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尘埃记(出书版)》作者:[美]休·豪伊/译者:张子漠【完结】 > ★书香门第★尘埃记.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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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休·豪伊/译者:张子漠 当前章节:15183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8:27

“真的很抱歉,她没能来到这儿。”茱丽叶说。

“我也是。”两人又往上爬了几步,“但我并不是因为这个才提这事的。你刚刚说哪儿有一两百套防护服。似乎数目也差不多,对不对?”

“我猜的,”茱丽叶告诉他,“我只下去过那儿一两次。”

“可似乎是对的。这像不像是有一个钟正在滴滴答答倒计时?要么就是上帝知道该存多少东西,要么就是他们没打算让我们活过某个特定的日子。让你觉得真是没劲,对不对?反正,我是这么觉得的。”

茱丽叶转过头来,注视着自己这位患白化病的朋友,看到绿色的应急灯给他披上了一身古怪的色彩。“兴许,”茱丽叶说,“你朋友兴许弄明白了什么。”

拉夫抽了抽鼻子:“是啊,可去他妈的。等到那时,我们早死了。”

他说完,笑了起来,声音回荡在空空的楼梯井当中,可茱丽叶却是如此悲伤。不光光是因为她所认识的所有人都过不了那个大限,更多的是因为知道这事后,更加容易联想到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病态真相:他们的日子,正在过一天少一天。任何想要挽救的想法都是愚蠢的,特别是去救一条命。从不曾有任何生命真正被拯救过,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从来都没有,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一切,都终将会有一个尽头。

49 第十七地堡

农场上一片漆黑,头顶的灯伴随着远处滴答作响的定时继电器在沉睡。大厅下面,吵嚷声此起彼伏,好像是某人刚刚声称对某块地拥有了所有权又马上被人抢走,这让海琳娜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些不堪的岁月。她将宝宝紧紧地抱在怀中,紧跟着瑞克森。

年幼的迈尔斯手拿着他那只欲灭未灭的手电筒,在前面引路。每逢电筒的光亮奄奄一息时,他便会拍它一巴掌,扇得它再次亮起来。海琳娜朝着后面的楼梯井瞥了一眼,说:“孤儿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呀?”

没人回答。孤儿去追艾莉丝了。要是换作平时,艾莉丝这样神出鬼没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可现在不一样了,到处都是这些人。海琳娜有些担心。

怀中的孩子哭了起来。每当饿的时候,她便会这样,这也情有可原。海琳娜将自己的怨言生生咽了下去。她抱着孩子,调整姿势,解开外衣上的带子,朝宝宝露出了乳房。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饥饿更是难捱。而沿着这个大厅往前走,原先庄稼长势喜人的地方——那些饿肚子时从来不愁吃食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繁茂的枝叶,上面的果实已被一扫而光,令人触目惊心。都被抢光了。变成了别人的。

瑞克森从围栏上翻了过去,枝叶犹如纸张一般在他身畔窸窣作响。他钻进了第二排和第三排,试图找一个西红柿或是一条黄瓜出来,或者,哪怕是从那些早已长疯了的浆果上面寻出一颗可以吃的果子也好。记得先前它们便已在庄稼之间蔓延开来,弯弯曲曲的藤蔓缠绕在了彼此的茎上,挨挨挤挤。随后,他带出一连串的响声,将一个小小的东西塞到了海琳娜的手中。那东西上面有一处已相当柔软,想来是在地面上放久了的缘故。“给。”他说完,再次回去搜寻。

“他们为什么一次摘这么多?”迈尔斯一边为自己找吃食,一边问。海琳娜闻了闻瑞克森寻回来的那个小东西,隐约有些腐烂的味道,却并未成熟。远处的声音愈发大了,像是又一场争吵开始了。她咬了一小口,苦涩的味道让她瑟缩了一下。

“他们之所以拿走那么多,是因为他们不是一家人。”瑞克森说。他的声音从漆黑的庄稼后面传了过来,他所过之处传出一连串窸窣声响。

小迈尔斯将手电筒朝瑞克森那边照去,随即见他从几排玉米中间两手空空地走了出来。“可咱们也不是一家人呀,”迈尔斯说,“算不上真正的一家人。可我们就从不这样。”

瑞克森撑着围栏,跳了过来。“我们当然是一家人,”他说,“咱们在一起住,在一起干活,只有一家人才会这样。可这些人不是,你没看到吗?他们为了彼此区分开来,还特意穿上了不同的服装。他们也不住一起。这些陌生人会像我们父辈那样干仗的。我们的父辈也不是一家人。”瑞克森松开了自己的头发,将散落在脸前的那几缕拢了拢,又扎了起来。他没再说话,而是朝黑暗中那些争吵的方向看了看。“他们会像我们的父辈那样,为了食物和女人打个你死我活,最后大家一起完蛋。这也就是说,我们如果想要活下去,也得跟他们干才行。”

“我不想打架。”海琳娜说。她缩了缩身体,将宝宝从酸痛的乳头前抱开,开始整理衣服,打算给孩子换一个乳头。

“你用不着打架的。”瑞克森一边说,一边帮她整理衣服。

“他们以前就没理会咱们,”迈尔斯说,“咱们在这后面住了好几年,他们只是来拿走自己想要的东西,没打过咱们。也许这些人也会一样。”

“你也不想想那是多久以前。”瑞克森说。看到宝宝在妈妈的胸前安静下来,他随即翻下围栏,又走进黑暗,希望能够再找点东西出来。“他们当时之所以没理会咱们,是因为我们都还小,而且我们还是他们的后代。海琳娜和我才和你现在差不多大,你和你弟弟也才刚会走路。不管打得多厉害,他们都没管过我们这些孩子,让我们自生自灭。他们抛弃了咱们,倒成了咱们的福气。”

“可他们还是常来,”迈尔斯说,“还给咱们带东西。”

“就像艾莉丝和她姐姐?”海琳娜问。现在,她和瑞克森都已带大了同胞弟弟和妹妹。她意识到,过去充斥着死亡的大厅已经不见了,那份天赐的宁静。“会有争斗,”她告诉似乎还不大相信的迈尔斯,“瑞克森和我都不再是孩子了。”她晃动着怀中的婴儿,这嗷嗷待哺的孩子正在提醒着她,孩提时光已是多么遥远。

“我希望他们能离开。”迈尔斯愁眉苦脸地说。他又拍了拍手电筒,声音听起来像宝宝打嗝。“我希望一切都能回归正常。我希望马库斯能在这儿。没有他感觉怪怪的。”

“一个西红柿。”瑞克森说着,喜气洋洋地从暗影里走了出来,将那鲜红的果子举在迈尔斯的手电筒光里,在他们脸上投下一片红晕。一把小刀出现在手里,瑞克森将那果子分成三份,先给了海琳娜一块。鲜红的汁液,犹如鲜血一般从他的指尖,从海琳娜的唇齿间,从那把小刀上滴了下来。他们安静下来,吃着果子,大厅下面的吵嚷声遥远又令人不寒而栗。

吉米一边沿着楼梯往上爬,一边咒骂着自己。一如往常,这咒骂只有他自己能够听清,出了他的口便入了他的耳,从不曾传向他方。他一边咒骂着自己,一边拖着沉重的步伐,沿着螺旋梯转了一圈又一圈,将震颤声朝上下两个方向送出去,同其他声响混成一片。想要看住艾莉丝,真是越来越难了。只要稍不留意,她便会立刻跑得无影无踪。就像是过去的小影,灯一灭,便立刻跑得没了踪影。

“不,不像小影。”他对自己嘀咕道。小影绝大多数时间都在脚边,时不时地绊他一下。艾莉丝和它不一样。

又是一层楼过去,孤单而空寂。吉米想起来了,这事并不新鲜,并不突兀。艾莉丝永远是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当这里空着的时候,他从未曾担心过她。这使得他开始思索,究竟是什么让一个地方危险起来。兴许,根本就和地方本身无关。

“你!”

吉米来到了另外一个平台上,一百二十二层。一名男子在门口招了招手,身上穿着一套金色的服装,在过去一切都还有意义的时候,这颜色想必是代表着什么意思。这么多层楼过去,这还是吉米看到的第一张脸。

“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小女孩?”那人显然也有问题想问,但吉米没管他,径直问道。他一边问,一边将一只手抬到了腰部位置,“这么高。七岁。缺了一颗牙齿。”他指了指自己胡须后面的牙齿。

那人摇了摇头。“没有。不过你便是那个一直生活在这儿的人,对不对?幸存者?”此人手中拿着一把刀,闪烁的寒光犹如一条游动的鱼。随即,这名身穿金色服装的男子,一边隔着围栏注视着这边,一边笑了起来。“我猜咱们都是幸存者,不是吗?”他伸出手去,抓住了先前吉米和茱丽叶固定在墙上用来抽水的一根软管,手中的刀子寒光一闪,那水管便被分成了两段。随即,他将下面垂着的一段向上拽出来。

“那是抽积水用的——”吉米开口说道。

“你肯定熟悉这个地方,”那人说,“抱歉,我叫特里。特里·哈尔森。我在筹备委员会——”他斜着眼睛,注视着吉米,“算了,你既不知道也不关心,对不对?我们都是从一个地方来到你这儿的。”

“吉米,”他说,“我叫吉米,但大多数人都叫我孤儿。还有那条水管——”

“你知道电是从什么地方拉下来的吗?”特里转头朝那些点缀在楼梯下面的绿色应急灯的方向比划了一下,“我们从这儿往上找了四十层楼,那地方的无线电有电。挂在头顶上方的一些电线也有电。是你接通的吗?”

“有一些是,”吉米说,“其中一些原先就是那样的。一个名叫艾莉丝的小女孩朝这个方向来了。你有没有——”

“我就觉得这电应该是从上面拉下来的,可汤姆非要让我到这下面来检查。他说在我们地堡,电通常都是从下面拉上去的,这个地方也应该一样。其他所有的东西都一样。可我在这地方明明看到了水位线,说明这地方先前积满了水。所以,我觉得这下面应该有一段时间没电了。不过你应该更清楚,对不对?这地方有没有什么秘密可以告诉我们的?我很想知道电是怎么回事。”

水管已经盘成了一圈,正躺在那人脚下。刀回到他手中,闪闪发光。“你有没有考虑过加入我们的委员会?”

“我需要找我的朋友。”吉米说。

又是一刀,但电线却没那么容易割断,里边包裹的是铜丝。那人将黑色的电线握成一圈,来回锯着,满是汗渍的衬衫下面,大块的肌肉立刻突了出来。一番努力过后,电线终于被分成了两段。

“你那朋友要是没和农场上的那些人在一起,那很有可能是和那些唱圣歌的人在一起。我下来时,遇到过几个。他们找到了一间礼拜堂。”特里将刀刃向上翻了翻,这才将那刀子装起来,开始将电线一圈圈缠在胳膊上。

“礼拜堂。”吉米知道那地方,“谢谢你,特里。”

“礼尚往来么,”那人耸了耸肩,说道,“这也是为了感谢你告诉我电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电——?”

“对啊,你说了是从上面拉下来的。从第几层来着……”

“三十四层?我说了吗?”

那人笑了:“我相信你确实说了。”

50 第十七地堡

艾莉丝在原先被水淹没的底层看到了一些人,一些一路挖隧道过来,让发电机运转,将电灯点亮的人;在农场上面,她也看到了一些,他们正在忙着席卷吃食,算计着如何养活自己;而现在,又是第三拨人,正在忙着安置家具,打扫地面,擦洗东西。她一点儿也搞不明白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最后看到狗狗的那个好人正站在一旁,同另外一个身穿白色衣服的人说话。对方看起来虽然很年轻,但脑袋顶上已经有一圈没有了头发,真是奇怪。他身上的那件衣服也很奇怪,就像是一条毯子,裤腿也只有一条,还非常肥大,走路时老是在摇摆,让你根本就看不清他的双脚。那个长黑胡子的好人似乎正在争辩着什么。穿白毯子的那人只是站在那儿,沉着脸。偶尔,他们当中的一个人会朝艾莉丝瞥上一眼,有时也会两个人一起朝这边看,艾莉丝不禁有些担心他们这是在讨论自己的事情。兴许,他们这是在讨论如何寻找狗狗。

家具渐渐排成了笔直的几排,全都面向着同一面墙。不过,和她经常吃东西的农场后面的那些房间不一样,这地方并没有桌子。当初在农场后面的屋子中,她便经常藏在那些家具下面,假装自己是一只老鼠,正和一家子老鼠待在一起,大家全都一边说话,一边摸着各自的胡须。在这地方,只有椅子和长凳面对着一面墙壁,墙壁上面有一幅彩色的玻璃画,其中有几块玻璃已经破碎。一个身穿工装的男人正在那面墙后忙活着,从玻璃缺失的地方看过去,他的身影清晰可见,但藏在玻璃后面的那部分却有些模糊。只见他对另外一个人说了几句话,对方便把一条黑色的线从门中递了过去。两人不知动了动什么东西,后面马上便有一盏灯突然亮了起来,将五颜六色的光线洒满了整个房间。有几个正在挪动家具的人也停了下来,注视着那边。其中一些人在小声说着什么。这里所有的人似乎都在窃窃私语,说着同一件事情。

“艾莉丝。”

长黑胡子的人在她身旁跪了下来。艾莉丝吃了一惊,赶忙将书包紧紧抱在了胸口。“什么事?”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到。

“你听说过”公约“吗?”那人问道。另外那个头顶没有头发、肩上挂着白毯子的人就站在他身后,依然阴沉着脸。艾莉丝在想他是不是从没笑过。

她点了点头:“公的就是一种动物,小鹿、狗和小狗都有公的。”

那人笑了。“公约,不是公的。”可在艾莉丝听来都一样,“还有狗和小狗是同一种动物。”

她不想纠正他。她在自己那本书里还有集市上都见过狗是什么样子,它们真的好吓人,但小狗就不吓人。

“你是从哪儿听说的鹿?”披白毯那人问道,“你们这地方有儿童书吗?”

艾莉丝摇了摇头:“我们有真正的书。我见过鹿,它们又高又好玩,腿还好瘦,还有,它们住在森林里。”

穿橙色衣服长胡子的那人似乎对鹿并不感兴趣,至少不像另外那个人一样。艾莉丝望向房门,在想她认识的其他人都在哪里。孤儿去哪儿了?他应该正在帮她找狗狗。

“‘公约’是一部非常重要的文献。”穿橙色衣服的人说道。她突然想起来了,这人叫拉什先生,他介绍过他自己,但她一直记不住人名。平时,她只需要记住那么几个名字就行。拉什先生对她很好。“‘公约’就像是一本书,只是要小一些,”只听他说道,“就好像你是一个女人,只是小一些。”

“我已经七岁了。”艾莉丝说。她已经不小了。

“不知不觉中,你就会长到十七岁的。”长胡子的人伸出手来摸了摸艾莉丝的脸蛋。艾莉丝向后缩了缩,被吓到了,这让那人皱起了眉头。他转过头去,抬头看着披白毯子的人,只见他正注视着艾莉丝。

“都是些什么书?”披白毯那人问道,“上面有动物的那些,它们就在这个地堡里吗?”

艾莉丝将自己的双手放到了书包上,紧紧地护在那儿,护住她的书。她喜欢里边的那个绿色世界,喜欢钓鱼还有小动物、太阳和星星。她咬住自己的下嘴唇,什么也没说。

长胡子的人——拉什先生——跪到她旁边,手中拿着一个纸盒和一支粉色的粉笔。他将这些东西放到了她腿旁的长凳上,将一只手放到了艾莉丝的膝盖上。另外那个人走上前来。

“如果你知道这个地方有这些书,那你就得告诉我们它们藏在哪儿,这是你对主应尽的义务。”披毯子那人说道,“你信奉主吗?”

艾莉丝点了点头。海琳娜和瑞克森教会了她什么叫作主,还教了她如何做晚礼拜。周围的世界模糊起来,艾莉丝意识到自己的眼中已经涌出泪水。她把它们擦掉了,瑞克森一直就很讨厌她哭。

“那些书在哪儿,艾莉丝?一共有几本?”

“好多。”她一边说,一边想起被她偷走了好几页的那些书。孤儿发现她把书里那些图片和“实用手册”都撕掉后气坏了。但“实用手册”教会了她如何更好地抓鱼,然后孤儿又教了她如何才能将书页从那些书里更好地拆下来,他们还一起去钓了鱼。

披白毯的人在她身前跪了下来:“这些书在这儿到处都是吗?”

“这是雷米神父。”拉什先生给那个秃顶男子让出了地方,并向艾莉丝介绍起来,“雷米神父将引导我们度过这段艰难岁月。我们是一群教友,过去跟的是温德尔神父,但一个教会里面,总会有人离开,也总有人加入。就像你。”

艾莉丝觉得雷米神父似乎也太年轻了一点,好像还没有瑞克森大。只听他说道:“这些书,它们离我们近吗?藏在什么地方?”他将手挥了一圈,从墙上指向了屋顶。他说话的声音好怪,就像有一个响亮声音传进艾莉丝的心底一般,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回答他的问题。还有他的眼睛,蓝得就像是她和孤儿过去常常钓鱼的那一汪深水,也让她想要回答他的问题。

“全都在一个地方。”艾莉丝吸了吸鼻子,说道。

“哪儿?”那人柔声说道。他已经握住了她的双手,而另外一个人则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那些书在哪儿?这很重要,我的女儿。你知道的,世界上只能有一本书,其他的全都是谎言。现在告诉我它们在哪儿。”

艾莉丝想起了她书包中的那本书,它就不是谎言。可她不想让这个人碰她的书,也一点儿都不想让他碰自己。她试着挣脱,但他的大手把她握得更紧了。一些东西在他目光后面游动了起来。

“三十四。”她低声说道。

“三十四层?”

艾莉丝点了点头,他的手松开来。等他的手一离开,拉什先生便凑上前来,把一只手放在了艾莉丝的手上,盖住了被另外那个人捏疼的地方。

“神父,咱们可以……?”拉什先生问。

秃顶的人点了点头,拉什先生从长凳上拿起了一张纸,一面是打印的,而另外一面则是手写的。还有一支粉色的粉笔。拉什先生问艾莉丝会不会写字,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艾莉丝点了点头。她的一只手再次放到书包上,护住了她的书。她认识的字比迈尔斯认识的还要多,这可是海琳娜说的。

“你能帮我把你的名字写下来吗?”那人问道。他将纸上的一个地方指给她看,只见底部有三条横线,有两个名字已被签在上面,剩下一条线空着。“就在这儿。”他指着那条线,一边将那支粉笔塞进了艾莉丝手中。她正在看另外一些文字,但写得非常潦草,想必是匆匆写下来的,而且垫纸张的地方也不平整。此外,她的视线也有些模糊。“写你的名字就行,”他再次说道,“写给我看看。”

艾莉丝很想抛开眼前的一切,她想要狗狗、孤儿、祖儿,甚至是瑞克森。她擦干眼泪,咽下了一个几乎让自己喘不上气来的抽泣。如果她照他们的话去做,那她就可以走了。房间中的人越来越多,其中一些人正在看着她,说着悄悄话。她听到有个人说某人可真是幸运,这地方的男人要比女人多,如果不仔细还真看不出来的。他们就那样看着她,等在那儿。家具已被排得笔直,地板也已被扫过,一些采摘来的绿色叶子已经铺到台子上。

“就这儿,”拉什说着,捉着她的手腕,将她手中的粉笔按到那条线上面,“你的名字。”所有人都在看着。艾莉丝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她认识的字比瑞克森认识的还多。可她几乎看不见。她就像是一条自己过去经常去抓的鱼,在水底看着这一群饥饿的人。不过,她还是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她希望这样一来就能让他们走开。

“好姑娘。”

拉什先生凑上前来,亲了她的脸颊一下。人们开始鼓起了掌。随即,那个披着白毯、对书特别感兴趣的人犹如唱歌一般说了一些话,声音低沉而又迷人,深深地沉浸入她的胸膛,好像是说,以“公约”的名义,宣布某某和某某成为了夫妻。

51 第一地堡

达西乘坐电梯来到了军械库。他将那个装着子弹的小塑料袋收好,将血样监测结果塞进口袋,走出电梯,开始摸索起电灯开关。他有一种感觉,从应急人员区的冷冻棺中消失的那名飞行员就藏在这一层。这儿,也曾是他们发现假冒“羊倌”的地方,还是一个月前发生紧急事态时飞行员们的驻地。他和史蒂文斯还有另外几个人已经将这一层搜索过许多遍,但达西还是有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始于每次搭乘电梯来到这一层时,都需要重置密码。

在保安部门,只有少数几个人具有这种重置权限,而在上一次到访时,达西便已明白个中缘由。成箱的军火和弹药就码放在一排排架子上,还有一些被帆布盖着的装备,想必是军用无人机;一颗颗锥形炸弹就那样端坐在支架上面。这一切的一切,肯定都不是那种你愿意让一名厨房工作人员下来取一瓶罐头或是土豆粉时无意间按错一个电梯按钮便能接近的东西。

先前的搜查并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但话又说回来了,在这一排排高高的架子和硕大的塑料箱之间,毕竟有成千上万的藏身之所。等到头顶的灯光亮起后,达西开始细细搜查起那些架子。他将自己想象成这名飞行员,在刚刚杀了人之后,乘坐一部溅满了鲜血的电梯逃到这里,正慌里慌张地寻找一个藏身之所。

他蹲下身来,查看了一下电梯外面光滑的水泥地面。退后几步,将头偏向一侧,细细察看地面上的亮光。电梯前面一块地面显得尤其光亮。兴许,是因为不规则的人流、靴底的摩擦、渐次的磨损?他蹲下身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嗅到了树叶、松针、柠檬和早已被忘却的旧时光的味道,来自于昔日那个植被繁茂又清新的世界。

这地方的地板曾被人擦过,应该就在最近,他暗想。他保持着蹲姿,巡视着一排排武器和应急装备间的过道,意识到自己并不孤独。他需要做的,原本是向布拉瓦汇报,让他带支援人员来。藏在这里边的,可是一个来自应急人员区,有本事杀人且具备军事素质,而且将这里的武器随便拿起一件便能使用的人。可这个人也受伤了,正藏在某个地方,心惊胆战。而且,呼叫支援似乎也并不是什么好主意。

并不完全因为他是将这些线索串联在一起的人,应该独享这一功劳,更多是因为他越来越觉得这桩谋杀案直指上层。同这件事相关的人级别肯定低不了。被篡改的文件、深冻区的打扰,这两件事原本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他所要汇报的那个人,兴许也被牵连其中。而且达西,也曾站在这儿,支撑着真正的“羊倌”,好让那位老人狠狠地踢打那个冒名顶替他的人。这种行径,原本就不符合规矩,纯属泄私愤。他知道那个正承受着殴打的家伙,总是在晚班时候见到他,还曾跟他说过几句话。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居然杀了人。一切都乱套了。

达西从腰上拔出手电筒,开始搜查那些架子。他需要的,不仅仅是一束明亮的灯光,还需要一些值夜班时不能装备的东西。箱子上的那一个个名称,依稀有些熟悉,恍若隔世。他一连撬开了几口箱子——密封的箱盖,伴随着空气的进入,发出了“噗”的一声轻响——这才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一把点四五口径H&K,一支兼具现代和古典特征的手枪。这可是从生产线上一下来便名噪一时的产品,只是那些工厂此刻已不过是一丝模糊的记忆罢了。他将一个弹夹装进了枪里,暗暗希望里边的弹药依然管用。手中有了家伙,他愈发自信,在仓库间偷偷穿梭时也有了新的目标,不再像之前有八十个楼层等待着搜查时那么草率。

每一张帆布下面他都看了一眼。在其中一张下面,他发现了散落的工具和零部件,和一架不知是正在被拆解还是修复的无人机。最近的工作?很难说清楚。下面并没有尘土,但也有可能是盖了帆布的缘故。他沿着周围走了走,寻找着天花板上掉落的白色泡沫的痕迹,检查了最后面的办公室,看过了所有可供攀爬的架子和高大的箱子,朝营房走去时第一次留意到了那扇位置极低的发射舱舱门。

达西检查了一下,见手枪的保险已被打开,这才握紧枪柄,猛地将门一拉,随即蹲下身来,将手电筒和手枪一起指向里面的黑暗。

他差点朝一个铺盖卷开了火。只见里边凌乱的毯子和枕头堆成了一堆,一眼看上去,就像是有人正在睡觉的样子。除此之外,还摆放着一些文件夹,当中便有他帮忙从会议室中收集起来的那种。这地方极有可能正是他们搜捕的人的藏身之所。他得让布拉瓦来看看,将这地方清理一遍。很难想象,竟然有人能住在这样一个地方,如老鼠一般。他关上舱门,来到大厅中通向营房的那扇门前。略微开了一条缝,达西确定里边没有人。他轻手轻脚地从一个房间移向另外一个房间,逐间扫上一眼。营房内没有住过人的迹象,卫生间里也空荡荡一片。安静得几乎有些古怪。离开女卫生间,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一阵低语声,就在门廊远处一头。

达西准备好了手枪,站到大厅另外一头,将一只耳朵贴到门上,凝神细听。

有人在说话。他试了试门把手,发现门并没有锁,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要一见到有人企图去拿武器,他便会立刻开枪。他似乎已经听到自己在跟布拉瓦解释即将发生的一切,说他凭着直觉追踪到一条线索,觉得应该没必要请求支援。来到这下面时,发现这个人已经受伤,正在流血。是对方先拔的枪,自己只是自卫。于是,又是一具尸体,又有一个案子结案。如果发生意外,他便会这么做。这一切刚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便已经踹开了门,举起了枪。

一个人在屋子那头转过头来。达西大声命令他别动,随即碎步走过去,训练时的素养自然而然地在体内复苏。“别动!”他大喝一声,那人举起了双手。那是一个身穿灰色工装的年轻人,一只手已经举到了头上,而另外一只手依然软软地垂在身侧。

很快,达西发现有点不对劲。一切都乱套了。出现在眼前的,根本就不是一个男人。

“别开枪。”夏洛特恳求道。她举起一只手,看着这人一步步向她走过来,一把枪稳稳地指向她的胸膛。

“站起来,离开桌子。”那人说道。他的声音中没有任何波动,只是用枪朝墙壁摆了摆。

夏洛特瞥了一眼无线电。茱丽叶在问她能不能听到,让她接着把话说完,但夏洛特哪敢再轻易冒险去碰麦克风按钮。她注视着那些散落的工具、螺丝刀和剥线器,想起前一天同那人那场触目惊心的恶战,觉得那条胳膊又在绷带下面疼痛起来——刚刚抬到肩膀的位置,便已是痛不可当。那人正在一步步逼上前来。

“双手上举。”

他的姿势——他握枪的方式——在提醒着她,眼前这人接受过基础训练。她丝毫不怀疑,他会朝自己开枪。

“只能举这么高了。”她说。茱丽叶再次恳求她说点什么,那人将目光转向那台无线电。

“你在和谁通话?”

“其中一个地堡。”她一边说,一边慢慢将手朝音量调节按钮伸过去。

“别碰它。靠到墙上。马上。”

她照他所说的做了。她此时唯一的安慰,便是这下可以见到哥哥了,希望他能把她送到哥哥那儿去。这样一来,她好歹能知道他们都对他做了什么。那些与世隔绝又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到头了。想到此处,她突然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转过去,脸贴到墙上。双手交叉,放到背后。”

她照做,但同时也将头偏向一侧,越过肩膀看着他,瞥见一条白色的塑料绳被他从腰带上拉了出来。“额头贴到墙上。”他告诉她。随即,她便感觉到他靠了过来,已经能够闻到他的味道,听到他的呼吸。紧接着,那塑料绳已经紧紧地勒在她的手腕上,想要转过身去同他大干一场的念头也随之杳无踪迹。

“还有其他人吗?”他问。

她摇了摇头:“就只有我。”

“你是一名飞行员?”

夏洛特点了点头。他抓住她的手肘,将她拉转过来。“你在这儿干什么?”看到她胳膊上的绷带,他眯起了双眼。“艾伦打中了你?”

她没有回应。

“你杀了一个好人。”他说。

夏洛特觉得泪水涌了上来。她只希望他尽快把她送走,去哪儿都行,让她回去睡觉,让她见上唐尼一面,其他的都无所谓了。“我也不想那样。”这便是她无力的辩白。

“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你是和其他飞行员在一起吗?只是……女人不应该……”

“我哥哥唤醒我的。”夏洛特说。她朝这人胸口处点了点头,只见那儿,一枚警徽在闪闪发光。“你们抓走了他。”她想起来了,那天他们来抓唐尼时,曾有一个年轻人搀扶着瑟曼。她认出了眼前这个人,泪水立刻流了下来。“他……还活着吗?”

那人将目光转开,沉默了一会儿,这才答道:“是。差不多。”

夏洛特只觉得泪水顺着自己脸颊滑了下去。

那人面对着她:“他是你哥?”

她点了点头。由于双手被绑在身后,她连想要擦擦鼻子都做不到,甚至就连肩膀也抬不起来去擦脸上的泪水。这个人居然一个人前来而没有呼叫支援,这让她有些意外。“我能见他吗?”她问。

“我怀疑不能。他们想今天就把他送回下面去。”此时,茱丽叶再次呼叫,叫人回话。他把枪朝无线电指了指。“这不好,你知道的。不管跟你通话的是谁,你都已经把他们置于危险境地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打量着这人,只见他看起来和自己年龄相仿,三十出头的样子,更像是一名军人而非警察。“其他人呢?”她一边问,一边朝门口瞥了一眼,“你为什么不把我抓进去?”

“我会的。但在此之前,我想弄明白一些事情。你和你哥哥……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我说过了,是他唤醒我的。”夏洛特朝桌子上摆放着的唐尼的那些笔记看了一眼。她没来得及将文件夹合上,那张地图就在最上面,“公约”摘要也清晰可见。这名警卫转过头去,看了看她注视的方向。他走了过去,将一只手放到其中一个文件夹上。

“那是谁唤醒你哥哥的?”

“你干吗不去问他?”夏洛特开始有些担心了。他并未把她抓进去,这似乎有些不对劲,就像是想要私自处置一样。她在伊拉克见识过那些被私自处置的人的样子。绝对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请送我去见我哥哥,”她说,“我投降了,请送我去。”

那人眯起眼睛,看了看她,随即将注意力转回到那些文件夹上面。“这些都是什么?”他拿起那张地图,仔细看了看,放下,又拿起另外一张纸。“我从另外一个房间清理出了好几箱这样的东西。你们两个人到底在干什么?”

“求求你把我送进去吧。”夏洛特再次恳求道。她有些害怕。

“一会儿。”他看了看那无线电,找到了音量开关,把它关了,随即转过身来,背靠着桌子,手枪随意拿在腰侧。他就要脱裤子了,夏洛特意识到。他会强迫她跪到地上的。他已经好几百年没见过女人,正在日思夜想,想要弄醒一个。这就是他想干的事情。夏洛特考虑了一下,想要冲向那扇门,希望他朝自己开枪,既希望他射偏,又希望他一枪端端正正打在自己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夏洛特两颊上的泪珠滚滚而下,就连声音也颤抖起来,可她还是努力低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达西。放松。我不会伤害你的。”

夏洛特开始颤栗起来。这和她预料的完全一模一样,一个男人在干某件卑劣的事情前总会这么说。

“在将你移交前,他只想弄明白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因为我今天所见到的一切,全都不是你和你哥哥能干得出来的,也远远超出了我的职责范围。见鬼,就我所知,只要我一带你去办公室,他们便会把我送到下面去,而你则会被送回到这儿干活。”

夏洛特笑了。她转过头去,在肩膀上擦了擦下巴上的泪水,开始觉得这个人大概是真的不会伤害她,觉得他似乎真的只是好奇。她将目光移回到那些文件夹上。“你知道他们都为咱们准备了什么吗?”她问。

“很难说。你杀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人。你不应该醒来。他们会把你放进深冻层,这只是我的猜测。至于是死是活,我就不知道了。”

“不,不是他们怎么对付我和我哥哥——而是针对我们所有人。在我们上完最后一班岗后,所要发生的事情。”

达西想了想:“我……我不知道。从没想过这个。”

她朝他身旁的那些文件夹点了点头:“全都在那里边。我一旦被送回去冬眠,那死活都无所谓了,我将永远也醒不过来。而你姐姐、妹妹、母亲或是妻子,不管她们是谁,也都永远醒不过来了。”

达西瞥了一眼那些文件夹,夏洛特意识到他没将自己立刻送进去兴许是一个机会,而非问题。这便是他们为何不敢让任何人知悉真相,因为一旦被知道了,便很少有人能够容忍,作壁上观。

“你这是在危言耸听,”达西说道,“你又怎么知道以后的事情——”

“去问你老板,看看他怎么说。或者你老板的老板,一直追问下去。兴许,他们会在深层冷冻室也给你准备一口棺材,就挨着我那一口。”

达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将枪放下,解开了外套最上面的一颗扣子,随即又是一颗,就这样一路解到了腰上。夏洛特知道,果然不出自己所料,他真要干那事了。她准备朝他撞过去,去踢他的裆部,去咬他的——

达西拿起那些文件夹,将它们塞到了衣服后面,塞进了短裤,随即开始一路向上,逐个扣上了扣子。

“我自己会看的。现在咱们走吧。”他拿起枪,朝门口摆了摆,夏洛特感激地长舒了一口气。她绕过无人机控制室,内心异常矛盾,既想让他把自己送进去,又想要跟他多谈一谈。她害怕过他,但现在她想要相信他。被逮捕,被送回去睡觉,似乎不失为一种救赎,但更多的救赎似乎触手可及。

进入走廊,她的心开始怦怦跳动起来。达西关上控制室的门。她越过了营房和卫生间,候在大厅一头,等着他前来打开军械库的门——双手被缚,实在没法打开这扇门。

“我认识你哥哥,你知道吗?”达西一边为她拉开门,一边说道,“他不像是那种人。你也不像。”

夏洛特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任何人。我们只是接近过真相。”她穿过军械库,朝电梯走去。

“这就是真相的麻烦所在,”达西说,“骗子和说真话的人都声称自己拥有真相,这常常让我这样的人左右为难。”

夏洛特突然停了下来,这似乎让达西吃了一惊。只见他后退一步,握紧了手中的枪。“咱们还是继续往前走。”他告诉她。

“等等,”夏洛特说,“你想要真相?”她转身朝帆布下面的那些无人机点了点头。“那就别再相信人们怎么说,如何?别再费神考虑究竟该相信谁。让我来指给你看吧,亲眼看看那地方都有什么。”

52 第一地堡

唐纳德身体的一侧成了一片青紫和乌黑的海洋。他将内衣卷起,外套褪到腰上,正对着卫生间里的镜子,检查自己的两肋。在那些淤青当中,是一片橙、黄交织的颜色。他摸了摸——仅仅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就立刻有一股震颤,犹如电流顺着双腿涌向了膝盖。他差点瘫软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他小心翼翼地放下内衣,扣上外套,颤巍巍地回到自己的简易床上。

由于在抵抗瑟曼的踢打时受了伤,他的胫骨疼得厉害;一条小臂上也肿起好大一块,活脱脱就像又生出一个手肘来;每一声咳嗽都生不如死。他试着入睡。睡眠,成了打发时间、回避自身处境的一种手段,变成了一辆运送绝望、烦躁和死亡的手推车——这三样,唐纳德一样不落,全都有了。

他关了床边的灯,躺进黑暗里。冷冻棺和轮值不过也是一种被放大了的睡眠,他暗想,不正常的是温度而非方式。洞熊会冬眠整整一个季节,人类每晚都得睡觉。昼夜交替,每一个白昼都是生命当中的一个量子,所有鼠目寸光的图谋都只会迎来又一个黑夜的轮回,很少有人花心思去想如何将这些日子连接成某种有用的东西,串出一串有价值的珍珠来。不过又是一天的苟活。

他咳嗽起来,只觉得肋下疼痛难忍,眼前金星乱冒。唐纳德祈祷着自己能够两眼一黑,就这样死去,可主宰他命运的神祇似乎更是酷刑方面的行家里手。仅仅是够了——但还没有超越。别弄死这个人,他能听到自己的伤口正在相互密谋,咱们需要他活着,好让他多遭些报应。

咳嗽过后,双唇上全是血腥味,外套上也早已是血迹斑斑——可他不在乎。他仰躺下,静静地听着自己齿缝间流出来的奄奄气息,筋疲力竭,痛苦难当,大汗淋漓。

几小时过去了,要不就是几分钟,几天?一阵敲门声传来,锁栓滑动了一下,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随即有人打开电灯。兴许,是一名送午餐来的警卫,要不就是早餐或是其他没有任何意义的、证明某个时间到来的征兆。也有可能是瑟曼前来教训他,拷问他,送他去下面,让他沉入睡眠。

“唐尼?”

是夏洛特。她身后的大厅中一片昏暗,想必正是第三班工作人员上班的时候。只见她进来时,一名男子堵在门口,是一名警卫。看来,他们已经找到了她,也要把她关起来了。不过好歹,他们还给了他这样一个时刻。他坐起身时,由于动作太快,差点摔下床。不过,他们两人还是紧紧地抱在了一起,身体都不由得缩了一缩。

“我的肋骨。”唐尼嘶声说道。

“小心我的胳膊。”妹妹说。

她松开双手,退后了几步。唐尼刚想问她胳膊怎么了,可她却将一根指头按到双唇上。“快,”她说,“这边。”

唐纳德越过她,看了看门口那人,只见那名警卫正上上下下地观察着走廊,显然他更关心的是有没有人来,而非他们兄妹的逃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唐纳德两肋的痛楚似乎减轻了一些。

“咱们这是要走?”他问。

妹妹点了点头,扶着他站起来。唐纳德跟着她,进了大厅。

实在是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但此刻,沉默才是头等大事。现在还不是时候。那名警官关上房门,上了锁。夏洛特已经朝电梯走去。唐纳德一瘸一拐地跟着她,赤着双脚,左腿每走一步都在吱嘎作响。他们所处的位置正是行政层。他们路过了财会室,所有的零件和装备都由此处掌管;还有记录室,每个地堡的所有大事都由此处的服务器进行统计并存储;人口控制室,他的许多报告都是在这地方出炉的。所有这些办公室里边全都空无一人,想必是因为时间还早,天还未亮的缘故。

警卫办公室也同样没人,在那后面,一部电梯已经等在那儿,持续发出蜂鸣音,正处于暂停状态。一进那电梯,唐纳德便闻到了浓重的清洗剂的味道。夏洛特“砰”的一声将暂停按钮按回去,刷了自己的身份识别卡,按下了军械库所在的楼层。那名警卫从正关闭的电梯门中侧身溜进来,唐纳德注意到他手中的那支枪。唐纳德意识到,他之所以带着这支枪,并非是因为害怕被人发现。他们并没有真正获得自由。那名年轻人站在电梯另外一侧,正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和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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