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米一想到有那么多人,便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艾莉丝拉了拉他的胳膊,说:“咱们走呀,咱们走呀。”
吉米意识到自己开始害怕了。并非是因为离开,距离那一天还有些时日;也并非是因为在底层安家这事,那地方已几乎被抽干,不再让他害怕。让他害怕的,是回到过去。他的家,人越少越是安全;人一旦躲起来,安全便难以保证。他有些想要独自留下,独自去享受“孤儿”的生活——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他站起身,任由艾莉丝拉着自己回到了平台。她拖着他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兴高采烈地向前走去。来到外面,她从梯子上将自己的东西全都拾了起来。此时,瑞克森他们在下面的声音已是清晰可闻,回音沿着寂静的楼梯井传了上来。一盏应急灯已经熄灭,只在一片恹恹的绿色当中留下一片如墨般的漆黑。艾莉丝调整一下双肩小书包,将顶端的带子系在了一起。小书包当中装着她的纪念册、吃食、水、一套换洗衣裳、电池、一个褪了色的布娃娃和她的小梳子——几乎是她所有的家当。吉米提着书包带子,好让她将双臂穿进去,随即也拾起了自己的东西。其他人的声音渐渐淡了。他们沿着梯子一路向下,脚步声清晰可闻,而那楼梯井似乎也在微微震颤——为了出去,得先进去,可真够奇怪的。
“祖儿还有多久才能来找咱们呀?”艾莉丝一边拉着吉米的手沿着螺旋状的楼梯向下走去,一边问道。
“快了,”这两个字其实是“不知道”的代名词,“她正在努力,得有一段路程呢。你知道水渗下去再消失需要多久吧?”
艾莉丝点了点头,说:“我数过楼梯。”
“对,你数过。嗯,他们现在得从大石头当中开出一条路来,才能来找咱们。不那么容易。”
“海琳娜说会有好几十好几十个人跟着祖儿过来的。”
吉米咽了一口唾沫。“几百,”他嘶哑着嗓音说道,“甚至几千。”
艾莉丝捏了捏他的手。又是十二级楼梯下去,两人都在默默地数着。这么高,想要数清楚,对两人来说都不大容易。
“瑞克森说他们不是来救咱们的,而是来夺咱们的地堡的。”
“嗯,他看到的是人们坏的一面,”吉米说,“就像你看到的是人们好的一面一样。”
艾莉丝仰起头来看着吉米,两人都忘了自己数到哪儿了。他在想,她是否能够想象得到几千人会是什么样子,就连他自己,都已几乎想不起那样的场景了。
“我想让他也跟我一样,看到人们好的一面。”她说。
在踏上下一处平台前,吉米停了下来。艾莉丝抓了抓他的手和晃动的小书包,随着他停了下来。他向她靠了靠,跪了下来。艾莉丝撅起小嘴,他看到了她小嘴中牙齿间的那些缝隙。
“每个人身上都会有好的一面,”吉米说这话时,捏了捏艾莉丝的肩膀,感觉自己如鲠在喉,“但也有坏的一面。瑞克森对的时候,兴许要比错的时候多。”
他讨厌说这样的话,也讨厌让艾莉丝听到这些东西。但他爱她,将她视若己出,在地堡被再次填满之前,如有必要,他还想为她建起一道巨大的铁闸。正因为此,他才准许她将铁盒里的那些书挑自己喜欢的给剪下来,这也正是他帮她精心挑选那些重要内容的原因。他所选的那些,都是能帮她活下去的东西。
“你需要学会用瑞克森的眼睛来看这个世界。”吉米说完,暗暗厌恶自己。他站起身,拉着她向下走,不再去数那些楼梯。他悄悄拭去了泪水,在艾莉丝发现他哭泣之前,在她问出一个根本就不简单的简单问题之前。
06 第十七地堡
离开那些明亮的灯火和那个舒适的老家,实在是一个艰难的抉择,但吉米还是同意了迁往这处地势更低的农场。孩子们在那儿过得很舒服,他们也很快在种植区恢复了生产。此时,距离最后一次洪水衰退,并不算远。
光滑的楼梯上,新生的锈迹四处可见。吉米沿阶而下,倾听着隧道中的水撞击水坑及钢铁所发出来的汩汩声响。许多绿色的应急灯已被洪水淹没,就连那些还亮着的灯,上面也挂了一层脏兮兮的水沫。吉米想起那些鱼儿,它们先前畅游的地方此时已变成了一片虚空。积水退后,有几条鱼被留在了附近。很早以前,他就想要抓上几条来着。困在积水之中的鱼儿真是手到擒来。他教了艾莉丝怎样去抓,但她将它们从鱼钩上取下时,总是有些笨拙,一直不停地将那些湿滑的生灵放回到水里。吉米半开玩笑地嗔怪,说她是故意的,而艾莉丝也承认,比起吃它们来,她更喜欢抓它们这个过程。最后几条鱼,他逼着她反复抓了又抓,搞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对不住那些鱼了。不过,瑞克森、海琳娜和那一对双胞胎,倒是很乐意解救这些悲惨的家伙,拿它们来祭他们的五脏庙。
吉米仰头看了看头顶的栏杆,想着自己的鱼标浮在那半空中时的样子,恍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鱼,正被困在水中。而小影,正一边从上面看着自己,一边伸出脚掌来拍。他试着吐了一串泡泡,但除了胡须被吹到鼻子上时所产生的痒痒外,什么感觉也没有。
他又往下走了几步,只见梯子下面的地面上已经积了一摊水。此处的地面异常平整,并非汇聚雨水之处。从未曾想过洪水也能涨这么高。吉米“咔嗒”一声打开手电筒,光束朝着机电区的幽暗射了过去,只见一条电线从通道口蛇行而过,上面覆盖着绝缘材料。一条缠结的软管追着电线走了一段之后又折了回来。这条电线和软管知道前往水泵的路,它们原本便是茱丽叶给他留下来的。
吉米循着它们向前而去。第一次来到这梯子下面时,他便在一大堆垃圾、瓦砾及淤泥之中找到她头盔上的塑料顶盖,到处都是洪水退后遗留下来的垃圾。他试着清理一下,又看见自己那几个金属垫圈——他用来固定他的纸降落伞的物件——正在一对碎石当中,犹如铜板一般。太多的垃圾淤积了下来,他唯一挽救回来的,便是她头盔上的塑料顶盖。
电线和软管拐了一道弯,从一个方形平台上蜿蜒下去。吉米紧跟着它们,小心翼翼地走着,以防滑倒。头顶的管子和电线上不时有水珠滴落到他的头上和肩上。在手电筒光的照耀下,水珠颗颗晶莹剔透。除此之外,其他一切都包裹在黑暗之中。他试着想了想整个地方被水灌满后的样子,却什么也想象不出。这地方即便没有雨水,也已足够叫人心惊肉跳的了。
只听得“啪”的一声,一滴水不偏不倚地落到了他的头顶,随即,胡须处便传来小溪流过一般的感觉。“我说的是即便没多少雨水……”吉米朝着天花板自言自语地说道。来到楼梯底部,只剩下了电线在前引路,而且还时隐时现。他哗啦啦地蹚过一摊浅水,沿着走廊向下而去。茱丽叶说等到水泵准备就绪之后得有人在那儿看守,这一点至关重要。得有人负责将它打开或是关闭。水会不停地渗透进来,因此水泵得不停地工作才行,但若是将水抽干而机子还在运转,那可就糟了。某种名叫“叶轮”的东西会被烧毁,她是这么告诉他的。
吉米找到了那台水泵,它正在怏怏不乐地咯咯叫唤。一条粗大的管子,从井沿探了下去,井底深处传来汩汩汲水的声响——茱丽叶曾告诉过他一定要小心,千万别跌进去。吉米将手电筒朝井下照了照,看到里边的水已基本被抽干,只剩下约莫一英尺左右的水,在那条硕大管子徒劳的抽吸之下躁动不已。
他从胸前掏出自己的切刀,将电线从那一层浅水当中勾了出来。水泵怒吼了起来,金属相击,哐啷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满是这热辣辣的电的气息;一层白雾从提供电力的圆筒状物体上升起。将两条结在一起的电线拉开,吉米又用切刀将其中一条切断。水泵继续转动了一会儿,随即偃旗息鼓。茱丽叶早已教过他该如何施为。将切断的那条电线向后剥了剥,他将两头拧在了一起。等到井里再次填满水,他便得手动让启动开关短路,具体做法茱丽叶几周前已教过他。他和孩子们可以轮流着来。他们得住在洪水肆虐过的那片区域,照料荒地,让地堡保持干燥,直到茱丽叶到来。
07 第十八地堡
关于发电机一事,同雪莉的争吵异常激烈。茱丽叶最终说服了对方,却没有丝毫获胜的感觉。看着老朋友跺着脚离开,她开始设身处地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这件事。雪莉的丈夫马克刚刚去世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失去乔治时,茱丽叶曾整整颓废了一年。而现在,她这位首长竟然告诉机电区的头儿,说她要拿走备用发电机,要将它给盗走,要置整个地堡的机械动力于不顾。如果这样,只要主发电机上任何一个齿轮崩断,那整个地堡在它修复前都会陷入无边的黑暗。
茱丽叶用不着听雪莉的争辩,因为她清楚雪莉究竟会说些什么。此刻,只剩下她独自站在通道的昏暗之中,一边听着朋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归于寂静,一边在想自己究竟是在干什么。就连这些离她最近的人也渐渐丧失了对她的信任。这是何苦?就为了一个承诺,还是因为一意孤行?
工作服下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她挠了挠胳膊,想起了自己同父亲将近二十年的冷战。那时的自己可真够不开窍的。两人都从没承认过自己有多么愚蠢,但它就悬在头顶,俨然就是家中的一床被子。这便是他们的失败,是毕生勇气之源,同时也是悔恨之根——这有百害而无一利的骄傲。
茱丽叶转身回到了机电区,对面墙壁上的那片叮当声响,让她回想起了许多……那些颠倒的岁月。这些挖掘之声,就如同她那些乖戾的过往:年轻、热辣而又危险。
备用发电机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道森和他手下的人已将这一对疲惫的老兄弟分了开来。拉夫正在用一把大扳手捣腾着底座前端一个硕大的螺丝帽,让发电机同它那古旧的底座分开。茱丽叶意识到自己做得真的有点过了,雪莉有足够的理由生气离开。
她穿过房间,从墙上的一个洞口钻了过去,低头穿过那些钢筋,在那台大钻掘机尾部找到了正在挠着胡须的鲍比。鲍比这人人高马大,一头长发被编成了矿工颇为喜欢的发辫,而一身犹如木炭的皮肤更是将挖掘时留下的痕迹隐藏得很好。伊拉,他的女儿兼助手,正静静地站在他身旁。
“事情怎么样了?”茱丽叶问。
“是事情怎么样了,还是这机器怎么样了?”鲍比回过头来,盯着她看了看,“我来告诉你这堆废铁会怎样吧。它根本就不会拐弯,跟你想的根本就不是一码事。它只会像一根铁杆一样,笔直前进,完全就无法引导。”
茱丽叶同伊拉打了一声招呼,开始考察钻掘机准备工作的进度。只见机器已被清理一新,外观好得出奇。她将一只手放到了鲍比的胳膊上。“能驾驭的,”她向他保证,“咱们在右边这面墙上砸进去一些铁楔子。”她指了指那个地方,矿井中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隐约照出了那面漆黑的石墙。“等机器尾部压到这些楔子上,便会将前端顶向另外一侧。”她伸出一只手代表那钻掘机,同时用另外一只手去推自己的手腕,又翘起前一只手的手掌,演示如何操作。
鲍比很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句,表示同意:“会很慢,但兴许有用。”他展开一沓厚实的纸,那是所有地堡的结构图,研究起茱丽叶画出来的路线。这些设计图纸是她从卢卡斯的办公室中偷出来的。她计划在十八号和十七号地堡之间挖出一条弧形的隧道,从这边的机电区直通那边的机电区。“咱们还得让它朝向下方,”鲍比告诉她,“得让它像是痒痒了一般弓起腰来。”
“没问题。有没有什么令人鼓舞的话?”
伊拉仔细看了看两个大人,一手夹着一支炭笔,另一只手拿着一块石板。鲍比抬眼看了看天花板,皱起了眉头。
“汉瑞克不大愿意出借自己的东西。他说他至少可以省下一千码的钢梁。我告诉他说你至少需要五到十倍才行。”
“那咱们就得去矿井中弄点东西出来了。”茱丽叶朝着伊拉和她手中的石板点了点头,示意她把这个记下来。
“你是想在这下面也开战吧,是不是?”鲍比扯了扯胡须,明显有些焦躁。伊拉停了下来,目光从一位领导身上转到另外一位领导身上,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我会和汉瑞克谈谈,”她告诉鲍比,“等我答应把咱们在另外那个地堡当中发现的那堆钢梁全都给他之后,他会投降的。”
鲍比挑了挑一条眉毛:“刚刚是我用词不当。”
他尴尬地笑了笑,而茱丽叶则示意他女儿:“咱们需要三十六条横梁和七十二架梯子。”
伊拉歉疚地看了看鲍比,这才记了下来。
“如果这东西移动起来,灰尘会很大,”鲍比说,“把那些土石从这个地方运到矿井的粉碎机那儿所需要的人手并不比挖掘需要的少。”
一想到将沙石粉碎再排进支道,茱丽叶便痛苦不已。她将手电筒照向鲍比的脚边,试图不再去想那些过往。“咱们用不着将沙石运走,”她告诉他,“六号井差不多就在咱们正下方。如果径直向下挖,就能直通那儿。”
“你的意思是填到六号井里?”鲍比对此很是怀疑。
“六号井反正也没什么大用了,等咱们到达那个地堡之后,矿石自然会翻番。”
“汉瑞克肯定会疯了的。你真是不忘记任何一个人啊。”
茱丽叶紧盯着这位老朋友:“不忘记任何一个人?”
“你就是要气死每一个人就对了。”
茱丽叶没理会他的讥讽,而是转向了伊拉:“给柯妮带个信,在备用发电机送进去之前,我要做到万无一失。一旦运送进那间屋子,就没有空间再进行检查了,天花板实在是太低了。”
茱丽叶继续观察钻掘机,而鲍比则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你会留在这儿负责这事的,对不对?”他问,“你会留下来把发电机组给装到这个怪兽上去的,是不是?”
她摇了摇头:“恐怕不行。道森会负责这事的。卢卡斯说得没错,我得上去视察一下——”
“瞎扯,”鲍比说,“这算是怎么回事,祖儿?我还从没见你这样半途离开过,更何况这次是三班倒。”
茱丽叶转过身去,给了伊拉一个眼神——只要一见到这眼神,不管是孩子还是助理,便会立刻明白他们得暂避了。这一对老朋友继续向前走去时,伊拉留在了后面。
“我下来这事已经引发了一些动荡,”茱丽叶将声音压得很低,身旁的机器又在轰鸣,因此外人很难听到,“卢卡斯来找我是对的。”她冷冷地扫了这名老矿工一眼。“不过,要是这话传进了他的耳朵里,我可饶不了你。”
他哈哈大笑着,摊开了双手:“你用不着吩咐,我也有家室。”
茱丽叶点了点头:“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最好动用所有的人手继续挖。如果我非得分心不可,那就让我好好分上一次。”两人走到了即将安装备用发电机的那片空地上。这一安排可真够绝的,将最为脆弱的发动机拆出来放在别处使用和维护。这样一来,那台钻掘机所剩下的,便只是一堆钢铁和铁齿,以及紧封在油脂之中的齿轮。
“你那些朋友,”鲍勃说,“他们值得吗?”
“值得,”茱丽叶注视着自己的老朋友,“但这事不完全是为了他们,也是为了我们自己。”
鲍比咬了咬下唇,沉默片刻后,说:“我不大明白。”
“咱们得先证明这事管不管用,”她说,“这只是开始。”
鲍比眯起了双眼,说:“哦,要是它连开始都算不上的话,那我就只能冒昧地称它为结束了。”
08 第十八地堡
来到老沃克的工坊外,茱丽叶敲了敲门,这才走了进去。她曾听人说起,暴动期间他曾出去过,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太过于传奇。在茱丽叶看来,这不过是一段传说——正如同自己在地堡间的往来,令大多数人想都不敢想,是一个传闻、一段神话。那个声称自己见过另外一个地堡的女机械师,到底是何方神圣?这样的故事实在是令人难以信服——除非这样的传说也能生根发芽,长出信仰。
“祖儿!”老沃克从桌子后面抬眼看了看,藏在放大镜后的那只眼睛看起来犹如鸡蛋那么大。他将放大镜取下,那只眼睛立刻缩回了正常大小。“好,好。真高兴你能过来。”他招手让她过去。屋内满是头发烧焦后的气味,似乎这位老人俯身焊接时,忘了自己那一头长长的花白头发。
“我只是来告诉孤儿一点事情,”她说,“顺便告诉你我会离开几天。”
“哦?”老沃克皱起了眉头。他将几把小巧的工具放进皮围裙里,又将手中的焊条摁到了一块湿海绵上。海绵上立刻响起了一阵嘶嘶声,让茱丽叶不由得想起了以前住在泵房时见到的那只脾气暴躁的猫,恍然觉得它似乎又在黑暗之中朝自己嘶声叫唤。“那个叫卢卡斯的伙计还是把你给拖走了?”
茱丽叶这才想起,老沃克虽然看起来没有什么朋友,可同那些运送员的交情相当不错。而且,他们对他兜里的代币也有着深深的“情感”。
“算是部分原因吧。”她承认道。说完,她自行拿出一条凳子坐下,看了看自己那双满是划痕和油污的手。“另外,就是这挖掘工作还得进行一会儿,你也知道,我是那种坐不住的人。还有一个项目,我正在考虑,会比现在这个更不讨人喜欢。”
老沃克注视了她一会儿,随即将目光移向了天花板,睁大了双眼。不知为何,他总能精准地猜到她的心思。“你就像是柯妮的那碗辣椒,”他悄声说道,“两头都不讨好。”
茱丽叶笑了,但同时也隐隐有些失望,没想到自己竟是如此透明,一猜就透。
“我还没告诉卢卡斯呢,”她警告道,“或是彼得。”
听到第二个名字,老沃克皱起了眉头。
“贝尔宁,”她说,“新上任的保安官。”
“那就对了,”他拨了拨那焊条,再次将它放到了湿海绵上,“我忘了你已经卸任了。”
我从来就没上任过。她很想说。
“我只是想告诉孤儿挖掘工作已经开始了。我需要确定那边的水是不是控制住了。”她指了指那台无线电,这东西若是在单井当中直上直下的话,远比广播要传得远。就像隐藏于资讯区服务器下面密室当中的那台,他做出来的这一台,能够直达其他地堡。
“那是自然。真可惜你不能再留上个一两天。便携式无线电我已经基本完成了。”他给她看了一个塑料盒子,只比她和副手们过去别在腰上的那种无线电略大一点,上面还有一些电线没有固定,一块硕大的外接电池也尚未焊接上去。“等到我大功告成之后,你就可以用拨号盘来转换频道了。它在两个地堡的上下方向都具有中继器的功能。”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东西,丝毫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沃克指了指拨号盘,只见上面有三十二个数字。这下,她明白了。
“只需要把旧充电器连上,调试好就行了。接下来还得调试电压。”
“你真了不起。”茱丽叶低声说道。
老沃克的脸上绽放了笑容:“了不起的是发明这东西的人。几百年过后,我还是无法超越他们。那时的人们,聪明程度远超你想象。”
茱丽叶想告诉他在她看过的那些书里,人们根本就不像是来自于过去,而更像是来自未来。
老沃克在一块旧抹布上擦了擦双手:“我警告过鲍比和其他人,而且我觉得你也应该知道。挖得越深,无线电的效果便会越差,只有到了另外一边才会好些。”
茱丽叶点了点头:“我听说了。柯妮说他们会像在矿井当中一般,用上信差。挖掘工作我已经交给她来负责了。她各方面都想到了。”
老沃克皱了皱眉:“我听说她还想在这边凿个通风口,以防空气不好。”
“那是雪莉的主意。她只是在找否决挖掘的理由。不过你也知道柯妮这人,一旦她决心去做一件事,肯定能做成。”
老沃克挠了挠胡子:“只要她别忘了给我送吃的,就行。”
茱丽叶哈哈笑了:“我敢肯定她不会的。”
“哦,那祝你这趟出巡好运。”
“谢谢。”她指了指工作台上那台硕大的无线电,“你能帮我接通孤儿吗?”
“可以,绝对没问题。忘了你不是下来跟我聊天的了。我这就呼叫你朋友。”他摇了摇头,说:“还得跟你说一声,从谈吐上来看,他真是一个古怪的家伙。”
茱丽叶注视着这位老朋友,笑了。她等了等,看他是不是在开玩笑,见他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由得哈哈大笑。
“怎么?”老沃克打开那无线电,将耳机递给了她,问,“我说什么了?”
孤儿反馈的信息有好也有坏。机电区很干燥,这挺好,但将水排空的时间远比她预料的要短。从这个地方到那儿,兴许得花上几周,甚至是几个月时间,但机器上的锈生得确实飞快。茱丽叶将这些遥远的隐忧赶出了脑海,专注于眼前亟需应付的那些事情上。
此行所需的东西,全都装进了一个小双肩包中:那很少穿上身的上好的银色工装、刚在水槽中洗过尚未来得及晾干的袜子和内衣、满是凹痕和油污的水壶、一套棘轮机构和螺丝刀。在衣兜里,她还装了一把多刃刀和二十枚代币——虽然自打她变成首长以来,便很少有人再向她要钱了。她唯一觉得欠缺的,便是一台适宜的无线电,不过好在老沃克已经拆了其中两台的零部件,正在尝试做一台新的出来,只是还没完成而已。
带着她那些差强人意的东西和抛弃朋友的感觉,她将机械室甩在了身后。远处那叮叮当当的挖掘之声伴着她穿过甬道,进了楼梯井。穿过安全门的感觉,就如同过了一道钢铁门槛,让她回想起几周前离开那间气闸室时的感觉。如同制动阀的工作原理,某些事情,似乎也只容许朝着一个方向而行。她在想,自己究竟何时才能回来,一念及此,她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慢慢地,她上到了一定高度,楼梯井中开始出现了行人。她开始感觉到他们的目光。那些默然的瞪视,让她犹如再次置身于沙丘上那绵绵不绝的风中。他们那不信任的目光,是如此凌厉——一闪,便即无踪。
没过多久,茱丽叶便见识了卢卡斯所说的那些情况。不论她此次回来带着多么良好的初衷,也不论人们对她这样一个拒绝出去清洗而又成功在外面活下来的人抱有几分赞叹,此刻,这一切都犹如下面的水泥墙,被砸得千疮百孔。不管她的返回带来多么大的希望,这一切都已被她那个掘通其他地堡的计划抹上一层不一样的色彩。在商户们躲闪的双眸之中,在一名母亲那护着孩子的胳膊上,在突如其来又杳无踪迹的窃窃私语声里,一切都表露无遗——她正在传播恐惧。
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同她打了招呼,在楼梯井当中同她擦肩而过时,点了点头,叫了一声“首长”;一名相识的运送员还停下来,同她握了握手,一副见到她很开心的样子。不过,当她在一百二十六层停下来寻找食物,当她又往上走了三层开始寻找洗澡的地方时,她依然能够觉察,他们给予自己的热情,比起施舍给顶层一个流氓的,并不会多多少。而且,这还是在自己人当中。不管他们如何冷淡,自己好歹也是他们的首长。
这样的反应,让她偶然萌生出了见见汉克,这位底层副保安官的想法。在暴动中,汉克曾经动过手,也见证了双方人员的死伤。走进一百零二层安保分驻所时,她开始在想,这样的逗留会不会是一个错误?她是不是应该继续前行?不过,怕见父亲、埋头于工作以求避世,这些都只是年轻时的懵懂行径。她不能再变回那个自己了。不管是对地堡还是子民,她都承担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见汉克才是她应该做的事情。她挠了挠手背上的伤疤,勇敢地踏进了他的办公室。她不断地提醒自己,她是首长,并不是即将被送出去清洗镜头的囚徒。
她进去时,汉克从书桌后面抬起头来瞥了一眼,认出是她之后,立刻睁大了眼睛——自从她回来后,他们便一直不曾见过面,也没说过话。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她迈了两步,随即停下。茱丽叶看到他脸上那既焦灼又兴奋的神情,竟同此刻的自己一样,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害怕来这儿的。汉克羞怯地伸出了一只手,像是害怕她会拒绝,随时打算缩回去。不管她曾给他带来多少痛苦,对于服从命令将她送去清洗镜头这事,他似乎依然在痛苦着。
茱丽叶握住这位副安保官的手,将他往前一带,拥抱了他。
“对不起。”他悄声说道,话语几不可闻。
“别再说了。”茱丽叶说着,放开这名执法者,后退一步,盯着他的肩膀,“该道歉的是我哦。胳膊怎么样了?”
他耸起肩扭了一圈,说:“还连着呢,你要是胆敢再向我道歉,我就立刻把你给抓起来。”
“休战,那就。”她主动说道。
汉克笑了,说:“休战,但我真的很想说声——”
“你那是职责所在,而我也在尽自己的努力。就让它过去吧。”
他点了点头,盯着自己的靴子看。
“周围的情况怎么样?卢卡斯说人们对我在下面的工作好像有些风言风语。”
“有些异常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觉得大部分人都在忙着恢复生活,没那么多闲工夫。不过,对,我是听到了一些风声。你也知道我们一天能收到多少请求搬往中层或是顶层去的申请。嗯,现在的数量已经达到了平常的十倍。我想,恐怕是人们不想离你下面的伙计们太近。”
茱丽叶咬住了嘴唇。
“部分问题是因为缺少方向的缘故,”汉克说,“不想给你太大的压力,但我和下面的伙计们有点不大清楚究竟该怎么走了。不像过去,我们已经收不到安全部门的信息了,还有你的办公室……”
“一直很安静。”茱丽叶说道。
汉克抓了抓脑后:“没错。也没你预料的那么安静,我们还是能听到一些动静。”
“这正是我来拜访你的原因,”她告诉他,“我想让你知道,我会急你所急,想你所想。我正打算上我办公室去待上一两周。路过其他副安保官的办公室时,我也会顺便停一停。这儿的情况会好起来的,在许多方面。”
汉克皱了皱眉:“你知道我相信你和这所有的一切,可要是你告诉周围的人们情况会变好,他们唯一能够听到的只有‘改变’;而那些将它当成唯一幸事的人,则不会再作他想。”
茱丽叶将自己的计划全部想了一遍,包括上面和下面的。“只要像你这样的好伙计还相信我,就不会有问题,”她说,“现在,我得请你帮个忙。”
“你需要一个过夜的地方,”汉克猜测着,朝着羁押室的屋顶挥了挥手,“你那个房间我还给你留着呢,我可以把简易床放下来——”
茱丽叶笑了。刚才还那么尴尬,可现在他们居然可以开这样的玩笑,她很是高兴。“不了,”她说,“不过,还是谢谢你。我得在天黑前赶到中部农场。我得赶在泥土新翻时,把第一粒庄稼给种下去。”她朝着空中挥了挥手。“反正就是那些事。”
汉克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其实是想让你帮忙留意一下楼梯井。卢卡斯曾提到上面有一些流言蜚语。我这就上去安抚他们,但我想让你提高警惕,以防事情不可收拾。下面现在缺人手,可人们的神经都绷得很紧。”
“你觉得会有麻烦?”汉克问。
茱丽叶想了想,说:“确实是,如果你需要一两个助手,我会纳入预算的。”
他皱起了眉头,说:“我向来都喜欢有代币朝我扔过来的感觉,但这次我怎么觉得挺不安的?”
“这也正是我乐于买单的原因,”茱丽叶说,“我们都知道,你的人手有点捉襟见肘了。”
09 第十八地堡
离开副安保官办公室,茱丽叶又往上爬了几层。这几层见证了太多的杀戮,又让她再次意识到暴动给地堡留下的那些伤痕。越是往上,她离开的那段时间里所留下来的痕迹越是触目惊心:战斗的痕迹、古旧的油漆上弯曲的鲜亮划痕、火烧过后的漆黑且坑坑洼洼的水泥墙,还有突出的钢筋一如突出体外的肋骨。
她这一生,绝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让这个地堡成为一个整体并保证其运转这件事上。这也算是对地堡的一份回报,回报它让自己呼吸到了空气,回报它培育了庄稼,也收纳了死者。他们对彼此都负有责任。没有人,地堡便会变成孤儿所住的地堡:锈迹斑斑,洪水肆虐。没有了地堡,她便是山上的一具枯骨,空洞地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他们都需要彼此。
她的手沿着栏杆向上滑,新焊接出来的伤疤同她掌心的累累伤痕相互印证。终其一生,她和地堡都在推着彼此前行,直至差点要了对方的命。而现在,她希望能够修复机械室中的那些小伤——尖叫的水泵、汩汩吐水的管子、老化后的裂缝——在她的离开还没来得及造成损毁前,这一切的一切,原本便已苍白得无以复加。就如同她那些见证年少轻狂的伤疤,此刻也早已被埋藏在了难看的血肉之下,似乎让人以为一个更大的错误完全可以将那些小错统统埋葬。
她一步步向上爬,来到了螺旋梯上一处被炸弹炸毁了一部分楼梯的地方。一块网格钢板盖住了废墟,从其他平台那儿拿来拼凑的铁条和栏杆看起来比原来局促了许多。用炭笔写下的被爆炸夺去生命的那些人的名字随处可见。茱丽叶小心翼翼踏着面目全非的楼梯走了过去。再往上走一段,便看到物资区的那些门已被替换一新。此处的鏖战,尤为血腥。那些身着黄色工装的人们,就为了站在她的蓝色队友这边,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
茱丽叶来到九十九层的教堂时,一个礼拜刚刚结束。人们犹如洪水一般沿着螺旋梯往下走,朝着她刚刚经过的寂静集市走去。数小时的严肃谈话后,他们双唇紧抿,关节硬得犹如身上紧绷的工装。茱丽叶从他们每个人身旁走过,见识到了他们那一道道满含敌意的目光。
等她来到平台上时,人已渐渐稀少。这间小小的教堂,就嵌在原先的水耕区和工人住所之间——这两个地方,原本都是为底层服务的。教堂建在她出生之前,但诺克斯曾跟她解释过它是如何在九十九层生根发芽的。当时,就连他父亲也还只是一个孩子,而反对音乐和戏剧进入礼拜的抗议活动也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当抗议人群蔓延进集市外的露营地时,安全部门的人坐视不理。人们睡在路上,将楼梯井堵得水泄不通,直到最后根本无法通行。由于抗议人群的大肆抢夺,上面一层农场上的食物开始变得匮乏。实际上,绝大部分水耕区都被他们夺了过去。于是,位于二十八层的教堂只好设置了一个分堂,而现在,这个位于九十九层的分堂,远比主教堂还要大上许多。
茱丽叶转过最后一道弯时,温德尔神父正在平台上,站在门口,同一名刚参加完礼拜的教徒握手寒暄。温德尔神父一身白袍,在众人当中显得很精神,就如同他那一颗秃头,在人群前一番鼓吹布道之后更是熠熠生辉。在秃头和袍服之间,便是温德尔那容光焕发的容颜,与茱丽叶这样一个刚刚离开污泥和油渍的人判若云泥。看了看神父,再看了看自己,她不由得自惭形秽了。
“谢谢你,神父。”一名妇女微微鞠了一个躬,握着他的手说道。一个小孩挂在她的后背,小脑袋搭在她的肩膀上睡得正香。温德尔摸了摸孩子的头,说了一些话。妇女谢过他,接着往前走,温德尔又握住了下一个男子的手。
等到最后几个惯常来做礼拜的人散了开去,茱丽叶隐在栏杆后面,看到一名男子将几枚叮当作响的代币塞进了温德尔神父摊开的手掌之中。“谢谢你,神父。”他反复说着这样的临别话语。当那名老人终于同她擦肩而过走上螺旋梯时,茱丽叶似乎闻到了山羊的味道——想必他这是回羊圈去了。他走之后,再无别人。温德尔神父转过身,朝着茱丽叶笑了笑,有意让她知道自己已经窥破了她的行踪。
“首长,”他说着,伸开了双手,“荣幸之至。您是来参加十一点的礼拜的吗?”
茱丽叶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块小小的表。“这不就是十一点的吗?”她问。原本,她是计算着时间上来的。
“这是十点的。我们又增加了一次礼拜,因为等到顶层的人走到这下面,实在是太晚了。”
茱丽叶不明白顶层的人为何要走这么远的路。她一直在计算时间好错开所有的礼拜,现在看来兴许是错的。兴许,来听听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么有诱惑力也不错。
“恐怕我只能略停一停,”她说,“等回来时我再来参加一场礼拜好吗?”
温德尔皱起了眉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我听说你打算回来打理上帝和他的子民为你选定的工作了。”
“几个星期吧,也许。时间足够,完全能赶得上。”
一名僧侣手捧着一只华丽的木碗出现在平台上。他给温德尔看了看碗中的东西,茱丽叶听到代币碰撞的声响。这孩子穿一件棕色的斗篷,朝着温德尔鞠躬时茱丽叶看到他头顶上的头发已被剃光。僧侣转身离开时,温德尔抓住了他的胳膊。
“首长大人在前,你的敬意哪儿去了?”他说。
“夫人。”僧侣鞠了一躬,面无表情,漆黑的一字眉下面是一双乌黑的眼,双唇没什么血色。茱丽叶觉得这孩子似乎基本没有走出过教堂。
“你用不着叫我夫人,”她礼貌地告诉他,“叫我茱丽叶。”说着,她伸出了一只手去。
“雷米。”那孩子说。一只手从斗篷下现了出来,茱丽叶握住了它。
“看看长凳去,”温德尔说,“咱们还有一场礼拜。”
雷米朝着两人鞠了一躬,窸窸窣窣地走了。不知为何,茱丽叶突然有些可怜这个孩子。温德尔瞥了一眼平台,似乎在听那些渐行渐近的脚步声。拉开门,他摆出了一个“请”的姿势,让茱丽叶进去。“来吧,”他说,“把你的水壶添满。我会为你的旅途祈祷。”
茱丽叶晃了晃水壶,从水声上判断,它几乎空了。“谢谢你。”她说完,随着他走了进去。
温德尔引她穿过接待厅,将她请进了小礼拜堂。几年前,她曾来这儿参加过几次礼拜。雷米正在一排排长凳和椅子间忙活,整理垫子,分发那些用窄窄的廉价纸条写成的布告。她注意到,他一边干活,一边频频瞥向自己。
“众神都想你了。”温德尔神父这是在提醒她,她已经有好久没来参加过礼拜了。礼拜堂比她上次来时宽敞了许多。屋内满是让人晕眩而又奢侈的木屑的味道,都是从那些新制的家具上散发出来的;而家具所用的材料,不是声索回来的木门,便是其他古木。她将一只手放到一条长凳上——这东西,想必能值不少钱。
“哦,神知道到哪儿去找我的。”她一边回答,一边将那只手从长凳上移开。这话她本是笑着说的,当时也没有多想,但话一出口,她便在神父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失望的表情。
“我有时在想你是不是把所有的本事都用在躲避他们上面了。”温德尔神父说完,朝着圣坛后面的彩色玻璃点了点头。只见玻璃后的光亮尤为强烈,将斑驳细碎的色彩悉数投到了地板和天花板上。“我看了你致我的讲坛中的所有生者及逝者的公告,从头到尾反反复复地看,看到的全都是你对神的颂赞。”
茱丽叶很想说那些公告甚至都不是她写的,是有人为她写好的。
“可有时我在想你究竟信不信神,你对他们指定的法则,好像很不在乎。”
“我信仰神灵,”面对这一无端的指责,茱丽叶也来了无名之火,“我信的是那些创造了这个地堡的神,我真的信。还有其他所有的地堡——”
温德尔犹如被蜂蜇了一般。“邪说!”他将声音压得极低,双眼瞪得犹如铜铃,就像这话足以让人丧命。随即,他朝着雷米使了一个眼色,后者开始朝着大厅走去。
“对,是邪说,”茱丽叶说道,“可我相信那些建造了山外的摩天大楼的神也给咱们留下了一条路,一条从这儿走出去的路。我们已经在这个地堡深处发现了一件工具,温德尔神父,一台可以将我们带往全新地方的钻掘机。我知道您不赞成,可我相信正是神赐予了我们这件工具,而且我们还应该用上它。”
“你那钻掘机是魔鬼的杰作,躺在魔鬼的深渊里。”温德尔说道。此刻,他脸上的善意已荡然无存。他用一块方巾拍了拍额头,接着说道:“没有你说的那种神,只有魔鬼。”
这便是他所布的道,茱丽叶明白了。她已经领教了他十一点的礼拜了。人们赶了那么远的路,为的便是听这个。
她上前一步,血液直冲脑门。“我的神,兴许是魔,”她顺着他的话说道,“我所信奉的那些神……我所崇敬的那些神,便是建造了这个地方的男人和女人。他们建了这个地方,为我们留下一处立锥之地,然后才毁灭了整个世界。他们既是神,也是魔。他们给了我们一个空间,作为补偿。他们原本便给咱们留了自由,神父,而且还给我们留了找寻自由的办法。”她指着自己的太阳穴。“他们所留的办法,就在这里。他们还给咱们留了一台钻掘机,那就是他们的恩赐。使用它,不会有任何亵渎神灵之处。我已经见到了其他一些你一直在怀疑的地堡。我亲自去过。”
温德尔又退后一步,摸了摸胸前挂着的十字架,茱丽叶瞥见雷米正在门口,偷偷地看向这边,他浓重的眉毛在双眼上投下了浓浓的阴影。
“天予不取,有违天道,”茱丽叶说,“但不包括你所自恃的那个——让别人恐惧的权力。”
“我?”温德尔将一只手按在胸前,另外一只手指向她,“你才是散播恐惧的人。”他将手一挥,指向了那些长凳,那一排排极不协调的椅子、大木箱、水桶以及房屋后面。“他们一天三次,挤到这儿来参加礼拜,为的就是让自己的双手离你那邪恶的工作远一点。孩子们晚上甚至都害怕得睡不着,就是因为害怕你会将我们所有人都杀死。”
茱丽叶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想起了楼梯井中的那些目光,想起了那名紧紧揽住自己孩子的母亲,想起了那些明明相识却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的人们。“我可以拿书给你看,”她泄了气,想到了架子上的那些“遗赠”,“我可以给你看那些书,然后你就会明白。”
“这世界上只有一本书值得看。”温德尔说着,将目光投向了一本华丽的大部头,只见它四边鎏金,被端放在讲坛旁的一个台子上,上面罩着一个铁笼子。茱丽叶想起了在那本书上看到的东西,想到了在铁笼幽暗的阴影中现出来的那些晦涩难懂的字句。此外,她还留意到台子被焊接到了铁讲坛上,而焊接工作做得一点儿都不专业,表面皱褶很多,显然是急着做出来的。被期待能够护佑子民安全的神却护佑不了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