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更关键的。”惠特莫尔医生说道。
果然不出所料。布拉瓦叹了一口气,不由得后悔自己倒掉了那些冷咖啡。他示意医生说下去。
“还有一个人,也从深冻当中被唤醒过,而这个人,我倒是能够查到他的记录。”惠特莫尔扫了三名安全官员一眼,“有人想猜猜这伙计的名字吗?”
“他叫特洛伊。”达西说道。
医生打了一个响指,诧异地睁大了眼睛:“猜中。”
布拉瓦转向了他的夜班警卫:“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的?”
达西耸了耸肩:“每个人都喜欢匹配。”
“那咱们把这事捋一捋吧,”布拉瓦说,“一名来自深冻区的无耻杀手,击倒了一名管理人员,夺取了他的身份,很有可能还有他的密码,然后唤醒了他的女人。”警长转向了史蒂文斯,“好吧,我觉得你说得对。是该麻烦一下‘羊倌’了。这和他的级别刚好匹配。”
史蒂文斯点点头,转向门口。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离开,走廊那边就传来匆忙的脚步声。迈克,医生的另外一名助手,也曾帮着转移过尸体,只见他兴冲冲地从拐角处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扶着膝盖,眼睛盯着靴子,气喘如牛。
“我说了让你快点,”惠特莫尔医生说道,“可也没让你跑成这样啊。”
“是——先生——”迈克又喘了几口,“先生们,出问题了。”这名助理一脸痛苦地说道。
“怎么了?”布拉瓦问。
“是一个女人,”迈克点了点头,说道,“肯定是女人。但她冷冻棺上的数据一直在闪个不停,所以我飞快地查看了一下。”他瞪大了双眼,目光在大家脸上逐一扫过。这下,布拉瓦明白了。他是明白了,但这一次又被人抢先了。
“她死了。”达西说道。
那助理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双手依然撑着膝盖。“安娜,”他含混不清地说道,“她叫安娜。”
手术室内,那个尚不知姓名的男子挣了挣缠在手上的带子,两条老迈而又肌肉虬结的胳膊立刻凸了起来。惠特莫尔医生恳请他先别动。长站在病床另外一头,布拉瓦警长闻到一个人刚被唤醒的味道——一个等死之人。那人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将他从众人当中认了出来。这名被人射了一枪的男子,似乎认出了布拉瓦正是此事的负责人。
“放开我。”那老人说道。
“得等我们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布拉瓦告诉他,“得等你好点之后才行。”
老人又挣脱着,缚在手腕上的皮扣立刻吱吱叫唤:“只要离开这张鬼桌子,我就能好起来。”
“你中枪了。”惠特莫尔医生将一只手放到病人的肩上,安慰道。
老人将头垂到了枕头上,一双眼睛在医生和治安官之间游移不停,说:“我知道。”
“你还记得是谁干的吗?”布拉瓦问。
那人点了点头,咬牙切齿地说:“他叫唐纳德。”
“不是特洛伊?”布拉瓦问。
“我说的就是他,同一个人。”布拉瓦看到老人的双手攥成了拳头,随即又松开来。“唉,我是这个地堡的头儿,我要求你们把我放了。去查查我的记录——”
“我们会搞清楚的——”布拉瓦开口说道。
那些皮扣再次尖叫了起来。“他娘的去查记录。”
“它们被人篡改了,”布拉瓦告诉他,“你能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吗?”
那人静静躺了一会儿,肌肉渐渐放松,一双眼睛望向了天花板。“哪一个?”他问,“我叫保尔。大多数人都叫我的姓,瑟曼。过去常被称作元老——”
“羊倌,”布拉瓦警长说道,“保尔·瑟曼就是人们口中的羊倌的名字。”
老人眯起了双眼。“不,我可不这么想,”他说,“在我那个时代,我有过许多名字,但从没有过这个。”
18 第十七地堡
大地在咆哮,就隔着地堡那一层墙壁。地面轰隆作响,声音越来越大。
这般轰鸣发端于几天前那遥远的轻敲慢打,如同水耕区抽水泵上那长长的管子一头正在踢打跳动一般。脚底连同那光滑的钢铁地板都隐隐能够感受到那一份震颤,不料昨天却演变成为稳稳的震动,爬上了吉米的双膝和骨节,一路钻进了他紧咬的牙关。从头顶水管上震落的水滴织成了一片濛濛细雨,洒落到洪水退却时残留下来的那一汪汪积水当中。
艾莉丝拍了拍自己的头顶,尖叫了起来,似乎有一滴水珠不偏不倚滴落到了她的头上。她抬头瞥了一眼头顶,咧开满是牙缝的嘴巴咯咯笑着,寻找着更多的“空袭”。
“真是吵死人了。”瑞克森说着,将电筒照向了先前的机电区那边。那面墙似乎正是这片噪音的源头。
海琳娜双手紧扣,嘱咐一对双胞胎离那墙远一点。迈尔斯——至少吉米觉得应该是迈尔斯,这一对孪生兄弟,他总是很难分清谁是谁——将一只耳朵贴到了水泥墙上,瞪着双眼,大张着嘴巴,正聚精会神地听着。哥哥马库斯将他给拽回了其他人身边,一脸的兴奋。
“还要多久呀?”艾莉丝问。
吉米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享受着她那双有些不知所措的胳膊紧缠着自己腰部的感觉。“快了。”他说。不过这话的真正意思是,他也不知道。过去两周以来,他们一直在忙着维护水泵的运行,以保持机电区的干燥。那天一早,他们醒来时便发现挖掘的声音,这声音真有些让人吃不消。震耳欲聋的轰隆声整整吼叫了一天,但那面空空荡荡的墙,依然纹丝不动地立在他们身前,从屋顶潮湿处震落的细雨以及水管上的颤抖依然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双胞胎兄弟在水坑中玩着水,渐渐没了耐心。不过令人不解的是,宝宝却在海琳娜的臂弯中睡得很是安稳。他们已经在这个地方守了好几个小时,一边听着轰隆隆的咆哮,一边等待着其他动静。
一片开山裂石的轰隆声响当中,点缀上了金铁相击之音,似乎预示着这漫长的等待终于结束。钢铁连杆的响声、令人胆寒的铁齿哐当声,霎时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地板上、天花板上,连同四壁,顿时响成一片,搅得这一片喧嚣愈发纷乱如麻。水坑中的积水被抛进了半空中,迎着头顶震落的水珠,两相交织,早已分不清谁是谁。吉米差点被掀了一个大跟头。
“退后!”一片喧闹声中,他大喝了一声,随即背着艾莉丝,小心翼翼地拖着脚步,如履薄冰般地离开了那面墙。其他人也依言而为,一个个都瞪大了双眼,双臂平伸,努力保持着身体平衡。
一块水泥掉落了下来,足足有一个成年人一般大小。只见它先是慢慢脱离墙体,随即笔直摔落,在地板上砸得粉碎。顿时,尘埃四起,就如同那水泥墙活了过来,正在向外呼呼喘气一般。
吉米又向后退了几步,孩子们紧紧贴着他,害怕取代了兴奋。这动静,听起来已不像是一台机器了——而是像千百头钢铁怪兽正一齐涌过来。它们无处不在,它们就在他们的心间。
喧嚣声到达了顶点,更多水泥块掉落下来。一阵金属被搅断的怪响过后,便是一片振聋发聩的哐当之声,火花四溅,接着那庞大的钻掘机便穿了过来,先是一条罅隙,随即变成了一道弧形的切口,犹如一道影子,在墙面上一划而过。
透过那道切口,喧嚣声化为了实实在在的画面。只见切割轮上的利齿透过天花板,一路旋转着向下直达地板,随即又从另外一侧翻滚了上去,所到之处,被斩断的钢筋立刻突了出来。金属被烧焦的味道,混着这白灰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那钻掘机就这样,穿透了一百四十二层的墙体,由上至下,切下了一大块水泥墙来,其高度,甚至比本层楼还要高上许多。
双胞胎兄弟欢呼叫喊起来,艾莉丝紧紧地抓住了吉米的两肋,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宝宝在海琳娜的怀中一惊,随即哭了起来,但在这一片震天的喧嚣声中,哭声几不可闻。钢铁利齿又是一番旋转,从天花板至地板,又是一圈过后,终于露出了庐山真容,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些轮子——数十个铁盘,套在一个大盘之内呼呼旋转。一块巨石从天花板上掉落,翻滚着穿过地面,朝着两台发电机中较大的一台径直撞了过去。吉米暗暗担心,不知道整个地堡会不会也砸落到他们头上。
悬在头顶的一只灯泡被震得粉碎,纷飞的玻璃碎屑闪耀着光芒,裹着水珠四下飞溅。“退后!”吉米大叫道。此刻,他们已经退出了机电区,远远地离开了挖掘现场,但不管避向何处,依然觉得避无可避。颤抖的地面让人很难立足,吉米突然感到害怕。这东西兴许会一直逼上前来,笔直地穿过整个地堡,兴许已经失去了控制——
那呼呼作响的转盘已经进了房间,锋利的铁轮在半空中旋转着、尖叫着,岩石被从一侧抛弃,又从另外一侧翻滚而下。先前那骇人的景象略微平静了一些,钢铁连接处因缺少润滑油而发出的尖利声响也没那么震耳欲聋了。海琳娜一边喁喁细语哄着孩子,一边来回摇动着双臂,一双惊恐的眼睛盯着眼前这一台入侵他们家的怪物。
不知何处,有吆喝声透过岩石滚落的声响传了过来。旋转的铁盘慢慢减速,最后停了下来,而那些较小的轮盘则坚持了好一会儿。此时再看那铁盘,只见边缘处在经过了一番同沙石的短兵相接之后,愈发显得光亮。一条铁杆正缠绕在另外一条之上,活脱脱就是两条打了结的鞋带。
寂静慢慢沉淀,孩子们再次安静了下来。隐约的咔嗒声和嗡嗡声——兴许是钻掘机腹内的咕咕声——成为了唯一的声响。
“有人吗?”
钻掘机后面传来了喊声。
“对,咱们挖穿啦。”另外一个声音叫道,一个女人的声音。
艾莉丝将双手挂在吉米的脖子上,双腿则盘在他的腰间。吉米将她往上托了托,朝着前面那片钢铁墙壁跑了过去。
“嘿!”瑞克森喊了一声,赶忙跟了上去。
双胞胎兄弟也并肩跑了过去。
吉米有些喘不上气,不过这次并不是艾莉丝的缘故——而是想到了“客人”:一些他用不着害怕,用不着逃离,而是需要迎上前去的人。
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这一点。他们跑着,咧嘴笑着,直奔那钻掘机的喉咙而去。
在墙壁与沉默的铁盘之间的缝隙中,一条胳膊露了出来,随即是一只肩膀。接着,一个女人,从下方新开的隧道当中爬了上来。
她两手一撑,跪到了地面上,随即站起身来,抚了抚脸上的头发。
吉米停下了脚步,大家一起停在了十来步开外。一个女人,一个陌生人。她就那样站在他们的地堡当中,一身的尘土,脸上笑意盈盈。
“孤儿?”她问。
只见她皓齿一闪,虽然披着一身的灰尘,依然漂亮极了。她一边拽下厚厚的手套,一边走上前来,而那钻掘机的铁齿后面,又有几个人爬了上来。一只手向前伸出,宝宝哭了起来。吉米握住那女人的手,沉浸在了她的笑容之中。
“我是柯妮。”那女人说完,一双眸子逐一打量了孩子们一圈,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你肯定就是小艾莉丝吧?”她握了握小姑娘的肩膀,吉米立刻觉得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那两条胳膊紧了一紧。
一名男子从钻掘机后现出身来,随即转身检查起了那面带着铁齿的铁墙。只见此人一头银发,面色苍白如纸。
“茱丽叶呢?”吉米将艾莉丝往上托了托,问道。
柯妮眉头微蹙:“她没告诉你吗?她去外面了。”
第二部分 出去
19 第十八地堡
茱丽叶站在气闸室当中,四下里满是氩气被充进来的嗤嗤声。防护服被压得紧贴在肌肤上。上次被送出去时的恐惧已荡然无存,但她也感觉不到能让许多人自愿走出去的那份诱人期冀。在懵懂的梦想及难以自拔的忐忑之间游荡着的,是一份想要了解这个世界的渴望,抑或是想要使其变得更好的憧憬——若是有可能的话。
气闸室中的气压越来越强,防护衣上的褶皱将她身上的每一处伤痕都细细地寻了出来,犹如上百万根钢针一齐温柔地刺向了肌肤,身体上每一处的敏感皆被触发。似乎,这气闸室不曾忘却,依然还记得她。
预先挂在四壁上的透明塑料布开始窸窣作响,被压得紧贴在管道以及那条用来从事准备工作的长凳上。要不了多长时间了。此刻,若她心中真有所想的话,那也只能是兴奋,只能是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一个漫长的项目,终于到了收尾的时刻。
她掏出胸前的一个样品罐,“啪”的一声打开盖子,收集了一些惰性氩气,以备参考。刚拧紧盖子,她便听到外面那扇大门传来“砰”的一声响,沉闷而又熟悉。地堡通向外面世界的门,就这样缓缓滑开。一缕白烟过处,高压氩气立刻向前涌去,阻住了外面侵入的空气。
白雾膨胀了开来,在她周围丝丝缠绕,推着她的后背,催着她前行。茱丽叶抬起一只靴子,跨过十八号地堡那扇厚重的大门,再次来到了“外面”。
斜坡如故,一条水泥甬道向上斜伸,越过了她这犹如活死人墓的家的最后一道坎,朝地面延伸。坚硬的尘土在甬道两侧堆成了两面泥墙,墙上满是雨水侵蚀后的印记。那扇厚重的大门“砰”的一声在身后合拢,溃散的白雾朝着乌云升上去。茱丽叶开始沿着缓坡向上走去。
“你还好吗?”
卢卡斯那温柔的话语声传进了她的头盔。茱丽叶微笑。能有他陪着自己,感觉真好。她将拇指和中指一碰,打开了头盔中的话筒。
“这斜坡上还从来没死过人呢,卢卡斯。我完全没问题。”
他呢喃着向她道歉,茱丽叶脸上的笑容绽放开来。身后能有这样的后盾,出来冒险完全就是另一码事——同当初被放逐时那众人侧目、无人敢看的情形不可同日而语。
来到坡顶,茱丽叶顿时有一种真切的感觉。没有了显示屏的数码谎言,她笃信这才是人类应该看到的景象:大片的墙壁,凭空消失;苍凉的大地朝四面八方绵展开去;一望无垠的天空上,浓云滚滚。她突然有了一种很想上前去好好探寻一番的冲动。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充满了这样一份渴望。她先前曾来过这儿两次,但这一次同那两次全然不同,因为有了目标。
“取第一份样品。”她捏着指尖,说道。
她从防护衣上又掏出来一个小罐。所有的物件上面,都标注好了数字,同出来清洗镜头时一样,只是步骤变了。一周又一周的训练,为的都不过是眼前这一刻。地底的掘进同地上的冒险双管齐下。她打开样品罐的盖子,将它举在头顶,口中从一数到十,随即旋紧盖子。罐盖透明,罐内的两个密封垫圈沙沙有声,底部则贴着两条耐热胶带。茱丽叶将蜡质密封胶沿着盖沿封牢,阻绝了外面的空气,随即将罐子放进了腰上的口袋内,同在气闸室中采来的样品放到了一起,封好了袋口。
卢卡斯的声音带着杂音又从耳机当中传了过来:“我们已经用火将气闸室给烧过了一遍,等稍凉一些后,尼尔森便会进去。”
茱丽叶转过身,面对着监测塔,很想抬起手,同挤在餐厅中、正通过墙上的大屏幕观看自己的那数十名男女打个招呼。但最终,她还是将这个念头压下,低头看了看胸前,凝神思虑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土样。她拖着脚步,离开了坡顶和监测塔,朝一片想必有几百年未被人踩踏过的泥地走了过去。她跪在地上,用浅浅的容器舀起来了一些尘埃——内衣紧紧地贴着皮肉,裹得双膝隐隐有些发麻。地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硬壳,很难挖下去,她只好又拢了拢地表上的一些尘土,装进了样品罐。
“地表样品采集完毕。”她掐着指头说,随即将罐盖小心翼翼地拧上,将罐沿的封蜡压紧,放进了她另一条腿上的袋子中。
“还不错。”卢卡斯说。他这话更多的是想鼓励一下她,可茱丽叶听到的却是满满的担忧。
“接下来采集深层样品。”
她双手握牢工具,将螺旋状的一端紧紧压在地面上,一圈圈转动手柄,同时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到双臂上,好让工具上带刃的一端旋进坚硬的泥土中。为了操作方便,她还在工具的一端横向焊了一条铁杆,将其做成了一件丁字形工具,即便是戴着臃肿的手套,操作起来也丝毫不成问题。
眉弓上面渐渐有汗珠渗出,其中一滴落到面罩上面,伴随着双臂的持续发力渐渐汇聚成了一小汪水。一阵极具腐蚀性的劲风撞在她的防护衣上,将她推到了一侧。那工具渐渐陷进了泥土之中,等泥土快要触到手柄上事先用胶带标出的位置时,她双腿发力,将那丁字形工具给拔了出来。
工具上的塞子松开后,一些深层泥土倾泻而出,掉落进了干燥的土坑之中。她将工具套滑至塞子上面,将其锁好。这次,所有的工具都是物资区的得意之作。她将工具塞回到兜里,挂到了身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好吗?”
她朝着监测塔挥了挥手:“挺好。只剩下两份样品了。气闸还要多久准备好?”
“我去看看。”
趁卢卡斯前去查看回程准备工作的功夫,茱丽叶朝着最近的小山踟蹰而行。前两次来时所留下的足迹,在一场细雨过后已被抹得无影无踪,但她依然记得路径。山上的那条褶皱,犹如一段敞开的楼梯。山坡上,两个身影依然静静地卧在那儿。
她来到山坡脚下,停下脚步,又拿出了一个装着密封垫圈和耐热胶带的小罐。她轻松拧下盖子,将其迎风而举,任由空气灌入其中。就他们所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出来监测外面的空气。先前派人出来清洗镜头后所留下的那些汗牛充栋的报告上面,全都是一些莫须有的伪造数据,为的不过是维持人们心底里的恐惧。上面所呈现的,全都是一些犹如天书一般的程序符号,一份试图掩盖真实世界的荒唐企图,而他们唯一在乎的,不过是如何兜售深藏其中的荒谬。
除了那些深沉的阴谋,唯一令茱丽叶感到诧异的,便是资讯部的整个组织结构的坍塌。其速度及“顺利”程度,着实令她意外。三十四层的那些男男女女,让她想起了第十七地堡里的那些孩子,他们一个个瞪着惊恐的大眼睛,绝望地寻求一个可以依靠和信任的大人。她这次突然袭击,出来监测外面的空气,让整个地堡都笼罩在质疑和恐惧之中,唯独资讯部除外。正是这个部门,曾假装几代人都在做着这样一份工作,但真正的监测机会却一次次被白白地放过。
该死!
茱丽叶“砰”的一声合上了盖子。她走神了,忘了从一数到十。现在想来,想必两倍时间都不止了。
“嘿,祖儿?”
她叩了一下指尖:“怎么了?”说完,松开话筒,将罐盖锁紧,再次看了看,确认上面标注的是“2”之后,密封罐沿,将其放进了另外一个口袋中,咒骂了几句自己的分神。
“气闸室已经焚烧完毕,随后尼尔森进到里面,把东西都准备齐了,但他们说得等上一会儿氩气才能重新充满。你感觉确实还好吗?”
她花了一会儿时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态,以便给出诚实的回答。几次深呼吸,活动了一下关节,又抬头看了看乌黑的云彩,以确定自己的视力及平衡感依然正常。
“对,一切都好。”
“好吧。等你回来后,他们还要放上一把火。看起来好像确实有这个必要。你离开前,闸门上的读数有点奇怪。完全是为了以防万一,尼尔森现在已经在清洗气闸内部了。我们会尽快把一切准备妥当,好等你回来。”
茱丽叶一点儿也不喜欢这种说法。她当初穿过第十七地堡气闸室时的情形已经足够叫人毛骨悚然的了,但也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她仅仅是在自己身上淋了一层黏糊糊的残汤,便让自己捡回了一条命。他们如此大动干戈,源自于对外面空气的担忧,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分析判断;而高温消毒,也不过是一种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的非常规手段,他们唯恐有一丝一毫的空气渗漏进去。此次任务最大的挑战,莫过于毫发无伤地回到里边,不再受烈火焚身之苦,也不用再在医院里住上一遭。不过,她也不能拿全堡的安危来冒险。
她掐住指头,突然觉得这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场豪赌。“那边还有人在看吗?”她问卢卡斯。
“对,好多人,都兴奋得不得了。大家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想让你清场。”她说。
她松开了手指,没有应答。
“卢卡斯?你听到了吗?我想让你叫所有人离开,至少与顶层保持四层楼的距离。把所有无关的人员都清走,好吗?”
她等待着。
“好。”卢卡斯的回答后面,是鼎沸的人声,“我们正在照做,尽量安抚大家。”
“告诉他们这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因为闸门上的读数。”
“正在办。”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气馁,茱丽叶希望自己不是多此一举,白白激起恐慌。
“我这就去取最后一份样品。”她将注意力转回到眼前的工作上来。他们已经想好万全之策,一切都会顺利的。幸亏他们在气闸室当中安装了探测设备。下次出来时,她希望也能在监测塔的镜头上安装上一个永久防护罩。不过,这事得一步步来,她不能走得太远。随即,她朝着山脚下的一名清洗人员走了过去。
他们所选择的那具遗骸,生前名叫杰克·布兰特,在其妻二次流产后,整个人陷入了癫狂,因此才被派出来清洗镜头。这件事,距今已经整整九年,茱丽叶对他知之甚少——兴许,这正是他们选择他作为最后一份样品标本的原因所在。
她径直来到了那具遗骸的左侧。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过后,那套衰朽的清洗服早已褪成了死气沉沉的暗灰色,表面上那层曾经闪闪发光的涂料,也已变成了斑驳的劣质油漆一般。靴子被腐蚀得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层,面罩也已破裂。杰克就那样躺在那儿,双臂交叉,叠于胸前,双腿平伸,就像是打了一个盹便不曾起来一般;或者说,更像是躺下身,正凝视着显示器中那片澄澈瓦蓝的天空。
茱丽叶将最后一个样品罐拿出,只见上面标注着一个数字:3。随后,她跪在那名死去的清洗人员身旁,不由得暗想,若不是史考特、沃克以及物资区的人甘冒奇险,想必这便是自己的下场。她从样品罐中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从防护服上割下了方方正正的一小块,然后将小刀放到死者的胸口上,把那片样品放进了样品罐中。她屏住呼吸,再次抓起了刀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以防刀刃划破自己的防护服。随即,她将刀子切进了原本紧贴着死者肚腹处的衰朽内衣当中。
这最后一份样品,得用刀刃挑出来才行。只是,下面是否还有任何血肉或是残骸,她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好在那套残破而又衰朽不堪的服装下面,全是漆黑一片。从手上的感觉判断,除了被风吹进枯骨间的尘土,似乎一无所有。
她将样品装进容器当中,而那把刀则留在了那名清洁人员的身上——它已不再有任何用处,而她也不想戴着臃肿的手套,再冒险去处理它。她站起身,转向了水泥塔。
“你还好吗?”
卢卡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一样,有种瓮声瓮气的感觉。茱丽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憋了这么久,确实有些眩晕的感觉。
“我很好。”
“我们已经快准备好了。我这就回去,等你进来。”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很有可能根本就看不清自己的动作——即便墙上的那块大屏幕,已将整个世界放得够大——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嘿,你知道我们忘了什么了吗?”
她突然一愣,盯着水泥塔看了起来。
“什么?”她问,“忘了什么?”汗珠顺着脸颊流淌下来,皮肤隐隐有些发痒。上次回来时被烧变形的服装在后脖颈上所烫下的伤痕又在隐隐作痛。
“我们忘了让你带上一两块羊毛布出去了,”卢卡斯说,“那上面已经有些尘垢现出来了。你也知道的,既然你都已经出去了……”
茱丽叶狠狠地瞪了水泥塔一眼。
“我是说啊,”卢卡斯说,“你兴许也可以,你知道的,顺带做一下清洗嘛——”
20 第十八地堡
茱丽叶在甬道下面等待着。记得上次回来时,她也曾站在这个地方等候过。只是当时,手里捧着的是一条孤儿用耐热胶带粘贴而成的毯子,而心底里想的,却是在门开以前自己会不会因为缺氧,窒息而死;若是侥幸活下来,那在里边等待着自己的又会是什么。她记得自己当时原本以为在里边的会是卢卡斯,但最后,却是在白纳德身上白费了一番手脚。
她试着从这些记忆当中挣脱出来,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口袋,确保所有袋子上面的盖子都已封牢,并将接下来即将面对的所有消毒步骤全都在心底里默默过了一遍。她相信一切都会准备就位的。
“开始。”卢卡斯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来,遥远而又飘忽。
就在这时,只听得闸门上的绞盘发出了一声尖叫,一蓬高压氩气立刻透过门缝涌了出来。茱丽叶赶忙扑进白雾当中,进了那门,心底里霎时松了一口气。
“我进来了。我进来了。”她说道。
闸门在身后轰隆隆关闭,茱丽叶扫了一眼气闸室内侧的闸门,只见一个头盔正贴在门上的玻璃窗那儿,有人正看着里面。她三步并做两步走到气闸室内等候用的铁凳旁,打开了尼尔森趁她尚未返回时提前装好的一个密封铁盒。速度得快,因为氩气阀门和喷火按钮全都是自动控制的。
她“嘶”的一声撕开腰两侧密封好的那几个袋子,连同其中的样品悉数塞进了那铁盒,然后将盒盖“砰”的一声盖上,上了锁。先前的全盘演练此刻派上了用场,四肢在防护服内游刃有余。头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将所有步骤都翻来覆去地想了许多遍,直到熟稔得足可信手而为了,这才作罢。
拖着两只脚穿过小小的气闸室,她抓住了一口硕大铁缸的边缘。这口铁缸,还是她亲手焊制而成的。上一轮焚烧过后,缸沿余温尚存,但大部分热量都已被尼尔森新注入的水吸收殆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从缸沿翻了下去。
头盔立刻被水包围,茱丽叶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汹涌而来的恐惧,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在外面与在水底,完全就是两码事。水似乎进到她的嘴里,她似乎又在拼命寻觅这一个个气泡,吸着它们里边那一点点可怜的空气,而楼梯上那夹杂着钢铁和铁锈的味道似乎又在唇齿间鲜活了起来。她忘了自己下一步究竟该做什么了。
不经意间,铁缸底部的一个把手映入了眼帘,她赶忙伸手抓住,将自己朝着缸底拉下去。一步步地,她找到了焊接在铁缸另外一头的铁杆,连忙将双脚滑进去,勾住,稳稳地潜在水底,暗暗祈祷自己的后背可千万别露出水面。由于得同防护衣巨大的浮力相抗衡,茱丽叶的双臂渐渐有些疼痛。尽管隔着一层头盔,而且还藏在水底,她依然能够听到水漫过缸沿流到气闸室地面上的声响;依然能够听到火苗席卷而来,舔舐铁缸的动静。
“三、四、五——”听着卢卡斯报着一个个数字,一段痛苦的记忆浮现在脑海中:应急灯上那团恹恹的惨绿色,胸中那无法遏制的慌乱——
“六、七、八——”
她几乎已能尝到自己从洪水深处逃出生天,终于浮出水面时呛进口中的那股煤油味。
“九、十。焚烧完毕。”他说。
松开把手,她将双脚从铁杆中挣脱出来,忙不迭地浮上了沸腾的水面。热气隔着防护服,直透肌肤。她奋力踢踏着双腿,一时水花四溅,热气蒸腾。她怕在这个地方待得越久,便会有越多空气附着在她身上,而第二间气闸室受污染的几率也就会越高。
她匆匆朝门口走去,湿滑的靴子踩在同样湿滑的地面上,异常危险。内闸门上的转盘已经转动起来。
快,快,她暗暗催促自己。
门开了一条缝,她试图从中挤过去,不料脚下一滑,重重地撞在了门框上。几只戴着手套的手同时探了进来,抓住了她——两名身穿防护服的工程师,猛地将她拽了过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闸门。
尼尔森和苏菲亚——防护衣实验室的前工程师——早已准备好了刷子。看见她进来,赶忙将各自手中的刷子在一大桶中和溶剂当中蘸了蘸,将茱丽叶从头到脚刷了一遍,这才转身互相刷了起来。
茱丽叶转过身,好让他们将自己的后背也刷一遍。随即,她走到桶边,拿出第三把刷子,转身开始刷起苏菲亚的防护服,但在那头盔后面,她看到的却不是苏菲亚的脸。
她捏住了指尖的话筒开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卢克?”
卢卡斯耸了耸肩,脸上颇有一些尴尬。她猜,他这是受不了别人来冒这个险,抑或,是想若是气闸室出了什么状况,自己能亲自在场。茱丽叶无法责备他,若是换成自己,大概也会这么做。
彼得·贝尔宁同另外几人,一起在保安官办公室中关切地注视着这边的情形。他们开始洗刷起第二间气闸室,一时间,中和剂所产生的泡沫纷纷飞到半空中,朝着新气闸室中向第一道闸门充气的气孔颤巍巍地飘浮过去。尼尔森开始刷起顶棚,他们只好俯下身子,方便他工作。里边的空气越来越少,压力越来越小,举手投足间,似乎轻松了许多。茱丽叶仔细看了看尼尔森的脸,试图看出他待在内闸中这段时间里有没有碰到什么麻烦,但却只看到一张满是汗水和兴奋的脸。
“你们已经处于完全真空状态。”彼得透过他办公室中的无线电说道。茱丽叶朝另外两人打了一个手势,用一只手握了握脖子,随即紧了紧。两人点了点头,继续刷起来。等到新鲜空气从餐厅循环进来时,他们又替彼此刷上了一遍。茱丽叶终于有了片刻的空闲,意识到自己确实回来了,回到了里边。他们做到了——没有烧伤,无需前往医院,也没有污染,眼看着就能通过那些样品分析出一些东西来了。
彼得的声音再次回荡起来:“不大想在你们还穿着防护服的时候告诉你们这事,但半小时前,那条隧道已经贯通了另外一个地堡。”
茱丽叶只觉得高兴和歉疚同时涌上心头。她原本应该在那儿的,那该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但当时她觉得自己能出去的时机正在一点点消失,实在不能两头兼顾。她调整情绪,开始替孤儿和孩子们高兴,庆幸他们终于结束了这一段苦难。
第二道闸门——密闭玻璃门,多亏了她从浴室里得到的灵感,开始滑开。身后,一道耀眼的白光在旧闸门后面显现了出来,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立刻变成了血红色。第二轮烈焰涌了出来,在那斗室当中肆虐,舔舐着被污染过的墙壁,将每一寸空气焚烧殆尽,烧开茱丽叶带到地面上的那些水,同时将那口大缸变成了一口热气蒸腾的大滚锅。
茱丽叶挥手让另外两人撤出了新气闸室,而自己则心有余悸地注视着那间旧闸室,思绪万千。当初在那里边的情形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卢卡斯回身将她拉了出去,穿过那扇门,进了原来的羁押室,将内衣外面的衣服全部脱光,再次开始了新一轮的清洗。褪下一层层早已湿透的内衣时,茱丽叶唯一能够想到的,便是铁凳上的那个耐热铁盒。她希望它值得这样的冒险,祈求里边那些关乎许多残酷问题的答案,依然安然无恙。
21 第十七地堡
那台硕大的钻掘机一动不动地矗立在那儿,安静又沉寂。被撕裂的天花板上飘下的尘埃终于落定。同坚硬的岩石鏖战了一路之后,机器上的一颗颗钢铁巨齿及转盘全都闪耀着寒光。转盘之间,只见钻掘机尘土满面,挂满了废渣、残破的钢筋以及大块的石头,就这样突入了第十七地堡的心脏。一侧是一条黑魆魆的罅隙,连通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就这样,吉米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陌生世界来的陌生人,一个个现出身来,进入他的世界。一个个身材壮硕的汉子,蓄着黑色的胡须,带着明媚的微笑,晃动着满是黑色油污的双手走了过来,眯着眼研究起头顶那锈迹斑斑的管道和地上的水坑,打量起这个昔日喧嚣繁华而今却死一般沉寂的地堡。
他们会拍拍他的肩膀,叫他一声“孤儿”,捏捏惊恐的孩子。他们告诉他说,祖儿向他问好。然后,他们便调整头盔上的灯光,在身前射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束,踩着积水,进了吉米的家。
又一群矿工从身旁挤过去时,艾莉丝抱紧了吉米的一条大腿。两条狗随着那些人而来,停下来嗅了嗅水坑,随即又闻了闻浑身颤抖的艾莉丝,这才跟着主人跑开。柯妮——茱丽叶的朋友——在给一群人指示完工作后,再次回到吉米和孩子们身边。吉米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的发色比茱丽叶的要浅,五官轮廓更为清晰,虽然不如茱丽叶高,但有着同样犀利的气场。他不禁想到,是不是从那个世界过来的人全都一样:男人蓄须,一身漆黑;女人狂野,精力充沛。
瑞克森将一对双胞胎揽进怀里,海琳娜则轻轻摇晃着哭闹的宝宝,试图让她再次入眠。柯妮将一只手电筒递给吉米。
“电筒不多,没法给你们一人一只,”她说,“所以我想让你们紧挨在一起走。”她抬起一只手,捋了捋头发。“隧道的高度没问题,只消留意其中的支柱就行。还有就是地面不平整,所以尽量走慢点,沿着中间走。”
“我们为什么不能留在这儿,等医生来找我们呢?”瑞克森问。
海琳娜瞪了他一眼,开始将宝宝背到背上。
“我们带你们去的地方更加安全。”柯妮说着,瞥了一眼四围被严重腐蚀的湿滑墙面。她看自己家的眼神,让吉米觉得很不舒服。这地方住了一段时间后,他们已经渐渐适应了。
瑞克森扫了吉米一眼,似乎在说他很怀疑那地方是不是真的比这儿安全。吉米知道他害怕的是什么。吉米曾听到过双胞胎私下里议论,而那些话,想必是从两个大孩子的悄悄话中听来的。海琳娜可能会像他们各自的母亲那般,体内被植入避孕环;而瑞克森除了养活家人外,还有可能会被安排上一种颜色和一份工作。同吉米一样,这对小夫妻也对这一群大人很不放心。
虽然恐惧依然,但他们还是将脑袋塞进了从不速之客那里借来的硬邦邦的帽子,相互紧靠在一起,从那道罅隙当中挤了过去。过了那钻掘机的铁牙,前面现出了一条黑魆魆的隧道——若是将所有电筒都熄灭,这地方同“荒地”倒也有几分相像。不过,这地方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而且回音听起来也同“荒地”中的大不一样。吉米奋力追赶着柯妮的脚步,而孩子们则努力跟着他。这条隧道犹如地底的一张大口,将他们全都吞了进去。
通过一扇铁门,他们从长长的钻掘机里钻了过去,里边倒也暖和。一条窄窄的通道过后,人们又朝着另外一个方向挤去,最后出了另外一道门,再次回到那阴森而又漆黑的隧道之中。一堆堆的碎石高高垒起,直达洞顶,一眼望不到头。男人和女人们互相吆喝着穿梭其间,头顶的矿灯犹如在跳舞。松散的乱石相互碰撞,哗啦有声。隧道两侧满是一堆堆石头,只留下了当中一条逼仄的过道。工人们排成一行向前走去,身上散发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一块比吉米还高的大石头拦在了前面,众人不得不弯腰绕了过去。
像这样朝着一个方向往前直行,给人一种古怪的感觉。他们就这样一直往前走啊走,既不会撞到墙上,也不用来回辗转绕路。这不正常。这一片横向的虚空,远比那片偶尔点缀着一两盏灯的黑暗更加令人不安;也远比那从顶棚上飘落的尘土所织就的轻纱或是乱石堆上滚落的石头要吓人得多;更比黑暗中从身旁窸窣而过带出一连串声响的陌生人,抑或从黑影中猝不及防跳进隧道中央的那些支柱更加令人忐忑不安。那是一份毫无阻碍的怪异。走,走,朝着一个方向,一直往前走,根本就没有尽头。
吉米早已习惯了那盘旋着上下的螺旋梯,那才正常。而眼前这一切,不正常。更何况,他还得沿着刚钻掘出来的坑洼不平的地面,越过手电筒光亮中那一个个吆五喝六的男男女女,于乱石堆间沿着一条逼仄的小道穿行。从他们身旁越过的一些男女,肩上扛着的正是从他的地堡中得来的钢条和机器零件。艾莉丝抽了抽小鼻子,说她好害怕。吉米将她抱了起来,任由她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隧道一直向前延伸而去,不知何处才是终点。虽然前方已经现出了一片亮光,一片大致呈方形的亮光,但无数步过后,它依然还是那么遥远。吉米不由得想起了茱丽叶,想起了她也曾在外面走过这么远的距离。这么远的路,她竟然活了下来,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只好提醒自己说,打那以后他曾不止一次听过她的声音,这说明她真的做到了,去找了帮手,回来完成她对自己的承诺。两个世界,已经被连成了一个。
他又避过了隧道中央的一条钢柱,将手电筒向上照去,能看到这些钢柱所支撑着的钢梁,就悬在头顶上方。几块松动的石头滚落下来,这愈发给了吉米惊恐的理由,他发现自己更加不愿意再跟着柯妮往前走。他挤上前,朝着前方那一片预示着希望的光亮而去,忘记自己正离开的那些东西,也忘记自己将往何处去,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便是从这摇摇欲坠的地下,走出去。
远远地,身后传来了一声巨响,紧跟着的是岩石翻滚的声响和工人们大叫躲开的吆喝声。海琳娜从他身旁挤了过去。他将艾莉丝放在地上,她立刻同双胞胎兄弟一起向前跑起来,在柯妮手电筒的光里跳进跳出。一群人蜂拥而来,从他身边跑过,硬邦邦的帽子上的灯光齐齐朝吉米家的方向投射过去。他条件反射般地拍了拍胸口,感觉到自己离开机房时放在那儿的旧钥匙。他的地堡,此刻已完全丧失了防御力,失去了应有的保护。不过,孩子们身上所传过来的恐惧让他坚强了起来。他并不像他们那样害怕。坚强,是他应该承担起来的责任。
隧道终于到了尽头,双胞胎兄弟率先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外面一群身穿深蓝色工装、膝盖上满是油污、皮围裙中插满了工具的男女一见他们出来,反倒被吓了一大跳。一眼看过去,只见一张张满是白灰和煤烟一般漆黑的油污的脸上是一双双瞪大了的眼睛。来到隧道口,吉米停下脚步,让瑞克森和海琳娜先出去。一见到海琳娜怀中的襁褓,所有人都停止了工作。一名女子走上前来,抬起一只手,像是想要摸摸宝宝的样子,但柯妮挥了挥手让她退后,并让其他人继续工作。虽然事先已被告知茱丽叶已经到上面去了,但吉米还是巡视了一圈人群,试图找寻她的身影。艾莉丝又要求抱抱,一双小手举到了半空中。吉米调整了一下他的背包,没有拒绝——丝毫没去理会腰上那隐隐的痛。艾莉丝书包里那本厚厚的书不停地撞击着他的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