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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休·豪伊/译者:张子漠 当前章节:14995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8:27

“万一你落在后面了——咱们要去的是三十四层——中段的两个农场上应该都有吃的,水泵那儿有水。”

“我能跟上你,”拉夫坚称,“只是觉得这有点不大体面。”

茱丽叶因为这个骄傲的矿工笑了,她想告诉他这地方自己曾走过多少次,告诉他说每一次孤儿都会被远远地落在后面,挥手让她继续走,说自己保证能跟得上。她的思绪一闪,回到了那些日子。突然间,她觉得她的地堡依然还在,还是一片繁荣景象,文明激荡。离她虽远,但依然在独自前行——依然还在那儿,还活着。

再也不会了!

可还有许多其他地堡,数十个,正滋养着无数生命和他们的生活。在某处,一对父母正在训斥一个孩子;一对青年正在偷偷亲吻;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已经上桌;用过的纸张正被打成纸浆,再次变回崭新的纸张;废气正被排放到外面那片无垠的禁地。所有这些地堡,全都在生机勃勃地前行,互不相识,老死不相往来。在某个地方,某个敢于梦想的人,正在被送出去清洗镜头,有人正在被埋葬,而另外一个正在降生。

茱丽叶想到了第十七地堡中的这些孩子,他们生于乱世,从不曾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东西。那样的事情还会上演,正在眼前上演。先前自己针对筹备委员会和温德尔神父的教会的那份激愤原本就有些过分,她暗想。那时的自己不也曾不管不顾过么?所谓的信徒不也就是一群人么?谁又不曾有过恐惧,如同一只听到脚步声的老鼠那般惊慌失措过?

“——那,我晚点再去追上你吧。”拉夫叫道。听他的声音有些遥远,茱丽叶意识到自己已经走远了。她放慢脚步,等待着他。此时,并非是享受孤单的时刻,不宜一个人独自爬这楼梯。在那个孤独的地堡中,她之所以如此依赖卢卡斯,便是因为他总能给自己打气,让自己振作起来。她真的好想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希望已被剥夺得一干二净,愚蠢的希望。不可能再回去找他,看他一眼——纵然她确信,自己很快就要同他在黄泉路上相见了。

对中段第二层农场的“突袭”虽然比茱丽叶记忆中的多费了一番功夫,但好歹还是找到了一些吃的。拉夫的手电筒光揭开了人们新近的所作所为:泥地上的脚印还未干;一条只用来喝了一口水就被直接折断的水管正在滴滴答答地滴着残水;一颗破碎的西红柿尚未招来蚂蚁。茱丽叶和拉夫将所有能够带走的东西全都摘了下来——青椒、黄瓜、黑莓、一个难得的橙子、十几颗未熟的西红柿——足够吃上好几顿。由于不宜保存,茱丽叶一口气吃了许多黑莓。要是换作平时,她对它们唯恐避之不及,讨厌它们将指头染成黑色的样子。不料曾经讨厌的事物此刻竟成了天赐的礼物。想必正是因为如此,这些东西才会被消耗得这么快——上百人,每个人拿走的都远比自己需要的要多,即便是那些他们其实并不想要的东西也未能幸免。

从农场前往三十四层并不远,对茱丽叶来说,几乎就像是一次回家之旅。那儿应该会有富余的电源,还有她的工具、她的简易床、她的无线电。一个可以工作,可以避开人们死亡前的最后疯狂的地方,一个可以思考、忏悔,并做好最后一套防护服的地方。双腿和后背上的酸痛在向她抗议。茱丽叶意识到这已是自己第二次为了逃离而爬得这么高了。此时的她,所想的已不是复仇那么简单。这是一次逃跑,逃离自己的朋友,逃离失败。她想找的,是一个能够避世的地方。不过同孤儿在服务器下面居住的洞不一样,她希望能在有些人头上炸出一个大坑来。

“祖儿?”

她停下脚步。此时,三十四层的平台已被走过一半,资讯区的大门就在眼前。拉夫在梯级顶部停下来,跪下身去,将指头在梯面上抹了抹,举起来让她看了看上面那红色的东西,随即将那根指头塞进嘴里尝了尝。

“西红柿。”他说。

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茱丽叶蜷缩在钻掘机中哭泣的那些日子终于带来了恶果。

“咱们会没事的。”她告诉他。当初她追逐孤儿的那幅场景再次回到脑海中。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自己正噔噔噔朝楼梯下面跑去,找到了一扇被阻断的门,进去前还在当中塞了一把扫帚,以防门自动反锁。这一次,那门轻巧地被推开了。里边的灯已被悉数打开,亮若白昼。放眼望去不见一个人影。

“咱们走。”她一边说,一边赶忙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此时让那些不相干的人看到不大好,她也不想被人跟进来。她在想,孤儿一定会把机房的门关好的,他一直如此谨慎。不过,并不是这样,大厅一头,她看到机房的门大开着。不知何处,似乎有人正在说话。一股呛人的烟味袭了过来,空气中烟雾弥漫。要不,就是她走神了,由于思念卢卡斯太甚,眼前出现了幻觉,看到了那些正袭向他的毒气?莫非这就是她来这儿的原因?并非为了无线电,也不是为了给朋友们找一个家或是制作防护服,而是因为这个地方是一面镜子,一个她自己的缩影?也许卢卡斯就在下面,正等待着她,依然还活在这个早已死去的世界——

她从机房门挤了过去。那些烟是真实的,就聚在天花板上。茱丽叶匆匆穿过了那些熟悉的服务器。这股烟的味道同过热的水泵上的机油味并不一样,同电线失火、叶轮空转时所烫焦的橡胶以及发动机过热而散发出来的那种刺鼻而又苦涩的味道全都不一样,是明火的味道。她抬起手肘捂住口鼻,一边想象着卢卡斯被困在这烟雾中的样子,一边匆匆奔进了浓烟之中。

烟是从通讯服务器后面的舱口当中透出来的,一股青烟正在向外冒。孤儿的窝里早已着火,兴许是被褥什么的被点燃了。茱丽叶想到了下面的无线电和食物,立刻解开外套,掀起被汗湿透的衬衫捂住脸,弯腰下了楼梯——实际上是一路滑下去,“砰”的一声撞在了下面的栅栏上。她似乎听到拉夫在大声吆喝,叫她别下去。

她压低身形,在浓烟中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火苗在噼啪作响,其间还夹杂着哧哧的清脆声响。她冲上前去,那些食物、无线电和墙上的图纸在她眼中全都是宝贝,她唯一没看在眼里的便是那些书。可正在燃烧着的,正是书。

一堆书,一堆空空如也的铁盒。一个身穿白袍的年轻人正将更多的书扔到火中,四处都是煤油的味道。只见他背对着茱丽叶,一颗谢了顶的脑袋上有汗珠在闪闪发光,可他对眼前的火焰似乎浑然未觉。他正在火上浇油。随即,他转向架子,想要取更多的书来烧。

茱丽叶从他身后跑向孤儿的床,抓起了一条毯子,一抖,一只老鼠立刻逃开。她匆匆回到火边,将那毯子抛了上去,此时双眼已是刺痛不已。火苗虽然暂时被压了下去,但依然透过空隙在向外冒。毯子开始冒起烟来,茱丽叶隔着衬衫咳嗽了几声,赶忙跑回去拖床垫。得赶紧找一些东西把火压下去,隔壁的房间里虽然存着水,但她记得里面早就空了。

她刚举起床垫,穿白袍的人便看见她了。只听得他咆哮一声,就朝她撞了过来。两人一起翻滚到床垫和被褥上面。一只靴子闪电般朝她的脸踢了过来,茱丽叶将头猛地一偏,避开了。那年轻人尖叫了一声,就像是集市上一只挣脱了的白色小鸟,扇动着翅膀向下猛扑。茱丽叶狂叫着,让他离开。火苗更旺了。他正踩在床垫上,她一拖床垫,他立刻滚到了一边。眼看着火势就要失控,一切都将毁于一旦,实在是没时间了。千钧一发的时刻,她抓起孤儿的另外一条毯子扑向火苗。可是,想要同时对付火苗和那个人,又怎么能够?没时间了。她咳嗽着,大声喊叫拉夫,穿袍子的人再次朝她冲过来,双手乱摆,犹如疯牛一般。茱丽叶压低身形,用肩膀朝他腹部一撞,然后从他双臂下面冲了过去。那人从她背后摔下,跌倒在地,但一把抱住了她的双腿,把她也一起拖倒在地上。

茱丽叶试图挣脱出来,可他已经从她的脚踝处爬到腰上。火苗从他背后蹿了起来,毯子着了火。那人呼声连连,怒不可遏,早已失去了理智。茱丽叶死命推着他的肩膀,用力扭动臀部,千方百计想要挣脱。她已几乎喘不过气来,双眼也已看不见什么东西。压在她身上的人的尖叫声更加凄厉了。他的袍服已被点燃,火苗顺着他的后背蹿上来,瞬间便将两个人全都盖住。茱丽叶恍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气闸室里,头顶一条毯子,即将被活活烧死。

一只靴子从她眼前飞过,正中那年轻牧师,正死死抱着她不放的那两条胳膊立刻松开了。有人从身后将她拖了出去,茱丽叶双脚顺势用力一蹬,挣脱出来。火焰漫天,什么也看不见。她咳嗽连连,奋力想要弄明白自己所处的方位,搞清楚那无线电究竟躺在何处。不过她知道,显然已经迟了,它肯定已经完了。有人将她从一个窄窄的通道中拖了出去。浓烟滚滚中拉夫那张惨白的脸看起来更像是鬼魅。他正催着她先顺梯子爬上去。

机房当中已满是浓烟,下面的火势肯定会蔓延开来,将所能舔舐到的一切焚烧殆尽,只留下一堆焦黑的废铁和熔化的电线。茱丽叶将拉夫从梯子上拉上来,随即抓起了舱盖,将它扔到出口上面,可那该死的栅栏设计丝毫也阻挡不了汹涌的青烟。

拉夫消失在一台服务器后面。“快!”他大叫道。茱丽叶手脚并用爬了过去,发现他将一只脚顶在旁边的一台服务器上,正拼命去推那台通讯服务器。

茱丽叶赶忙上前帮忙。酸痛的肌肉鼓了起来,火烧火燎地疼。他们拼命想要撼动那堆纹丝不动的钢铁,茱丽叶这才意识到这服务器底座上应该有螺丝连接着地板,不过好在其高度起了一定作用。铁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螺丝钉被扯了开来,那黑色巨塔一歪,接着一颤,砸在地面上的那个洞口上,将它严严实实地封了起来。

茱丽叶和拉夫双双瘫倒在地上,咳嗽连连,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屋内依然浓烟弥漫,但出口处已不再有新的浓烟透出。下面的连连惨叫声也终于停下来了。

56 第一地堡

无人机发射舱外传来了人声以及靴子敲击地面的声响。人们正在走来走去搜索着他们。

唐纳德和夏洛特挤在又黑又矮的逼仄空间中,夏洛特想要将那扇门顶牢一些,可摸索了一圈,发现四下里都是光溜溜的铁壁,除了一个小小的锁栓,毫无着力之处。唐纳德硬生生地憋回去一声咳嗽,只觉得喉咙发痒,随即浑身每一寸肌肤似乎都不自在起来。他将两手捂在嘴上,听着那一声声喑哑的吆喝——“无人”“安全”。

夏洛特停下手上的动作,没再在那门上浪费功夫。两人紧紧地挤在一起,尽量一动不动。只要他们略微动一动,身下的铁板在两人的重压之下便会发出砰砰轻响。他们已在这个小小的发射舱当中藏了整整一天,等待着搜寻队回到他们所在的这个楼层。达西已赶在众人醒来前回归自己的岗位了。这着实是漫长的一天,唐纳德和妹妹时醒时睡。这也是绝望的一天——对方的搜索正在渐渐扩大,绝望也在累积。现在,他们不但有了一名在逃杀手,还有了一名企图逃脱深度冷冻的越狱犯。他能想象瑟曼获知这一消息时那副惊恐万状的样子,能够想到自己被发现时所要面对的酷刑。他只能暗暗祈祷这些脚步声能够远去,可它们并没有,反而更近了。

铁门上传来了“砰”的一声怒响,有拳头擂在门上。唐纳德只觉得夏洛特环抱着自己后背的双臂猛地紧了紧,几乎勒碎了他的肋骨。门动了动,唐纳德试图用双手将它顶住,但苦于没有着力点。汗津津的手掌从铁门上划过,发出了嘎吱声响。就这样吧。夏洛特想要帮忙,但有人已将他们的藏身之所打开了一条缝。一束手电筒光迎着他俩射过来——直对着他们的双眼。

“没人!”一声吆喝传过来,近到唐纳德都能闻到达西那带着咖啡味的呼吸。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一只手掌在上面拍了两下。夏洛特瘫软下来,唐纳德终于大着胆子清了清喉咙。

午夜过后,他们俩才钻出来,又累又饿。漆黑的军械库中一片寂静。达西说等到自己开始值班后他会设法回来,但他也担心今晚的夜班将不再平静,不再适合悄悄溜走。

唐纳德和夏洛特匆匆走进住宿区,各自进了卫生间。唐纳德听着妹妹冲水时水管所发出来的簌簌声响,将水管拧开,对着水池咳了一气,啐了一口,看着几缕血丝打着旋儿沉了下去。就着水管喝了几口水,再次吐了几口唾沫,最后,他用一下厕所。

等他回到大厅时,夏洛特已将那台无线电揭开,打开了电源。她疯了似的呼叫着,呼叫着任何有可能听到的人。唐纳德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在第十八地堡和第十七地堡的频道间来回切换,重复呼叫。没人应答。她将旋钮留在了第十七地堡的频道上,任由静电音回响。

“你上次是怎么联系上他们的?”唐纳德问。

“就像这样。”她呆呆地盯着无线电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座位上转过头看着他,眉头深锁。唐纳德在心底里准备好了一千个问题:他们还有多久被抓走?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做?他们怎样才能到达一个安全的地方?一千个问题,但唯独没有她所问的这个:“你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她的声音低沉而哀伤。

唐纳德退后了一步,不知究竟该如何回答。“你说什么?”他明知故问。“我听达西说你差点翻过了一座山。什么时候?你现在还出去吗?你离开我的时候就是去了那儿?这就是你生病的原因?”

唐纳德重重地靠在一个无人机控制台上。“没有。”他说。他看着那台无线电,希望里面能有一些声音透过静电音传出来,好为自己解围。可妹妹依然在等着自己的回答。“我只出去过一次。我去……以为我再也回不来了。”

“你是出去送死的。”

他点了点头。她并没有对他发火,也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大喊大叫。正是因为怕她生气,他之前才没有告诉她。她只是站起身来,扑到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唐纳德流下泪来。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咱们?”夏洛特问。

“我不知道。我想让它结束。”

“可也不能那么做。”妹妹退后一步,擦了擦眼睛,“唐尼,你必须答应我,再也不能那么做。”

他没有回答,被她抱过的两肋还在痛。“我想看看海伦,”他终于说,“想要看看她生活和死去的地方。那是……一段不堪的日子,和安娜在一起,困在这下面。”他再次想起自己当时对安娜的感觉以及此刻对她的这份情感。这么多错误,在每一个转弯处他都犯下了错误。这使他很难做出更多决定,采取进一步行动。

“咱们肯定能做点什么,”夏洛特的目光中有了神采,“咱们可以减轻一架无人机的重量,让它带咱们离开这儿。光弹药舱肯定就有六十公斤。要是咱们把另一架无人机的重量减轻一些,便能带你出去。”

“那么怎么飞?”

“我会留在这儿控制它的。”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能出去一个总是好的,”她说,“你知道我会没事的。咱们可以赶在天亮前发射,只需要把你尽量送远一些就好。哪怕是让你离开这个地方,活上一天也好。”

唐纳德试着想了想乘坐一只铁鸟,任风呼呼吹向头盔,猛地坠落到地面上,翻滚出去,躺在青草之中凝视着星星的样子。他将手帕掏出来,往里边咳满了鲜血,摇了摇头,将它收起来。“我眼看就要死了,”他告诉她,“瑟曼说我只剩下一两天时间了,而且这话他还是一两天前对我说的。”

夏洛特陷入了沉默。

“也许咱们可以再唤醒一名飞行员,”他建议,“我可以用枪顶着他的脑袋,可以把你和达西两个人都送出去。”

“我决不离开你。”妹妹说道。

“那你还想让我一个人出去?”

她耸了耸肩:“因为我是一个伪君子啊。”

唐纳德笑了:“看来这就是他们招你入伍的原因喽。”

两人一起听着无线电中的静电音。

“你觉得其他那些地堡现在都怎么样了?”夏洛特问,“你和他们打过交道。那边和这边一样不堪吗?”

唐纳德想了想:“我不知道。他们中的一些人倒是很幸福,我猜。他们结婚生子,有事可做。他们不知道墙外的世界,所以我猜他们的压力并不像咱们这么大。不过我觉得他们有一样东西倒是咱们所没有的,那便是觉得自己的生活方式出了问题的刻骨痛感。被埋葬的感觉,你知道的。我们明白这种感觉,这地方已够叫人窒息的了,更何况他们还只有一种混沌的焦灼感,我想。我不知道。”他耸了耸肩,“我看到过这儿的人高高兴兴地上下班,也看到过其他人在一点点疯掉。我过去……过去经常会花好几个小时在楼上的电脑上玩跳棋,只有那样,我的大脑才会真正地停下来,不再痛苦。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也算不上是真正地活着。”

夏洛特伸出双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觉得一些变黑了的地堡兴许找到了它们最好的结局——”

“别那样说。”夏洛特悄声说道。

唐纳德抬起眼注视着她:“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我并不觉得他们死了,不全都是。我相信他们中的一些只是藏了起来,静静地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以便没人再去找他们。他们只想独自过活,不想被人控制,可以自由自在地选择生和死。我想那正是安娜想让他们拥有的东西。在这一层住了整整一年,足不出户,努力想要找出一些活着的人来。我想,正是这一切改变了她的看法。”

“也有可能是离开冷冻棺一段时间的缘故,”夏洛特说,“要不,就是她不喜欢被放回去的那种感觉。”

“也有可能。”唐纳德赞同。他再一次思索起来,若他当时能够对她多一点信任,能够唤醒她,能够听她将想说的话全都说完,那此刻的情形该会多么不同。如果能有安娜在这儿帮忙,一切都会好上许多。只要一念及此处,他便心痛不已,可他是如此想她。对她的思念,丝毫不亚于对海伦的。安娜救了他,并且努力想要救更多的人,可唐纳德却误解了她,对她的行为深恶痛绝。

夏洛特松开他的手,调了调无线电,将指头插在发丝间,听着静电音,试图唤醒那两个频道上的人。

“有那么一会儿,我曾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唐纳德说,“以为他们的所作所为真的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他们让我相信,一次大范围的灭绝在所难免;一场战争即将爆发,所有人都将在劫难逃。可你知道我现在是怎么想的吗?我觉得他们清楚若是一场战争爆发,那将会有某个小范围的群体幸存下来,散落在各处。所以他们才建了这个。他们得确保毁灭能够进行到底,以便于他们控制事态。”

“他们想要确保那几小撮幸存下来的人也能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夏洛特说。

“一针见血。他们并不是在努力拯救这个世界——而是想要拯救他们自己。即便是咱们全都灭绝了,这个世界也会继续运行下去。大自然总能找到办法。”

“是人们总能找到办法,”夏洛特说,“看看咱们俩。”她笑了起来。“咱们就像是两粒种子,不是吗?咱们俩,就像大自然总是能在恶劣环境中找到继续存在的方式。我们就像是那些蛰伏的地堡。他们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以为自己能够控制这一切?以为像这样的事情永远也不会发生?”

“我不知道,”唐纳德说,“或许那些试图改变这个世界的人总是觉得他们比混沌本身还要聪明吧。”

夏洛特来来回回地更换着那两个频道,唯恐有人应答时被自己错过。她看起来有些恼火。“他们就应该别理会咱们,”她说,“就应该停下手来,让咱们自生自灭。”

唐纳德突然摇晃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怎么了?”夏洛特伸手调了调无线电,问道,“你是听到什么了吗?”

“就是这话,”唐纳德告诉她,“让咱们自生自灭。”他哆嗦着手掏出手帕,咳了起来。夏洛特没再去管那无线电。“来吧,”他说着,朝桌子挥了挥手,“带上你的工具。”

“修理无人机的?”她问。

“不是。咱们得再做一套防护服出来。”

“再做一套?”

“出去时穿。还有你说那弹药舱重六十公斤,具体一公斤是多重来着?”

57 第一地堡

“这可不是个好主意。”夏洛特说。她紧了紧呼吸器,将它固定到头盔上,提起一只大氧气瓶,开始固定上面的软管。“咱们去外面做什么?”

“死。”唐纳德说完,迎向她投过来的目光,“不过也许还有一周的时间。而且也不是在这儿。”他将一系列应急物资摆开来,开始心满意足地将它们塞进一个军用背包中:熟食、水、一只应急包、一只手电筒、一把手枪和两个弹夹、一些子弹、一块火石和一把刀。

“你觉得这瓶氧气能坚持多久?”夏洛特问。

“那些氧气瓶是供地面部队前往其他地堡时使用的,所以想必能够到达最远的那个。咱们只消再稍微走远一点就行,而且咱们的负重也不如他们。”他将背包系上,将它同另外一个放在一起。

“和减轻无人机重量是一个道理。”

“完全正确。”他拿起一卷胶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了的地图,开始将它粘在一套防护服的袖子上。

“那不是我的衣服吗?”

唐纳德点了点头:“你的导航本领比我强。我跟着你就是了。”

架子另外一头,电梯方向突然传来了“叮”的一声响。唐纳德放下手里的东西,轻声催促夏洛特快躲起来。两人朝发射器跑过去,达西正好在这时叫了一声,好让他们知道只有他一个人上来。他从一排排高大的架子间现身出来,怀中抱着一堆东西,不但有干净的外套,还有一个堆满了吃食的托盘。

“不好意思,”看到自己所引发的这场慌乱,他说道,“不大可能提前提醒你们。”他歉疚地将托盘递了过来。“吃饭时剩下的东西。”

他放下托盘,夏洛特给了他一个拥抱。唐纳德见识了在这种绝境当中情感是如何快速建立起来的。此刻,就有一名囚犯,因为狱卒没有殴打她,给了她一丝可怜的怜悯,便拥抱了他。唐纳德对第二套防护服很是满意。这是一个好计划。

达西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工具和物资,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夏洛特看了看哥哥,唐纳德摇了摇头。

“喂,”达西说,“我很同情你们的境况。真的。我也不喜欢发生在这儿的一切。而且越是回想——对自己的过去记起来的越多——我越觉得应该跟你们并肩战斗。可我跟你们接触得并不算多。还有这个——”他指了指那两套服装,“我觉得这可不太好,不太理智。”

夏洛特将一只盘子和一把叉子递给唐纳德,自己在一个塑料箱上坐下,开始挖起一个罐头,里边像是有烤肉、甜菜和土豆;唐纳德坐在她旁边,将叉子插进烤肉,吃了起来。“你还记得你之前是做什么的吗?”唐纳德问,“想起来了吗?”

达西点了点头:“想起一些了。我已经停了药——”

唐纳德笑了。

“怎么了?什么事这么好笑?”

“对不起。”唐纳德一边道歉,一边摆了摆手,“就是有点……没事啦。好事。你原来在军队服过役?”

“对,但时间不长。我觉得我当时应该是在情报部门。”达西看着他们吃了一会儿,问道:“你们俩呢?”

“空军,”夏洛特说完,又用叉子指了指嘴巴中已塞满食物的唐纳德,“议员。”

“没开玩笑?”

唐纳德点了点头:“其实,更像是一名建筑师。”他指了指房间周围。“我在学校里学的就是这个。”

“建这种东西?”达西问。

“建了这个东西。”唐纳德说着,又咬了一口烤肉。

“开玩笑。”

唐纳德点了点头,拿起一杯水。

“那还能是谁?中国人?”

唐纳德和夏洛特转向彼此。

“什么?”达西问。

“这个就是我建的,”唐纳德说,“这个地方原本就不是用来应急避难的。现在这个用途才是它原本的功能。”

达西张着嘴巴,目光在他们脸上游移。

“我还以为你知道,都在我的笔记里。”除非你知道自己想找的是什么,唐纳德暗想,否则太过于明显反而不容易察觉。

“不知道。我还以为这就像是山中的掩体,政府部门用来避难的那种——”

“它就是,”夏洛特说,“只是这样一来,他们更便于控制时间。”

达西盯着自己的双脚看了一会儿,而唐纳德和妹妹则继续吃着。最后一餐,也没差到哪儿去。唐纳德看了看从夏洛特那儿借来的这身衣服,头一次在袖子上发现了一个弹孔。兴许,这就是为什么当初穿上这身衣服时,她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在他对面,达西慢慢点了点头。“对,”他说,“天哪,没错。自然是他们干的。”他抬起头来注视着唐纳德。“不久前,我把一个家伙送进了深度冷冻室。他当时就在狂叫着这些疯话。一个从统计部门来的伙计。”

唐纳德将托盘放到一边,喝完了杯中的水。

“他并没有疯,对不对?”达西问,“那是一个好人。”

“有可能,”唐纳德说,“至少,他正在好起来。”

达西抬手捋了捋短发,将注意力转回那堆物资上面。“这两套服装,”他说,“你们打算离开?就因为你们知道我帮不了你们?”

唐纳德没理会他这一问题,而是径直走到过道一头,将一辆手推车给推了出来。他和夏洛特已经将弹药舱装在上面了。只见那锥形炸弹的前端插着一个塑料销钉,夏洛特说在引爆前,得把那东西先拉掉才行。此外,她还拆除了高度控制测量仪和安全阀。完工后,她将它称作“傻瓜炸弹”。唐纳德将手推车朝电梯推了过去。

“嘿。”达西说着,从箱子上站起身来,挡在过道上。夏洛特清了清喉咙,达西回过头去,见她正举着一把枪对着自己。

“不好意思。”夏洛特说。

达西的一只手在一个鼓鼓囊囊的衣兜上面犹豫起来。唐纳德将手推车朝他径直推了过去,达西只好退后了几步。

“这事咱们还需要再讨论一下。”达西说。

“已经讨论过了,”唐纳德告诉他,“别动。”他在达西身旁停下手推车,将一只手探进这名年轻警卫的口袋,将他的枪掏出来插进自己的口袋,随即问达西要他的身份识别卡。达西递给他,唐纳德将这个一并装好,随即推起手推车,继续朝电梯走去。

达西跟了过去,但不敢逼得太近。“别这么着急好不好?你想把那个扔下去吗?拜托,哥们儿。放松点。咱们谈谈。这可是一件大事。”

“绝对不是头脑发热,我发誓。咱们下面的反应堆为所有的服务器提供电源,而那些服务器又控制着每个人的命运。我们要去解放那些人,让他们自己选择生死。”

达西焦急地笑了笑:“服务器控制着他们的命运?你到底在说什么?”

“它们选择中签号码,”唐纳德说,“它们决定谁有资格传宗接代。它们杀人并决定人们的方方面面。它们无中生有,挑起战争,选择胜利者。不过这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

“好吧,可我们只有三个人。这事太大了,咱们决定不了。我是认真的,哥们儿——”

唐纳德在电梯外面停下手推车,转身面对达西,看到妹妹已经站起身来,靠到自己身旁。

“你是想让我一一举例,说出历史上那些一个人便导致数百万人死去的先例么?”唐纳德问,“只消五个或是十几个人就能让这种事情发生。你甚至还能追溯到只有三个人的案例。还有,谁又能肯定这其中的某个人就不会再影响另外两个人呢?呵,如果一个人便能把这个建立起来,那毁掉它又何必要那么多人呢?地心引力一直就是一个王八蛋,不过也有例外,那就是当它站在你这一边的时候。”唐纳德指了指过道下面,“现在过去,坐下。”

看见达西没有动,唐纳德从兜里掏出一把枪——并不是达西的那支,而是另一个口袋中他清楚早已上了膛的那支。那名年轻人转过身,脸上失望和愤怒的表情犹如刀子一般在剜割着唐纳德的心。唐纳德看着他一步步走回过道,走到了夏洛特身前。趁着妹妹还没转身跟上去,他抓住了她的胳膊,吻在她的脸颊上。“去把你的服装穿上吧。”他告诉她。

她点了点头,跟着达西,坐回到了箱子上,开始穿自己的防护服。

“你们是不会成功的。”达西说着,眼睛瞥向夏洛特穿防护服前放在一边的枪上。

“连想都别想,”唐纳德说,“实际上,你也应该抓紧时间穿衣服了。”

达西和妹妹同时转过头,一脸的不解。夏洛特刚刚将双腿塞进衣服当中。“你说什么?”她问。

唐纳德从地上的工具中拾起一把锤子,朝她晃了晃。“我可不想冒险,得确保它炸了才行。”

她想要站起身来,可双腿却被裹在防护服中:“你明明说你有办法远距离遥控的!”

“我确实有。离你们越远越好。”他把枪指向达西,“穿防护服。你们有五分钟时间走进那个发射器——”

达西扑向夏洛特身旁的那把枪,可夏洛特比他快,早已把枪一把抓在手中。唐纳德后退了一步,马上意识到妹妹的枪口指向的是他。“你穿衣服,”她颤抖着声音告诉哥哥,双眼中满是泪水,“咱们明明说好了的。你明明答应了的。”

“我是一个骗子,”唐纳德贴着臂弯咳了几声,笑了,“你是一个伪君子,而我则是一个骗子。”他开始朝电梯退去,枪口指着达西。“你不会向我开枪的。”他告诉妹妹。

“把枪给我,”达西告诉夏洛特,“如果我拿着枪,他会听话的。”

唐纳德笑了:“你也不会朝我开枪的,枪里根本就没有子弹。现在你给我穿衣服。你们两个出去。我给你们半个小时时间。无人机发射舱把你们送到顶端需要二十分钟。想要卡住发射舱的门,最好的东西便是空箱子。我已经在那边放了一个。”

夏洛特哭了,开始拼命拽起防护服的裤腿,想要把双腿尽快套进去。唐纳德知道她会做傻事,除非逼着她,否则她绝不会扔下自己一个人走;她会奔过来抱住自己,求自己一起走,要不就是坚决留下来,两人一起死。唯一能将她送出去的方法,便是让她和达西在一起。他是一名英雄,他会救他自己和她的。唐纳德按下了普通电梯的按钮,而非快速电梯的。

“半小时。”他重复道。他看到达西已经拉开了他的防护服准备穿上;妹妹正在朝自己大喊大叫,想要站起身来,却差点被绊了一跤。她开始往下踢防护服的裤腿,而不是继续往上拉。“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唐纳德将手推车拉进去。眼看着自己让夏洛特如此痛苦,他的泪水也不由得汹涌而出。电梯门开始关闭,她向自己跑了过来,那条过道已被她跑完了一半。

“我爱你。”他说。他不知道她是否能够听到。门紧紧地合在一起,将她的样子关在了外面。他刷了身份识别卡,按下一个按钮。电梯开始运行。

58 第十七地堡

虽然下面火势汹涌,但通讯服务器机身并未发热。一缕缕青烟从下面透了上来。茱丽叶看了看这台黑色的庞然大物内部,看到一堆已损坏的电路板,一排长长的耳机插孔已被撞得四分五裂,连着底座的一些电线在机器翻倒时也被扯断了。

“会烧到外面来吗?”拉夫看着那一缕缕青烟问道。

茱丽叶咳嗽了起来,依然能够感觉到嗓子里的烟雾,仿佛尝到了纸张灰烬的味道。“我不知道,”她一边坦承,一边看了看头顶的电灯有没有闪烁的迹象,“这个地堡的总电源线就是从这下面的栅栏下通过的。”

“这么说这个地堡随时都有可能会变得像矿井那么黑?”拉夫爬起来,“我去取我们的包,把电筒准备好;而且你得再喝一些水。”

茱丽叶看着他一路小跑着出去了。她能够感觉到那些书正在下面燃烧,感觉到电线正在熔化。她觉得这电应该没问题——她希望它没问题——可毕竟,这么多东西都失去了。帮助她找到那台钻掘机的那些图,也许已经化成了灰烬。那些她指望着能在上面找出该去哪个地堡、该掘向哪个地堡的图纸,没了。

一台台高大的黑色机器在她身旁嗡嗡作响,这些方方正正、岿然不动的庞然大物。除了其中一台,全都是如此不可撼动。茱丽叶站起身,仔细看了看那台倒伏在地的服务器,察觉这些机器和地堡间的联系更加显而易见。轰然倒塌的机器一如她自己的家、孤儿的家。她研究着这些服务器的布局,意识到这布局和所有地堡的布局一模一样。拉夫拿着他们俩的包走了回来,将她的水壶递给她。她喝了一口,陷入沉思。

“我已经拿了你的手电——”

“等等。”茱丽叶说。她将壶盖旋紧,在服务器间走来走去,随后又来到了其中一台后面,细细看起了电线槽上面的那块银牌,上面是一个倒三角形地堡标志,正中蚀刻着一个数字:29。

“你在找什么?”拉夫问。

茱丽叶敲了敲那块牌子:“卢卡斯过去常说他需要看看六号或是三十号服务器什么的,我记得他给我看过,说这些东西的布局和地堡的分布是一样的。那么,此刻出现在咱们眼前的,就是一张地堡分布图。”

她朝着十七号和十八号服务器的方向走去,拉夫赶忙跟了过去。“咱们需要担心的不应该是电吗?”他问。

“那事咱们也无能为力。下面的地板和墙壁应该不会烫手,等火灭了后,咱们再下去看——”她一边说着,一边在服务器间穿梭着。一些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是地板栅栏下面那些在线槽中时隐时现、连接着机器底座的电线。不过,真正让她停下脚步的却是那一丛丛黑线当中的红线。

“怎么了?”拉夫一脸担忧地看着她,问道,“嘿,你觉得还好吗?因为我见过一名矿工被石头砸中了头盔后,疯了一整天——”

“我没事。”茱丽叶说着,指了指那些电线,又转过身来想了想那些电线将一台台服务器串联在一起的样子。“一张地图。”她说。

“对,”拉夫附和道,“一张地图。”他拉住了她的胳膊。“你坐一会儿好不好?你吸了太多的烟——”

“听我说,无线电上的女孩,第一地堡里的那个,她说那边有一张地图,上面有这种红线。后来我告诉了她钻掘机的事,她似乎非常兴奋,说她明白那些线为什么要汇聚到一个点上了。然后无线电就出问题了。”

“好吧。”

“这些就是地堡。”茱丽叶说着,双手一分,指向了那些高高的服务器,“过来,你看。”她在下一排当中匆匆转着圈,一边细看着标牌,一边寻找着。十四号,十六号,十七号。“咱们就在这儿,还有那个就是咱们的老地堡。”她指向了毗邻的服务器。

“你是说咱们可以看看这些地堡谁离得最近,然后再用无线电联系?因为咱们在下面有一张像这样的图。汉瑞克就有一张。”

“不是,我是说地图上的那些红线就跟这些线一模一样。看到了吗?埋在这下面的这些。那些钻掘机原本就不是用来贯通各个地堡的。鲍比跟我说过那东西非常难掉头,它所指的方向原本就有讲究。”

“指的是什么方向?”

“我不知道。我还需要那张地图才能判断出来。除非——”她转向拉夫,只见他苍白的脸上已满是乌黑的烟灰,“你就在钻掘队,机器里边的油罐中有多少油?”

他耸了耸肩:“我们从没仔细量过,就只是把它加满了。柯儿把那油罐倾斜过几次,看我们到底用了多少。我记得她说那里边的油永远也用不完。”

“因为它原本就能够钻得更远,远得多。咱们需要把油罐再倾斜一次,好得出判断。汉瑞克手中的地图能够告诉咱们那钻掘机开始时所指的方向。要是——”她打了一个响指,“咱们有另外一台钻掘机就好了。”

“我有点儿不大明白。咱们为什么需要两台钻掘机?咱们现在可只剩下一台发电机能够工作了。”

茱丽叶拍了拍他的胳膊,笑了起来,心念电转:“不是用来挖掘的,咱们只需要看看它所指的方位就行。要是咱们把路线在地图上画出来,再估算出咱们的钻掘行进路线,那这两条线就会有一个相交点。而且要是咱们的燃油刚好同那段距离匹配,那事情基本上就可以确定了。咱们就能知道她所说的那个地方在哪儿,有多远。那个叫作‘种子’的地方。听她的语气,那儿像是另外一个地堡,但它外面的空气——”

房间另外一头传来了说话声,有人进了大厅。茱丽叶拉了下拉夫,将一根指头贴在嘴唇上,两人一起紧靠着一台服务器。不过,好像有人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轻柔的脚步声吧嗒吧嗒地落在地上,像是有人在用指头轻叩铁板一般。茱丽叶刚刚压下跑开的冲动,一个棕色的影子便出现在了她的脚边,随即,一条腿张开,一阵嘶嘶声传来,一股尿液射到了她的靴子上。

“狗狗!”她听到了艾莉丝的叫唤声。

茱丽叶拥抱了孩子们和孤儿。自打她的地堡出事以来,她便没再见过他们。他们令她想到了自己为何要做这件事,正在为了什么而奋斗,还有就是,到底什么才值得奋斗。一份仇恨已在她心底里堆积了起来。在下面,非得要一门心思挖穿地底;在上面,非得要去寻找什么答案——全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偏执。她先前忽略了这些,这些真正值得拯救的人和物。她的心思,太执着于那些万恶的人。

当艾莉丝挂上她的脖子,孤儿的胡须摩擦着她的脸颊时,这份怨念便已冰释。这里的一切便是他们唯一剩下的东西,唯一拥有的一切,保护它远比复仇要重要得多。这便是温德尔神父所发现的道理。可惜,他念错了书页,偏偏挑中了怨念多过希望的那几页。而茱丽叶也同样糊涂了,竟然准备不管不顾地冲出去,置所有人于不顾。

她同孤儿、孩子们和拉夫坐在一起,大家聚在一台服务器旁边,谈论着在下面所见到的那些暴行。孤儿手中拿着一支来福枪,一直在说他们需要把门顶上,需要坐到地上。

“咱们应该藏在这儿,等着他们互相残杀。”他双目闪闪地说道。

“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活下来的么?”拉夫问。

孤儿点了点头:“我爸爸把我藏了起来。我藏了好久,那样更加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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