抹布浸入桶中,桶内的水立刻变成红色。他将抹布拧了拧,抹布变成了粉红色,然后转身继续擦拭电梯内的那片狼藉。四壁已被擦拭干净,血样也已被送去检测。他一边干活,一边模仿着布拉瓦的声音,嘟囔道:“去采集样品,达西。把这儿清理干净,达西。给我取一杯咖啡过来,达西。”他不明白,为何冲咖啡和擦血迹这种事,也成为他工作的一部分。他最为怀念的,莫过于在那些风平浪静的夜晚里自己所值的那些夜班。他迫不及待地等待一切恢复正常,只是不知道还能否有正常的日子可过。空气中已几乎闻不到血腥的味道,舌尖下的金属怪味也已不复存在。这就像是那些日复一日的纸杯和味同嚼蜡的饭菜,甚至就连电梯门摇摇晃晃打开时的嗡嗡声也不例外。一切的一切,都在渐渐变得熟悉,直到杳无踪迹。所有的事情,都终将淡化成一些麻木的伤痛,一如隔世的那些记忆。

对于旧时的生活,达西记得的并不多,但他知道自己对于这样的工作干得很是得心应手。他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曾在很久以前,在那个无人提及的世界里,在那个只存在于一遍遍重播的老电影以及梦想的世界里,他,曾干过保安的工作。他隐约记得自己是被训练来替某人挡子弹的。有一个场景总是反复出现在梦中,纠缠不去。在梦里,那是一个清晨,他正在慢跑,清风徐来,吹干了他眉头上的汗珠,鸟鸣婉转,他跑在一名穿短裤的老人身后,留意到那老人是如何一点点谢顶的。达西记得曾有一只耳机总会变得湿滑,老想从耳朵中滑下来。他还记得自己面对一大群人,当热气球突然爆炸,残存的内燃机回火时,自己血压骤然飙升的感觉。时刻准备着,去挡一颗——

子弹。

达西停下了手中的活,抬起袖子擦了擦脸,盯着电梯墙脚处看起来。只见那儿嵌着一个亮晶晶的东西,一个小小的金属物件。他试图用手指将它抠出来,但手指头根本伸不进那条缝隙中。而且不管怎样,他也不该用手去碰的。

“哗啦”一声,抹布被扔进了水桶。达西来到走廊上,抓起样品箱。不愿意久停的电梯,在嗡嗡叫唤个不停,拼命想要离开这个地方,继续运行。“你他妈的冷静点。”达西悄声说道。他从那小巧的样品箱中拿出一个样品袋。镊子并不在惯常所放的地方。他在箱底掏了掏,终于将它找了出来,随口咒骂了上一班那个家伙几句,骂他对同事劳动成果的不尊重。这就像是住在集体宿舍中一样,达西暗想。不,用词不当,但感觉却是对的。就像是住在军营中一样,表面看起来光鲜,但下面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干净的床单折了四角,被铺在脏污不堪的床垫之上——就是那种感觉,就是那种不愿意将东西放回原位的人们的行径。

他用镊子夹起那枚子弹放进塑料袋中。只见那子弹略微有些变形,但非常不明显,应该并未击中坚硬的物体,但肯定击中了什么东西。隔着袋子将子弹揉了揉,再将它对着灯光看了看,只见一抹粉色的印记出现在塑料袋上。子弹上有血。他检查了一下电梯地面,想要看看那子弹周围有没有被自己溅上血水,想要看看那地方的血迹是不是自己无意中弄上去的。

并没有。死去的那人,脖子上插了一把螺丝刀,而附近却出现了一把手枪。达西已在电梯中采集了十几份血样,一名医师已将它们全部拿走,而且史蒂文斯和警长都已告诉过自己,说那些血迹全都同被害人相匹配。可现在,达西很有可能得到了袭击者的一份血液样品,那可是一名依然在逃的罪犯,一个杀害艾伦的真凶,一条真正的线索。

手中抓着那个样品袋,他等待着快速电梯的到来。他也曾想过将这东西交给史蒂文斯,这似乎更加符合流程。但这子弹是他发现的,他清楚它意味着什么,而且还处理得格外小心。因此,由他去查看结果,似乎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伴随着“叮”的一声欢快声响,快速电梯到了。一名身穿紫色制服、一脸疲惫的男子用拖把勾住一个带轮子的水桶走了出来。达西并没有汇报自己的发现,而是叫来了帮手——一名夜班巡视员。两人握了手,达西谢过他这么晚还在值班,说欠对方一个大人情。随即,他顶替了那人在快速电梯中的位置。

其实他只需要下两层楼即可。搭乘快速电梯下两层楼这事简直要叫人发疯。地堡最需要的莫过于楼梯。有许多次,他原本都只需要上下一层楼,可最终却得等五分钟的电梯,这可真叫人讨厌。毫无道理。他叹了一口气,按下了医疗区所在的楼层。门尚未关严,他听到门外传来了潮湿拖把拍到地上的声响。

惠特莫尔医生的办公室很拥挤,并非因为工作人员多——屋内只有惠特莫尔和两名医师——而是因为尸体。又多了两具尸体。其中一具,是前天发现的那名女子,达西记得她的名字叫作安娜;另外一具,便是艾伦,前地堡的头儿。惠特莫尔正坐在电脑前,录入笔记,而那两名医师,则在死人身上忙活着。

“医生?”

惠特莫尔转过头来,目光从达西的脸上移到了他的手上:“弄到什么了?”

“一份样品。一颗子弹。你能帮我检测一下吗?”

惠特莫尔朝手术室中的一个人招了招手,那人将双手举在肩侧走了出来。

“你能为这位警官检测一下这个吗?”

那名医师似乎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他“唰”的一声扯下那双带血的手套,将它们扔进了水池,等待清洗和消毒。“看看吧。”他说。

机器顷刻间便已完事。只听它“嘀嘀”叫着,发出一连串令人期待的呼呼声响,即刻吐出了一张令人心跳骤然加速的纸来。“啊,匹配上了,是……唔,奇怪。”

达西将报告拿了过来,只见上面全是柱状图,详列着一个人DNA中那些独一无二的参数。数值、百分比以及各种血液水平,全都用天书一般的文字写成:空腹血糖、血小板、血红蛋白。不过,系统原本应该列出同这一系列参数相匹配的个人信息的,可在那众多的个人信息栏中,只有一栏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急员。剩下的几栏,全都是空的。

“急员,”那医师说着,走到水池那边,开始洗手和手套,“这名字好古怪。谁会取一个这样的名字啊?”

“其他的检测结果呢?”达西问,“早些时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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