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医师朝惠特莫尔脚边的垃圾桶点了点头。惠特莫尔依然在自顾自地敲击键盘。达西在那垃圾桶中翻了翻,找出了先前的一张检测报告,将两份并排放到了一起。
“这不是一个名字,”达西说,“名字应该在顶栏才对,应该在这儿。”另外一份报告上,只见艾伦的名字正列在上面一栏,而下面一栏所列的则是尸体即将被送入的冷冻大厅名称以及冷冻棺的具体位置。达西突然想起其中一个小型冷冻室曾经的名字。
“应急人员。”他得意地说道。他竟然解开了一个小谜团。于是,他朝屋内笑了笑,但其他人都早已回到了各自的工作上面。
应急人员厅是最小的一个冷冻厅。达西站在铁门外,呼出来的气息在空气和钢铁门间清晰可见。他输入了自己的密码,键盘闪烁起红光,发出了嗡嗡的蜂鸣。他接着试了试保安部门负责人的密码,两扇铁门随即“锵”的一声,滑进了墙内。
他一时又是兴奋,又是害怕,不由得心跳加速。不光光是因为自己发现了这条线索,更是因为这线索所指引的方向。应急人员原本就是准备在极端情况下,保安部门无能为力之时才使用的。透过一片氤氲的迷雾,他记起上次看到警察全都靠边站,而一群全副武装的男子从车上下来,用军用装备拿下一栋房子时的情景。那会是他吗?在前世的前世?他想不起来了。不管怎样,应急区的这些人都非同小可。他们中的许多人,最近都曾起来执行过任务。达西回忆起自己当值时的样子。他们是飞行员。他记得当时,仅仅看到杯中的咖啡现出一圈涟漪,炸弹便已从无人机上投了下去。行走在一个个冷冻棺之间,他寻找着空空如也的那一个。他怀疑,有人在原本应该睡觉的时候并没有回来。抑或,就是有人被惊醒了,做了一些可怕的事情。
正是最后一种可能性让他陷入了恐惧。谁才会有权限接近这些人员?谁才会有这种神不知鬼不觉唤醒他们的能力?他怀疑不管自己向谁汇报此事,都会一层层指向管理层,最后直接指向那个人或是幕后负责的人。而且他还想到,被杀的那个人还是整个地堡的当值工长,所有地堡的首脑。这事太大,远超他的想象。地堡首脑间的仇杀?这会让他连煮咖啡和擦血渍这样的差事都永远失去。
那一排排纵横交错的冷冻棺已被他走完了三分之二。他就这样不停地来回转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情形全都是如此大同小异。他正在干着别人该干的活。这里边想必不会有任何人失踪,也不会有什么惊天谋杀,更不会有人爬起来杀人——
随即,他朝一口冷冻棺中瞥了一眼,只见里边并没有人脸,玻璃上也没有霜花。将一只手掌放到那棺盖上后,更是觉出它已被人关闭。它上面的温度同室温完全一样:冷,但并不刺骨。他看了看显示屏,隐隐有些担心,觉得它应该也已被关闭,上面肯定是一片空白,没想到它依然开着。只是上面并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数字。
达西掏出自己的便签簿,“咔嗒”一声打开了钢笔。只有一个数字。他怀疑任何同这冷冻棺相关联的姓名,都已成为了机密文档。可他找到这个人了。噢,他找到他了。而且,尽管连对方的姓名都不知道,但他清楚那些飞行员当值时所待的地方。这个失踪的有枪伤的人的藏身之处,他最清楚不过。
46 第一地堡
夏洛特一直等到了早上才再次试了试那台无线电。这一次,她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了。她还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当天早上,她又在无人机升降机外面听到了人声,是来搜捕她的。
确认他们已经离去之后,她才四处看了看,发现唐纳德留在会议室中的那些笔记已全被清走。她走进洗手间,从容换了绷带,发现手臂上的伤已经结了痂。来到大厅另外一头,她暗暗希望那台无线电也已不见,但控制室内却未见被翻过的痕迹。他们很有可能从来没查看过塑料布下面会是什么,只是推测这屋里的一切想必都和无人机控制相关。她揭开了塑料布,打开无线电电源,上面立刻传来了嗡嗡声。随即,她将唐尼的那些文件夹摊开在她那些散落的工具上面。
唐尼先前告诉过她的一些话又回到脑海中。他说过,他们都不能长命百岁,他们俩都是;在冷冻棺外,他们不可能活得了那么长,不可能等到他们的行动得出一个结果。因此,这让抉择尤为困难。到底该如何帮助那些人,那幸存下来的三十来个地堡?什么都不做,又会让他们如此煎熬。夏洛特突然有了想要踱步的冲动。她拿起麦克风,在想自己到底是何苦,为何非得联系那些陌生人。不过,联系总比单纯去听要好。前天,她便有了一种报警电话接线员的感觉,只能亲耳听着那些罪恶的发生,而不能做出任何回击,也帮不上任何忙。
她将旋钮调到了第十七地堡的频道上,再次检查,调节音量和噪音抑制按钮,让无线电上只剩下柔和的静电嘶嘶声。不知什么缘故,有几个人从他们地堡的毁灭中幸存下来。夏洛特怀疑他们是从地面上过去的。他们的首长——这个哥哥曾通过话的茱丽叶——已经证明了这个可能性。夏洛特怀疑正是这一点引起了哥哥对他们的注意。从唐尼正在制作的那套服装,她便能猜出来他也在梦想着逃亡。这些人兴许找到了一个法子。
她打开他的文件,展开哥哥的那些发现。上面是一个个地堡,已按它们的存活几率做好了排序。里面还有一份议员所做的摘录,一份自毁公约,还有一张包含所有地堡的地图,上面没有叉,却有集中到一个点的红线。夏洛特将笔记一一摆好,镇定心神,打算开始呼叫。她已不在乎是否会被人发现。她清楚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包括那些唐尼一直想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的事情。
“喂,第十八地堡。第十八地堡。我是夏洛特·基恩。有人听到吗?完毕。”
她等待着,只觉得肾上腺素激增,紧张突如其来。她就这样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这样胆大包天。她很有可能已经捅了马蜂窝,暴露了自己的藏身之所。可她有真相要说。哥哥将她唤醒,将她带入这样一个噩梦。但她偏偏记得先前的那个世界,一个天蓝草碧的世界。它,曾在她的无人机前,令她惊鸿一瞥。若是她生来便在这样一个地方,丝毫不知道还有其他世界的存在,那她还愿意被人告以实情吗?有那么一会儿,肩上的伤痛不见了,一阵阵悸痛也已被兴奋和恐惧推到一边——
“听得清楚而又明白,”有人回答了,是一个男声,“你是想找第十八地堡的人吗?我觉得应该没人在这上面了。你说你是谁?”
夏洛特按下了麦克风:“我叫夏洛特·基恩。你是谁?”
“我叫汤姆·希金斯,筹备委员会的负责人。我们正在七十五层的副保安官办公室,似乎听人说下面塌了,我们回不去了。下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没在你们下面,”夏洛特说,“我在另外一个地堡。”
“请重复。你是谁来着?基恩,你刚才是这么说的?我记得在人口调查册上没看到过你的名字。”
“对,夏洛特·基恩。你们的首长在吗?茱丽叶?”
“你说你在我们地堡里?是从中段来的么?”
夏洛特张开嘴,突然觉得这样的对话真的好难,好在这时另外一个声音切了进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是茱丽叶。”
夏洛特立刻俯身向前,调了调音量。她按下了麦克风:“茱丽叶,我是夏洛特·基恩。你和我哥哥唐尼说过话。我的意思是,唐纳德。”她只觉得自己的神经绷得好紧。她在腿上擦了擦手,松开了麦克风,先前说话的那人想必是在同一频率上碰巧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听说我们的地堡不见了。你能确定吗?你在哪儿?”
“我在机电区,汤姆。我有时间会去找你们的。对,咱们的地堡已经不在了。对,你应该待在原地。现在,让我听听另外一个人想说什么。”
“你什么意思,‘不在了’?我不明白。”
“死了,汤姆。所有人都死了。你可以把你那该死的人口调查册撕了。现在,请把频率让出来。实际上,咱们可以换一个频道吗?”
夏洛特等待着,想听听那男人说什么。随即,她意识到那位首长的最后一句话是跟自己说的。她赶忙按下麦克风,以防另外那个声音再切入自己的频率。
“我……唔。我可以换任何一个频道。”
再一次,那个所谓的筹备委员会的头儿或是不知声称自己是谁的人又插了进来:“你是说死了?这是你干的吗?”
“第十八地堡的频道。”茱丽叶说。
“十八。”夏洛特重复道。随即,就在一连串问题即将从无线电上蹦出来时,她伸手将旋钮一转,那个男人的声音立刻在指尖下安静了下来。
“夏洛特·基恩在十八频道呼叫,完毕。”
她等待着。
“我是茱丽叶。你说我认识你哥哥是什么意思?你在哪一层?”
夏洛特想不到这事竟是如此艰难。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层,是地堡。我在第一地堡。你和我哥哥通过几次话。”
“你在第一地堡?唐纳德是你哥哥?”
“没错。”似乎终于说到了同一个点上,真不容易。
“你是来看热闹的吗?”茱丽叶问道。她的声音里突然冒出了火药味,伴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怒火。“你知道你们都干了什么吗?知道你们杀了多少人吗?你哥哥曾告诉过我他有那本事,但我还不相信。我从来就没相信过他。他在那儿吗?”
“不在。”
“哼,那你把我的话告诉他。我希望他相信我接下来所说的话:我现在所有的心思,全都放在了如何干掉他并让这种事情不再发生上面。你告诉他。”
一股寒意突然涌遍了夏洛特的全身。这个女人,以为是她哥哥给他们带来了覆灭。她握着麦克风的手突然变得又湿又黏。她按下按钮,却发现它粘住了,于是将它在桌上敲了敲,敲得它弹了出来。
“唐尼没有……他可能已经死了。”夏洛特拼命控制着眼中的泪水。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看来我只好对付那个接他班的人了。”
“不,听我说。唐尼……这事并不是他干的。我向你发誓。有人抓住了他。他原本便不准我和你们说话。他想要告诉你们一些事情,但不知道该怎么说。”夏洛特松开了麦克风,暗暗祈祷这事就这么过去,这名陌生人会相信自己。
“你哥哥威胁过我,说他只要按一下按钮,就能结果我们。哼,现在那个按钮已被按下,我的家也被毁了。我所在乎的那些人也死了。要是我之前放过了你们这些王八蛋,那我发誓现在决不会了。”
“等等,”夏洛特说,“听着,我哥哥有麻烦了。他是因为跟你们通话才惹上的麻烦。我们两个……我们俩都和这事没关系。”
“对,没错。你想和我说话,想要刺探情报,然后好斩草除根。这些全都是你们的拿手好戏。你们送我们出去清洗镜头,实际却是去污染外面的空气,这就是你们所干的勾当。你们让我们互相恐惧,再对你们感到恐惧,然后送自己人出去,这样一来,外面那个世界就因为我们的仇恨和恐惧而被污染了,对不对?”
“我没有——你听我说,我向你发誓,我真的不知道你所说的那些事。我……这事兴许你很难相信,但我记得外面那个世界完全不一样时的样子,记得我们可以在那儿呼吸并生活的样子。而且我觉得其中一部分还能变回原来那样。事情就是这个样子。这就是我哥哥一直想要告诉你们的,就是这事,外面依然还有希望。”
一段沉默,一阵沉重的呼吸声。夏洛特的胳膊又开始疼痛起来。
“希望。”
夏洛特等待着,无线电上传来了嘶嘶的声音,像是一股怒气正在被咬着牙关释放出来。
“我的家,我的人,全都死了,而你,想起来给我们希望了。我已经见过你们所施舍的那一份希望,那些挂在我们眼前的蓝天,那个让你们的放逐得以得逞,让你们的镜头得以擦洗的谎言。我已经见识过了,谢天谢地,我还知道怀疑。那个叫人中毒令人迷醉的极乐世界,这便是你们让我们忍受这样一种生活的手段。你们给我们承诺了一个天堂,不是吗?可你们知道我们活在一个怎样的地狱当中吗?”
她说得没错,茱丽叶说得很对。这样的对话怎能进行得下去?自己的哥哥又怎能完成得了?这就像是和一个不知为何竟也能说同一门语言的外国种族交谈一般。这是一场神祇与凡人的对话。夏洛特正试图同蚂蚁沟通,可蚂蚁在乎的,只会是它们在泥土下面那弯弯曲曲的地道,而不是广袤的大地。自己是不可能让他们明白的——
不过很快,夏洛特意识到茱丽叶对自己的那个地狱还知之甚少。于是,她告诉了茱丽叶。
“我哥哥被打得半死,”夏洛特说,“他很有可能已经没命了。这一幕就发生在我的眼前。而干这事的人,却是一个像是我们俩父亲的男人。”她奋力将这几句话连在了一起,没让泪水溜进话语。“我现在也正在被搜捕。他们会把我放回冷冻棺,或是杀了我,不过我觉得这二者原本就没什么区别。他们将我们冷冻上一年又一年,而男人们则在轮班工作。这外面有一些电脑正在玩一种游戏,以决定你们这些地堡到底哪一个才能获得自由。剩下的全都会死。除了其中一个,所有的地堡全都会消失,而我们根本就没办法阻止这一切。”
她翻动着文件夹中的那些资料,寻找那张排名列表,但泪眼朦胧之间,根本就看不清。于是,她转而抓起了那张地图。茱丽叶什么也没说,像是被夏洛特和她所说的炼狱搞糊涂了。不过,还是得说出来。这些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需要被说出来。这种感觉真好。
“我们……唐尼和我,只是想要找出法子来帮你们,你们所有人。我发誓。我哥哥……他对你们那边的人有着一份特殊的感情。”夏洛特松开了麦克风,以免这人听到自己的哭泣。
“我们这边的人。”茱丽叶说完,沉默了下去。
夏洛特点了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地堡。”
一阵久久的沉默,夏洛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你知道你们都干了什么吗?知道你们夺走了多少条人命吗?好几千人死了——”
夏洛特伸手调了调音量,将它调低了一些。
“——而且我们剩下的人,也会去陪他们。可你却说你想要希望。你他妈的算老几?”
茱丽叶在等待她的回答。夏洛特面对嘶嘶作响的匣子,按下了麦克风。“几十亿,”她说,“死了几十亿人。”
对方没有回答。
“我们所杀的人,远比想象的要多得多。我们对数字甚至都麻木了。我们几乎杀了所有的人。我觉得……这几千人……甚至都不会被记录在案。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能干出这件事来。”
“谁?你哥哥?谁干的?”
夏洛特擦了擦脸上滚烫的泪水,摇了摇头:“不是。唐尼永远也不会做这种事情。是……你可能理解不了这个字,这个词——一个习惯用过去的方式统治这个世界的人。他殴打了我哥哥。他发现了我们。”夏洛特瞥了一眼房门,心里隐隐有些希望瑟曼能将它一脚踹开,破门而入,也那样殴打自己一番。她已经捅了马蜂窝,她相信自己终难逃过这样的下场。“他便是杀害了整个世界和你的人的人。他的名字叫瑟曼。他是一个……有点像是你们的首长。”
“你们的首长谋杀了我的世界?不是你哥哥,而是另外这个人?我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也是他谋杀的吗?它已经死了几十年。也是他杀的吗?”
夏洛特意识到,这个女人以为地堡便是整个世界。她想起了在伊拉克时,为了问清一个小镇的方向,她曾同一个当地女孩说过话。那是一场不同语言和不同世界间的对话,但也比现在简单得多。
“抓走我哥哥的那个人谋害了一个更加广义的世界,对。”夏洛特看到了文件夹中的那份备忘,那份标着“公约”的摘录。该如何解释?
“你的意思是地堡外面那个世界?那个庄稼长在地面上,地堡里边装的只有种子而没有人的世界?”
夏洛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哥哥所解释过的东西,看来远超他的权限。
“对,就是那个世界。”
“那个世界已经死了几千年了。”
“几百年,”夏洛特说,“而且我们在那儿待过很长时间。我……我过去曾住在那儿。我看过它被毁灭前的样子。就是这个地堡里边的人干的。”
对方沉默了下来。这是炸弹爆炸前的真空状态。一份坦白已被清楚表达了出来。夏洛特做到了,她觉得这便是哥哥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情。向这些人供述他们的所作所为。绘制了一个靶心,静等报应降临,所有他们应得的报应。
“如果这是真的,那我希望你们全都去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知道我们是怎么活的吗?你知道外面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吗?你亲眼见过吗?”
“见过。”
“用你自己的双眼?因为我见过。”
夏洛特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她坦承道,“不是用我的双眼,而是用摄像头。但我看得比谁都远,而且我可以告诉你,外面已经好多了。我觉得你所说的我们污染世界这事应该是真的,但我觉得它已被遏制住了。我觉得我们周围应该有大片的乌云,在它们外面便是蓝天和一个生存下去的机会。你得相信我,如果我能帮助你们获得自由,让一切回到正轨,那我会毫不犹豫去做的。”
又是一段沉默,长长的沉默。
“怎么帮?”
“我还不……我想我现在应该还没有那个能力。我说的是如果我能,我会的。我知道你们在那边有许多困难,可我这边的情况也不乐观。他们找到我之后,很有可能会杀了我,或者类似的下场。我干了一件……”她摸了摸工作台上的那把螺丝刀,“……非常糟糕的事情。”
“因为这事我也有份,所以我的人也想要我去死,”茱丽叶说,“他们会送我出去清洗镜头的,可这次,我却再也回不来了。所以,我想,咱们还是有一些共同点的。”
夏洛特笑着擦了擦眼泪,说:“我真的非常抱歉,为你们所遭遇的一切感到非常抱歉。对不起,是我们给你们带来了这一切。”
沉默。
“谢谢你。我想要相信你,相信你和你哥哥不是干这件事的人。主要是因为一个离我最近的人想让我相信你哥哥正在帮我们。所以,我希望等我去到那边的时候,你们尽量躲着点。现在,你说你干了一件很糟糕的事情,是对坏人干的吗?”
夏洛特坐直了身子,低声说:“对。”
“好。那只是一个开始。那现在,让我来告诉你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吧。我这辈子爱过两个男人,而他们俩都一直在努力让我相信,相信外面的世界是一个非常好的地方,相信我们可以让它变得更好。当我找到了那台钻掘机,当我梦想着将隧道挖到这儿时,我以为自己摸到了门路。可这一切,只是让事情更加不可收拾。而那两个内心饱含这份激情的男人呢?全都死了。这就是我所生活的世界。”
“钻掘机?”夏洛特问。她试图搞明白这个。“你们难道不是穿过气闸,从山上走到另外那个地堡去的吗?”
茱丽叶并没有立刻回答。“我已经说得太多了,”她说,“我该走了。”
“不,等等。请帮我理解一下。你们挖掘隧道,从一个地堡挖到了另外一个地堡?”夏洛特俯身向前,再次展开那些笔记,抓起那张地图。这上面有一个谜题,一直未能找到答案,可现在似乎一条新的线索出现在了眼前。她循着地堡外面的一条红线,一直追踪到了一个标着“种子”的点上。
“我觉得这事非常重要。”夏洛特说。一阵兴奋之情突然袭来。她知道这个游戏是如何玩的了,明白这两百年过完后会是一个什么结果了。“你一定要相信我接下来所说的话,因为我是从原先那个世界过来的人,我保证。我曾看到过它长满了庄稼……正如你所说,都长在地面上。外面的那个世界看起来是被毁了,但我不觉得它会永远这么蔓延下去。我就曾看到过一眼。还有你口中的这些钻掘机,我现在知道它们是干什么用的了。你听我说,我手中有一张地图,我哥哥觉得非常重要的一张地图。它上面有好多线条,全都指向了一个标着‘种子’的地方。”
“种子?”茱丽叶说。
“对。那些线条看起来像是飞行线路,这完全没道理。但我觉得它们应该通向一个更好的地方。我觉得你所找到的这台钻掘机,不应该是用来挖穿各个地堡的。我觉得——”
身后传来了动静。这一刻,夏洛特尽管已经期待了好几天,但等它真的到来时,还是有些手足无措。她早已习惯了形影相吊,纵然害怕他们前来寻她,却最清楚不过,他们已然来了。
“你觉得什么?”茱丽叶问。
回过头去,夏洛特看到无人机控制室的门突然被踹开了,一名男子出现在走廊上,身上的衣服同当初按着哥哥的那些人的一模一样。他朝她走了过来,大声呵斥让她别动,命令她举起双手。一支枪,已瞄准了她。
茱丽叶的声音从无线电上传出来,她要夏洛特接着说,告诉她钻掘机到底是干什么用的,让夏洛特回答。可夏洛特实在是太忙,忙着服从这人的命令,将一只手举到了头顶,而另外一只则忍着伤痛,最大限度地抬了起来。她知道,一切都已结束了。
47 第十七地堡
发电机组轰隆隆吼叫着活了过来。那台巨型钻掘机的机腹中先是传来一阵哐啷声响,马上,一溜电灯连闪了几下亮了起来,点亮了第十七地堡的泵房和机电区,一直延伸到主厅当中。欢呼声和鼓掌声从疲惫的机械师们那里传了出来,茱丽叶意识到这样一个小小的胜利该是多么重要。在一个往昔只见黑沉沉积水的地方,终于出现了灯火。
对她来说,每一口呼吸都是一次小小的胜利。卢卡斯的死,犹如一块巨石压在她的胸膛上,更何况还有彼得、玛莎和尼尔森,以及资讯部门那些曾经认识并原谅过她的人。除此之外,还有餐厅中的工作人员,实际上,物资区以上的所有人,几乎都没能跑出来。每一个人都是她胸口上的一块石头。她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可思议,自己竟然还能呼吸。
柯妮当上了机电区的负责人,填补了雪莉走后所留下的空缺。拉电线、装电灯、修理水泵并让其自动运转,全都是她带着手下的人干的。茱丽叶犹如幽灵一般游荡着,仅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认出她来。只有父亲和几个最亲近的朋友依然对一个犯了大错的人不离不弃。
在钻掘机后面,她发现了老沃克。看来,还是一个逼仄的空间和一个稳定的电源能让他更加有家的感觉。他看了看她的无线电,宣布说它还能用,但是没电了。“几小时之内,我便能给它连上充电器。”他歉疚地说道。
茱丽叶看了那条传送带,只见它已被扫尽了尘土和砂石,变成了老沃克和挖掘小组的工作台。老沃克手头已被安排了柯妮的几个项目:几台需要重新缠线的水泵,几台像是已被拆开了的矿井引爆器。茱丽叶谢过他,但是告诉他说自己很快就要到上面去,在副保安官办公室和三十四层的资讯区,都能找到充电器。
在传送带的远处一端,她注意到有几名挖掘人员正在研究着一张图。茱丽叶挤上去,想要仔细看看。那是一张她几周前从资讯部拿下来的地堡分布图。上面的坐标格上,画着许多圆圈,其中一些上面已被画了叉。两个地堡之间被标出了钻掘机的行进路线。这张图曾被采矿队用来计算路径,当然,主要还是基于茱丽叶根据自己在外面行走的方位和距离所得出来的最合理猜测。
“只消两周时间,咱们就能到达第十六地堡。”汉瑞克估计道。
鲍比哼了一声:“拜托。花的时间肯定比到这个地方的要长。”
“我还指望你大发神威,好让我们尽快从这地方出去呢。”汉瑞克说。
有人笑了起来。
“万一那边不安全怎么办?”费兹问。
“很有可能。”茱丽叶说。
一张张满是尘垢的脸转了过来,认出了她。
“你在这些地方全都有朋友?”费兹问。他实际上是在嘲讽她。茱丽叶能够感觉到这群人紧绷的神经。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将家人带了过来,包括他们的爱人、孩子和兄弟姐妹——但不是全部。
茱丽叶挤到了鲍比和伊拉之间,用指头敲了敲地图上的一个圆圈。“我在这个地方有朋友。”她说。
头顶的电灯晃悠了一下,映照在地图上的人影犹如喝醉了一般,也摇晃起来。汉瑞克看了看茱丽叶所指的那个圆圈上面的标注。“第一地堡。”他们此时所在的地堡,同第一地堡之间还隔着三排地堡。他循着那条线路画了一圈,“需要的时间可是要长很多。”
“没关系,”她说,“我一个人去。”
几双眼睛从地图上转向她这边。四下里鸦雀无声,只剩下钻掘机另外那头发电机的轰隆声。
“我会从地面上过去。我知道,但凡能够找出来的炸药对你们都很有用,但我看当初挖掘时还剩下好几箱。我想尽可能多带上一些,在那个地堡上面炸一个洞出来。”
“你在说什么呀?”鲍比问。
茱丽叶俯身向前,用指头追踪着地图上的线路:“我会穿上一套改进过的防护服,从地面上过去。我要背上足够多的炸药走到那个地堡大门前,然后把那个狗娘养的地堡像掀罐头瓶一样掀开。”
费兹笑了笑,露出牙齿间的那道缝隙:“你说的那边的朋友是哪一种啊?”
“不死不休的那种,”茱丽叶说,“将咱们赶到这儿的那种,也是将外面那个世界变得无法住人的罪魁祸首。我想,是时候让他们尝尝外面空气的滋味了。”
没人说话,直到鲍比打破了沉寂:“那些铁闸门有多厚?我的意思是,你毕竟见过它们。”
“三四寸。”
汉瑞克挠了挠脑袋。茱丽叶察觉到,桌子旁边半数的人都已经开始计算起来。没人劝她打消这个念头。
“可能需要二三十条。”有人说道。
茱丽叶循着声音看了过去,是一名并不认识的男子。兴许,是从中段成功逃下来的人。不过,他身上穿的是机电区的服装。
“你们曾在楼梯井底部焊过一寸厚的铁板,我们当时用了八条炸药才将它炸开。所以我说得准备三四倍的量。”
“你是从其他部门转过来的?”茱丽叶问。
“是,夫人。”他点了点头。看着他短发上的那些灰尘和明媚的笑容,茱丽叶看到了一张从顶层来的面孔,一个从资讯部下来支援机电区的人,一个在暴动期间炸毁了她的朋友们立起来的最后一道屏障的人。他说的话,应当不会错。
茱丽叶看了看其他人:“在我离开前,我会和其他几个地堡试着联系一下,看看有没有哪个地堡可以让你们容身。不过我得提醒你们,这些地堡的头儿很有可能都在为那些人卖命。等到你们砸穿墙壁寻求收留时,他们也可能会杀了你们。我不知道这地方还有没有什么可抢救的东西,但你们最好待在原地。换个角度想想,要是有几百人突然闯进了咱们的家,要求收留,那咱们又会怎么办?”
“我们会让他们留下的。”鲍比说。
费兹对此嗤之以鼻:“说得倒是轻巧,你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可我们这些还等待着抽签的人怎么办?”
这话立刻让其他人也来了兴趣,开始讨论起来。汉瑞克拍了拍传送带,让它们安静下来。“够了,”他说着,怒视了聚在周围的这些人一眼,“她说得对。咱们首先得搞清楚咱们会挖到什么地方。同时,我们也可以开始准备。咱们得把这个地方所有的人手都用上,有大量的水需要排出去,还有许多勘探工作要做。”
“咱们怎么调整方向?”鲍比问,“这玩意儿在这地方可不好掉头,这种东西可不大喜欢转弯。”
汉瑞克点了点头:“这事我早想到了。我们会在它周围挖出足够它转弯的空间来。柯妮说,两条履带分开运转是完全可以的,一条向前,一条向后,一次挪动一点。只要两边没有泥土挡道,它终究能够慢慢掉过头来的。”
拉夫出现在茱丽叶身旁。众人讨论期间,他一直隐在黑暗之中。“我和你一起去。”他说。
茱丽叶意识到他这并不是在征求意见,她点了点头。
等汉瑞克解释完接下来都该做什么之后,工人们散了开去。茱丽叶唤了汉瑞克一声,让他看了看自己的无线电:“我离开前,会去看看柯妮和我父亲,而且我还有几个朋友,正往农场那边去。等我找到了另外一部无线电,便立刻派人送下来给你,还有充电器。如果联系上了可以收留你们的地堡,我会告诉你的。”
汉瑞克点了点头,开口想要说点什么,但看了看那些仍然徘徊在周围的人的脸,他招了招手,示意她往另外一边走。茱丽叶将无线电递给拉夫,跟了过去。
几步过后,汉瑞克瞥了一眼周围,又招了招手,让她继续走。随即,又是几步。一直来到矿渣那头最后一盏忽闪的电灯下面,这才停了下来。
“我知道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是怎么说的,”汉瑞克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些都是在放屁,好吗?”
茱丽叶皱起了眉头,有些不解。汉瑞克深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远处的工人:“事情发生时,我妻子正在一百一十层工作。她身旁所有的人都开始往上面跑,她当时也很想随着他们一起跑,但最终还是跑了下来,来找我们的孩子。她是他们那一层唯一活下来的人。为了到这儿,她艰难地从很大一群人当中挤了过来,吃尽了苦头。人们都疯了。”
茱丽叶捏了捏他的胳膊。“我很高兴她做到了。”摇曳的灯光中,她看到了汉瑞克目光中的湿润。
“去他妈的,祖儿,你听我跟你说。今天早上,我在一块锈到姥姥家的铁板上醒了过来,脖子在抽筋,疼得像是一辈子都好不了的样子,两个小兔崽子正睡在我身上,把老子当床垫了,还有我的屁股,都他妈的被冻麻了——”
茱丽叶笑出了声来。
“——可莱丝莉正躺在那儿看着我,像是已经看了我好长时间了。我妻子看了看我们周围这个锈迹斑斑的鬼地方,说感谢上帝,让我们有了这样一个容身之地。”
茱丽叶回过头去,擦了擦眼睛。汉瑞克抓住了她的胳膊,让她直面着他。他是不会这么轻易让她撤退的。
“她讨厌这条隧道,恨它。讨厌我多加一个班,讨厌我骂骂咧咧地诅咒你让我去扛的那些立柱,讨厌我们对六号矿坑所做的一切。因为我讨厌,所以她也讨厌。你明白吗?”
茱丽叶点了点头。
“现在,我已经尽可能地了解了一些我们的处境。虽然我觉得咱们即便是再开出来一条隧道,应该也去不了什么地方,但在我们的死期到来之前,它好歹也能让我们有事可做。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会继续在我所爱的女人身旁,一身酸痛地醒来,要是运气好的话,第二天这一切还能再来一遍,而这一切,全都是天赐的礼物。这儿不是地狱,这是地狱降临前的幸福。而这一切,都是你给我们的。”
茱丽叶擦干了两颊上的泪水,有些讨厌自己在他面前流泪,可又想将双手环在他的脖子上,痛痛快快地哭上一番。她真的好想念卢卡斯,思念突如其来,叫她难以承受。
“我不知道你正要去办的是什么愚蠢差事,但不管你需要什么,只要我有的,你尽管拿去。哪怕到头来我只能用双手去刨,那也无所谓。你去抓那些狗娘养的。等到我到那儿的时候,我想看到他们已经下了地狱。”
48 第十七地堡
茱丽叶在临时诊所中找到了父亲。他已经收拾出了一间锈迹斑斑的贮藏室作为临时诊所。已怀孕九个月的中班电工瑞莉正躺在一床铺盖卷上休息,丈夫就陪在她身旁,两人的手都放在她的肚子上。茱丽叶认出了这对夫妇,意识到他们的孩子将会是在这个地堡中诞下的第一个宝宝——也许还是唯一的一个。这个孩子将永远不知道他们昔时生活和工作过的那个明亮的机电区是什么模样,也永远去不了集市,听不了音乐,看不了话剧,兴许也永远到不了墙上的那块大屏幕前,看上一眼外面的世界。若是一个女孩,她还会面临着像海琳娜那样的生活,生下一个那样的宝宝,没人告诉她,生活原本还有着不一样的面目。
“你这就走?”茱丽叶的父亲问道。
她点了点头:“只是过来跟您道个别。”
“你说得就像是咱们永远也不会再见面了一样。等到下面的事情一完,我就上去给孩子们再做一次检查。等到他们的宝宝诞生以后。”他说着,朝着瑞莉和她丈夫笑了笑。
“只是暂时告个别。”茱丽叶说。她已逼着其他人发过誓,绝不将她的计划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柯儿和父亲。她最后握了握父亲的手臂,竭力控制着手臂的颤抖,不让它们出卖自己。
“还有就是跟您说一声,”她松开了父亲的胳膊,说道,“那几个孩子就像是我自己的孩子,我从未曾离孩子这么近过。所以,如果我不在这儿,不能照顾他们,请帮孤儿一把……有时,我觉得他才是最大的孩子。”
“我会的。我知道。马库斯的事,我很抱歉,我一直很自责。”
“别这样,爸爸。请您别这样。只是……当我太忙的时候,照看一下他们。您知道,我得忙我那些愚蠢的项目。”
他点了点头。
“我爱你。”说完,她赶忙转身离开了,害怕自己会将计划透露更多。走廊上,拉夫正背着一个沉重的包。茱丽叶抓起了另外一个。两人走出了刚刚亮起的灯火,走进了黑暗,都没有打开手电筒。这些大厅,他们最是熟悉不过,双眼很快就适应了眼前的幽暗。
两人从一个空空荡荡的保安分驻所旁走了过去,看着兀自挂在那儿的两条黑色通气管,茱丽叶再次想起了当初游过这个地方时的情形。前方,楼梯井被重新亮起的应急灯染上了一片片恹恹的绿。她和拉夫就这样开始了漫长的行走。这一路上,都有什么人需要去看,什么东西需要顺道去取,茱丽叶的脑海中早有了一份清单。孩子们想必已经到了底层农场,已经回到了他们旧时的家。孤儿也一样。她想看看他们,然后再一路往上,拿上一个充电器。很有可能,在副保安官办公室中还会有一部无线电。若是他们足够幸运,走得也够快的话,当天夜里晚些时候,他们便能出现在自己先前曾住过的防护衣实验室中,开始组装最后一套防护服。
“你没忘了从老沃克那儿拿起爆器吧?”茱丽叶问。她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东西。
“拿了。还有你需要的电池。我还把我们的水壶都灌满了。咱俩没事。”
“只是想确认一下。”
“改良服装的事怎么样?”拉夫问,“你确定那上面你需要的东西都齐全吗?顺便问一句,还剩多少套?”
“要多少有多少。”茱丽叶说。她很想告诉他说两套便绰绰有余了。她笃信拉夫肯定以为他会跟着自己一路前去。她正在暗下决心,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哦,可到底有多少?我只是有些好奇。要是换作以前,是没人敢谈这事的……”
茱丽叶想起了那些位于三十层和三十五层之间的仓库,地板下面的暗格似乎一眼望不到头。“两百……兴许三百套,”她告诉他,“多得数不过来。我只消改装两套就行。”
拉夫吹了一声口哨:“那足够用上几百年了吧,嗯?要是你一年派一个人出去的话。”
茱丽叶暗想,这也没错。而且在知道外面的空气被污染之后,她已猜到了他们的阴谋:定时放逐。并不是去清洁镜头,而是刚好相反,去让这个世界变得更脏。
“嘿,你还记得物资区的吉娜吗?”
茱丽叶点了头,但不忍心用过去时,说自己曾记得。物资区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人逃到了下面来,但吉娜不在其中。
“你知道我们一直在见面吗?”
茱丽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对不起,拉夫。”
“没事。”
他们在螺旋梯上拐了一道弯。
“吉娜曾统计过一堆配件的数量。你知道的,他们有电脑,可以把一切都统计出来,比如它们在什么地方,还有多少可以预定,等等。资讯部的服务器上烧掉了几块芯片,砰,砰,砰,几周内,整整一大排都出了故障——”
“我记得那几个周。”茱丽叶说。
“嗯,吉娜便想他们到底多久会没有芯片可用。这部分零件刚好是他们没办法做出来的那种,你知道吧?很复杂的东西。于是,她看了看平均损毁速度,还有就是它们还能支撑多久,于是,她得出了一个数字:两百四十八年。”
茱丽叶等着他继续说下去。“这个数字有什么含义吗?”她问。
“开始时没有,没有。但这个数字让她有些好奇,因为几个月前她也曾做过一份类似的调查——又是出于好奇,数字和这个非常接近。几周后,她办公室中的一个灯泡坏了。只是一个灯泡,她正干着活时,突然灭了,好像就是这样,于是她开始思考了。你见过她们存放灯泡的仓库,对不对?”
“实际上,我没有。”
“哦,真的好大的。她曾带我下去过一次。还有……”
两人沉默着往前走了几步。
“嗯,库房已经几乎空了一半了。于是,为了拿一个灯泡,吉娜把所有剩下的灯泡全都数了一遍,得出了二百五十一年的供应量。”
“数字还是差不多。”
“没错呀。现在,她真的好奇起来了——你肯定会喜欢她这性格的——她一闲下来,便开始统计类似的数字,都是那些非常昂贵的物件,比如燃料电池、避孕环和定时芯片什么的。所有的数字,基本上都是二百五。所以,她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我们还有那么多个年头可活。”
“两百五十年,”茱丽叶说,“这是她告诉你的?”
“没错。我,还有其他几个一起喝酒的人。她喝了不少,醉得不轻,不怕你笑话。而且我记得……”拉夫笑了起来,“我记得当时乔尼说他只记得到手的,从来不记得没弄到手的,而且说到那些没弄到手的,他自己也应该努努力了。吉娜的另外一个从物资区来的朋友说她奶奶在世时,人们便在说这样的话,而且会永远说下去。但吉娜说之所以大家还不明白,是因为时间未到。她说等到再过两百年左右,等到人们下到空空荡荡的仓库里,去取最后一样东西的时候,一切就最明显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