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应该把那些给锁起来,”卢卡斯指了指那些书,说道,“不该放在外面的。”
“就算是有人打开了,他们也不会相信的。”茱丽叶说。
“就是一堆纸。”
她点了点头。他说得对。她看到的是信息,可别人只会看到钱。“我会把它们送回下面去的。”她承诺道。愤怒犹如裂了缝的机壳上的油,慢慢渗下去不见了。茱丽叶想起了小艾莉丝,她曾通过无线电告诉自己说她正在做一本书,都是从其他书里选来的她最喜欢的页面。茱丽叶也需要一本这样的书。只是,小艾莉丝的书里很有可能会有好多好多的鱼以及鲜亮的鸟儿,而茱丽叶的书里,可能只会是黑暗,人心里的东西。
卢卡斯向前迈了一步,抓住她的一条胳膊:“这个会——”
“我听说他们正在考虑重新选举,”茱丽叶打断了他,将一缕头发从眼前拂开,塞到了耳后,“我这首长反正也当不长,所以我才需要把这事做完。等到所有人都同意再次选举的时候,也就无所谓了。”
“为什么?因为那时你已经成为了别的地堡的首长了吗?这就是你的计划?”
茱丽叶将一只手放到圆形的头盔上:“不是,因为那时我便有自己的答案了。因为那时,人们会看到的,便会相信我。”
卢卡斯抱住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得下服务器那儿去了,”他说,“如果没人应答,那些灯便会在办公室中一直闪,惹得大家都来打听究竟出了什么事。”
茱丽叶点了点头。她自己就曾亲眼见过。她还知道,卢卡斯对服务器后面那些长谈的喜爱程度丝毫不亚于自己。她所有的谈话,都只会引向争吵;而他,则善于把事情摆平,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请答应我你会去参加那个会,祖儿,答应我你会去。”
她看了看尼尔森放在另外一张桌上的那套衣服,估摸了一下剩余的工作量。他们还需要一套衣服,给守在第二间气闸室里的人穿。要是今天晚上再加明天一整天的话——
“就算是为了我。”他恳求道。
“我去。”
“谢谢你。”卢卡斯瞥了一眼墙上的老挂钟,红色的指针从朦胧的塑料钟面后隐隐透了出来。“咱们晚餐见?”
“没问题。”
他俯身向前,吻了她的脸颊。当他转身离开时,茱丽叶已经收拾起了工具,将它们一字排开在一块皮垫上,以备过会儿再用。随后,她拿起一块干净毛巾,擦了手。“噢,还有,卢克——”
“什么?”他在门口停了下来。
“帮我给那混蛋带个好。”
14 第十八地堡
卢克离开防护衣实验室,朝位于三十四层另外一侧的机房走去。走廊旁的工程师室已是空无一人,平常在这里工作的男男女女此时都去了底层的物资区,补那些逝去的机械师和工人们的缺。通信资讯部的人则是去替换那些被他们杀死的人。
茱丽叶的朋友雪莉也被留在了下面的机电区,负责收拾那地方的残局。她总是在抱怨人手短缺,但等到卢克斯重新安排人员前去帮忙时,她又不乐意了。她到底想要什么?人手,他猜应该是。只是不需要他的人。
几名工程师和警卫正站在外面的休息室里,一见卢卡斯过来,立刻安静了下来。他挥了挥手,几只手有礼貌地举了起来。“长官。”有人说这话时,颇有几分卑微的意味。等他转过拐角,谈话声再次响了起来,这让卢克斯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前任老板匆匆而过时,自己也曾参与过这样的闲聊。
白纳德。卢卡斯一直觉得那便是当领导的感觉。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大权独揽,为了专断而独裁。而现在,他发现许多原本不可想象的不堪的事情,在他心里也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了。此刻,他终于认识到这个世界的恐怖。或许,像他这样的人是不适合当领导的。这个想法打死他也不会说出来,但兴许重新选举才是最佳的抉择。在这个通信资讯区,茱丽叶完全可以成为一名伟大的工程师,焊接和锻焊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是精细程度有所差异而已。随即,他暗想了一下她为别人做防护衣并准备送他们出去清洗镜头的样子,或是她百无聊赖地坐在这儿,等着接收来自另外一个地堡的关于本周他们可以生几个孩子的命令。
一个新首长,更有可能意味着分离。除非他主动申请调往机电区,学会如何收拾残局。从通信资讯部门的头号角色,变成一名三等抽油工。卢卡斯笑了起来。他用密码开了机房,心想兴许放弃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同她在一起,会挺浪漫的。或许比大半夜跑到上面寻找星星还要浪漫得多。他是得适应茱丽叶在自己身旁颐指气使的样子,但那还远远不够。穿行在一台台服务器间,他仔细回想那些不堪的日子,就在他脚下。只要能在一起,其他的都无所谓。
头顶的灯光还未闪烁。不是他早到了,就是那个名叫唐纳德的人迟到了。卢卡斯朝对面的那面墙走去,身侧的几台服务器的侧盖已被卸下,电线挂了出来。在唐纳德的帮助下,他终于找到打开那些机器的法子,得以一窥全貌。目前还没有任何令人兴奋之处,但自己正在进步。
来到那台通讯服务器前,他停下了脚步。这里边,似乎正隐藏着他前世的一个家。此时,他同服务器背后那人的对话,已与先前有了很大的不同。另外一头的那人同自己完全是两种类别。
一把快要散架的木椅已从下面搬了上来。卢卡斯还记得自己当初一边爬楼梯一边推着它前行时的样子。茱丽叶大声吆喝,说他们应该放一条绳子下来,然后两人便像是两个刚入行的运送员一般争吵了起来。除了这把椅子外,还有几只书箱,被临时充作了茶几什么的。其中一本“遗赠”正摊开在箱子上面,当中几页被他折起了页角以作标记;而字里行间但凡有疑问的地方,他都在下面标上了小点。他翻了翻那书,一边浏览着上面的文字,一边等候着呼叫。
先前迷惑不解的那些内容,此时都清晰起来。被软禁期间——他的入会仪式——他曾被逼着读了一部分讲述人类行为的“指令”。此刻,他又细细审视起了这个部分。成功呼叫到那头的唐纳德让他相信,这部分不仅仅只是一些故事,这些“罗伯斯山洞男孩”“米尔格兰姆”也不完全都是杜撰,其中一些事情的确曾发生过。
在看完了这些故事之后,他在“遗赠”系列中又学到了不少东西。那是令他沉迷的旧世界的历史,原来在过去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也曾发生过几次暴动。他和茱丽叶曾争论过这样周期性的动乱会不会有终结之日。书中说这样的期冀不啻于痴人说梦。随后,卢卡斯又发现了一个章节,写的全都是这种动荡所带来的危害,情形同他们现在几乎是一模一样。他看到一些奇怪的名字——克伦威尔、拿破仑、卡斯特罗、列宁。
他们都是传说,茱丽叶坚持道,神话,就像是大人们用来吓小孩子的那些鬼怪。她在这些章节当中看到的是撕裂一个世界是如何容易,人性又是怎样地不值一提。唯有事后的重建才是真正复杂和困难的。似乎一切的不公都可以一笔带过。她说,总是在不停地颠覆,就像是泥沙可以重聚一般。
卢卡斯不赞同,他觉得正如唐纳德所说,这些故事都是真实的。对,革命是痛苦的,总有那么一个时期情形会异常糟糕。可实际上,它们最终都只会比先前更好。人们在犯错的同时也学到了许多。这便是有一天晚上,在接了唐纳德的呼叫后,他试图说服茱丽叶认同的东西。当然了,茱丽叶把最后一句话当真了,她将他带进了顶楼的大餐厅,指了指视野尽头那暗淡的天光,指了指那些毫无生气的山丘,又指了指那些衰朽的塔楼所反射过来的太阳光。“这就是你所谓的更好,”她告诉他,“这便是人们从错误当中所学到的好东西。”
不过对于这最后一句话,卢卡斯刚好还有话要说。“兴许这正是黎明前的黑暗。”他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嘀咕道,而茱丽叶则假装没听到。
卢卡斯指尖下的书页闪烁起红色的亮光。他抬头瞥了一眼头顶的灯,只见它们一闪一闪,意味着有人正在呼叫。通讯服务器内传来了蜂鸣声,第一个插口处的指示灯也闪了起来。他拿起耳机,解开了缠绕的线,插进接收器。
“喂?”他说。
“卢卡斯。”机器移除了那声音中的所有语调和情感,但唯独没能抹去失望。这便是茱丽叶未能前来应答所带给对方的情绪,即便是听不到,也能感觉得到。要不,便是卢卡斯的臆测。
“只有我一个人。”他说。
“很好。只想告诉你一声,我这边有急事,咱们的时间不多。”
“好的。”卢卡斯翻开那本书,找到了先前看过的那一页。这样的对话,让他想到了自己跟随白纳德学习的那段时间,只是现在他已学完了“指令”,进入了“遗赠”。而且,唐纳德远比白纳德要机智得多,而且回答问题时也更放得开。“嗯……我想请教你一点关于这个卢梭伙计的事——”
“开始前,”唐纳德说,“我还得再次奉劝你们,停止挖掘。”
卢卡斯合上了手中的书,做好标记。他很高兴茱丽叶答应去参加集会,不在这儿。只要一谈到这个问题,她便会立刻跳起来。就因为她之前的一个威胁,唐纳德似乎觉得他们正在朝他那边掘进,她曾逼着卢卡斯发誓,先别揭穿这事。她不想让他们发现她在十七号地堡当中的那些朋友,也不想透露自己想要营救他们的计划。卢卡斯觉得这样的花招让自己很不舒服。不管茱丽叶相不相信这个人,对方都曾警告过他们,说他们的家园随时都可以被一种神秘的手段关闭——卢卡斯看到的是一个甘冒奇险,想要帮助他们的人。而在茱丽叶眼里,唐纳德不过是一个被自己的生活吓破了胆的人。不过卢卡斯倒是觉得唐纳德之所以会害怕,正是因为担心他们。
“恐怕挖掘工作还得继续。”卢卡斯说。他差点脱口而出:她是不会停下来的!不过眼下,还是团结一点的好。
“哦,有人已经探测到了震动,他们已经知道出事了。”
“你能不能告诉他们,就说我们的发电机出了点问题?转动轴又偏离了?”
一声失望的叹息,计算机自然是捕捉不到的。“他们还没那么傻。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命令他们别把时间浪费在这件事上。我告诉你,这件事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们?你为什么要冒这样大的险?现在你似乎正在这样做。”
“我的职责便是看到你们还活着。”
卢卡斯看了看那台高大的服务器当中那些闪烁的灯光,那些电线和线路板。“是这样,没错,可这些谈话、这些书,每天犹如时钟一般准时的呼叫,你为何要做这些?我的意思是……你从这些谈话当中都总结出什么了?”
线路那头沉默了,这位他们想象中的恩主,沉稳的话语中竟然有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犹疑。
“那是因为……我得帮你们恢复记忆。”
“这事有那么重要吗?”
“对,很重要。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我知道忘却的滋味。”
“所以这些书才会出现在这儿?”
又是一段沉默。卢卡斯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正在跌跌撞撞地接近真相。他必须把对方接下来所说的话全都记下来,然后一字不漏地告诉茱丽叶。
“它们之所以在那儿,是因为以后不论是谁继承这个世界——不论是谁被选中——都会知道……”
“知道什么?”卢卡斯绝望地问道。他害怕再次错过这个答案。前几次聊天时,他们便已接近这个答案,但每次都让唐纳德回避过去了。
“知道怎样让事情回归正常,”唐纳德说,“你看,我们的时间已经到了。我得走了。”
“你说的‘继承这个世界’是什么意思?”
“下次吧,我得走了。注意安全。”
“好吧,”卢卡斯说道,“你也是——”
不过,耳机中已经传来了“咔嗒”一声。那个对过去那个世界知之甚深的人已经下线了。
15 第十八地堡
茱丽叶还从来没参加过全堡集会,如同母猪会下崽一样,她听说过许多次,但从没有一睹为快的兴致。第一次处女秀便是以首长的身份,她希望这会是最后一次。
市民陆陆续续从走廊进来寻找座位时,她来到了高台上,坐到皮肯法官和贝尔宁保安官身旁。他们即将让她上去的那个台子让她联想到了集市当中的那个舞台,父亲曾将这类集会比作戏剧。她从未觉得父亲这话含有任何恭维的意思。
“我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她不动神色地悄悄对彼得·贝尔宁说道。
两人坐得很近,肩挨着肩。“会没事的。”彼得说道。他朝前排的一个女子笑了笑,对方朝他摆了摆手指头。茱丽叶瞬间明白了,原来这位年轻的执政官遇到心动的人了。可真是韶光易老。
她试着让自己放松下来,仔细看了看人群。许多陌生的面孔,相识的屈指可数。走廊那边开着三扇门,其中两扇各自对着古旧长凳间的两条过道,第三条则紧贴着墙壁。三条过道将房间一分为三,更像是地堡里人们之间那些似有似无的界限。用不着别人来说,茱丽叶已经明白,人们进来的方式就说明了许多问题。
房间正中的头等长凳上已经坐满了人,坐不下的站在大厅后面,紧挨着前面的凳子坐的都是一些来自资讯部门以及餐厅的人。一侧的长凳几乎只坐了一半,茱丽叶留意到,这一块的绝大多数的人都紧挨着过道而坐,尽量靠近中部。其中有身着绿衣的农民、水耕区的水管工,他们是心怀梦想的一类人。房间另一侧几乎空空如也,一对年迈的老夫妻一起坐在最前排的位子上,手牵着手。茱丽叶认出了那名男子,是一名鞋匠,来这儿得走上很远的路。茱丽叶继续等待着来自底层的居民,但路途实在是过于遥远。此刻,她才意识到,对于那些在地堡深层工作的人们来说,这地方是多么遥不可及。通常,她和朋友们都只是在会后听听人们都讨论了什么,又有什么规矩被制定出来。不光光是路途遥远的缘故,更大一部分原因是实在是太忙,忙着努力活下来,实在无暇走上一天只为参加一场决定明天的探讨。
等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变成涓涓细流时,皮肯法官起身宣布会议开始。茱丽叶做好了被冗长议程给烦个半死的准备。一段简单的讲话、几句介绍,然后他们便得倾听人们心中的烦恼,承诺以后会更好,然后回去,一切照旧。
她此刻最需要的,便是回去干活。气闸室和防护衣实验室里都还有许多工作等着她去完成。她最不想听到的就是牢骚、重选,抑或是对她的挖掘工作的任何诽谤。她有些怀疑是否所有别人觉得严重的事情在她眼里皆是不值一提。想必是被派出去送死、回来又浴火重生这一过程,将争吵的欲望最大限度地挤出了一个人的心房。
皮肯敲了敲锤子,喊了一声“肃静”。他欢迎了大家的到来,便接着按预定的议程往下走。茱丽叶在凳子上扭了扭身子,目光投向了人群,她看到绝大多数的人目光都投向自己这边,而不是法官。她只听到了皮肯的最后一句,因为其中有她的名字:“——有请你们的首长,茱丽叶·尼克斯讲话。”
他转过身,招手让她走上讲台。彼得拍了拍她的膝盖,以示鼓励。她朝讲台走去时,靴子下面的金属台嘎吱响起来,想来是某颗螺丝没被拧到位。这成为了整个大厅当中唯一的响动。随即,观众席中有人咳嗽了一声,接着便传来一片人们将身体靠回去的声响。茱丽叶抓着讲台两侧,为眼前那一片五颜六色的色彩赞叹不已,蓝、白、红、棕、绿,上面全是一张张怒容,她看到了来自各行各业的愤怒的人们。她清了清嗓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准备是多么不充分。她原本希望说上几句,感谢一下人们的关注,然后再向他们保证,自己肯定会为了给他们一个更好的新生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要给她一个机会就好,她想说。
“谢谢你们——”她开了口,但皮肯法官拉了拉她的衣袖,指了指安装在讲台上的麦克风。后面有人喊了一嗓子,说他听不见。茱丽叶将那麦克风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看到下面的那一张张面孔,同楼梯井中一路上来时所碰到的那些完全一样。他们在警惕地看着她。惊惧,或是类似的东西,显然已被侵蚀成怀疑。
“我今天是来倾听你们的问题,你们的关切,”耳机中那高昂的声音吓了她一跳,“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就我们今年希望能够达成的事情,说上两句——”
“你是不是把毒气给放进了这儿?”有人从后面吼道。
“对不起?”茱丽叶说完,清了清嗓子。
一名妇女站了起来,怀中抱着一名婴儿:“自从你回来后,我的孩子就一直在发烧!”
“另外那些地堡是真的吗?”有人叫道。
“外面的感觉怎么样?”
一名坐在中部的男子,霍然站了起来,满脸被怒火烧得通红:“你到底在下面干什么?动静那么大!”
另外还有十几人也起身喊叫。他们的问题和抱怨汇成一种声响——愤怒引擎发动的声响。中间的观众向着过道两侧倾泻开来,好让那些试图引起注意的人们手舞足蹈,大展拳脚。茱丽叶看到了自己的父亲,他正站在最后面,波澜不惊的面孔,刻满担忧的眉头,清晰可见。
“一个一个来——”茱丽叶说道。她将双手伸了出去,人群向前冲了过来,随即便听到了“砰”的一声响。
茱丽叶瑟缩了一下。
身旁紧跟着又传来一声清脆的敲击声,皮肯法官手中的锤子已不再是松松散散地握在手中。讲台上的木盘伴随着他的一次次敲击,滴溜溜旋转了起来。副保安官霍利从混乱的门口奋力挤进,穿过过道中的人群,敦促他们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闭上嘴巴。彼得·贝尔宁已从凳子上站起身,正在吆喝大家都冷静。事实上,一片死一般的寂静确实传遍了人群。不过,平静下面却是暗流汹涌,就像是一台已不再运转的马达,隐隐还能听到电流那意犹未尽的嗡嗡声。茱丽叶仔细斟酌着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
“我不能告诉你们外面究竟是什么样子——”
“是不能还是不想?”有人问道。此人话一出口,立刻便被守在过道中的霍利瞪了回去。茱丽叶深深吸了一口气。
“之所以不能告诉你们,是因为我也不知道,”她抬起双手,让人群先静一静。“所有我们听到的关于墙外那个世界的话,全都是谎言,是被捏造出来的——”
“我们又怎么知道你不是在撒谎?”
她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声音:“因为我正是那个承认咱们一无所知的人,也是那个今天来这儿告诉你们应该出去亲眼看看的人。擦亮你们的眼睛,带上你们真正的好奇,好好看一看。我正在筹划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会有人出去采样,带一些外面的空气回来,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后面人群的突然爆发,淹没了她接下来所说的话。人们再次涌出了座位,再也无法约束。有人好奇,有人更加愤怒。木槌再次咆哮起来,霍利已经解下了身上的警棍,朝前排挥动,但人们的情绪早已失控。彼得走上前去,一只手已经搭在了枪柄上。
茱丽叶从讲台前退了回来。皮肯法官的胳膊碰到了麦克风,立刻激起一声刺耳的声音。木盘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手中的木槌只好直接落到了讲台上,茱丽叶看到桌面上,已满是新月形的蹙额和笑脸——都是过去试图让人群安静下来时所留下的痕迹。
人群向前涌来,其中一些仍然带着疑问,更多的则是带着脱了缰的愤怒,霍利只好挡在了台前。她目睹人们颤抖的双唇和嘴角的唾沫,又听到更多的谩骂,看到那名抱着孩子指责自己带来疾病的妇女。玛莎跑到讲台后面,匆匆拉开了一扇漆着木纹的铁门——彼得招手让茱丽叶进去,去法官办公室。她不想去,她想安抚人群,告诉他们自己没有恶意,只要他们让她尝试,她便能让一切都好起来。但她已被拽向了后面,越过一个挂满黑袍的衣帽间,沿着一条走廊,越过墙上那些歪歪斜斜的法官画像,来到一张仿木门纹路的铁桌跟前。
喊叫声被封在了后面,就连擂门的声响也只持续了一会儿。彼得咒骂了几句。茱丽叶瘫坐进一张用胶带缝补过的老旧皮椅当中,将脸埋在双掌间。他们的愤怒便是她的愤怒。她能够感觉自己正将这一腔怒火引向彼得和卢卡斯,是他们俩,非要让自己来当这个首长;还有卢卡斯,非得求自己扔下挖掘工作,到这上面来参加这个集会,就好像这样的骚乱可以平息下去一样。
门刚开了一条缝,各种喊叫声便立刻汹涌而来。茱丽叶期待皮肯法官能够进来,但令她意外的是,出现在门口的竟然是自己的父亲。
“爸爸。”
她从那把旧椅子上站起身,走上前去迎接他。爸爸伸出双臂抱住了她,茱丽叶又在他的胸膛中央找到了儿时那个给她慰藉的地方。
“我听说你可能会在这儿。”父亲悄声说道。
茱丽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这么多年的岁月都悄然融化开去,给他让出了条路,将他的双臂又带回身边。
“我还听说了你的计划,我不想让你去。”
茱丽叶退后了一步,注视着自己的父亲。彼得借故离开了,这次开门时外面的声响已比先前小了许多。茱丽叶这才意识到皮肯法官正在外面安抚人群,而父亲正是他安排进来的。父亲已经看到了这些人是怎么对待自己的,也听到了他们所说的那些话。汹涌的泪水突如其来,她生生将它压了下去。
“他们没有给我解释的机会——”她擦了擦双眼,开口说道,“爸爸,外面还有别的世界,和咱们的一样。眼看着还有其他一些世界,我们却依然坐在这儿内讧,是一件疯狂的事情——”
“我说的不是挖掘,”父亲说道,“而是你在上面计划的那些。”
“您听说……”她再次擦了擦双眼,嘀咕道,“卢卡斯。”
“不是卢卡斯。那个工程师,尼尔森,他过来检查身体时问我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我有没有什么准备。我只好假装糊涂。我猜你这是打算现在就把你这个计划公布出去?”他朝衣帽间瞥了一眼。
“我们得知道那外面都有些什么,”茱丽叶说道,“爸爸,他们并没有努力让事情有所改观。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让下一个清洗镜头的人去看吧。他们出去时让他们采样,你不要去。”
她摇了摇头:“不会再有出去清洗镜头的人了,爸。只要我还是首长,就决不送任何人出去。”
他将一只手放到她的胳膊上:“可我不想让我自己的女儿去。”
她从他手中挣脱了出来,说:“对不起,我必须得去,我会做好一切防护措施的,我保证。”
父亲的脸沉了下来,他翻过一只手掌,盯着掌心看了起来。
“我们还可以寻求您的帮助,”她感觉自己和父亲的关系又出现裂缝了,暗暗希望自己能多少弥补一下,“尼尔森说得对,如果我们小组当中有一名医生会好许多。”
“我不想掺和这事,”他说,“看看你上次都遇到了什么。”他瞥了一眼她的脖子,是服装上的金属衣领留下来的新月形伤疤。
“那是火。”茱丽叶说着,拉了拉外套领口。
“下一次就说不定会是什么了。”
在这个许多人被秘密判决的房间中,他们就那样互相注视着彼此。茱丽叶又有了想要逃离的冲动。不过,这一冲动却被另一种感觉——一种想要将头埋在父亲怀里抽泣,一种已不再适合像她这样年纪的女人,尤其是机械师的感觉,给战胜了。
“我不想再失去你,”她告诉自己的父亲,“我只剩下你这一个亲人了。请你支持我这一回。”
这些话很难说出口,特别是要说得诚挚又动情。此刻,卢卡斯的一部分在她体内活了过来——这正是他赋予自己的东西。
茱丽叶等待着父亲的反应,看到他的面容放松下来。兴许这不过是她的幻觉,但她确实觉得他上前了一步,放下了戒备。
“事前和事后我都会为你做一次检查。”他说。
“谢谢您。噢,说到检查,我正有一件事想问您呢。”她挽起工服长袖,仔细看了看手腕处的白色印记。“您有没有听说过伤疤会随着时间慢慢消失?卢卡斯觉得——”她抬头看了看自己的父亲。“有消失的先例吗?”
父亲倒抽了一口凉气,握住她的手腕看了一会儿,随即将目光转向她身后。
“没有,”他说,“没有伤疤会这样,不管多长时间。”
16 第一地堡
布拉瓦警长的第七次轮岗眼看着就要结束了,只剩下三次轮岗了。只消再熬上三次,看几本早已看过多遍,纸张都已泛黄甚至脱落的小说;只消在乒乓球桌上,再横扫上三个副手——每一次轮岗都会换上一个新副手——告诉他们以后老子再也不玩了;只消再吃上三次同样的饭菜,再看三次同样的电影,每天清晨醒来时照旧去迎接那些日复一日的寡淡事务。再三次轮岗,他可以的。
这位第一地堡安全部门的头儿,此刻正计算着自己离岗退休的日子。让一切波澜不惊,正是他的座右铭。无所事事其实挺好,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像香草甜美的滋味。站在一口打开的冷冻棺前,看着棺盖上那些干涸的血渍,他嘴里找不到香草的味道,只剩下恶心。
史蒂文斯副队长手上的相机闪出一道刺眼的强光,而这时候,另一位年轻人也正朝舱内拍了一张。尸体几小时前便已被搬走。当时,一名医师正在擦拭隔壁的冷冻棺,无意间发现这边棺盖上有血迹。不过,等到他回过神来时,那血迹已几乎被他擦掉一半了。此刻,布拉瓦正研究着那医师手中的抹布所留下的痕迹,又呷了一口苦咖啡。
他手中的杯子早已失去了温度。都是这冷冻室中的冷气闹的鬼。布拉瓦讨厌下到这种鬼地方,讨厌一丝不挂地从那地方醒过来,讨厌被送到这儿强制入眠,更讨厌这地方对他手中咖啡的影响。他又啜了一口。再有三次轮岗,他就可以退休了,爱怎样就怎样吧。没人会想那么远,所有人通常都只会考虑到下一次轮岗。
史蒂文斯放下手中的相机,朝着出口处点了点头:“达西回来了,头儿。”
两名警官一起注视着达西,只见这名夜班警卫正穿过摆满冷冻棺的大厅走来。当天早上,是达西第一个赶到现场,然后才叫醒了副警长史蒂文斯,后者又唤醒了他的顶头上司。随后,达西婉拒了让他去睡上一会儿的命令,跟着那具尸体去了医务室,并自告奋勇留下来等待检测结果,好让两位上司前往犯罪现场。此刻,他正一边走着,一边挥动着手中的一张纸,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我真受不了这家伙。”史蒂文斯悄声对自己的长官嘀咕道。
布拉瓦不置可否地呷了一口咖啡,看着他的夜班警卫越走越近。达西年轻——还不到三十——留一头金发,脸上永远挂着憨厚的笑容。典型的菜鸟警员,就是所有警队都喜欢将其安排上夜班的那种。夜里是任何罪恶都有可能发生的时候,这样的安排有些不合逻辑,但却是传统。当罪恶横行时,为你赢得一段香甜睡眠的不是别的,正是经验。
“你们都不知道我拿到了什么。”达西在二十步开外便迫不及待地说道。
“你拿到了匹配结果,”布拉瓦干巴巴地说道,“盖子上的血和棺内的血是匹配的。”他差点补充说达西最没可能拿到的,便是一杯热咖啡,无论是给他自己还是给史蒂文斯。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达西明显有些沉不住气,“您怎么知道的?”他呼呼喘了几口气,将报告递了过来。
“因为这报告让你很激动,”布拉瓦说着,接过了那张纸,“你大老远就把这玩意儿举在空中挥来挥去,傻子都知道你有话要说。这东西,也只有律师和陪审团才会为它兴奋成这副德性。”“还有新兵蛋子。”他很想补充上这么一句。他不知道达西之前是干什么的,但这不是警察分内的事。瞥了一眼手中的报告,布拉瓦看到了一份标准的DNA比对表,只见一栏栏数据相互对照,匹配之处还有线条连接。数据库中关于这口冷冻棺内的DNA数据,同棺盖上的血样完全吻合。
“哦,还有不少。”达西说。这名夜班警卫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显然是从电梯处一路跑回大厅的。“很多。”
“我觉得这事已经有眉目了,”史蒂文斯自信满满地朝着打开的冷冻棺点了点头说,“这地方发生了一桩谋杀,这一点已是最明显不过。首先——”
“不是谋杀。”达西插话道。
“给副警长一个机会,”布拉瓦举起了他的杯子,说道,“他已经看了好几个小时了。”
达西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但最终还是把它咽了下去。他疲惫不堪,搓了搓脸颊,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没错。”史蒂文斯用相机指了指那口冷冻棺,“棺盖上的血迹,意味着打斗是从外面开始的。咱们在里边发现的那个人,肯定是在打斗过后才被杀手打倒的——所以棺盖上会有血。然后,他被扔进了自己的冷冻棺。他双手被绑,但是在手腕上我没有发现任何勒痕,也没有其他反抗痕迹,我估计是被人用枪指着。他胸口曾中过一枪。”史蒂文斯指了指棺盖内侧那些呈条状及点状分布的血迹。“这地方还有一些血迹,证明受害者曾坐起来过。不过从血迹上推断,棺盖应该是立刻被盖上了。而这血迹的颜色则告诉我,这事很有可能发生在咱们值班期间,肯定不出一个月。”
布拉瓦一直注视着达西的脸,看出了上面那不屑的神情。看来这孩子知道的,远比他们的副警长要多。
“还有吗?”布拉瓦问史蒂文斯。他还想推一把自己这位副手,让他错得再离谱一些。
“噢,有啊。在杀害了被害人后,这名犯人还对尸体实施了静脉注射,插了导管,以防腐烂,所以咱们要找的绝对是一个接受过医疗训练的凶手。当然了,他也有可能正在这个班上,所以我觉得咱们才到这下面来讨论这事,而不是当着医疗小组的人说。咱们得把他们分开来审。”
布拉瓦点点头,喝了一口咖啡。他在等夜班警卫的反应。
“这不是谋杀,”达西没好声色地说道,“你们还想不想听我说了?首先,盖子上的血和这个冷冻棺预存在数据库里的数据完全吻合,这一点和你说的一样,但和受害人不匹配。躺在里边的是另外一个人。”
布拉瓦的一口咖啡差点喷了出来。他赶忙擦了擦胡须和手。“什么?”他有点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
“外面的血液混合着唾液,是另外一个人的。医生说很有可能是咳嗽咳出来的,也有可能是胸口受了伤。我们怀疑受伤的可能性更大。”
“等等。那咱们在冷冻棺里发现的那家伙又是谁?”史蒂文斯问。
“他们也拿不准。他们检索了他的血样资料,但似乎被人篡改过。而这口冷冻棺所注册的主人,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高级部门,而且应该还处在深度冷冻之中。还有,棺盖内侧的血有一部分同高级部门的记录匹配,这也就是说,他有可能正藏在这儿——”
“部分记录?”布拉瓦问道。
达西耸了耸肩:“那些资料全都被搞得乱七八糟的。惠特莫尔医生是这么说的。”
“啊,”副警长史蒂文斯打了一个响指,说道,“我明白了。我知道这儿究竟发生过什么了。”他用相机指了指那口冷冻棺,“外面曾有过打斗,对不对?一个不想被放进冷冻棺的伙计。他成功地挣脱了出来,还懂——”
“等等。”布拉瓦抬起了一只手。从达西的脸上,他能看出事情远非如此。“你为什么一直坚持这不是谋杀?枪伤、血渍、合上的盖子、一个手无寸铁又双手被绑的人,还有冷冻棺里的血、一个注册资料被弄乱的神秘人,这一桩桩全都指向了谋杀嘛。”
“我一直就想跟你们说这事来着,”达西说道,“之所以不是谋杀,是因为这个家伙是被塞进去的,一直就被塞在里边,甚至是在受到枪击之前就已被塞了进去。而这口冷冻棺,一直在运转。这个名叫特洛伊的家伙——就是我们从那里边拖出来的那个人——他还活着。”
17 第一地堡
三人离开冷冻棺,朝着医务区那边的手术室走去。布拉瓦心头纷乱如麻。在自己轮岗期间,不需要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这并不是香草的滋味。他不由得想到了事后的报告该怎么写,想到下任警长来接手时的感觉。
“你觉得咱们应不应该通知‘羊倌’?”史蒂文斯问。他所说的“羊倌”,是管理层的头号人物,一个绝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起来的人。
布拉瓦不屑地笑了笑,输入了深度冷冻室大门的密码,带着他的人来到走廊上:“我觉得这种小事还不值得麻烦他老人家,你们觉得呢?所有地堡都需要羊倌去操心。你们也看得出来,他可是累得够呛,没看他整天都把自己锁起来吗?这种小事情,原本就应该由我们来处理,就算是谋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说得没错。”史蒂文斯说道。
精神依然不错的达西,步履却有些艰难。
他们乘坐电梯往上走了两层。布拉瓦有些好奇,不知道自己检查时,那具中了枪的尸体会是什么感觉?那人已被冻得犹如僵尸一般,可第一次被唤醒时,谁又不是那样呢?他不由得想起了冰冻和解冻给身体带来的那些伤害,想到了自己血液中的那些机器,是如何让他们一点点、一个细胞又一个细胞地连在一起的。若是那些小机器也对枪伤有着同样的效用,那又会怎样?
电梯在六十八层开了门。布拉瓦已能听到手术室中的说话声。要想将刚刚渗透进自己和史蒂文斯心里的那套理论完全摒弃,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想将它放下,接受达西刚刚所说的一切则更难。个人记录因此有了污点,更加令人心乱如麻。就只剩下三次轮岗了,可现在竟出了这等事。不过,要是那受害人确实还活着的话,那抓捕凶手便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只要他还能开口,那他便能找出那个朝他开枪的人。
鲜有用处的手术室外,医生和一名助手正坐在等候室内。两人的手套都已被摘下,那医生一头花白的头发显得有些凌乱,像是刚刚用手指捋过一般。二人都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布拉瓦透过门上的观察窗看到了他们刚刚从冷冻棺中拉出来的人。只见他正躺在那儿,似乎睡着了,身上完全变了一番模样——穿着一套淡蓝色的罩衫,几条管子和电线,蜿蜒着插到了下面。
“我听说我们有了惊天大逆转。”布拉瓦一边说,一边走到水池边,将咖啡残渣倒下去,随即看了看附近,想找一只新咖啡壶,却没能找到。现在若是能给他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和一包烟,并且不禁烟,哪怕是再让他轮岗一次也在所不惜。
那医生拍了拍助手的胳膊,交代了几句。那年轻人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副手套,随即转身穿过那扇门进了手术室。布拉瓦看到他开始检查连接到那人身上的那些机器。
“咱们可以谈谈吗?”布拉瓦问。
“噢,可以。”惠特莫尔医生说着,搓了搓自己那花白的胡须,“他被送到这儿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病人远比看上去要坚强。”
“这样子也不大像是死人嘛。”史蒂文斯说道。
没人笑。
“他的生命力很顽强,”惠特莫尔医生说,“一直说自己不叫特洛伊。这都是在我开始化验前。”他朝着布拉瓦先前拿在手中的那张纸点了点头。
布拉瓦看了看达西,试图求证。
“我当时正在上厕所,”达西颇有些不好意思,“他醒来时我不在这儿。”
“我们给他打了一针镇定剂,为了确定他的身份,我还采了血样。”
“有什么发现?”布拉瓦问。
惠特莫尔医生摇了摇头。“他的记录被删掉了。或者,在我看来如此。”从橱柜中拿出一只塑料杯,他就着水池接了一些水,喝了一口。“因为我没权限,所以资料显示得并不完整,只有等级和冰冻层面的一些信息。我记得第一次轮岗时曾见过这些,当时显示的是另外一个人的资料,来自管理层,随后我想到你们发现这个人的地方。”
“管理层,”布拉瓦说道,“可这并不是他本人的冷冻棺,对吗?”他想到了达西说过的那些话。“盖子上的血液和棺里边的是吻合的,但躺在里面的却是另外一个人。这是不是说明有人用了他自己的冷冻棺,来藏尸体?”
“如果我的直觉没错的话,事情比那还要糟糕得多。”惠特莫尔医生又喝了一口水,将指头插进了发间,“高级冷冻棺上的那个名字,特洛伊,与我从棺盖上采来的血样是吻合的,但那个人此刻应该正处在深度冷藏当中。他在一百多年前就被放进去了,而且至今从未被唤醒过。”
“可他的血却出现在了盖子上。”史蒂文斯说道。
“这也就是说他曾被唤醒过。”达西指出。
布拉瓦瞥了他的夜班警卫一眼,发现自己着实低估了这个年轻人。这便是轮岗的弊端,每一次都得同不一样的人共事,让你很难真正了解一个人,也很难评估他们的价值。
“因此我首先想到的便是查看医疗记录,看看在深冻区有没有什么异常行为。我想看看这地方的人有没有被打扰过。”
布拉瓦觉得有些不大自在,这名医生将他该干的活都干完了。“发现了什么吗?”他问。
惠特莫尔医生点了点头,朝着等候室桌上的那份报告指了指:“这间办公室中确实有人动过冷冻棺。请注意,并不是在我轮岗的时候。不过一共出现过两次,有人曾被那些将他们放到这儿的人唤醒过。其中一次还发生在原先的深冻室中,就是之前的那个仓库。”
医生略停了停,好让众人消化一下这个说法。
布拉瓦着实花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不过又被那个丧失了睡觉权的夜班警卫给抢了风头。
“一个女人?”
惠特莫尔医生皱起了眉头:“很难说,不过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不知为何,我竟没有查看此人资料的权限。我让迈克下去检查了,去看看躺在那儿的原本应该是谁。”
“咱们面对的,应该是一桩情杀。”史蒂文斯说。
布拉瓦哼了一声,表示同意,这一点他也想到了。“假如真有一个家伙耐不住寂寞,秘密前来唤醒他的妻子的话,也只能是拥有识别证的高级人员。后来,事情被某个人,某个非常高级人员发现,所以他必须杀人灭口。可……不料自己却反被那人杀了——”布拉瓦摇了摇头。这事太复杂了,这对没喝咖啡的他来说实在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