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知道这地方会发生什么,”茱丽叶说,“他把你锁了起来,好避过这一切。咱们在这下面的原因也一样,我们所有人,像这样住在这下面。很久以前,有人也做了同样的事情。他们为了救咱们,把咱们藏了起来。”
“那咱们就应该再藏起来,”瑞克森说着,看了看其他人,“对不对?”
“你的食品储藏室中还有多少食物?”茱丽叶问孤儿,“要是火没烧过去的话。”
他揪了揪自己的胡须:“足够吃三年的,也许四年。不过我说的是我一个人。”
茱丽叶计算了一下。“假如一共有两百个人来到了这边的话,那又会怎样?虽然我觉得应该没那么多人。也许五天?”她吹了一声口哨。对老家那各式各样的农场的崇敬之情油然而生。它们竟然将几千人养活了数百年,这其间的平衡真可谓精细到了极点。“咱们不应该再藏下去了,”她说,“咱们需要……”她注视着眼前这几张自己完全能够信得过的脸,“咱们需要一次全堡集会。”
拉夫笑出了声来,还以为她在开玩笑呢。
“一次什么?”孤儿问。
“咱们需要开一次会,所有人都到场,所有活下来的人。咱们需要决定是继续躲藏,还是从这儿出去。”
“我还以为咱们要挖向另外一个地堡,”拉夫说,“或者挖向另外一个地方呢。”
“我觉得咱们没时间挖掘了,那得花上好几周的时间,可农场已被劫掠一空。还有,我有了更好的主意,一个更快的法子。”
“那你背上来的这些炸药怎么办?我还以为咱们要去找那些干了这事的人算账呢。”
“那依然还是一个选项。你看,咱们不管如何都得这样,咱们得从这儿出去。否则,正如吉米所说的那样,我们会开始互相残杀。所以,咱们需要把所有人都集中到这儿来。”
“咱们得去机电区才行,”拉夫说,“找一个更大的地方。要不就是农场。”
“不用。”茱丽叶转过身去,打量了周围一圈,越过那些高高的服务器,望向了远处的墙壁,看到了这地方是如何地宽敞。“咱们就在这儿。我要让他们看看这个地方。”
“这儿?”孤儿问,“两百个人?就这儿?”他似乎打了一个大大的寒战,开始用双手揪起自己的胡须。
“那大家都坐哪儿?”海琳娜问。
“他们怎么看得到呀?”艾莉丝最想知道这一点。
茱丽叶注视着眼前这摆满了高大黝黑机器的宽敞大厅,只听见许多机器都还在嗡嗡作响,一条条电线从它们顶端穿过,交织到天花板中。根据在老家时追踪视频传输线的经验来看,它们应该全都是相互连接的。她清楚电线是如何连接服务器底座的,也知道侧板该如何拆卸。她伸出一只手去,摩挲着孤儿年轻时在上面刻了痕迹来计算日子的那台机器,只见上面的刻痕已累积到好几年。
“去防护衣实验室里把我的工具包拿来一下。”她告诉孤儿。
“一个项目?”他问。
她点了点头,孤儿随即消失在了那些高大的服务器间。拉夫和孩子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茱丽叶笑了:“你们几个孩子肯定会喜欢这事儿的。”
将顶端的电线割断、底座的螺栓拆除之后,唯一剩下的事情便是用力去推了。比起先前那台通讯服务器,着实轻松了不少。看着那台机器一斜一颤,随即摔倒在地,发出一声震天巨响,茱丽叶很是满意。迈尔斯和瑞克森拍起了手,男孩子喜欢毁坏东西的天性暴露无遗;海琳娜和肖已经直奔下一台服务器而去;在茱丽叶的帮助下,艾莉丝爬到了其中一台上面,手拿钢丝钳,狗狗则在下面汪汪叫唤着,替她鼓劲。
“就像是剪头发那样。”茱丽叶一边看着艾莉丝干活,一边指导。
“咱们接下来可以拿孤儿的胡子来试试。”艾莉丝建议道。
“我相信他是不会喜欢的。”拉夫说。
茱丽叶回过头,看到这名矿工已经完成了他的信差工作。“我散了一百份传单,”他告诉她,“只能写那么多啦,我的手都抽筋了。各种方向都扔了,所以其中一些肯定能落到最下面去的。”
“好。那你写明这上面有吃的,足够所有人吃的了?”
他点了点头。
“那咱们该把暗室出口上的那台机器挪开,看看能不能找出吃的来了。否则,咱们就得到上面的农场去抢收一次了。”
拉夫跟着她来到那台通讯服务器前,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青烟再冒出之后,茱丽叶这才用手沿着底部摸了摸,看看烫不烫手。孤儿的小窝四面都是铁壁,因此她暗暗希望火势并没有蔓延过去,仅仅把那堆书烧了便了事。不过这事也说不准。倒伏的机壳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随即被推到一边。一阵浓烟立刻涌了出来。
茱丽叶在脸前挥了挥手,咳嗽起来。拉夫赶忙跑到服务器的另外一侧,摆出了把它推回来的架势。“等等,”茱丽叶从浓烟中冲了出来,说,“就快散完了。”
机房当中虽是烟雾弥漫,却没有先前那样大股的烟雾涌出来。只剩下了被堵在下面的一些残烟正在往外冒。拉夫弯下腰,打算下到暗室,不过茱丽叶坚持由她先下。她打开手电筒,迎着消散的青烟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来到下面,她蹲下身来,用衬衫捂住口鼻。电筒上所射出去的光亮犹如一条凝固的光柱,也如同一柄可以用来防身的有形利剑。不过,四下里不见一个人影。过道中间隐约有一个人形轮廓,还在冒烟,味道令人作呕。等烟又散了一些,茱丽叶朝上面喊了一声,告诉拉夫可以下来了。
他飞快地走了下来,整个梯子咣当作响,而茱丽叶则跨过那具尸体,查看起这个房间的损毁程度。空气很闷热,叫人难以呼吸。她又想起了卢卡斯,真不知道他当初被锁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斗室时,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泪水溢出了双眼,不仅仅是因为烟雾的缘故。
“那些是书。”
拉夫来到了她身旁,正盯着屋子中央那堆灰烬。他救她时,想必已经看到了那些书,因为此时已连一点书的影子都看不出来了。一页页纸张已飘散在空气中,吸进了他们的肺里。过去的记忆,让茱丽叶喘不上气来。
她走到墙边,查看起那台无线电。许久以前被她掰弯的铁笼子,依然斜挂在墙上。她打开了电源开关,但没有丝毫动静。塑料按钮已是又烫又粘手,想必里面只剩下一摊橡胶和铜丝熔化后混合而成的液体。
“吃的在哪儿?”拉夫问。
“从那儿过去就是,”茱丽叶说,“用块布包住门把手。”
他离开了,前去查看那间小屋和食品储藏室,茱丽叶则研究起一张旧桌上残存下来的东西,只见一台已被烧变形的电脑显示器正趴在桌子中央,显示屏已被火烤得粉碎。孤儿的床铺也不见踪影,只剩下了一堆装书用的铁盒子,其中一些也已被烧得凹陷下去。看到身后一溜黑色的脚印一直延伸到了脚下,茱丽叶这才意识到,由于地板太烫,靴底的橡胶已经熔化了。只听拉夫在隔壁房间兴奋地叫了起来。茱丽叶穿过那扇门,发现他正抱着满满一堆罐头,下巴抵着最上面一个,一脸傻笑。
“有好几架子这个哩。”他说。
茱丽叶进了食品储藏室,用电筒照向里面。里边犹如一个深邃的洞穴,到处都散落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罐头。不过,后面的一些架子几乎都是满的。“要是所有人都来,那只坚持得了几天时间,不会再多了。”她说。
“也许咱们不该把所有人都召集来。”
“不,”茱丽叶,“咱们做得对。”她转向墙边那张小小餐桌,火未能透门而入。那些犹如毯子一般大的图纸,依然好端端地挂在墙上。茱丽叶一张张地翻动着,寻找自己需要的那几张。找到后,她将它们一一摘了下来。她正卷着那些图纸,忽然听到头顶又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又一台服务器倒下来了。
59 第十七地堡
先是三三两两,随后是三五成群,然后是成群结队,他们陆续到来,先是对着走廊上稳定的灯光惊叹了一番,随即便探索起一间间办公室。这些人,全都没有见过资讯区内部的模样;其中少数一些人,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顶层,唯有在清洗镜头过后的朝圣时才会到这下面来。一个个家庭从一个房间逛到另一个房间;孩子们手中都拿着一叠叠纸;许多人直接来找茱丽叶,也有的人则拿着拉夫撒下去的传单前来询问食物的事。仅仅几天时间,他们完全变了一番模样。工服上面多了一些破洞和泥污,憔悴的脸上满是胡茬,眼睛后面围着一圈黑眼圈。就几天的时间。茱丽叶意识到,最多再过几天,形势便会变得绝望。每个人都看到了这一点。
先到的那些人正在忙着准备食物,推倒最后几台服务器。温暖的蔬果和汤的味道飘满了整个房间。其中两台最热的服务器,四十号和三十八号,已经被带着电源横放到地上,打开的罐头被摆放到它们滚烫的侧盖上,正慢慢煨着。餐具不够,所以许多人只好站在那儿,就着温暖的罐身,喝着里边的汤和蔬菜汁。
海琳娜在帮茱丽叶安排集会场地,瑞克森则在照料宝宝。一张图纸已被钉到了墙上,海琳娜正在挂另外一张。一些线条已经根据服务器下面的红线,用一条木炭细细标了出来,茱丽叶画完后,海琳娜又检查了两遍。茱丽叶看到又有一群人走了进来,突然想到这是自己第二次参加全堡集会,而第一次还进行得不大愉快。这很有可能会是最后一次。
前来的人绝大部分都是从农场赶过来的,但很快也陆续有机电区和矿区的人现身了。汤姆·希金斯和筹备委员会的人从地堡中段的副保安官办公室赶了上来。茱丽叶看到他们中的一个人正拿着一根碳条和一张纸,一边用指头点着人群,试图清点人数,一边咒骂着乱转的人群,让他点得很不容易。她笑了,但随即意识到他所做的这件事其实也很重要。他们需要知道具体的人数。一套防护服正空空荡荡地躺在她脚边——本次集会的一个道具。他们需要知道有多少套服装和多少人。
柯妮到了,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她的到来令茱丽叶很意外,茱丽叶赶忙迎上前去拥抱这位朋友,脸上也有了笑容。
“你闻起来就像被烧焦了一样。”柯妮说。
茱丽叶笑了:“想不到你也能来。”
“传单上说这事关乎生死。”
“是吗?”她看向了拉夫。
他耸了耸肩,说:“其中一些上面有可能写了这话。”
“那你这是……?”柯妮说,“大老远的爬上来就是为了一点汤?出什么事了?”
“我马上会跟大伙说的。”茱丽叶接着转向拉夫说:“麻烦你去把大家都召集过来,好吗?还有,要不派迈尔斯、肖或者一名运送员去楼梯井上看看还有没有人正在路上?”
他走了后,茱丽叶注意到大家都已经坐到了服务器上,背靠着背,啧啧有声地喝着罐头中的东西。更多的罐头在孤儿身后堆成了几大堆,正被陆续打开。他已经从地板上的排气孔上拔下一个稀奇古怪的电子装置,正用它来打开罐头。许多坐着的人正眼巴巴地看着那一堆从食品储藏室中搬出来的吃食,而更多的人则在看着她。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室内的人越来越多,茱丽叶踱着步,有些焦躁。肖和迈尔斯回来汇报说楼梯上面静悄悄一片,也许有的人还在路上,但应该也不多了。自打自己和拉夫从火中死里逃生,似乎已经过去了一整天的时间。她不想去看手腕上的表,不想知道具体时间。她真的觉得好累。尤其是当大家都坐在那儿,一边将罐头凑到嘴边,敲打着罐底,一边抬起袖子擦着脸,频频看向她这边的时候。她等待着……
食物让他们暂时安静了下来,并得到片刻的满足。罐头让他们的手和口都没有了丝毫的闲暇,为她赢得了片刻的喘息。茱丽叶清楚,今天这样的机会一旦错过,便再也不会有了。
“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今天我唱的这到底又是哪一出,”她开始了,“在想咱们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她提高了音量,那些从倒伏的服务器上传来的窃窃私语顿时消失。“我指的不是这儿,这个房间。我说的是这个地堡。咱们为什么要逃?四下里都有流言在传播,但我今天就是来这儿告诉你们真相的。我把你们带进了这个平时最隐秘的房间,告诉你们真相。我们的地堡被毁了,被灌满了毒气。那些没能跟我们到这边来的人,都死了。”
低语声又起。有人叫道:“是谁灌的毒气?”
“那些几百年前把我们放到这地下的人。我需要你们倾听,请听我说。”
人群安静下来。
“我们的祖先将我们放到了地下,好让我们存活下来,等待着世界慢慢变好。正如你们许多人知道的那样,在咱们的家被夺走之前,我去了外面。我采集了外面的空气样品,而且觉得咱们走得越远,状况应该会越好。这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推测,我还听到了另外一个地堡的人说那外面有蓝天——”
“放屁!”有人吼了起来,“我听说那都是谎言,不过是你们出去清洗镜头前他们塞进你们脑子里边的东西。”
茱丽叶找出发话的人,是一名老运送工,一个不但在传播谣言方面很有一手,而且还擅长兜售危险秘密的人。在人们再次爆发的嘀咕声中,她看到又有一个人从房间另外一头的厚重铁门中蹒跚着挤了进来。是温德尔神父,只见他双臂环抱胸前,双手塞进了袖管当中。鲍比咆哮起来,让大家都闭嘴,众人渐渐照做了。茱丽叶朝温德尔神父挥手致意,一颗颗脑袋转向了那边。
“我希望你们别怀疑我接下来所说的话,”茱丽叶说,“其中一些,是我确认过了的。我知道,我们可以留在这儿过活,但我不知道能够坚持多久。而且我们会生活在恐惧当中,并不仅仅是害怕彼此,而是害怕那个灾难会随时再次降临到头上。他们可以不打招呼就打开我们的门,有本事问也不问一声就毒害我们的空气,还能连一声警告都不给就夺走咱们的生命。我不知道那样一种生活到底该怎么去过。”
屋里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唯一的选择,便是离开。可咱们一旦走了,便永远也回不来了——”
“去哪儿?”有人喊道,“另外一个地堡?要是比这个还差怎么办?”
“不是另外一个地堡,”茱丽叶说着,将身子让到一边,好让他们看清墙上的那些图纸,“这就是它们,五十个地堡。这个就是咱们的家。”她指了指。人们纷纷引颈观看,立刻响起了一片衣襟摩擦的窸窣声。就这样将真相告诉了她的人,茱丽叶只觉得内心五味杂陈,喉咙发紧。她将指头滑向了毗邻的地堡:“这就是咱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这么多。”她听到有人低声说道。
“它们有多远?”另外一个人问。
“我把咱们来这儿的路线用线条标了出来。”她指着图纸说道,“后面的人可能不大看得清。还有这儿的这条线,正是咱们的钻掘机所指的方向。”她将指头沿着那条线一路追过去,好让他们看清它的走向。指头一路滑向地图边缘,滑到了墙上。茱丽叶朝艾莉丝招了招手,让她上来,将指头摁在一个自己已标注出来的位置上。
“这张是咱们现在所在地堡的示意图,”她走到下一张示意图前,“上面显示,在底层还有另外一台钻掘机——”
“我们不想挖掘——”
茱丽叶转向大家。“我也不想。坦白说,我觉得咱们已经没有足够的燃油,一来是因为咱们到这边以来便一直在烧燃油,二来,让那机器掉头也用去了不少。而且我觉得咱们的食物最多能够支撑一两周,这还没把所有人都算进去。我们不挖。可这图上的机器,和咱们在家时所找到的那台,无论是大小还是位置,全都一模一样,就连比例,甚至是所指的方位,也都完全匹配。我这儿有一张这个地堡和这台钻掘机的示意图。”她将手指滑向了另外一张纸,然后又回到那张大地图上,“当我将这些绘制出来时,你们看这条线,它穿过了所有地堡,可又没碰触到它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她一边走,一边将指头沿着那条线一路滑了过去,最后碰到了艾莉丝的手指。艾莉丝朝她灿烂地笑了。
“我们详细计算过到这个地堡用了多少油,还剩下多少。我们知道了开始时的燃油总量,知道了它的消耗速度。最后我们得出的结论是,那台钻掘机中的燃油仅仅能够——或许会有一成的富余——将咱们直接送到这个位置。”她再次碰了碰艾莉丝的手指。“而且这些钻掘机所指的方向都略微偏上。我们觉得,它们被放在这儿,就是为了送我们到这个点——带咱们从这儿出去的。”她顿了顿。“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打算什么时候才告诉咱们这事,还有就是他们到底还打不打算告诉咱们。可要我说,咱们不能坐以待毙。要我说,咱们这就走。”
“就这样走?”
茱丽叶扫了一眼人群,看到发话的是筹备委员会当中的一个人。
“我想那外面也许要比这儿安全得多。我知道咱们留下来会是什么样的结果。我想看看是否离开会更好。”
“是你希望会更安全。”有人说。
茱丽叶没再去找说话的人,只是任由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移动。每个人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包括她自己。
“没错,我希望能够如此。我听到了一名陌生人所说的话,我听到了一个从未曾遇到过的人在低语。我有一种感觉,在我的脑海里,在我的心里。我有地图上这些纵横的线条。如果你们觉得这些都还不够,那我也只好同意。我这辈子都只相信眼见为实。我需要证据,我需要看到结果,甚至在我瞥见了事情的本来面目之后,也还得再看上第二次、第三次才敢下结论。但有一个事实,我却是百分百肯定——那就是在这儿等待着咱们的生活——不值得去过。而且现在有一个机会,去找到一个更好的地方。我愿意去看一看,也希望你们绝大部分人愿意跟我一起去。”
“我会跟你去。”拉夫说。
茱丽叶点了点头,屋内的景象微微模糊起来。“我知道你会。”她说。
孤儿举起一只手,另外一只手则在揪自己的胡子。茱丽叶感觉到艾莉丝握住了自己的手。肖虽然正抱着那只不停扭动的小狗,但他还是奋力举起了一只手。
“要是不挖隧道,咱们怎么去那儿?”一名矿工喊道。
茱丽叶弯下腰,拿起了脚边的那件东西,并趁低头的时候擦了擦双眼。随即,她拿着那套防护服,直起腰来,一手拿着衣服,一手拿着头盔。
“咱们从外面走出去。”她说。
60 第十七地堡
伴随着准备工作的进行,食物正在渐渐变少。那是一种令人忧心的消耗,眼看着那些罐头和从农场收集来的吃食就这样一点点消失不见。并不是地堡中的每个人都参与了进来,许多人根本就没来参加集会,而有些人则是到了之后便开始四处游荡,以为要是下手快,还能多占点地盘,多抢点东西。几名机械工请命返回了机电区,前去召集那些拒绝上来的人,看看能不能说动老沃克。茱丽叶对此喜出望外,若是能召集更多的人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不过,这么多人一起干活,也给了茱丽叶巨大的压力。
机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车间,有点像是物资区下面的那些大厅。差不多有一百五十套防护服被摆放了出来,全都需要调整尺寸并进行改装。看到服装数量远超实际所需,茱丽叶有些伤感,同时也略微松了一口气。情形若是反过来,其实更是一个问题。
她挑选了十数名机械师,按照当初和尼尔森在防护衣实验室中常用的方式教了他们如何安装气阀。资讯区的气阀数量不多,于是几名运送员带着样品前往物资区。茱丽叶相信,那地方的气阀会更多,而且绝不会是夺人性命的那种。垫圈、耐热胶带和密封圈也不可或缺,此外,他们还得把物资区和机电区的焊接工具都带上来,这事最要紧,为此,她还专门给他们看了乙炔瓶和氧气瓶的区别,叮嘱他们不需要乙炔。
汉瑞克用墙上的图纸计算出距离,预计可以十二个人共用一个氧气瓶。茱丽叶说为了安全,可以减少至十个。将倒伏的服务器当作工作台,安排了五十人左右负责防护服改装之后,她又抽调了几个人前往餐厅。她心底清楚,那绝对是一份艰巨的工作,所以只叫上了父亲、拉夫、道森和另外两名曾处理过尸体的老运送员。上去的路上,他们在农场下面停下来,去了泵房后面的验尸官办公室。茱丽叶找到了一堆叠好的黑色袋子,拿了六十个。随即,大家开始沉默地向上爬。
第十七地堡上面并没有气闸室,不再有了。自打数十年前这个地堡毁灭的那天起,外面的大门便一直半开着,茱丽叶记得自己曾从这道门里各进出过一次。第一次时,头盔还卡在当中。此刻,阻隔外面空气的唯一屏障只剩下了保安官办公室,它犹如一层薄薄的膜将两个世界隔离开来——其中一个已死去多时,而另外一个也正在死去。
茱丽叶帮着另外几人将办公室大门附近那一堆凌乱的桌椅全都搬开,这个她两个月前曾来了又去的地方露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不过,空间还是远远不够。她提前跟其他人说了里边的尸体的事,不过,即便她不说,从她取的那些袋子他们也能猜中几分。茱丽叶准备开门了,几束手电筒光同时汇聚到门上。在父亲的一再坚持下,他们全都戴上了面罩和橡胶手套。茱丽叶暗想,与其这样,还不如干脆穿上防护服得了。
屋内的那些尸体依然同她记忆中的一样:一堆惨白的肢体,横七竖八,毫无生气。尸体腐烂的恶臭和一种奇怪的金属味道,充满了整个面具,令茱丽叶不由得想到当初为了杀灭自己从外面带进来的空气时倒在自己身上的那些令人作呕的汤。这便是死亡的味道,只是里边似乎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他们将那些尸体一具具抬了出来,装进尸袋。这是一项恐怖的工作。软塌塌的尸体犹如炖烂了的肉。“关节,”茱丽叶提醒道,声音隔着面罩听起来有些含混不清,“腋下和双膝。”
这些尸体几乎都已散了架,仅剩下筋、骨相连。每一条黑色的拉链被拉上时,众人都会松上一口气。咳嗽声和干呕声此起彼伏。
保安官办公室门口的尸体全都堆积在一起,一个个都像是出来了又试图回去,正争先恐后地爬过彼此的身体逃回餐厅一样。其他的尸体则要安详得多。敞开着的羁押室内,一具男尸正软塌塌地挂在一张烂得只剩下了框架的简易床上;一名妇女正躺在屋角,双手交叉,叠于胸前,就像是睡着了一般。茱丽叶同父亲一起将最后一具尸体搬出来时,她注意到父亲正睁大双眼,注视着那具女尸。她一面慢慢向后退去,一面越过他的肩膀,将目光投向了那道正等待着所有人的闸门,只见它上面黄色的油漆已是斑驳不堪。
“这不对。”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同样有些含混不清,而且伴随着他嘴巴的开合,面罩也在上下翕动。他们合力将那具尸体塞进了一个敞开的袋子之中,拉上了拉链。
“咱们会给他们一个合适的葬礼的。”她以为父亲是说这种处理尸体的方式不对——就这样像待洗的脏衣服一般塞进袋子里——于是安慰他。
他摘下了手套和面罩,弯下腰去,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不,不是这些人。我记得你说你当初来这儿时,这个地方实际上已经空了。”
“确实是空了,只剩下了孤儿和孩子们。这些人都已经死了很长时间了。”
“那不可能,”父亲说,“他们保存得太好了。”他的目光在那些袋子上缓缓移动,眉头深锁,不知是关切还是迷惑。“要我说,他们就像是刚死了三周的样子。最多四五周。”
“爸,我到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这儿了。我还是从他们上面爬过去的。我问过孤儿一次,他说他几年前就发现他们了。”
“这怎么可能——”
“可能是因为没有下葬的缘故。要不就是外面的毒气把虫子都挡住了。这并不重要,对吗?”
“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怎么会不重要呢?我告诉你,这整个地堡都透着古怪。”他站起身来,朝螺旋梯那边走了过去。那儿,拉夫正在懒洋洋地将运上来的水盛进拼凑起来的杯子和罐子当中。父亲给自己拿了一杯,又取了一杯递给茱丽叶。她看得出来,他已陷入沉思。“你知道艾莉丝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吗?”父亲问。
茱丽叶点了点头:“海琳娜跟我说过。刚生下来就死了,她们的妈妈也去世了。他们平常都不大提这事,特别是当着她面的时候。”
“还有那两个男孩,马库斯和迈尔斯,另外一对双胞胎。最大的男孩瑞克森说他觉得自己也曾有过一个弟弟,可他父亲绝口不提这事,而他根本不知道他妈妈是谁,所以也无从问起。”父亲啜了一口水,目光落进杯子里。道森帮忙整理了一下一个尸袋,咳嗽起来,像是要呕出来的样子,茱丽叶奋力压了压舌根底下那股奇怪的金属味道。
“死去的太多了。”茱丽叶一边附和,一边暗暗担心父亲的思绪。她想起自己那个从不曾认识的弟弟,于是看了看父亲的脸,想要看看他是不是又想起了他的妻子和夭折的儿子。不过,他似乎正沉浸在某个谜团当中。
“不,是出生的太多了。你还不明白吗?六个孩子,三对双胞胎。而且在无人照料的情况,一个个都健康得令人难以置信。你朋友吉米的牙齿间连一道缝隙都没有,而且也记不起来自己上次生病是什么时候了。他们没人记得自己生过病。这你怎么解释?还有这一堆就像是几周前刚刚倒下去的尸体,你又怎么解释?”
茱丽叶的目光落向了自己的手臂。她吞下最后一口水,将罐子递给父亲,开始挽起袖子。“爸,你还记得我问过你伤疤的事,问你它们会不会自动消失吗?”
他点了点头。
“我有几个疤不见了。”她将臂弯伸给他看,就像是他知道那儿都有哪些疤痕,又都有哪些不见了一样。“卢卡斯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相信。而且你也说我被烧得那么严重,竟然还活了下来,对不对?”
“你当时就立刻受到了很好的护理——”
“还有费兹,我告诉他我潜水下去修理水泵的事情后,他也不相信我。他说他曾在积水矿段当过班,有两次都曾见过块头比我大两倍的男人因为在十米之下呼吸而得病,说他们还不到三十岁还是四十岁来着。他说我要真那样干了,会送命的。”
“我对矿井中的事一点儿也不了解。”父亲说。
“费兹了解,而且他觉得我应该已经没命了。还有你觉得这些应该早就腐烂了——”
“我告诉你,他们应该烂得只剩下骨头了。”
茱丽叶转过头,注视着墙上那块空空如也的大屏幕,在想这一切是不是都只是南柯一梦。这一切,只有在死去的幽魂身上才会发生,它们想要找一个栖身之地,找一段楼梯紧紧附在上面,找一个不堕入轮回的法子。她已经清洗了镜头,死在了她自己地堡外面的那座山上。她也从未曾爱过卢卡斯,从未曾真正了解过他。这是一片满是孤魂野鬼的虚幻之地,所有的事物全都在依靠一个个虚妄的梦支撑着,只剩下一丝虚无缥缈的胡思乱想在维系这一切。她已死去许久,而此刻她才意识到这一点——
“也许是水里的某种东西。”父亲说。
茱丽叶将视线转离那面空白墙壁,伸出手,抓住他的双臂,走近了些。他将她紧裹在怀里,而她则环着他的双臂。他的胡须紧贴着她的脸颊,她努力没让自己流下泪来。
“没事,”父亲说,“没事。”
她并没有死。但事情全都透着怪异。
“不在水里。”虽然这个地堡当中的水她没少喝,但她还是这样说道。父亲正看着第一个袋子被送往螺旋梯那边。有人将电线结成的绳子从栏杆上放下去,上面坠着一具尸体。运送员这活真不是人干的。就连运送员们自己也在说,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也许是在空气里,”她说,“兴许当停止往一个地方灌输毒气之后,它就会变成这样子。我不知道。我想你是对的,这个地堡中确实有些不对劲。而且我觉得咱们现在已经到了非走不可的地步了。”
父亲喝完了他的最后一口水,问:“咱们还有多长时间才走?你确定这是一个好主意吗?”
茱丽叶点了点头:“与其在这里边互相残杀,我宁愿去外面试一试,哪怕是死在外面。”随即,她意识到自己这话听起来多么像那些被送出去清洗镜头的人——那些危险的梦想者,那些疯狂的傻瓜,那些她嘲讽过但却从未曾真正了解过的人;多么像一个只会盲目相信机器,从不会偷偷看看里边都有些什么,更不会将它拆个七零八落的人。
61 第一地堡
夏洛特绝望地拍打着电梯门,就在哥哥消失的那一刻她按下了呼叫按钮,但已经迟了。她抬着一条腿,防护服只穿到了一半。身后的过道上,达西正在手忙脚乱地穿着自己的防护服。“他真的会那样做吗?”达西叫道。
夏洛特点了点头。他会的。第二套防护服,他原本就是为达西准备的。这便是他一直以来的计划。夏洛特再次拍打起电梯门,口中咒骂着自己的哥哥。
“你得穿好衣服了。”达西说。
她转过身来,滑坐到地上,抱住了自己的脚踝。她丝毫不想动弹,就那样坐在那儿,看着达西扭动着身子套上了防护服,将领圈套到头上,站在那儿试图反手去将拉链拉上,但最后放弃了。“我是不是应该先把这背包背上?”他打开唐纳德准备好的一个背包,从中掏出一个小罐,又放了回去;接着拿出来一支枪,放在了外面。然后,他将头和手从防护服中退了出来。“夏洛特,咱们只有半个小时,怎么从这儿出去?”
夏洛特擦了擦脸颊,挣扎着站起身来。达西对那防护服到底该如何穿上没有丝毫概念。她将双腿套进防护服中,将袖子和项圈留在后面,沿着过道匆匆向他走去。身后传来了“叮”的一声响,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她以为是唐纳德回来了,改变了主意,丝毫不记得自己先前已经按下了呼叫按钮。
快速电梯中现出两名身穿淡蓝色工装的男子,他们正大张着嘴巴。其中一人疑惑地看了看电梯按钮,又将目光转回到夏洛特身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身上穿着一套银色套装,却只拉到一半的女人。随即,电梯门缓缓关闭了。
“该死,”达西说,“咱们真的得走了。”
一阵慌乱从夏洛特心底升腾起来,五脏俱焚。她想起哥哥在电梯内看着自己时的样子,想到了他临别前的那个吻,她的胸膛像是要爆裂开一般。不过,她还是匆忙走到达西身边,帮助他将双手退了出来,将包背上。他刚一穿完,她便立刻从后面帮他拉上了拉链。他也照葫芦画瓢,帮她拉好衣服,随即跟着她来到过道另外一头。夏洛特指了指那低矮的发射舱舱门,将两个头盔一起递到他手中。哥哥所说的那个箱子果然就在他事先交代过的地方。“把门打开,等它关到一半时用这只箱子卡住。我去开动发射舱。”
她“砰”的一声推开营房门,笨拙地沿着过道跑下去,厚厚的防护服紧裹着她的双膝。又穿过一扇门,那台无线电依然开着,嘶嘶有声。就这东西,浪费了自己多少时间啊,组装,收集零件,可现在,她就要把它抛弃了。来到发射器控制台,她一把扯下上面的塑料布,猛地将主控制杆拉到上方。给达西的时间足够了,他完全可以将那门给从容卡住。又是一阵笨拙的奔跑,她沿着过道回到营房,奔过这个她曾煎熬了几个星期的家,进了她的军械大厅,最后来到她那几架正在帆布下面生着闷气的铁鸟前面。就在这时,只听见一声短促而清脆的铃声从某个地方传了过来。是电梯。沉闷的脚步声,已如同疾风骤雨一般朝他们这边冲了过来。达西开始狂叫,催促她赶快跑进发射舱。
唐纳德乘坐电梯直奔六十二层而去,来到六十一层,他按下了暂停按钮。电梯猛地一抖,停了下来,开始响起蜂鸣音。他稳住炸弹,掏出锤子,上前拔下那颗塑料销钉。若是在电梯中将这玩意儿引爆,他拿不准它究竟会有多大的威力,可万一此时被人撞见,他也只好不得已而为之了。他想给妹妹足够的时间,但为了终结这个地方,他愿意冒任何风险。注视着电梯面板上的时钟,他静静地等待着。这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思考。十五分钟过去了,他既没有咳嗽,也没有清过一次嗓子。对于这一史无前例的成就,他笑了,在想自己是不是好起来了。不过,很快他又想到自己的祖父和姑姑两人去世前的样子,想起他们都是在头一天病情突然有了好转。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
手中的锤子渐渐沉重起来。就这样站在这一颗破坏力惊人的炸弹旁,手中提着一把只要一落下便能杀死这么多人、改变这么多事情的家伙,想想可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又一个五分钟过去。他该走了,时间已经够长的了。到那反应堆前,还需要一些时间。他又等了一分钟,脑海中一部分意识清楚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而隐藏在后面的另一部分却在朝自己呼喊,让他再想一想,再理智一些。
趁勇气还没丧失殆尽,唐纳德猛地取消了暂停。电梯蹒跚着继续运行。他暗暗希望妹妹和达西此刻已经上路。
夏洛特扑进了发射舱,头盔“砰”的一声撞在顶棚上面,背上的氧气瓶将她的身子带得侧翻过来。达西将他的头盔扔进发射舱,也跟着她爬了进来。军械库中已经传来喊叫声。夏洛特开始去推那塑料箱,去推那个唯一阻止发射舱门关闭,任由发射舱上行的物件。达西也帮忙推起来,但它却被紧紧卡住了。又是一声吆喝从远处传过来。达西赶忙去摸枪,将它从口袋里掏出来,回身朝发射舱外开了一枪。清脆的枪声,在这个铁皮罐子里听起来,竟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夏洛特看到几个身穿银色制服的人俯身隐藏在无人机后面。又是一声枪响,只听舱内传来了“当”的一声响,外面的人还了一枪。夏洛特转过身,用脚去踢那箱子,但它却死死地卡在了门后,形成了一个楔子,只想跟她一起走,丝毫不愿意出去。她又奋力推了推,但实在是找不到着力点。
达西一边大声叫她别动,一边用双肘支撑着身子,朝舱门爬了过去,手中的枪“砰砰砰”连连开火,打得那些人忙不迭地寻找掩体,也吓得夏洛特瑟缩到了一边。他爬出了舱门,开始从外面将那箱子朝里推动。夏洛特大声叫他住手,赶快回到里边来。那门会“砰”的一声将他关在外面的。又是一声枪响,“唰”的一声掠过去,没有击中任何东西。达西用脚去踢那箱子,踢得它略微松动了几寸。
“等等!”夏洛特大声喊叫,同时朝门口爬去。她不想就一个人这么逃走。“等等!”
达西再次踢了那箱子一脚。发射舱抖动了一下,眼看着就要松开了,只消再挪动几寸。无人机后面,又有一声枪响传了过来,但这次却没有听到流弹的声响,只听达西闷哼一声,跪在地上,回身朝后面疯了似的开火。
夏洛特伸出手,拽住了他的一条胳膊。“你快啊!”她都快疯了。
达西俯下身,将她的双手推回了舱内,随即将肩膀顶在箱子上,朝她笑了笑:“没事。我现在已经记得我是谁了。”说完,他将那箱子推了进去。
电梯缓缓来到了反应堆所在的楼层,门随即打开。唐纳德用一只脚踩住手推车底部,将它拉了出来,推着它朝安全门走去。那名警卫看着他一步步走来,眉头微蹙,一脸的迷惑。此刻,这地方的一切都已乱了套,唐纳德暗想。这儿有一名警卫,竟然认不出一名杀人犯,就因为他正推着一枚炸弹;这儿有一个人,刷了一张显示着达西名字的卡,绿灯亮起,他从十字旋转门内挤了过去。这儿的所有人,今天都将亲眼见证即将发生的一切,化为灰烬,同坠地狱。
“谢谢你。”唐纳德冒着被那人认出的风险说道。
“祝你好运。”
唐纳德还从未见过反应堆。它们就锁在那一扇扇巨大的铁门后面,占地足足有三层。不管是何时,在这地方工作的身穿红色工服的人都几乎占到全地堡工作人员的三分之一。这儿便是那台没有丝毫灵魂的机器的心脏,这使它成为那机器唯一不可或缺的器官。
他沿着那条满是水管和粗大电缆的蜿蜒过道前行,期间撞见了两名身穿红色工服的人,可对方丝毫没有看出他肩膀上的那个破洞,也没留意到那已开始变成褐色的血迹,只是点了点头,匆匆瞥了他的手推车一眼,一副唯恐他请求他们帮忙的样子。手推车的轮胎发出“吱”的一声响,像是在抗议上面那可怕的货物。
来到主反应室外,唐纳德停了下来。已经够远了。他伸手入兜,掏出锤子,心底里再次掂量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他想起了海伦,想起了那个以人们该有的方式死去的她。这便是事情该有的样子。你活下来了,你尽力了,你让到了一边,你让后来的人自由选择,让他们自行决定,过自己的生活。这才是该有的方式。
他用双手举起锤子,一声枪响传来。一颗子弹射进了他的胸膛。唐纳德缓缓地转了一个圈,手中的锤子“咣当”一声掉到地上,双腿软了下去。他伸出手,想要带着炸弹一起倒下。他的手指碰到了炸弹的锥尖,滑了下来,抓住了手推车的一条把手,拉着它一起翻倒在地上。最终,唐纳德仰躺在地上,紧接着“哐”的一声巨响从他的背后传上来,那枚炸弹横着摔在地上,懒洋洋地朝墙壁滚过去,滚到一个他再也够不到的地方,失去了动静。
爬完一段漆黑的长长坡道后,无人机发射舱自动打开了。夏洛特犹豫起来。她找了找,想要找一处能够放下发射舱让它返回下面的地方。可所有的控制按钮全都在几里开外的下面。她一步步地向外爬,背上那硕大的氧气罐不停地敲击着发射舱顶棚。达西不在了。哥哥不在了。这根本就不是她想要的。
头顶上方浓云翻滚。她爬上了一段倾斜甬道,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她曾来过这儿,虽然不是亲身前来。是无人机传回来的影像,是她四次飞行过后所得来的奖赏,让她得以瞥见这些画面。只需要一拉操纵杆,她便能直冲云霄,冲破这一层层浓云,痛快地来一个大角度转弯,自由地翱翔。
可这一次,她却是带着一身酸痛的肌肉来攀爬这段斜坡。来到坡顶,下面现出了一道水泥坎,得翻下去才行。一只折翼的鸟儿,一个不能飞翔的旅者,她爬下那道坎,落在泥土上,犹如一只从巢内跌落的雏鸟。
开始时,她并不知道究竟该往何处去。而且她也渴了,可水和食物全都在背包里,而那背包则被封在防护服里边。她转了一圈,估计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又查看了哥哥粘在她袖子上的那张地图,再次生起气来。愤怒和感激一起涌上心头。这便是他长久以来的预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