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研究着地图,一直以来都习惯了电子布局,用惯了俯视视角,习惯了制订飞行计划,好在延伸至下方地面上的那段坡道帮她确定了北方。地图上的那些红色线条指明了方向。她拖着沉重的步伐,朝那些山头走去,想要找到一个更为开阔的视角。
她想起了这个地方,想起了在一场雨后自己曾到过这儿。那时,在碧绿如油的青草上曾有两行足迹镶嵌在那段缓坡之上。夏洛特想起自己从机场晚归时的情形,想起自己翻过那座山时,哥哥奔过来迎接自己的样子。那时的世界还很完整,你可以仰起头来观看喷气式客机从空中划过时所拉出来的白烟,可以驾车去吃一顿快餐,可以打电话给你所爱的人。一个安宁的世界,曾在这儿存在过。
她走过了昔日拥抱哥哥的地方,走过了那个令所有逃跑计划全都凋零的地方。她不想再走了,哥哥不在了,整个世界都不在了。就算她活了下来,再看上一眼青草,吃上一餐军用速食,让嘴唇再亲近一次罐沿……又有什么用?
她蹒跚着爬上了那座山,一步步任由双脚带着自己前行,泪如泉涌地在想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唐纳德的胸膛犹如着火了一般。热乎乎的血涌到了脖子上面。他抬起头来,看到了瑟曼,看到他正从大厅另外一头朝他走来。两名警卫正一左一右护卫着他,都已各自拔枪在手。唐纳德颤抖着双手去摸口袋里的枪,可是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泪水涌了出来,为的是那些生活在这个体系之下的人,那些成百上千、来来去去、在轮回中受苦受难的人们。他奋力想要将枪掏出来,但手仅仅能够抬离地面几寸距离。那三个人过来了。他们会到地面上猎杀夏洛特和达西,会指挥他们的无人机扑向自己的妹妹。他们会将地堡一个个毁灭,直到剩下最后一个。这些反复无常的灵魂,这些任由毫无悲悯和灵魂的服务器以及代码控制的行尸走肉。
他们的枪口稳稳地指向了他,等待着他有所动作,等待着结束他的生命。唐纳德将每一丝力量都聚集到了那一只握枪的手上。他看到瑟曼走了过来,这个曾被他枪杀过一次的人。他掏出了枪,挣扎着举起来,但仅仅举起四五寸距离,便再也动不了。
不过这已足够。
唐纳德将那条手臂平摊开来,瞄向那枚专门用来毁灭这些怪物的炸弹,瞄向弹尖,扣动了扳机。“轰”的一声巨响传来,可他已听不出它究竟来自何方。
地面猛地一颤,夏洛特向前一扑,跪倒在地,只听见“轰”的一声闷响,像是一枚手榴弹被投进深深的湖水。山坡剧烈地摇晃起来。
夏洛特翻身侧躺在地上,望向了山下。只见平坦的地面上裂开了一条缝。正中央的水泥塔歪向一侧,地面张开了口。一个犹如火山口一般的深坑现了出来,紧接着山间的泥土陷了下去,犹如一个巨大的排污口,带动着远处的地面,一齐陷落。一阵白色的水泥烟尘立刻从裂缝中涌了出来。
山体发出了一阵低沉的隆隆声响,沙尘和碎石纷纷向下滑落,激荡着直朝山脚而去,大地犹如活过来一般。夏洛特赶忙向身后的山头方向爬去,离开了那个正在逐渐扩大的深坑,一颗心砰砰直跳,心中满满的都是惊惧。
她爬起来,手脚并用,飞快地爬起来。大地渐渐稳定下来。她一口气爬上了坡顶,在这破坏力惊人的骇人场景前暂时忘记了啜泣。凄厉的风撞了过来,防护服冰冷而又笨重。
在山头上,她瘫软下来,“唐尼。”夏洛特翻过身来,俯视着那个将哥哥吞噬的大坑,随即仰躺在地上,任由沙尘覆上身体,寒风在面罩前呼啸,只觉得眼前这个世界正在一点点模糊。尘埃遍地,尘烟四起。
62 佐治亚州,富尔顿县
茱丽叶想起了那个送死的日子。那天,她被送出去清洗镜头时,便被塞进一套同今天穿的相似的防护服中,透过一块窄窄的面罩,她看到了一个被夺走的天蓝草碧的世界。不过,当她来到山头时,一切都褪了颜色,变成了一片苍茫的灰白,那才是真实的世界。
而此刻,迎着凄厉的风,听着沙尘打在面罩上的嘶嘶声响,感受着头盔内脉搏跳动的轰然声响和沉重的呼吸,她看到那一片枯黄和灰暗正在一点点消减,渐渐退开。
变化是一点点到来的,开始时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先是一抹浅浅的蓝悄无声息地出现,让你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她身处第一梯队,同拉夫、父亲以及另外七名身穿防护服的身影串联在一起,共用一个抬在几人中间的氧气瓶。细微的变化渐渐加大,犹如穿过了一面墙。阴霾上浮,一片天光倾泻了下来;四面围攻过来的风,随着色彩的突然浸润,猝不及防地停了下来;零星的绿、蓝和粉白突然间活了过来,周遭的世界几乎一齐鲜活起来,叫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焦黄的枯草犹如干枯的玉米叶一般,在脚畔窸窣作响——目力所及,唯一没死去的也就是这草了。稍远一些的地方,如茵的绿草随风摇曳,洁白的云朵在天空中轻舒曼卷。此刻在茱丽叶眼里,儿时的那些图画书同眼前的画面比起来,似乎更像是一沓褪了色的纸张。
一只手搭上了她的后背,茱丽叶回过头,看到父亲正打量着眼前的景色,目瞪口呆;拉夫抬手遮住了明媚的阳光,呼出的气息在面罩上凝成了一片蒸气;海琳娜低头对着怀中的襁褓漾开了笑容,两条空空荡荡的袖子正随着和煦的风摇摆;瑞克森将一条胳膊环在她的肩上,正注视着天空;艾莉丝和肖高高举起了双手,像是要去捕捉白云一般;鲍比和费兹将氧气瓶暂时放到了地上,一个劲地张着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在他们身后,又有一队人从漫天的黄沙当中现出身来。一个个身影渐行渐近,一张张满是疲惫和忧虑的脸瞬间被惊愕点亮,有了新的活力。其中一个身影正被人搀扶着,实际上是抬着走来的。但眼前的色彩似乎让他们又多生出了几条腿。
抬头仰望身后,茱丽叶看到一面由沙尘筑起的高墙直达天际。在那面墙的墙根处,昔日那一个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试图接近这道令人窒息的屏障的鲜活生命都已化为一抔黄土。草黄叶枯,偶尔映入眼帘的花也只剩下了焦黄的根茎。一只鸟儿在晴朗的天空飞翔,转着圈看了看下面这一群身穿银色闪亮服装的不速之客,随即振翅划过一片醉人的蓝,躲了开去。
茱丽叶只觉得有一种熟悉的力量涌遍四肢百骸,正拉着她走向那些碧草,远离他们刚刚爬出来的那片死亡之地。茱丽叶朝自己这一队人招了招手,用口型示意他们继续前行,随即帮鲍比抬起了那个氧气瓶。他们蹒跚着,一起下了山坡。身后,其他几队人陆续走了出来,他们全都停了下来,流连不前,同茱丽叶所听说的大多数清洗镜头的人一样。其中一队人抬着一具尸体,一套松松垮垮的防护服,脸上没有丝毫笑容。不过,其他队伍中都是一片欢腾。茱丽叶也感受到了这一份欢愉,在她那原本已决定死去的脑海当中,在她那一条条伤痕都已被遗忘了的肌肤之上,在她那本已疲惫不堪,但此刻却突然间有了力量,似乎能够走到视线尽头外的双腿之上。
她招手将山坡上的其他队伍都唤了下来,看见其中一个人已经抬手解起头盔上的锁扣,茱丽叶示意自己队伍中的人制止他。命令通过手势在队伍中渐次传递了下去。茱丽叶依然能够听到氧气送进头盔的嘶嘶声响,但一阵全新的紧迫感突然攫住了她。此刻,呈现在脚下的不光光是希望,盲目的希望,同时也是一份承诺。无线电上那个女人跟她说的一直都是真话。唐纳德一直就想要帮助他们。希望、信念和信任,为她的人赢来了某种程度上的缓刑,尽管非常短暂。她从其中一个标了数字、原本用来装清洗装备的口袋中掏出地图,查看了路线,催促众人继续上路。
前方又是一个山头,连着一片长而缓的山坡。茱丽叶朝那个方向走去。艾莉丝跑到了她身前,将连着氧气瓶的软管拖得笔直,在齐膝的草丛之中惊起了一片飞虫。肖紧紧地跟着她,两人的氧气管都被拉得几乎悬在空中。茱丽叶听到自己笑出声来,在想自己到底有多长时间没发出过这样的声音了。
他们奋力爬上了那座山,眼前的大地向着两边绵延开去,视野开阔了许多,海拔似乎也高了起来。来到山顶,她发现这里不仅仅是一座山,更像是一圈围在一起的山包。山下是一圈洼地,犹如一只大碗。茱丽叶转身打量了一下周遭地形,看到这片洼地已同那五十个地堡完全隔绝开了。回望来时的道路,越过一条芳草萋萋的山谷,只见一面乌云聚成的墙正矗立在前方——并不是一面墙,她再次看了看,而是一个穹顶。浓云聚成了一个穹顶,将众地堡笼罩在中央。而另一头,在那一圈山包外,则是一片犹如从“遗赠”中走出来的森林,一片犹如巨型甘蓝一般的树冠,漫无边际。
茱丽叶转向其他人,抬起手来,拍了拍自己的头盔,指了指天空中一群正在翱翔的黑色鸟儿。父亲举起了一只手,示意她先等一等。他明白她想要做什么。然后,他抬起手,伸向了自己头盔上的锁扣。
想必,他和茱丽叶有着同样的恐惧,都在害怕自己所爱的人会先走。不过,她还是同意了他的做法。拉夫帮父亲解开锁扣——戴着厚厚的手套,几乎很难将它松开。最后,头盔终于弹了开来。父亲尝试着呼吸了一口空气,立刻瞪大了双眼。他笑了,随即又吸了一口,深深的一口,胸膛鼓了起来。他一只手松开,那头盔便离开指头,骨碌碌滚到了草地上。
群情激昂,人们纷纷摸索起彼此的锁扣。茱丽叶将她背上那个沉重的包放到草地上,帮助拉夫,拉夫又转过来帮助她。等头盔终于松开时,她最先察觉到的是那些声音——父亲和鲍比的欢笑声,孩子们开心的尖叫声。随之而来的是味道,有农场的气息,有水耕花园的芳香,还有肥得流油的泥土在呼喊种子时所散发出来的芬芳。此外,便是光,同种植区的灯光一般明亮温暖,却是远远地照射过来,将他们笼罩在其中。头顶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虚空,除了远处的云彩,没有任何东西。
衣服上的领圈在哐啷作响,人们在相互拥抱。后边的几个小队的脚步加快起来,有人摔倒在地,很快被搀扶起来。一排排洁白的牙齿透过头盔露了出来,湿润的眼眸让泪水顺着双颊尽情流淌。拖在紧绷的软管后面的氧气瓶早已被忘到了脑后,只好任由最后一人独自抱着。
一双双手套、一套套服装被撕了开来,茱丽叶意识到,这样的场景这些人就算是做梦也从未曾想到过。没有刀子可供他们划开衣服,他们也从没有过离开那一套套银色坟墓的打算。他们穿着防护服离开地堡时,心境同所有曾经出来清洗镜头的人并没有什么两样,不过是因为那被拘禁一般的生活已叫人无法忍受;他们心底里所想的是翻过一座山,就算是死亡,亦成为了一份伟大的愿景。
鲍比设法用牙齿咬住手套,脱出了一只手来。费兹也在如法炮制。所有人都在笑着,流淌着汗水,努力解开彼此背后的拉链和尼龙搭扣,一条条胳膊从袖子中抖落出来,一颗颗脑袋脱出了项圈,一双双靴子更是难逃这些干劲十足的人们的双手。他们赤着脚,穿着脏兮兮而又五颜六色的各式贴身衣服。孩子们率先从防护服中扭了出来,一个接一个地翻滚到了草地上。艾莉丝放下那只一直抱在怀中的小狗,看着它消失在长草之中,尖叫了一声,再次将它抱了起来。肖咯咯笑着,将她的书从他的防护服中掏了出来。
茱丽叶弯下腰,伸出手,任由青草拂过指尖。它们同农场上的那些杂草有些相似,但密密匝匝地连成了一片厚实的绿毯。她想到了一些人塞进他们的防护服中带出来的那些蔬菜和水果,能把这些种子保存下来,此刻想来竟是那么重要。她已开始在想,他们也许可以支撑不止一天,不止一周。她的心已经开始朝那幅美好的愿景飞了过去。
拉夫刚从服装当中挣脱出来就立刻抓住了她,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搞什么鬼?”鲍比展开健硕的双臂,摊开双掌,一边转着圈,一边大叫,“搞什么鬼!”
父亲走到她身旁,指向山坡下面的盆地,问:“你看到那个了吗?”
茱丽叶抬手遮在额头上,望向洼地中央。一座绿色的山丘。不,不是山丘,是一座塔楼。一座没有塔尖,只有一片银色的屋顶,且绝大部分都掩藏在藤蔓当中的塔楼。放眼望去,高高的玻璃远远多于水泥墙。
山梁上渐渐站满了欢声笑语不断的人们,草地上也很快被盖上了一层由靴子和防护服组成的银色肌肤。茱丽叶注视着那座水泥塔楼,心里早已明白那里边会有什么。此地,便是播种一个全新开始的地方。她举起了包,里边满是沉甸甸的炸药。她掂了掂那个包,掂了掂他们的救赎。
63 佐治亚州,富尔顿县
“够用就行啦。”茱丽叶提醒道。每一个从水泥塔楼中出来的人,全都带了个盆满钵满,有衣服、工具、罐装食品、真空密封塑料袋、贴了标签的种子——许多种子的名字,她连听都没听说过。
塔外,孤儿和老沃克正在研究一种带有立柱和帷幕的东西,想要弄明白它是如何立起来的。他们各自捋着胡须,争论不休。看到老沃克的状态这么好,茱丽叶很意外。起先,他还死活不愿意从防护服中出来,一直等到氧气耗尽,这才忙不迭地钻出来呼吸新鲜空气。
艾莉丝在他们旁边,正在尖叫着追逐她的小动物。或者,也可以说是肖在追逐艾莉丝,很难说得清。海琳娜正和瑞克森一起坐在一个硕大的塑料箱上,一边给孩子喂奶,一边仰望着天际的云彩。
费兹用一个氧气瓶点起火,热乎乎的食物香味飘荡在塔楼四周。这样煮东西可真算得上是最危险的法子了,茱丽叶暗想。她返身进屋,将装备整理了一下。柯妮手拿电筒,脸上挂着微笑,从地下室中走了过来。茱丽叶还没来得及问她都发现了什么,便见到塔内的电已接通,灯全都亮了起来。
“你是怎么做到的?”茱丽叶问。他们已将所有的地下室都搜索了一遍——不过二十层的深度,而且楼层极低,按正常高度来算,更像是七层楼的深度。在最下面一层,他们并未找到摆放机电的空间,而是发现了一个空空荡荡的巨大洞窟,当中有两架螺旋梯,通向一块光秃秃的岩石。有人猜测,那是停放钻掘机的地方,一个迎接后来者的所在。不过,却没有发电机,也没有电——虽然楼梯井和各个楼层当中都缀满了电灯。
“我追踪了一下电线,”柯妮说,“它一直通向屋顶上那些银色金属片。我会找几个小子清理一下,看看它们是怎么工作的。”
没过多久,楼梯井中央的一个移动台子便被开动起来。只见它上面连着许多缆绳和平衡锤,还装着一个小型的电机,可以上下滑动。机电区的人对此赞叹不已,孩子们更是不愿意离开那设备半步,不停地要求再坐一次。将物资搬运到外面草地上的活也不那么累了。不过,茱丽叶倒是觉得他们应该再多留下一些,给那些后来的人——若真有人来的话。
自然,也有一些人想就在这儿住下——都是一些为人谨慎,不愿再去冒险的人。摆在他们面前的种子和土地远超想象,而且仓库也可以变成公寓,它会是一个很好的家。茱丽叶静静地听着他们的争吵。
最终,还是艾莉丝解决了这一难题。她在一张地图上面翻开了自己的那本书,指着太阳告诉他们哪儿是北方,并说大家应该朝着有水的方向继续前行。她还说自己会抓野生鱼,说地里有一种叫作蚯蚓的东西,孤儿知道怎么把它们穿到钩子上。指着书中的一页,她说他们应该朝大海的方向前进才对。
大人们仔仔细细地看着那张地图,思忖着这一建议。争执又起,还是有一部分人觉得他们应该就在此处安家,不过茱丽叶摇了摇头。“这不是家,”她说,“这不过是一个仓库。咱们还想生活在那个阴影当中吗?”她朝视线尽头处的黑云和那个沙尘结成的穹顶点了点头。
“还有,要是又有人来怎么办?”有人指出。
“原因还多着呢,总之就是不能留在这儿。”瑞克森也附和道。
争论继续。他们不过一百多人,他们可以留在这儿种地,在罐装食品吃尽前完全可以种出一季庄稼来;也可以带上所需的东西,去看看传说中那些无穷无尽的鱼和一望无垠的水是不是真的。茱丽叶差点说他们其实可以双管齐下,这儿没有规则,有的只是广袤的土地和空间,还有就是所有的争斗都会在能源紧缺、物资入不敷出时爆发出来。
“到底该选哪条路,首长?”拉夫问,“是在这地方睡大觉还是继续走?”
“看!”
有人指着山上叫了一声,几十颗脑袋立刻转过去。只见那儿,山坡上面,一个身穿银色制服的身影正在跌跌撞撞地朝山坡下跑来,脚下被前人践踏过的草地已有些湿滑。这个从他们地堡来的人让他们改了主意。
茱丽叶穿过草地奔了过去,心底里并没有丝毫恐惧,只剩下了好奇和关切。一个被落在后面的人,一个跟随他们而来的人,也有可能会是任何人。
她还没能跑近,那个身影便已倒了下去。一双戴着手套的手正在笨拙地摸索着锁扣,想要摘下头盔。茱丽叶加快了速度。一个大大的氧气瓶被绑在那人的背上。她担心里边的空气已被用尽,在想他们何时做了这样一套衣服,又是怎么做出来的。
“别急。”她喊了一声,在那个挣扎的身影后面跪了下来,将两个大拇指按在搭扣两端。搭扣马上弹了开来。她将头盔取下,听到一阵喘息声和咳嗽声。一头被汗水打湿的秀发散了开来。那人弯下腰去,气喘如牛,是一个女人。茱丽叶将一只手放到这女人的肩上,没能认出她来——或许是一名教堂信徒,要不就是中段来的人。
“别急,慢慢吸气。”她说。其他人也赶了过来,看见是一个陌生人,全都呆住了。
那女人擦了擦嘴巴,点了点头,胸膛外扩,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是一口。她将脸上的头发拂了拂。“谢谢你。”她气喘吁吁地说完,抬头看向了天空和云彩,目光中现出来的并不是惊诧,而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接着,只见她的目光凝聚在了什么东西上,跟着那东西动了起来。茱丽叶转过头去,看到一只小鸟正在天空中慵懒地盘旋着。围在旁边的其他人依然没有靠近。有人在问她是谁。
“你不是从我们地堡来的,对吗?”茱丽叶问。她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是附近地堡中派出来的一名清洗镜头的人员,她出来时碰巧看到他们走过。很快她又觉得这不可能。不过,也说得通。
“对,”那女人说道,“我不是你们地堡的人。我是从……另外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来的。我叫夏洛特。”
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伸了出来,伴随着一脸疲惫的微笑。那温暖的笑容让茱丽叶疑虑顿消。令她意外的是,自己对于眼前这个女人,这个告诉了她这个世界真实面目的人,再也没有丝毫的愤怒或是怨恨。兴许,这便是所谓的意气相投。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她收回思绪,朝对方笑了笑,握住了那只手。“茱丽叶,”她说,“我来帮你把那个脱下来吧。”
“是你啊,”夏洛特说完,笑了笑,看了看身旁的众人、塔楼和那一堆堆的物资。“这是什么地方?”
“第二个机会,”茱丽叶说,“不过我们不会留在这儿。我们要去找一个有水的地方。我希望你能跟我们一起走。不过我得提醒你,路程可是不近呢。”
夏洛特将一只手搭在茱丽叶的肩上。“没问题,”她说,“反正我也走了那么远了。”
尾声
拉夫似乎有些拿不准,只见他将一条树枝拿在手中,掂了掂,苍白的脸上被跳跃的火光染上了一层明灭的金色。
“把那该死的东西扔进去就是了。”鲍比叫道。
哄笑声四起,但拉夫只是懊恼地皱了皱眉头。“是木头。”他说着,又掂了掂那树枝。
“看看你四周,”鲍比朝那些垂在头顶的黑色树枝和周围的粗壮树干挥了挥手,吆喝起来,“咱们根本就用不完。”
“扔进去吧,伙计。”汉瑞克踢了一段原木一脚,顿时火星四溅,像是刚刚从沉睡中惊醒过来。最后,拉夫终于忍痛将那树枝同其他木材扔在一起。只听见一阵噼啪声过后,树枝也冒出了火星。
茱丽叶靠在自己的铺盖卷上,静静地看着。林子某处,不知什么动物发出了一声吼叫,声音同她先前听过的全都不一样,像是孩童的啼哭,但更加低沉婉转,触动人心。
“那是什么?”有人问道。
黑暗中,他们在你一言我一语地猜着。他们想起了童书上面的那些动物,他们听孤儿说过从“遗赠”上面看到的那些古时候才有的动物。他们也曾围在艾莉丝身旁,手拿电筒,细细研究着她那本拼凑起来的书。一切都是这么神秘,叫人浮想联翩。
茱丽叶仰躺下来,倾听着篝火的噼啪声响以及原木偶尔的爆裂声,享受着传递到肌肤上的温暖、烤肉的香味以及青草和泥土所散发出来的别样芬芳。透过头顶的树枝,只见群星正在朝下面眨眼睛。清风拂过,先前挂在山后遮着太阳的那块鲜亮云彩已经分开,为她捧出了漫天的璀璨星辰。一千颗。目力所及,到处都是。它们就这样映照着她目光中的泪花,陪她一起想念卢卡斯,想念他在她心底唤醒的那一份爱。胸口有了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她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哭出声来。生命中再次有了一个全新的目标,一份全新的愿望——她想要到达艾莉丝地图上的那一片水域,在那儿播下这些种子,在地面上建一个家。
“祖儿,你睡了吗?”
艾莉丝站到她身前,挡住了星光。小狗冰冷的鼻头触到了茱丽叶的脸颊。
“过来。”茱丽叶说着,往一边让了让,拍了拍身旁的床铺。艾莉丝坐下来,依偎到她身旁。
“你在干什么呀?”艾莉丝问。
茱丽叶指了指天幕,说:“我在看星星,每一颗都像是咱们的太阳,只是离得太远。”
“我认识星星,”艾莉丝说,“其中一些还有名字呢。”
“是吗?”
“对呀。”艾莉丝将头靠在茱丽叶的肩膀上,一双眸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森林中那不知名的动物又咆哮了起来。“看到那几颗了吗?”艾莉丝问,“它们看起来是不是很像狗狗呀?”
茱丽叶眯起双眼,搜寻起天际中的星星,说:“有可能,没错噢,真的有点像。”
“我们可以把那些叫作‘狗狗’。”
“好名字。”茱丽叶赞同道。她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擦眼睛。
“还有那几颗很像一个人,”艾莉丝指着一大片星星,循着它们的轮廓画了一圈,“这儿是胳膊和双腿,这儿是头。”
“我看到他啦。”茱丽叶说。
“你可以给他取一个名字。”艾莉丝将这权力交给了她。树林深处,藏身其中的动物又发出了一声号叫,艾莉丝的小狗也发出了一声类似的叫声。茱丽叶觉得有泪水顺着自己的脸颊滑落了下来。
“那个不用了,”她悄声说道,“他已经有名字了。”
夜渐渐深了,火也渐渐微弱。乌云聚拢,遮住了星光,吞没了孩子们的帐篷。茱丽叶看到一顶帐篷当中依然是人影绰绰,又是一些紧张得不能入眠的大人。不知何处,有人依然在烤着孤儿用他的来复枪打来的猎物——一头四肢修长的鹿。最近这三天来,茱丽叶对孤儿已是刮目相看。一个在孤独中成长起来的人此刻竟然成为了众多男人的头儿,他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本领远比任何人都要强得多。过不了多久,茱丽叶便会再次要求选举。她的朋友孤儿应当会是一名出色的首长。
远处,一个身影正站在一堆篝火前用一条木棍拨弄着火堆,想让那奄奄一息的余烬再生出一些光和热来。云和火,这两样原本是他们一生当中最为恐惧的东西——火在地堡当中代表死亡,而云则会一点点吞噬那些胆敢离开的人。不过此刻,当浓云悬于头顶、火苗扰攘夜色之际,这二者全都成为一种慰藉。乌云好像变成了屋顶,而火则生出了温暖。需要害怕的东西已少了许多。而当一颗璀璨的星星突然跳出云端时,茱丽叶的思绪全都如潮水一般涌回到卢卡斯的身上。
一次,在他们缠绵过后的床上,他曾展开他的星星图表,告诉她说每一颗星星上面很有可能都有着一个属于它们自己的世界。当时的茱丽叶还不大明白这话的意思,只觉得他是那么大胆,那么不可思议。甚至在看过了另外一个地堡,看过了地面上数十个一直通向视野尽头的深坑之后,她依然不敢想象其他世界的存在。可她自己却在清洗镜头后活着回来了,希望别人也能相信她那些同样大胆的说法——
一根树枝在她身后发出了“咔嚓”一声响,随即枝叶间传来一阵窸窣声,茱丽叶期待着能够看到艾莉丝,看到她回来,向自己抱怨说她睡不着。要不就是夏洛特。当天晚上早些时候,她曾到过火堆旁,到过茱丽叶身旁,虽然绝大部分时间她都非常文静,但有时也会现出欲言又止的样子。不过,茱丽叶转过头去,却看到柯妮站在那儿,手上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白色东西。
“可以坐吗?”柯妮问。
茱丽叶让了让,她这位老朋友在床铺上坐下,递给茱丽叶一只滚烫的缸子,里边的东西闻起来隐隐有些茶的香味——但气味更浓郁。
“睡不着?”柯妮问。
茱丽叶摇了摇头:“在想卢克呢。”
柯妮用一条胳膊环住茱丽叶的后背,说:“对不起。”
“没事。我只要一看到上面这些星星,一切便会豁然开朗。”
“是吗?那也教教我吧。”
茱丽叶想了想,但不知究竟该从何说起。她只是有一种感觉,觉得这样一个广袤无垠而又有着无限可能的世界正往她心底注入某种希望,而非绝望。只是,想要将这种感觉转化为语言,并不容易。
“这些天来咱们所见的这些大地,”她试图抓住那种感觉,“这所有的空间,咱们的人同它比起来,简直就是沧海一粟。”
“那是好事,对不对?”柯妮问。
“对,我想应该是。我在想,咱们派出去清洗镜头的那些人,他们都是好样的。我觉得像他们那样的人应该还有不少,只是都敢怒不敢言。而且我还怀疑,没有哪一任首长不想为他的人多争取一些空间,不想弄明白外面那个世界到底怎么了,不想怀疑那该死的抽签。可他们又能怎样呢,包括那些首长?掌控这一切的,并不是他们,并不完全是。那个真正手握权柄的人在咱们的雄心壮志上加了一个盖子。唯独卢克除外,他并没有挡在我的路上,他明知我做的事情多么危险,可依然支持我。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到了这儿。”
柯妮捏了捏她的肩膀,津津有味地啜了一口茶,茱丽叶也端起了她的茶缸,喝了一口。温热的水刚一触碰到她的双唇就立刻爆出了一片芬芳,味道既像是集市上售卖的那些鲜花,又像是一块生机勃勃的沃土。是初吻,也是柠檬和玫瑰的味道。猝不及防的醉人芬芳令她眼前幻化出了一片星光,就连心灵也不禁为之颤抖。
“这是什么?”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是咱们带来的那些物资中的?”
柯妮靠在茱丽叶身上,笑出了声来:“很棒,对不对?”
“太棒了。这也太……神奇了。”
“也许咱们还真应该回去再拿一包过来。”柯妮说。
“如果真是那样,那我就什么也不带,光拿它好了。”
两个女人轻轻地笑了。她们就那样依偎着坐在那儿,凝视着天空中的乌云和时隐时现的星星。最近的一个火堆发出了“啪”的一声响,爆出一片火星。一些窃窃私语般的交谈飘荡进了树林,和唧唧虫鸣、声声兽语相互唱和。
“你觉得咱们能做到吗?”久久的沉默过后,柯妮问道。
茱丽叶又喝了一口那令人由衷赞叹的茶,恍若看到了那个他们即将殚精竭虑去建造的世界——在那里,将不会有任何严法苛政,更不会有任何人来掐灭他们的梦想。
“我想咱们会做到的。”她最后说道,“我想只要咱们愿意,任凭天大的事情都休想难住咱们。”
致读者
2011年7月,我发表了一个短篇故事,这个故事让我和数千名读者联系在一起,将我带入了环球图书之旅,并改变了我的生活。我从来没有梦想过,有一天会出版《羊毛战记》。两年的时间过去了,现在我出版了这本书,完成了这个令人惊奇的旅程。我很感谢你们,让这次旅程成为可能,并一路伴随我走来。
当然,这并不是结束。我们读过的每个故事,我们看过的每部电影,如果我们允许,都会在我们的想象中继续下去。其中的人物会在别的日子里继续生活。他们会衰老,然后死去。新的人物会诞生。新的挑战会出现,然后被解决。这其中交织着悲哀与喜悦,胜利与失败。一个故事结束的地方,仅仅存在于时间中的一张快照、一次情感的闪烁、一个停顿,而非别处。故事如何继续,是否继续,则取决于我们自己。
我唯一的希望,便是我们为了希望离开房间。所有的事情都有好坏两面。我们找到我们期望找到的。我们看到我们期望见到的。我已经意识到,如果我及时转头瞥视,就会发现外面的世界是如此美丽。未来是如此明亮。而好的事情就会相继发生。
那么,你见到了什么?
休·豪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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