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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休·豪伊/译者:张子漠 当前章节:15039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8:27

“我认识你,”唐纳德说,“你上的是晚班。”

“达西。”警卫说道。他并没有伸出手来。唐纳德想到了那个空无一人的警卫站,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人原本应该在那儿。

“达西,对。出什么事了?”他转向自己的妹妹,只见一圈纱布从她的短袖衬衫下面露了出来,“你还好吗?”

“我没事。”她看着电梯内楼层按钮一个个逐一闪过,一脸心急如焚的样子。“我们发射了另外一架无人机。”她转向唐纳德,目光熠熠生辉,“它冲过去了。”

“你看到了?”身上的伤痛立刻被抛到九霄云外,正站在电梯中的带枪男子也已从脑海中消失。第一次飞行时那惊鸿一瞥的蓝天已过去那么久,久得让他开始怀疑它是否真的存在过。其他的飞行全都失败了,从未曾到过那么远。电梯慢了下来,正在朝库房靠近。

“世界并没有消失,”夏洛特确认道,“只是我们周围这一小块不见了。”

“咱们出电梯吧。”达西说着,摆了摆手中的枪,“然后我想弄明白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事。还有你们看,早班一到,我便会把你们两人都铐起来。而且我会否认这样跟你们说过话。”

刚刚一进军械库,唐纳德便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内发出一连串犹如拉风箱的声响。他拍了拍身后的衣兜,掏出来一块手帕,咳得弯下腰去。咳完,他飞快地叠起了那块手帕,以防夏洛特看到。

“给你弄点水过来吧。”她一边说,一边看了看那满满一仓库物资。

唐纳德挥手止住了她,转向达西,声音嘶哑地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这并不是在帮你们,”达西坚持道,“而是来听你们说的。”他朝夏洛特点了点头。“你妹妹进行了大胆的申诉,而我只是趁她把她那只大鸟拼凑到一起时,读了一些东西。”

“我把你的一些笔记给他看了,”夏洛特说,“还有无人机。他帮我把它发射出去了。我把它放到了一片绿色的海洋中。真正的绿草,唐尼。传感器坚持了整整半个小时。我就那样坐在那儿看着。”

“即便如此,”唐纳德看着达西,说,“可你也不认识我们啊。”

“我同样也不认识我的老板——算不上真正认识。可我看到了他打你时的样子,我觉得那是不对的。你们两个都在为了某种东西而战斗,兴许是某种很糟糕的东西,某件我必须制止的事情,但我只看到了一部分。不管我问什么问题,只要一超出我的职责范围,他们便会三缄其口。他们只想让我老老实实地值夜班,并在早晨冲上一壶新鲜的咖啡,可我分明记得在自己的其他人生里还有更多的东西。训练教会了我服从命令,但只对某一个人。”

唐纳德严肃地点了点头,在想这个年轻人是否被部署到国外去过,是否承受过“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折磨,是否服用过任何药物。某些东西已经回到了他身上,某些像是善良的东西。

“我来告诉你这儿都发生了什么。”唐纳德说完,领着他们离开电梯门,朝那一排排罐装水和军用口粮、永远也不会坏但却难以下咽的素食餐之间的过道走了过去。“我原先的老板——就是你亲眼看着把我打成这样的那个人——曾解释过一些事情。也许是无意间说漏了嘴。真相绝大多数都是我自己拼凑起来的,但他填补了一些空白。”

唐纳德揭开了一口已被妹妹撬开的木箱,立刻疼得皱起眉头,夏洛特赶忙跑过去帮他。他抓起一罐清水,“砰”的一声打开盖子,长长地喝了一口,夏洛特又拿来两罐。达西将枪放到另外一只手中,接过了其中一罐。唐纳德感觉到周围是一箱接一箱的枪支,他一直讨厌这种东西。不知为何,对达西手中那支枪的恐惧感竟然消失了。他胸口上的痛楚是另外一种枪伤。若能痛痛快快地死去,反倒是一种解脱。

“我们并不是第一批想要帮助其他地堡的人,”唐纳德说,“瑟曼是这么跟我说的。而现在,又有更多东西被弄明白了。来吧。”他引他们出了那条过道,来到了下一条。在一堆如海的塑料箱中,他找出了自己藏起来的那个箱子,试图把它拖下来,但两肋却疼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奋力将它抬起些许,用力拉了拉。妹妹赶忙上前,伸出了另外一只手帮忙。两人一起将那个箱子抬进会议室。达西跟了进去。

“安娜的成果。”他闷哼了一声,将那箱子举到会议桌上,而达西则开了灯。桌面上一块厚厚的玻璃下面,正压着一张所有地堡的示意图。而那块玻璃上面,依然残留着一些蜡笔所做的标注,以及手肘、文件夹和威士忌酒瓶常年摩擦所留下的擦痕。他所有的笔记都已不见,但没关系。他需要找的,是一些老旧的东西,一些来自于过去,来自于他上一次当值时的东西。他掏出一些文件夹,将它们散放到桌上。夏洛特开始浏览起来。达西依然停留在门边,偶尔朝着大厅的地面瞥上一眼——那地方,依然残留着飞溅的干涸血迹。

“不久前,有一个地堡因为在一个公用频道上进行广播而被关闭了。并不是在我任上。”他指了指桌面上的第十地堡,只见上面还画着一个残缺不全的红叉。“就因为一次善良的发现,一次仅在寥寥数个频道进行的广播,它就被关闭了。可那一年当中,确实是第四十地堡占据了安娜的绝大部分时间。”他找到了那个文件夹,打开来。看到她的那些字迹,他的视线模糊起来。他犹豫着,指尖摩挲着她的文字,回想起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他杀害了一个试图帮助他、深爱着他的人,一个想要帮助这些地堡的人,就因为他不愿意回报她同样一份爱,还有那一份说不清缘由的负罪感。“类似的事件还有许多。”他说着,忘了自己正在寻找什么。

“说重点,”达西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再过两个小时,我就得下班了,天也快亮了。我到时就得把你们俩都送到下面关起来。”

“马上就说到重点了。”唐纳德擦了擦双眼,平复了一下情绪,朝桌子一角挥了挥手。“所有这些地堡,都在很久以前就变黑了。有十几个,是从第四十地堡开始的。他们肯定是发动了某种沉默革命,非暴力的那种,因为从未曾得到过任何汇报。他们的行为也一直没有丝毫不正常之处。许多方面都跟第十八地堡现在的情形很像——”

“‘过去的’情形,”夏洛特说,“我听过他们说话。他们已经被关闭了。”

唐纳德点了点头:“瑟曼跟我说过。我想说的正是它过去的情形。瑟曼还暗示说他们原本只打算修建几个地堡的,却一直在增加冗余。我找到的几份报告也证明了这一点。你们知道我是怎么觉得的吗?我觉得他们增加得太多了,没办法进行严密监视。就像是在每一处街角都安装上了摄像头,却没有足够的人手来盯着监视器一样。于是,这一个便溜进了盲区。”

“你们说这些地堡变黑了是什么意思?”达西问。他已不知不觉来到桌旁,研究起了玻璃下面的地堡分布图。

“所有的摄像头信号全都同时中断了,他们也不回应我们的呼叫。‘指令’授权我们在其失去控制时将其关闭,于是我们往那里边灌了毒气,打开了闸门。于是,又有一个地堡变黑了,然后是另外一个。据我们这个地方的头头们估计,那些地堡里的人们不但找出了视频传输线,还发现了毒气输送管道。于是,这个地方的头头们往这些地堡里发送了摧毁代码——”

“摧毁代码?”

唐纳德点了点头,用一大口水生生压下了一阵咳嗽,抬起袖子擦了擦嘴。他将所有的笔记都摊开到桌面上,这样看起来舒服多了,各种线索正一点点地串联在一起。

“地堡建造时,原本便是要让它坍塌的,除了其中一个,其他的概不例外。并非因为重力的缘故,更何况四面还有泥土的支撑,于是他们命令我们在层与层之间用上巨大的水泥板——他们还命令我来设计。”他摇了摇头,“当时我就觉得这样做毫无道理,这样只会增加挖掘的深度,增加费用,而水泥的用量尤其疯狂。有人告诉我说这是为了防止掩体遭到破坏或是辐射泄漏。可远不止这些,这样做主要是为了好让它坍塌。墙壁不会自己长腿跑掉——它们被泥土紧紧地裹在了里边。”他又喝了一口水,“所以才要用上水泥板。还有,正是因为毒气,他们才不愿意设计电梯。一直没搞明白他们为何非得要让我们如此去做,据说是想让设计更加‘开放’。如果换成一个可以将楼层给隔断的地方,那用毒气杀人就没这么容易了。”

他转头用手臂挡住嘴巴咳嗽了几声,随即用手指在会议桌上画出一个圈:“这些地堡就像是一种癌症。第四十地堡想必是同相邻的地堡联系上了,或者他们就是切断了我们实施的遥控监视。这边当值的头头们开始唤醒一些人应对此事。摧毁代码并未起作用,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安娜觉得第四十地堡应该是发现了炸弹引爆器,切断了频率之类的。”

他顿了顿,想起她的无线电中传出来的静电音,她口中那些让他头疼不已但让她显得如此冰雪聪明而又自信的专业术语。他的目光落在了屋角,在那儿曾经放着一张简易床,她常常会在半夜三更溜过去,钻入他的怀抱。唐纳德喝完了水,真希望自己手中能有一些更加管用的东西。

“她最终还是想办法控制了起爆器,把那个地堡抹掉了,”他说,“如非这样,他们便会冒险送无人机上去或是派武装力量过去。‘指令’的最后一页上面便是这东西,在书的最后面。”

“这也正是我们一直在干的事情。”夏洛特说。

唐纳德点了点头:“在我将你唤醒前,我干的还不止这些,当时,这个楼层到处都是飞行员。”

“这就是这些地堡的下场?它们都坍塌了?”

“安娜是这么说的,一切看起来都没有破绽。这边的负责人指望着她,对她言听计从。我们全都被放回去继续睡觉。我猜那将会是我最后一个盹儿,我将永远也醒不过来。深层冷冻。可后来,我又被带出来进行轮值,而人们都开始叫我另外一个名字。我换了一个身份,醒了过来。”

“瑟曼,”达西说,“羊倌。”

“对,只是在那个故事中,我是绵羊。”

“你就是那个差点翻过山去的人?”

唐纳德看了看夏洛特那副惊呆的表情,将注意力转回到那些文件夹上,没有回答。

“你说的这个女人,”达西说,“莫非就是把数据库弄乱的那个人?”

“对。他们给了她全部权限,以便解决他们所面临的麻烦,就是先前所说的那个严峻局面。于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看了另外一些地方,发现了这份记载着她父亲的阴谋和其他阴谋的笔记,意识到这些毁灭代码和毒气系统并不光光是为了应急。我们所有人都是一个巨型定时炸弹,每一个地堡都是。她还意识到,这事一旦完结,她便会被放进冷冻棺,而且再也别想醒过来。她虽然能随心所欲地改变一切,却唯独改变不了自己的性别。因为无法让任何人都能上前唤醒她,于是她想要寻求我的帮助。是她,将我放到了她父亲的位置上。”

唐纳德停了下来,努力抑制着泪水。夏洛特将一只手放到他的后背上。房间内沉寂了好长一段时间。

“可我没能弄明白她究竟想让我做什么。我开始自行进行探索。同时,第四十地堡也根本就没有消失,它仍然挺立在那儿——是另外一个地堡变黑时我才察觉到此事。”唐纳德顿了顿,“那时,我正在扮演首脑的角色,并没有细想便签署了爆破命令。总之就是将一切能让它消失的手段全都用上了。我不在乎震颤,不介意被人看到,不管不顾地下令动手。我们所创造的一切,依然在那儿屹立着。于是无人机和炸弹,开始将它们一点点抹去。”

“这事我记得,”达西说,“那时我刚出来上班。餐厅里一直都有飞行员。他们总是在半夜三更干活。”

“而且他们就在这儿干活。等到他们干完活回到下面后,我唤醒了我妹妹。我一直在等他们离开。我不想扔炸弹,我只想看看外面都有什么。”

达西看了看墙上的钟:“现在我们大家都看到了。”

“在所有地堡毁灭前,大概还有两百年时间,”唐纳德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地堡为什么只有电梯,而没有任何楼梯?你想知道他们为何叫它快速电梯,而那该死的东西不管送你去哪儿都要花上一辈子时间么?”

“我们是注定要死的,”达西说,“咱们的每层楼之间也同样是大量的水泥板。”

唐纳德点了点头,这孩子的反应可真快。“要是他们让咱们沿着楼梯上下,那咱们便不可能看不出来,我们便会知道。而在这个地方,有的是人知道那东西是干什么的,意味着什么。这就无异于在每个人的桌上都放了一个倒计时时钟。人们会疯掉的。”

“两百年。”达西说。

“对别人来说,这兴许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但对咱们来说,不过是打上一两个盹的时间而已。注意了,这才是真正的关键。他们需要我们去死,这样一来便不会有人记得,记得这一切——”唐纳德朝会议桌上那张地堡示意图挥了挥手,“这就像是一个嘀嗒作响的时间机器,是一种将整个地球扫荡一空,然后再将某个特定的人群,某一群胡乱挑选出来的人送进未来去继承整个世界的手段。”

“更像是把他们送回过去,”夏洛特说,“回到某种原始状态。”

“完全正确。我第一次接触纳米,还是因为伊朗正在做的一件事情,为的是针对某个特定种族。咱们已经有机器达到处理细胞的水平了,这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对付一个物种,甚至比针对一个种族还要轻松,这不过是小孩子的一种把戏。厄斯金,那个首次提出这个概念的人,说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有人终会将它付诸实践,创造出一种无声的炸弹,将全人类一扫而光。我想他是对的。”

“那你到底想在这些文件中找到什么?”

“瑟曼想要知道安娜有没有离开过军械库。我敢肯定她绝对有。我在架子上找不到的东西也许就藏在这里面。他还说了一些关于毒气管道的事情——”

“在我不得不把你们送回去之前,咱们还有一个小时。”达西说。

“对,好。所以我觉得瑟曼应该是在这个地堡中发现了什么。某些他女儿所做的事情,某些她偷偷出去干的事情。我猜她还留下了另外一份惊喜。当他们毒杀第十八地堡时,瑟曼说这次并没有出任何问题,他们粉碎了某个人的胡闹。我想他说的是我,是我想要拯救那个地方的努力,但改变这些的是安娜。我想,她应该是动了一些阀门,或者,若是全由电脑控制的话,兴许只是改了几行代码。一共有两种纳米,我的血液当中现在两种都有。有一种是让咱们不至于分崩离析的,就像在冷冻棺中那样;还有一种,是在地堡外面,等待我们压到里边去毒杀人们的,是强者对付弱者的终极手段。我觉得安娜想要将这一切反转,想要将它控制起来,这样等到下次咱们再关闭地堡时,便会害人不成反害己。她是在扮演罗宾汉的角色,在一个细胞世界里。”

他终于找到了那份报告,已是残破不堪,想必已被看过了数百遍。

“第十七地堡,”他说,“它被关闭时,我并不在场,但我查看了这个。在那地方被灌入毒气之后,还有一个伙计回答了呼叫。可我觉得那并不是毒气,不完全正确。我想,是安娜用一种东西把它替换掉了,一种在咱们冷冻棺中用来让咱们免于分解的东西。”

“为什么?”夏洛特问。

唐纳德抬起头来:“为了阻止这个世界的终结,为了防止再有任何人被谋杀,为了给人们一些悲悯。”

“这么说,第十七地堡的所有人都没事?”

唐纳德翻动着那一页页报告。“不是,”他说,“不知为何,她没能阻止气闸打开——那是程序的一个部分,而且外面的毒气那么重,他们一样没有机会。”

“我和第十七地堡的人通过话,”夏洛特说,“你朋友……那个首长就在那儿。那儿还有人。她说他们是挖地道过去的。”

唐纳德笑了,点了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她还骗我说她要过来对付咱们呢。”

“哦,可我觉得她现在是真要过来对付咱们了。”

“咱们需要和她联系。”

“咱们真正需要做的,”达西说,“是开始考虑这一班工人该下班了。不出一小时,有人就有得受了。”

唐纳德和夏洛特转向他,只见他正站在门边,而唐纳德当初被踢得死去活来的地方近在咫尺。

“我说的是我老板,”达西说,“等到他醒来,发现一名犯人竟然在我当值的时候逃跑了,他会尿裤子的。”

53 第十七地堡

来到底层副保安官办公室,茱丽叶和拉夫停了下来,开始寻找电台和备用电池。可惜,两样都没能找到。墙上的充电架子还在,但并没有同楼梯井当中的临时电线相连。茱丽叶有些犹豫不决,不知是该留在这儿充电好,还是等到了中层办公室或是资讯部再充电好——

“嘿,”拉夫低声说道,“你听到了什么没?”

茱丽叶将手电筒朝着办公室深处照过去,似乎隐约听到哭声。“看看去。”她说。

她没再理会那充电器,而是朝羁押室走去。最后一间羁押室中,一个黑影正坐在那儿,抽泣着。茱丽叶开始时还以为是汉克,以为是他一路游荡上来,想要找一处最像家的地方,却发现这个世界竟是这样一番模样,于是悲从中来。可再看那人,穿的却是袍服。在羁押室中正看着他们的,是温德尔神父。手电筒光亮中,他眼中的泪花清晰可见。他身旁的长凳上点着一支蜡烛,烛泪正一颗颗滴落在地上。

羁押室的门并未关严实,茱丽叶推开门,走了进去:“神父?”

老人看起来伤心到了极点,只见他手中正捧着一些古旧的残破书页。并不是一本书,而是一叠松散的纸张。那长凳和地面上也到处都是纸张。茱丽叶看了自己的脚下一眼,只见自己正站在一张由书页铺就的地毯上面。所有的纸张上面都画着一些粗重的线条,涂抹在上面的字句几乎无法看清。茱丽叶曾在一本书上看过这些纸张,一本锁在铁笼子当中的书,一本五行当中只有一行能够看得清的书。

“别管我。”温德尔神父说。

她也想不去管他,但她不能:“神父,是我,茱丽叶。你在这儿做什么?”

温德尔神父抽了抽鼻子,翻动着那些纸张,像是在寻找什么。“以赛亚,”他说,“以赛亚,你在哪儿?一切都乱套了。”

“你的信徒呢?”茱丽叶问。

“已经不是我的了。”他擦了一把鼻涕,茱丽叶感觉到拉夫在拉自己的手肘,示意自己别去管这人。

“你不能留在这儿,”她说,“你有吃的和水吗?”

“我什么都没有。走。”

“走吧。”拉夫轻声说道。

茱丽叶调整了一下背上沉重的包,那一条条炸药。温德尔神父又将一些纸张铺到脚边,每一页他都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

“下面有一群人正在计划二次挖掘,”她告诉他,“我正要去给他们找一个更好的地方,他们会把咱们的人从这儿带出去的。也许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到其中一个农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吃的,看看你能不能帮上忙。下面的人需要你。”

“需要我什么?”温德尔一边问,一边将手中的一叠纸拍在了长凳上,顿时纸张乱飞。“地狱之火还是希望?”他说,“选一个。随便选一个。下地狱还是获得救赎?每一页上面都有。选吧。选。”他抬头看着他们,祈求着他们。

“必须亲眼看看,”他低声说道,“我进入了黑暗,想要看看魔鬼。我看到了。走啊走啊,一直走到了这儿,另外一个世界。我把我的信徒引进了地狱。”只见他一脸扭曲,盯着其中一张纸看了一会儿,“要不就是救赎。选吧。”

他将蜡烛从长凳上摘下,将一页纸凑上去,仔细看了看。“啊,以赛亚,原来你在这儿。”随即,只听他用做礼拜时特有的男中音念道:“于吾欢愉之时,吾将应尔所求;于救赎之日,吾自将救赎尔等;吾将佑护于尔,让尔成为万众之契约,重塑八荒,分配其满目疮痍之遗产。”温德尔将纸页的一角放到了烛火上面,再次咆哮起来:“其满目疮痍之遗产!”

书页燃烧了,一直烧到了手上,他这才松了手。它随即飘入空中,犹如一只橙色的小鸟在渐渐萎缩。

“咱们走吧。”拉夫再次轻声说道,语气坚决了许多。

茱丽叶抬起一只手。她走到温德尔神父前蹲下身去,将一只手放到他的膝盖上。马库斯之死带给她的愤怒已经消失无踪。想当初,正是因为认定他在信徒当中频频煽动针对自己和挖掘工作的仇恨,茱丽叶曾经恨过,但那份恨意此时也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歉疚——一份得知他们的恐惧以及怀疑并非空穴来风之后的歉疚。

“神父,”她说,“要是留在这个地方,咱们的人会下地狱的。我帮不了他们,我不能留在这儿。他们要是想要到达另外一个地方,需要你的引导。”

“他们不需要我。”他说。

“不,他们需要。女人们正在地堡深处为她们的宝宝哭泣,男人们在为各自的家庭流泪。他们需要你。”她知道自己所说的是实情,日子越是艰难的时候,越是需要他。

“你会照看他们的,”温德尔神父说,“你会照看他们的。”

“不,我不能。我正打算去找那些干这事的人。我要去把他们直接送进十八层地狱。”

温德尔抬起头来了,烛油已经流淌到了他的手指上面,可他浑然不觉。纸张焚烧过后的味道充斥着整个房间。他将一只手放到茱丽叶的头上。

“如果真是那样,我的孩子,我为你此行祈祷。”

带着这样一份祈祷,剩下的旅程似乎愈发沉重了。或许是因为她背上那些炸药的份量?茱丽叶清楚,此时挖掘工作最缺的便是此物。它们原本可用于拯救,可她却要用来毁灭。它们就像是温德尔的那本书,连篇累牍记载的不是救赎,而是毁灭。一路朝农场走去,她提醒自己说,是汉瑞克一再坚持让自己带的炸药。还有一些人,正急切地等待自己完成这一艰巨的任务。

她和拉夫来到底层农场,一走进去她便觉得有些不对劲。门刚被推开一条缝,一股热浪便汹涌而来。她首先想到的是失火了。先前住在这儿时,她就清楚这地方的水管已全都失去了作用。不过,看着大厅和种植区那一排排明晃晃、亮若白昼一般的电灯,似乎又不像是失火的样子。

安全门旁一个男人正躺在地上。由于此人身上的衣服脱得只剩下了短裤和汗衫,茱丽叶一直走到身前才将他认出来,正是副保安官汉克。见他动了动,茱丽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抬手遮在眼前,放在胸膛上握着枪的那只手也紧了紧。一身衣服已全被汗水浸透。

“汉克?”茱丽叶问,“你还好吗?”她觉得自己身上已经透出汗来,而可怜的拉夫,已经有些无精打采了。

副保安官坐起身子,擦了擦脖子后面,指了指安全门:“你们靠在它上面,能稍微凉快些。”

茱丽叶看了看大厅当中的那些灯,它们正在耗去无数的电力。每一个区域似乎都已被点亮。她能够闻到热浪的气息,闻到庄稼被烘烤的味道。她在想楼梯井当中那些孱弱纤细的电线,在这么巨大的用电量下到底还能支撑多久。

汉克朝走廊下面点点头:“人们在争抢地盘。昨天爆发过一次争斗。你知道基恩·桑普尔吗?”

“我认识基恩,”拉夫说,“公共卫生区的。”

汉克皱起眉头:“基恩死了,灯灭时死的。然后,他们又为他尸体的安葬权打了起来,把可怜的基恩当成肥料了。一些伙计联合起来,雇我来维持秩序。我让他们把灯打开,一直亮到事情解决为止。”他再次擦了擦脖子后面的汗,“你不用骂我,我知道这样做对庄稼不好,可它们已经被糟蹋得差不多了。我是希望能把这些人逼出去,热得他们受不了,离开这儿,给大家一些呼吸的空间。我还得再亮一天呢。”

“再亮一天,你就会引出火灾了。汉克,外面的那些电线在循环亮灯的时候已经是够烫的了。它们竟然还能同时给这么多灯供电呢,你可让我开了眼界了。只要三十层的电线冒出一丝火星来,那整个地堡下面可就不是黑上一时半会儿那么简单了。”

汉克朝大厅下面看了一眼,茱丽叶看到大门另外一侧堆着一堆堆乱七八糟的吃食。“他们拿什么来雇你?吃的?”

他点了点头:“食物全都要坏了。他们把所有的东西都摘了。人们一到这儿,立刻就疯了。我想有几个人朝上面去了,不过到处都是流言,说这个地堡的门已经开了,要是再往上面走会死人,而下去也会死人。好多谣言。”

“嗯,你得澄清这些谣言,”茱丽叶说,“我敢肯定不管是上去还是下去,都比这儿要好。你看到孤儿和孩子们了吗?就是先前住在这儿的那几个人。我听说他们往这边来了。”

“没错,在我开灯前,他们中的几个曾在这下面,声称其中一块地是他们的。不过,几小时前他们已经走了。”汉克注视着茱丽叶的手腕,“顺便问一句,几点了?”

茱丽叶瞥了一眼手表:“两点一刻。”她似乎早已想到了他接下来的问题,说道:“下午。”

“谢谢。”

“我们这就上去,看看能不能赶上他们。”茱丽叶说,“我能拜托你来处理这些灯吗?你不能耗这么多电。还有,尽量让人们往上面走,中段的农场比这个地方好得多,至少,我当初在这儿时是这样。另外,要是有人想找工作,机电区需要人手。”

汉克点了点头,吃力地站起身来。拉夫已经朝着出口走了过去,外套上面已经有了被汗湿透的痕迹。茱丽叶拍了拍汉克的肩膀,随即也离开了。

“嘿,”汉克叫道,“你说时间,可今天到底是几号啊?”

茱丽叶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转过身去,见汉克正注视着自己,一只手遮在眉头上面。“还有所谓吗?”她问。见汉克没有回应,她觉得确实没什么所谓。此时,所有的日子都变得雷同,每一个人都在数着日子。

54 第十七地堡

吉米正在寻找艾莉丝,不过他决定再找两个楼层便折回去了。他开始怀疑自己会不会是中途和她错过了。也许她是跟着小狗跑进了一个楼层,要不就是她去上厕所时,自己刚好错过了。最大的可能,就是她已回到了农场,正同大家待在一起,而他,则一个人气喘吁吁地在这地堡中,独自上下。

他来到下一个平台,检查了一下大门里边,除了黑暗和寂静,一无所获。他叫了几声艾莉丝,就连再往上走上一个楼层的想法也动摇了。转身朝螺旋梯那边走去时,一个棕色的身影在他眼前闪了闪。他遮住自己的眼睛,迎着阴郁的绿光望上去,看到一个男孩正在栏杆上面看着自己。那孩子挥了挥手,但吉米并没有同对方打招呼。

他继续朝楼梯那边走,打算回底层农场去。不过很快,他听到一阵噼啪的轻柔脚步声已经沿着螺旋梯朝他这边跑过来。又是一个需要照看的孩子,他暗想。他并没有等那男孩,径直往前走去。转了一个弯,在另一个弯眼看着也已转过一半时,那孩子才追上了他。

吉米转过身来,打算斥责那孩子几句,义正辞严地打发他回去,不料发现自己认识那孩子。一身棕色工服,一头又细又硬还乱蓬蓬的头发,正是曾在集市上追过艾莉丝的那个孩子。

“嘿,”男孩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你是那家伙。”

“我就是那个家伙,”吉米赞同道,“我猜你这是在找吃的。唉,我什么都没有——”

“不是。”那孩子摇了摇头。他看起来不过九到十岁的样子,同迈尔斯差不多年纪。“我需要你跟我走,我需要你帮忙。”

每一个人都想找吉米帮忙。“我有点忙。”他说完,转身打算离开。

“是艾莉丝,”男孩说,“我跟着她到了这儿,从隧道一直跟过来的。有些人不放她走。”他抬头瞥了一眼楼梯井上方,声音压得很低。

“你看到艾莉丝了?”吉米问。

男孩点了点头。

“你说什么,有些人?”

“好大一群人,从那个教堂来的。我爸爸常去参加他们的礼拜。”

“你说他们扣住了艾莉丝?”

“对。还有,我找到她的狗了,它被卡在了一扇门之间,在上面,离这儿有几层楼。我把它关起来了,这样它就跑不了了。然后我就发现他们扣留艾莉丝的地方。我想去救她,但有些家伙冲我吼,叫我滚蛋。”

“在什么地方?”吉米问。

男孩指了指上面。“两层楼。”他说。

“你叫什么名字?”

“肖。”

“好样的,肖。”吉米匆匆走到了螺旋梯前,开始向下走去。

“我说的是上面。”男孩说。

“我得先取点东西,”吉米告诉他,“不远。”

肖赶忙跟上了他:“好吧。还有,先生,我想告诉你我是很饿,但我绝对不会吃那条狗。”

吉米停了下来,等待着那男孩,说:“我想你也不会。”

肖点了点头,说:“只是想让艾莉丝知道,我想确保她知道我永远也不会那样干的。”

“我一定会告诉她的,”吉米说,“现在走吧,咱们得快。”

下了两层楼后,吉米朝着黑魆魆的走廊瞟了一眼,打开手电筒,看了看四面的墙壁,随即歉疚地转向正挤在他身后的肖。“走过头了。”吉米坦承。

他转身开始朝上一楼层爬去,有些沮丧。想要记得自己所放的每一件东西,真的太难了。时间实在是太久。他过去常常通过一些数字来回忆自己藏起来的那些东西。他在五十一层藏了一支来复枪。之所以记得这事,是因为来复枪需要用五根手指来握枪,还得需要一根指头来扣动扳机。五加一。那支来复枪是用油布包好的,就藏在一只旧行李箱下面。不过,他在这下面也留了一支,那是他很久前有一次去物资区时带在身上的家伙。也正是那一次,他找到了小影,回去时实在腾不出手来,于是把枪留在这儿了。一百一十八层。就是那个楼层。不是一百一十九层。他匆匆来到平台上,拖着酸痛的双腿,进了自己和肖刚刚才走过的那条走廊。

就是这儿。一个个套间。他在许多房间里边都留下了东西。大便,绝大部分都是。他当时不知道可以去农场解决,可以直接拉进泥土当中。很久以后,孩子们才教会了他。是艾莉丝教会他的。吉米觉得人们肯定是对艾莉丝干了什么不好的事。他还记得自己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是怎么对付那种人的。还很小的时候,他便自己摸索着学会了如何使用来复枪。他还记得它开火时所发出的巨响,记得它将空罐头瓶和人打得飞起来的样子,记得周围的东西都被震得跳起来随后又沉寂下去的场景。左手边,第三间公寓。

“拿着这个。”他对肖说完,将手电筒交给肖,走进了那间公寓。肖将手电筒射进了房间中央。吉米抓住一个靠在墙边的铁梳妆台,将它往外拖了拖。一切都清晰如昨,只是梳妆台上面已落了厚厚一层尘土,他先前留下来的脚印也已不见。他爬到梳妆台上,将天花板上的一块板子推到一边,让肖把手电筒递给他。光亮照进去后,一只老鼠“吱”的尖叫了一声,惊惶逃窜。那支黝黑的来复枪正等待着他。吉米将它拿下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尘。

艾莉丝一点儿也不喜欢她的新衣服。他们已经把她的工装拿走了,说颜色不对,然后用一块前面被缝了几针的毯子将她包裹了起来。这东西有点扎人,一点儿也不柔软。她好几次都要求离开,但拉什先生说她必须得留下来。大厅上下有不少屋子,里边都是一些旧床铺和难闻的东西,但人们正在努力打扫,想让它们干净起来,变得更好。有人领她看了一间房子,说那就是她的新家,可艾莉丝的家在荒地那边,而且她也从没想过要住到别的地方。

他们带她回到了先前签名并坐过一会儿的那条长凳那儿。只要她一想离开,拉什先生便会捏她的手腕。她一哭,他会捏得更疼。他们让她坐在一条他们并不叫长凳的凳子上,一个人从一本书上念了一些什么。穿白袍、秃顶的那个男人离开了,顶替他念书的是另外一个人。一旁站着一名妇女和两个男人,但那女人看起来一点儿也不高兴。凳子上坐着好多人,大多数时间都花在看那女人而非看念书的人。

艾莉丝又困又焦虑,只想离开这儿,找个地方打一个盹。随后,那个人终于念完了,把书举到了空中,她周围的每一个人都说了一句同样的话。这可真是奇怪,就像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一样,而且他们的声音听起来又空洞又古怪,就像是他们认识那些字,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一样。

拿书的人招了招手,让那两个男人和那个女人上前,而且几乎就像是他们在抬着她一样。在那扇亮着灯的彩色窗子前面,有两张桌子被推到一起拼成了一张。被抬上桌时,那女人弄出了一些声响,只见她也穿着一条毯子,和艾莉丝的一样,只是要大一些,她那两条光溜溜的腿很容易就露了出来。长凳上的人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都拉长了脖子。艾莉丝觉得自己也没先前那么困了。她低声问拉什他们在干什么,他只告诉她安静,别说话。

拿书的人从袍子中抽出来一把刀,很长,闪着光,像是一条亮晶晶的鱼。“佑汝硕果累累儿孙满堂。”他面对着观众说道。桌子上那女人动了动,但她哪儿也去不了。艾莉丝很想让他们别把她的手腕捏得太紧了。

“且看,”那人继续念起那本书,“吾以吾身与汝及汝之种子立约。”艾莉丝有些奇怪,不知道他们是不要种什么东西了。只听他接着念道:“血肉不再有利刃相加。彼来自来,去自去,吾将乌云笼罩大地之时,刀光必将在云端迸现。”

他将手中的刀举得更高了,长凳上的人们喃喃自语说了些什么。就连一个比艾莉丝还小的男孩似乎都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因为他的口型和其他人一样。

那人将那把刀放到了女人的身上,但并没有扎下去。一个男人抓着她的双脚,而另一个男人则抓着她的双腕,她努力想要镇定下来。随即,艾莉丝知道他们正在干什么了。这就像是她妈妈和海琳娜的妈妈曾经遭遇的一样。刀子扎进身体,一声恐怖的尖叫立刻从那女人口中传出来,艾莉丝忍不住看了一眼,只见鲜血已经顺着她的腿流了下来。艾莉丝觉得自己的腿也痒痒了,于是想要把手挣脱出来,可她的手被牢牢抓住了,而且她知道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惨叫声一直在持续着,那人用刀尖和手指在那女人的身体里掏了起来,额头上现出一颗亮晶晶的汗珠。他对那两个快要抓不住那女人的男人说了些什么,随即长凳上的低语声又起,艾莉丝觉得身上热了起来。又流了一些血,那人大喝一声,突然刀子拔出,转身面对着长凳上的那些人,手指间正夹着什么东西,鲜血顺着小臂,一直流到了手肘处,毯子也从肩上滑下去了一些。那女人的尖叫声停下后,他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看啊!”他叫道。

人们鼓起掌来。虽然那女人已经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但那两个人还是给她包扎了伤口,把她扶了下去。艾莉丝看到台子旁边还有一个女人,然后更多女人开始排队。鼓掌声很有节奏,就像是她和双胞胎一起朝楼梯上面爬去,看着各自的双脚整齐划一地落在楼梯上,发出统一的啪啪声响一样。鼓掌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砰”的一声巨响让人们全都安静下来。那一声巨响震得她的心脏就像是要跳出胸口一般。

一颗颗脑袋转向了房间后面,艾莉丝的耳朵被那声音震得嗡嗡直响。有人喊了一声,指了指,艾莉丝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在门口看到了孤儿。只见白色的粉末犹如雨点从屋顶上落了下来,而他双手中则握着一杆又长又黑的东西。在他身旁正站着肖,那个从集市上来的穿棕色衣服的男孩。艾莉丝有些奇怪,他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对不起,”孤儿一边说,一边扫了一眼那些长凳,将艾莉丝从人群中找了出来,随即牙齿在胡须中闪了一闪,“我要带那位年轻女士走。”

吆喝声四起,人们纷纷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指指点点,骂骂咧咧,拉什也吼了起来,说了一些诸如他的妻子他的财产竟敢有人觊觎这样的话。手上拿着刀、沾着血的那人,怒不可遏地冲下过道,孤儿不得不将那黑色的东西举到了肩上。

又是“砰”的一声巨响,就像是上帝正在用他那双巨掌鼓掌,震得艾莉丝胸口隐隐作痛。随之而来的是一片玻璃碎裂的声音,她转过头去,看到那扇漂亮的彩色窗子又破了一个大洞。

人们停止了叫骂,也没再朝孤儿那边移动,艾莉丝觉得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过来,”孤儿对艾莉丝说,“快。”

艾莉丝从凳子上站起身来朝着过道那边走去,可拉什先生抓住了她的手腕。“她是我妻子!”拉什先生叫嚣道。艾莉丝觉得这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也就是说她不能走了。

“你们办婚礼倒是挺快,”孤儿一边说,一边朝鸦雀无声的人群挥了挥手中那杆黑色的东西,吓得他们紧张不已,“那葬礼呢?”

那黑色的东西随即指向了拉什先生,艾莉丝觉得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顿时松了开来。她跑进过道,越过了那个手上滴血的男人,跑到了门口的孤儿和肖身边。

55 第十七地堡

茱丽叶再次有了溺水的感觉,只觉得喉咙中再次被灌了水,双目开始刺痛,胸膛犹如着了火一般。一路朝楼梯井上面爬去,她恍然觉得那泛滥的积水再次裹挟着自己,但这并非让她不能呼吸的祸首。真正的原因,是那些回荡在楼梯井上下的声音,是那些蓄意破坏、盗窃公共财产的痕迹,是那些一大段一大段消失的电线和水管,是那些匆匆盗窃过后所留下的零落枝叶和被践踏的泥土。

她只想尽快离开这惨不忍睹的现场,在混沌再次降临前,逃离这人类文明的最后狂欢。它就要来了,她确定。可就算和拉夫爬得再高,她也依然能够听到人们踹门而入,劫掠财物、抢夺地盘的声响,听到平台上传下来的叫嚣或是自下而上的大声问话。在机电区深处,她还曾痛惜幸存下来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可现在看来,幸存者是如此之多。

停下来制止这种行为无异于浪费时间。茱丽叶担心孤儿和孩子们,担心那些满目疮痍的农场,但背包中的炸药给了她方向,周遭的祸乱给了她决心。她这次出去,为的就是让这一切不再发生。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名运送员。”拉夫气喘吁吁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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