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行在通道中时,赶上了几个孩子。两旁的工人们一见他们过来全都愣在了原地,一个个搓着自己的胡子,挠着自己的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仿佛他们来自于某个虚幻的世界。吉米打内心深处觉得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两个世界就这样被连在了一起,可它们却没有任何相似之处。这地方电力充沛,一颗颗灯泡散发稳定的亮光,到处都挤满了男人和女人,就连味道都不一样。机器总是在轰隆作响,没有片刻的停歇。他匆匆追赶着别人的脚步,数十年的成长似乎突然弃他而去,只给他留下了一片慌乱——他也不过只是这些惊慌失措的孩子们当中的一员,正经由这黑暗和寂静进入一个明亮而又拥挤的新家。
22 第十八地堡
一间小小的房间被收拾出来给孩子们住,里面摆的是通铺。而吉米,则被单独安排在了楼下大厅里的单间。艾莉丝对这样的安排有些不高兴,两手一直紧紧攥着吉米的一只手。柯妮告诉他们说她已安排人送午餐下来,吃完后他们便可以洗澡。一摞干净的工装,被放在一张架子床上,还准备好了一块香皂和几本残破的童书。不过,她首先向大家介绍了一名干净的高个男子。此人身上的淡红色工服是吉米见过的最为干净的服装。
“我是尼克斯医生,”那人握着吉米的手说道,“我相信你认识我女儿。”
吉米有些不大明白。不过随即,他想到了茱丽叶的姓也是尼克斯。在这名胡须被剃得一干二净的高大医生的注视下,他假装自己很勇敢。医生先是注视着他的眼睛和嘴巴,随即一块冰凉的铁片被摁到了吉米的胸口上,那人则通过管子仔细聆听。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遥远的记忆中复苏。
吉米遵照那人的话做了几次深呼吸。孩子们一脸忧虑地看着他,于是他意识到,自己对他们来说正是一个榜样,一个心态正常而又勇敢的榜样。他差点笑出了声来——不过,他还得按照医生的意思,继续加深呼吸。
接下来,艾莉丝自告奋勇上前接受检查。尼克斯医生双膝弯曲,细细查看了一下她牙齿间的空隙。他问她有没有听说过精灵,艾莉丝摇了摇头,说她从来没听说过这样一种东西。随即,一枚十分代币便如同变魔术般地出现在她手中。双胞胎兄弟立刻跑上前去,央求接下来检查他们。
“精灵是真的吗?”迈尔斯问,“在我们长大的那个农场上,过去经常会听到一些怪响。”
马库斯扭了扭身子,说:“我就见过一个真正的精灵,而且我小时候掉过二十颗牙齿。”
“是吗?”尼克斯医生问,“你能给我笑一个吗?非常棒。现在张开嘴巴。你是说,二十颗牙齿?”
“嗯——哼,”马库斯擦了擦嘴巴,说道,“而且除了被迈尔斯打掉的那颗,其他的全都长回去啦。”
“那是意外啦。”迈尔斯不乐意了。他掀起了自己的衬衫,要求也听听他的呼吸。吉米看到瑞克森和海琳娜蜷缩在宝宝旁边,注视着检查的过程。他还留意到,尼克斯医生虽然正给两个男孩子做检查,但目光依然忍不住频频瞥向海琳娜怀中的襁褓。
检查完后,双胞胎兄弟也一人得了一枚十分代币。“十分代币能给双胞胎带来好运,”尼克斯医生说道,“父母们经常会在枕头下面放上两枚,祈祷也能生两个像你们这么健康的好孩子呢。”
两个男孩子的脸上立刻笑开了花,细细研究起代币上那被磨得若隐若现的头像和残缺不全的文字,以验证它的真假。“瑞克森原先也是双胞胎的。”迈尔斯说。
“哦?”尼克斯医生将注意力转到了两个大孩子身上。此时,他们正并排坐在架子床的下铺。
“我不想被植入,”海琳娜冷冷地说道,“我妈妈就曾被植入过,后来又被开刀取出来了。我不想被开刀。”
瑞克森将一条胳膊环在她身上,把她又往自己这边搂了搂,随即眯起双眼盯着这位高大的医生。吉米暗暗有些着急。
“你用不着非得做植入的。”尼克斯医生柔声说道。不过吉米看到他说这话时,瞥了柯妮一眼。“让我听听你们家宝宝的心跳好吗?我只是想确定一下她是否健康——”
“她为什么会不健康?”瑞克森一边问,一边把双肩往后缩了缩。
尼克斯医生注视着那孩子说:“你遇见过我女儿,对吗?茱丽叶。”
他点了点头,说:“时间不长,她很快就走了。”
“嗯,正是因为她很关心你们的健康,所以我才到这下面来。我是一名医生,专业为儿科方向,特别是年龄较小的孩子。我觉得你的孩子看起来非常健康、强壮,我只是想确定一下。”尼克斯医生说着,将管子一端的金属圆盘摁到了手掌上,“你看,这样它就会又舒服又暖和了。你的孩子甚至感觉不到我在听。”
吉米抬手摸了摸自己刚刚被听过的地方,在想医生干吗不先替自己也暖一下。
“给一枚十分代币?”瑞克森问。
尼克斯医生笑了:“换几枚代币怎么样?”
“什么是代币?”瑞克森问。不过,海琳娜已经在床上调整了姿势,好让医生检查。
检查继续,柯妮将一只手搭在了吉米的肩上,他好奇地回过头。
“茱丽叶叮嘱过我,让我等你们一到这儿就呼叫她。我一会儿再过来看你们——”
“等等,”吉米说道,“我想跟你一起去。我想跟她说说话。”
“我也想。”艾莉丝贴在他的腿上说。
柯妮微微皱了皱眉头,说:“好吧,咱们得快点,因为你们几个人都需要吃东西,还得换衣服。”
“换衣服?”艾莉丝问。
“是的,要是你们想到上面去的话。”
“新家吗?”吉米问。
可柯妮已经转身离开了。
吉米匆匆出了屋门,跟着柯妮来到下面的大厅。艾莉丝紧紧地抓着书包带,背着她那本厚厚的大书,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旁。
“她说的新家是什么意思呀?”艾莉丝问,“咱们什么时候回咱们真正的家呀?”
吉米搓了搓自己的胡子,在真相和谎言之间纠结着。咱们永远也回不了家了,他想说,不管咱们最终落脚在哪儿,都不会再有家的感觉了。
“我想这应该就是咱们的新家。”他尽量压制住声音中的哽咽。说完,他将皱皱巴巴的手放到了她单薄的肩膀上,感觉到了她的脆弱,声音差点又哽咽了。“咱们得把这儿当成家,至少暂时是这样。得等他们把咱们的老家变得更好。”他抬头瞥了一眼柯妮,对方并没有回头。
艾莉丝在过道中间停下,扭过头看了看后面。等到她再次回过头时,机电区那幽暗的灯光已经照出了她目光中的泪花。吉米正想告诉她别哭,柯妮突然蹲下身,叫艾莉丝过去。艾莉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想跟我们一起去呼叫茱丽叶,用无线电跟她说话吗?”柯妮问。
艾莉丝咬着自己的指头,点了点头。一滴泪珠,从她脸颊上滚落了下来。她拉了拉装着她那本书的背包。吉米不由得想到,要是换个时候,像她这么大的孩子,手中抓的肯定还是布娃娃。
“等咱们跟她说完话,你也换好衣服,我就去食品柜中给你拿一些米布丁。你喜欢它们吗?”
艾莉丝耸了耸肩,吉米很想告诉柯妮说这些孩子都还没尝过米布丁,就连他自己也从没听说过这种东西。不过现在,他倒是很想尝尝。
“那咱们一起去呼叫茱丽叶吧。”柯妮说。
艾莉丝抽了抽鼻子,点了点头。她抓起了吉米的一只手,眼巴巴地看着他,问:“米布丁是什么呀?”
“那是一份惊喜。”吉米说。这话自然最是诚实不过。
柯妮引着他们下了大厅,拐了一道弯。接下来又是几道蜿蜒曲折的弯道,有那么一会儿,吉米恍然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后面那个黝黑而又潮湿的地方。越过新刷了油漆的地方和嗡嗡作响的电灯,穿过整齐有序的电线,闻着新鲜油脂的味道,这个迷宫般的世界同他过去两周一直在探索的圆筒般的楼梯井竟是如此之像。他恍然听到积水在自己脚下发出的噗嗤声响,听到自己所照看的那台水泵在干涸的深井中吸水的咕咕声——可此刻他脚下传来的,分明是一个真实的声音。一声凄厉的犬吠。
艾莉丝尖叫了起来。开始时,吉米还以为自己踩到她了。可出现在脚边的分明是一只硕大的棕色老鼠,拖着一条令人毛骨悚然的尾巴,正一边惨叫一边转圈。
吉米觉得自己的心跳骤然停了。艾莉丝的尖叫声绵绵不绝,但随后他才回过神来,原来传进自己耳朵的,正是自己的尖叫。艾莉丝的双臂正缠在他的一条腿上,令他很难转身拔腿而逃。而此时,柯妮已经哈哈笑着弯下腰去。眼看她将地上那只巨鼠抱起来,吉米差点晕厥过去。等到那东西开始舔她的脸颊,他才意识到那根本就不是一只老鼠,而是一条狗,一条尚未成年的狗。他曾在自己的地堡中段见过成年犬,却从未见过狗崽。见那动物不会伤人,艾莉丝松开了她的双手。
“一只猫!”
“那不是猫。”吉米说。他认识猫。
柯妮依然在对着他笑。一个小伙子从拐角处转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很显然,是被吉米那惊慌失措的尖叫声招过来的。
“原来你在这儿呀。”他说着,将那动物从柯妮手中接了过去。那小狗趴在他的肩头,想要去咬他的耳垂。“坏东西。”那机械师将那小狗的脸扇向了一边,随即抓住了它脖颈后面的皮毛,将它提在手中,任由它的四肢在空中划拉着。
“还有吗?”柯妮问。
“都是一样的小东西。”那人说。
“不是几周前就让康纳把它们弄下去了吗?”
那人耸了耸肩:“康纳一直在挖那该死的隧道。不过我会替他处理的。”他向柯妮点了点头,朝着来路走回去,那小东西依然被抓着后颈的皮毛,提在手中。
“吓了你一大跳吧?”柯妮笑着问吉米。
“还以为是一只老鼠。”吉米不由得想起了在底层农场当中成群结队的那些老鼠。
“物资部门的人只要一到这下面来,狗便会泛滥成灾。”柯妮说。她领着他们走下过道,朝着那人离开的方向走去。艾莉丝破天荒地走到了前面,蹦蹦跳跳。“它们一直在忙着生小狗。在泵房里就曾发现过一条小狗,就在热交换器下面。几周前,在工具间里又发现了一条。可恶的东西,说不定要不了多久,咱们的床上也会有了。它们唯一会做的,就是吃和到处拉屎。”
吉米想起了自己在机房中度过的青春岁月,吃的是罐装生豆,排泄一律在网格地板上解决。对于一个只能为了生存而……生存的人,你又能苛求什么呢?
前方的过道已经到了尽头,艾莉丝开始冲左侧探索起来,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沃克的作坊在这边。”柯妮说。
艾莉丝回头瞟了一眼。不知从何处,突然传来一声狗叫声,她立刻转身继续朝前面走过去。
“艾莉丝。”吉米叫道。
她偷偷朝一扇敞开的门里看了看,随即消失在里边。柯妮和吉米赶忙跟了过去。
等他们转过拐角时,发现她正站在一个零件箱前,刚刚从过道回来的那个年轻人,正在往里边放什么东西。艾莉丝抓住箱子的边缘,身体向前俯了下去。汪汪声和抓挠声,从那箱子里边透了出来。
“当心,孩子,”柯妮赶忙催她离开,“它们会咬人。”
艾莉丝转向了吉米,一个蠕动着的小东西正躺在她怀中,一条粉红的小舌头不停地伸缩着。
“放回去。”吉米说。
柯妮伸手接小动物,但那小伙子已经一把抓住它的脖颈,将它提了过去,扔回箱子里,同其他小狗待在一起,随即“砰”的一声将箱盖给踢上了。
“对不起,头儿。”他用脚将箱子推到了一边,艾莉丝都快哭了。
“你这是在养它们吗?”柯妮指了指一只老旧板条箱上面的一堆残羹剩饭问道。
“是康纳。我发誓,它们都是他带进来的那条狗生的。您也知道他有多喜欢这些东西。我把您说的话都转告他了,但他一直当耳旁风。”
“咱们晚点再讨论这事。”柯妮说着,朝艾莉丝看了一眼。吉米知道,她这是不想当着孩子的面讨论如何处理那些东西。“走吧。”她领着吉米出了房间,回到走廊上。这次,轮到他身后拖着一个委屈的孩子了。
23 第十八地堡
一阵熟悉且不那么令人愉悦的怪味正在目的地等待着他们。那是一种电力的味道,像是嗡嗡作响的服务器上所散发出来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未曾洗过澡的男人的味道。对吉米来说,这便是过去那个自己以及老家的味道。除此之外,还有满耳的声响——无线电上那犹如幽灵的窃窃私语一般的静电声。他跟随着柯妮进了一个满是工作台的房间。只见屋内到处都是不计其数的物件——至于是废弃的零件还是正在组装的半成品,他就不得而知了。
门口的一张台子上散落着一堆计算机配件,吉米不由得在想,这场景要是让他父亲看到,指不定该如何大发议论呢。一个身穿皮罩衫的男子从远处的一张操作台上转过身来,手中拿着一根冒烟的铁条,胸口封着几百只口袋,露出了各种各样的工具,下巴上留着灰白的胡须,一双眼睛满溢着狂野。吉米这辈子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柯妮,”那人说着,从嘴巴里边拉出了一条长长的银丝,将手中的铁条放到一边,用手扇了扇眼前的青烟,“饭到了?”
“午餐时间还没到呢,”柯妮告诉她,“我想给你介绍茱丽叶的两位朋友。他们是从另外那个地堡来的。”
“另外那个地堡?”沃克从一只眼睛上面取下一只镜子,眯起双眼打量着自己的两位客人,缓缓从凳子上站起身来。“我跟你说过话,”他说着,在屁股后面的衣服上擦了擦手,伸出一只手来,“孤儿,对吗?”
吉米上前一步,握住了沃克的手。两个男人就这样咬着下唇,互相打量起彼此。“我更喜欢吉米这个名字。”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说道。
沃克点了点头:“对,对,那是!”
“还有,我叫艾莉丝,”她挥了挥小手,“海琳娜叫我莉莉,但我不喜欢莉莉,我喜欢艾莉丝。”
“好名字。”沃克称赞道。随即他摸着胡子,往后退了一步,打量起她来。
“他们希望能跟茱丽叶联系一下,”柯妮说,“而且我也应该呼叫她,告诉她他们已经到这儿了。她……出去还顺利吗?”
沃克似乎突然惊醒了过来。“什么?噢,还行。”他拍了拍双手,“好像一切都还行。她已经回到里面了。”
“她出去干什么?”吉米问。他知道茱丽叶一直在做一件事情,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应该只是一个她不愿意通过无线电探讨的事情,因为她也不知道听她说话的会是谁。
“很显然,她是去看看那外面都有些什么。”沃克说。他嘀咕了几句,皱着鼻头,望向了敞开的房门。显然,他并不相信这会是一个前往某个地方的充足理由。一段尴尬的沉默过后,他将目光落回到桌子上,一双苍劲的手熟练地拿起了一台样式古怪的无线电,只见上面满是粗糙的旋钮和拨号盘。“咱们看看能不能连得上她。”他说。
他呼叫了茱丽叶,但应答的却是另外一个人。他们让他稍等。沃克将那无线电递给吉米,后者驾轻就熟地接了过来。对于这东西该如何操作,他最是熟悉不过。
一个声音带着滋滋声,传了过来:“哪位?喂——?”
是茱丽叶的声音。吉米握紧了按钮。
“祖儿?”他抬头瞥了一眼天花板,第一次意识到她就在他上面某个地方,两人第一次处在了同一个屋檐下。“你在吗?”
“孤儿!”他并没有纠正她。“你和沃克在一起?柯妮也在吗?”
“在。”
“太好了,那太好了。对不起,我没能在那儿,我会尽快下去的。他们正在农场上为孩子们收拾一个地方,会更像家。我得先完成……一个小项目。应该只需要几天时间。”
“没事。”吉米说完,朝着柯妮腼腆地笑了笑,突然觉得自己一下子稚嫩了起来。实际上,几天的时间感觉起来也并不短。他想见祖儿,要不就回家,抑或二者得而兼之。“我想尽快见到你,”他改了主意,补充道,“别太久了。”
一阵静电声传来,电波似乎也在思考。“不会的,我答应你。你见到我父亲了吗?他是医生。我已经让他下去给你和孩子们检查身体去了。”
“我们见到他了。他在这儿。”吉米瞥了一眼艾莉丝,她正试图将他朝门口拖去,很有可能是在想米布丁。
“好。你说柯妮在那儿,能把对讲机给她么?”
吉米将对讲机递了过去,发现自己的手正在颤抖。柯妮接了过去。吉米听到茱丽叶说了一些关于主梯井的事情,柯妮也汇报了一下挖掘的情况;两人还提到了无线电,说让人送一个上去,这样祖儿便能有一个了;两人还争辩了几句,说的是为什么不让她父亲留在上面给她和一个叫尼尔森的人检查,总之都是一些吉米不大明白的事情。他试图听清她们都在说什么,但思绪却有些游移,而且随即他意识到艾莉丝不见了。
“刚刚那孩子去哪儿了?”他一边问,一边俯身下去,看了看长凳下面,却只看到一堆零件和破机器,接着站起身来,检查了一下其中一张高桌后面。这个时候玩捉迷藏,可不是什么好时候。他找了找对面的屋角,一颗心渐渐提到了嗓子眼。在他们当初那个地堡时,艾莉丝便总能飞快地消失不见,很难在一个地方待上一会儿,只要一看到发光的东西或闻到一丝淡得不能再淡的水果香味,她都能游荡过去。可这儿……到处都是陌生人和一些陌生的地方。吉米犹如困兽一般在屋内走来走去,检查着桌椅和凌乱的架子,每一声心跳,都是那么地清晰可闻。
“她只是——”沃克刚开了口。
“我就在这儿。”艾莉丝叫道。她在走廊上挥了挥手,就站在门边。“咱们可以回去找瑞克森了吗?我饿了。”
“我答应过要给你吃米布丁的。”柯妮笑着说道。她同茱丽叶的通话已经结束,不过正好错过了吉米那一两分钟的痛苦和慌乱。朝门口走去时,她递给他一台奇怪的无线电:“祖儿想让你带上这个。”
吉米欣然接在了手里。
“她说可能需要一两天,但她会到你们在底层农场的新家去看你们的。”
“我真的饿啦。”艾莉丝不耐烦地叫道。吉米笑了起来,告诉她要礼貌,但不料自己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来到走廊上,他发现她已经把她那本大书从书包里掏了出来,正紧紧地抱在胸口,还未来得及缝上去的色彩缤纷的纸张以一种古怪的角度突了出来。
“跟我来,”柯妮说着,领着他们下了走廊,“你们会爱上珍大妈的米布丁的。”
吉米相信这是实话。他匆匆跟着柯妮,迫不及待地想吃东西,想要见到祖儿。身后,小艾莉丝迈动她的两条小短腿,不慌不忙地走着。她怀中抱着那本大书,由于不会吹口哨,只好胡乱哼哼着,而书包则在背上一跳一跳,也在说着一些只属于自己的话语。
24 第十八地堡
茱丽叶进了气闸室去取样品。先前火烧过后的温度依然能够感觉得到——或许这不过是她的想象罢了,也有可能是穿上防护服后她自己的体温升高了,要不就是因为凳子上密封盒的颜色的缘故——盖子在烈火舔舐过后,早已褪尽了颜色。
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检查了一下盒子。手套上的材质,并未发黏或是粘到铁盒上,入手反而有一些冰凉。一个多小时的刷洗,换上新的防护服,又将两间气闸室全都清洗了一遍过后,此刻,终于有了一盒子的线索,正躺在这儿。一盒外面的空气、土壤和其他样品。兴许,这是揭开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的所有线索。
她拿上盒子,回到了第二间气闸室,同其他人会合。一口衬了铅的大箱子正等在这儿,接口处被封得严严实实,箱内还装了衬垫。被焊接得严丝合缝的样品盒被放了进去。合上箱盖后,尼尔森将接缝处都密封了一圈,卢卡斯帮茱丽叶取下了头盔,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先前的呼吸是多么费劲——那套服装已经让她有些吃不消了。
她从门口挤了出去,而彼得·贝尔宁则开始动手将所有的气闸一一封上。他那间同餐厅毗邻的办公室,在过去一周时间里完全变成了一个作坊。她能感觉得出来,若是大家都离开,他一定会很高兴。茱丽叶已经答应会尽快把内闸拆除,但至于具体时间,谁又说得准呢?首先,她想看看自己从外面带进地堡中那些空气。其次,从这儿到三十层的防护衣实验室,路程着实不短。
尼尔森和苏菲亚率先下楼去清空楼道。茱丽叶和卢卡斯紧跟着他们,犹如运送员一般,一前一后,各自抬着箱子的一侧。又是对“公约”的一次亵渎,茱丽叶暗想。穿着银色制服的人,竟然干起了运送员的活。自打升格成为法律的执行者以来,到底有多少法律被她踩到了脚下?到底需要多聪明才能力证她行为的合法性?
思绪从自己的诸般荒唐转移到了遥远的底层的挖掘工作上。根据消息,柯妮已将隧道打通,孤儿和孩子们安全了。很遗憾,她自己不能下去陪他们,但好歹父亲去了。虽然开始时他坚持说不愿意搅和到她这次任务中,但后来父亲还是据理力争,想要跟她在一起,而不是下去看望孩子们。茱丽叶告诉他说他们已经作了周全的准备,再给她检查身体已没那个必要,才最终说服了他。
箱子一晃,撞在了栏杆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她赶忙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手头的工作上来。
“你在后面还好吗?”卢卡斯叫道。
“运送员们是怎么做到的?”她换了一只手问道。衬了铅的箱子死沉死沉的,巨大的体积挡在了她的双腿前面,让她走起路来很不方便。卢卡斯在前面,位置稍低,因此倒也可以伸直一条手臂,走在楼梯中间——看起来舒服多了。由于自己的位置太高,她可不敢尝试同样的姿势。来到一个平台处,她让卢卡斯停下,随即解下缠在工装上的腰带,将它绑在了箱子提手上,再挽一个环,套在了肩膀上——她曾见一名运送员如此做过。这样一来,她便可以走在箱子一侧,而那箱子的绝大部分重量,便都靠在了她的腰上,一如运送员们运着那些装有尸体的黑色袋子下去安葬时一般。又一个平台过后,这个姿势有些舒服了,茱丽叶也依稀体会到了搬运的乐趣。这下,倒是给了她思考的时间。伴随着身体的移动,思绪渐渐平静了下来。但随即,她又想到了那些黑色的袋子,想到了自己和卢卡斯正运送的东西,思绪似乎找到一片黑暗顺势躺了进去,不肯出来。
“你怎么样?”沉默着又拐了两道弯后,她问卢卡斯。
“还好,”他说,“只是在想咱们抬的会是什么,你知道吗?盒子里的东西。”
原来他也找到了同样一片黑暗。
“你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好主意?”她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一个动作,不知道是在耸肩还是只是调整了一下双手的抓握姿势。
他们又经过一个平台。尼尔森和苏菲亚已经将几扇门封了起来,但人们的脸依然贴在一面脏兮兮的玻璃后面。茱丽叶看到一名衰迈的老妪,正将一个亮晶晶的十字架贴在玻璃之上。见她出现,那老妪摸了摸十字架,吻了一口,令茱丽叶不由得想起了温德尔神父所说的她正给地堡带来恐惧而非希望的话。“希望”只能是他和教堂才能提供的东西,而且还藏在一个死后才能到达的地方;恐惧源于改变这个世界的机会,无论将其变得更好,或是更坏。
她一直等到两人来到平台下面,这才开了口:“嘿,卢克?”
“怎么了?”
“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咱们走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我知道咱们会是什么样,”他说,“咱们会被涂上一层黄油,给玉米棒当配菜。”
他被自己的笑话逗得笑了起来。
“我是认真的。你觉得咱们的灵魂会不会与白云同在,找到一处更好的地方?”
他的笑声停了下来。“不会,”久久的沉默过后,他说道,“我觉得咱们只会灰飞烟灭,什么都不是。”
他们转了一个弯,又下了一个平台,以防万一又有一扇门被封了起来。寂静的楼梯井当中,只剩下了他们的声音在回荡。
“困扰我的倒不是有一天我不在这儿了,”过了一会儿,卢卡斯说道,“我也不介意一百年前我不曾出现在这儿。我想死亡应该大致就是这么一回事。从现在算起,我一百年后的生活,同一百年前不会有什么两样。”
再一次,他不知是耸了耸肩还是调整了一下双臂,很难说清楚。
“我告诉你什么才会永恒。”他回过头来,以确保她能听清。茱丽叶准备好了听他说出诸如“爱”这样平淡无奇的答案,或是“你的砂锅”这样毫不搞笑的笑话来。
“咱们的抉择。”他说。
“可以停一会儿吗?”茱丽叶问。脖子上同腰带摩擦过的地方开始火烧火燎地痛了起来。她将箱子这头放到了台阶上,而卢卡斯则抬着他那一头,好保持平衡。她检查了一下腰带上的结,转到另外一侧,换了一只肩膀。“对不起——‘咱们的抉择’?”她被他搞糊涂了。
卢卡斯转过头来直面着她:“对,咱们的行为,你知道吗?它们才会永恒。咱们做的不管是什么,都会成为既定事实,覆水难收。”
这并不是她所期待的答案。他说这话时声音中带着一股深沉的苍凉。那箱子就那样搁在他的膝盖上,茱丽叶被他这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答案深深打动了。这里边似乎隐藏着某种哲理,但她一时又抓不住它。“再跟我讲讲。”她说。她将腰带套在另外一只肩膀上,做好了再次抬起的准备。卢卡斯将一只手搭在栏杆上,似乎还想在这儿再休息一会儿。
“我的意思是,地球围绕着太阳转,对吗?”
“那是你自己的理论。”她笑道。
“呵呵,它确实就是。‘遗赠’和第一地堡中的那个人都是这么说的。”
茱丽叶揶揄说,自己不知道这二者当中到底还有没有值得信任的一方。卢卡斯没理会她,接着说道:
“这也就是说,咱们并不是在一个地方固定不动的。相反,咱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会——都会在外面留下一条轨迹,一个充满了抉择的大圆圈。咱们的每一次行动——”
“和错误。”
他点了点头,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还有咱们的每一个错误。不过,当然也包括咱们所做的每一件好事。它们全都是不朽的,咱们留下的所有点点滴滴。即便是没人看到也没人记得,那也没关系。那条轨迹,它记载着所有的过往,咱们所做的每一件事以及每一次抉择。过去才是永恒的,永远不会改变。”
“让你不敢犯错。”茱丽叶说着,不由得想到了自己所拥有的那些时光,不知道此刻他们正抬着的这个箱子会不会又是一个错误。她恍然看到自己正置身于一圈硕大的虚空当中,同父亲冷战,失去了爱人,出去清洗镜头……一路走来,伤痕累累,就如行走在这螺旋梯上一般,只是每一脚踩下去,都会印上斑斑血痕。
而这血迹将永远也无法洗刷干净。这正是卢卡斯这一席话的真正含义。她永永远远地伤害了自己的父亲。难道只能这样表述?永远完成时,一种不朽的时态,一种新的语法规则。永远害死了自己的朋友;永远有一个夭折的弟弟和自杀的母亲;永远接受了该死的保安官一职。
覆水难收。道歉无门可入,它们不过是错误的自白,而且通常都是在两人之间。
“你还好吗?”卢卡斯问,“准备好继续走了吗?”
可她知道,他问的并不是她的胳膊还酸不酸痛。他一直都有洞悉她隐忧的能力。他的目光太过犀利,哪怕是最细微的伤痕,也难逃他的法眼。
“我还好。”她撒了谎。巡视着自己的过去,她试图找出一些高尚,找出几个未曾带血的脚印,找出任何曾让这世界更美好的作为。可她被放逐出去清洁镜头时,她拒绝了。永远地拒绝了。她转过了身,径直离开了,于是,再也没有机会,也没有其他方式,再重新来过。
尼尔森已经在防护衣实验室等着他们了。他已经做好准备,换上了他的第二套防护服。茱丽叶穿出去的那套防护服以及在气闸室内清洁时所用过的那两套,都被留在了气闸室内。唯有安装在衣领内的那台无线电被留了下来。茱丽叶曾开玩笑说,它们同人一样宝贵。尼尔森和苏菲亚已将它安装到了这套防护服中,而卢卡斯在大厅当中还有第三台无线电。
箱子被放到了提前清理出来的一张操作台上,茱丽叶和卢卡斯都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胳膊。“你出去好不好?”她问卢卡斯。
他点了点头,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茱丽叶看得出来,他更愿意留下来帮忙。他捏了捏她的胳膊,亲了一下她的脸颊,这才起身离开,关上了房门。茱丽叶坐在她的简易床上,挤进了另外一套防护服中,能够听到他和苏菲亚正在用密封胶带封门的声响。头上的通风孔已被套上了双层过滤网。茱丽叶估计,小铁盒内的气体,远比她放进十七号地堡中的要少——那种严峻的情况下,她还活了下来——可他们还是如临大敌,就像是那小铁盒中的空气足够杀死地堡中的每一个人一样。这样的防护措施,也是茱丽叶一再坚持的结果。
尼尔森帮她将衣服后背拉上,将魔术贴翻过来,封严。她套上了手套。两人的头盔都发出了“咔嗒”一声脆响,随即就位。为了能提供足够的时间和氧气,她特地从乙炔装备室中弄了一瓶氧气出来。空气由一个旋钮进行调节,多余的气体从一个双向阀门中溢出。检查了一下设置,茱丽叶发现,有了氧气瓶的支持,这里边的空气足够他们用上好几天。
“你好了吗?”她测试了一下无线电的音量,问了尼尔森一句。
“是,”他说,“好了。”
茱丽叶很欣赏他们之间的默契,那是两名机械师在同一个项目上夜以继日的工作后所培育的成果。他们之间绝大部分的对话都是关于项目、需要克服的困难以及工具的来回传递。可她还是得知尼尔森的母亲过去曾与她父亲一起工作过,在前往底层当医生前曾是一名护士;她还获悉上两套防护衣的制造者正是尼尔森,其中一套给霍斯顿穿了,另一套刚好和自己擦肩而过。茱丽叶相信,这个项目不光是对自己的救赎,也是对他的。他在这个项目上所花的时间,她觉得是其他任何人都无法企及的。他们都渴望能够将这事做完满。
从工具架上挑了一把一字螺丝刀,她开始刮箱子边缘处的密封。尼尔森也选了一把螺丝刀,从另外一侧开始干起来。等到两人会合后,她同他一起检查了一下,随即撬起箱盖,露出了从气闸内的长凳上取回来的金属盒。将金属盒取出,他们小心翼翼将它放到了一个清空的台面上。茱丽叶犹豫了起来。墙壁上,十数套防护衣正一声不吭地俯视着她,似乎颇不赞成。
可他们已经备下了万全之策,甚至包含一些荒唐的法子。他们所穿的防护服,为了便于操作,上面所有不必要的衬垫都已被拆除,手套也被如法炮制了一遍。卢卡斯所要求的所有妥协,她都做到了。就如同在雪莉面前一样,记得当时为了启用钻掘用的那台备用发电机,她甚至答应减少主发电机的燃料供给来降低发动机的转速,以此来减少负荷,甚至为了防止污染,她还在隧道当中安装了炸药,总之一切对工程有利的事情,她都做了。
意识到尼尔森正在等待自己后,茱丽叶将意念拉回了现实。她抓住镶了合页的盒盖,打开,将里边的样品拿了出来。里边有两份空气样品,一份从气闸当中采集来的氩气,一份来自干枯的遗骸。将它们一一放到操作台上后,铁盒被放到了一边。
“你想从哪一份开始?”尼尔森问。他抓着一小段钢管,里边插着一根粉笔——一种改良了的书写工具,适合戴着手套操作。一块黑色的石板早已被放在了操作台上,以备笔记之用。
“咱们先从空气样品开始吧。”她说。将样品抬到实验室已经花了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她隐隐有些担心里边的垫圈已是尸骨无存,没什么可观察的了。茱丽叶检查了一下罐盖上的标签,只见上面标注的是“2”,从山脚下采集来的那份。
“呵,这可真够讽刺的。”尼尔森说。
茱丽叶从他手中接过样品罐,透过上面的透明塑料盖看了看:“什么意思?”
“就是……”他回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将时间抄写在了石板上,转回目光,歉疚地瞟了茱丽叶一眼,“竟然能有机会做这事,看看外面都有些什么,甚至还能谈论。我的意思是,你当时的服装是我组装的,我还是保安官那套服装的研发小组的头儿。”透明的面罩后面,他皱起了眉头。茱丽叶能够看到他额头上的亮光。“我记得当时还是我帮他穿的。”
这是他第三次或是第四次笨拙地尝试道歉了,茱丽叶很欣赏这一点。“你只是在做自己的本职工作而已。”她安慰他。随即,她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万能的借口,一条多么万恶的道路,竟会让一个人犹如行尸走肉一般,只会简单地去做自己的工作。
“可更加讽刺的是这个房间——”他抬起一只手套,朝着墙上那些正窥视着下面的防护衣挥了挥,“就连我母亲都以为这个房间是用来救人,用来帮助清洁人员尽可能地活下去,帮助人们去探索那个讳莫如深的世界的。可到头来,咱们出现在了这儿,还不光是说说那么简单。”
茱丽叶一句话也没说,但知道他说得对。这既是一个梦想之地,也是一个死亡之窟。“咱们希望发现什么与那外面有什么是两码事,”她最终说道,“咱们还是集中注意力吧。”
尼尔森点了点头,准备好了他的粉笔。茱丽叶摇了摇第一只样品罐,将里边的两个垫圈分开来。物资区制造的经久耐用的那一个,依然完整,边缘处的黄色标记也还在;另外一个垫圈的状况则糟糕多了,上面的红色标记已经消失不见,边缘处也已被罐内的空气腐蚀。底部的两条耐热胶带样品也是一样,从物资区拿来的方形那一条依然完好;为了区分,她特地将从资讯部拿来的那条剪成了三角形,此时,上面已经被腐蚀出了一个小孔。
“据我观察,二号垫圈样品腐蚀八分之一,”茱丽叶说,“耐热胶带上的小孔直径为三毫米。物资区的两份样品都完好如初。”
尼尔森将她的观察所得记录了下来。这便是她最后用来测量空气毒性的法子,用原本蓄意设计了要烂在外面的密封垫圈和耐热胶带同那些已知能够坚持的样品作比较。她将样品罐递给了他,让他仔细分辨,并明白这是他们的第一份数据。其重要性,丝毫不亚于她在外面的幸存。从防护衣仓库中拿来的那些装备还真是原本就没打算让它们撑下去。这第一步所取得的成就让她不由得为之一振,心里立刻便活络了起来,开始计划起接下来的实验。而现在,他们甚至都还没打开外面的空气样品,看上一眼呢。
“我确认垫圈的腐蚀程度为八分之一,”尼尔森注视着罐内,说道,“但胶带小孔的直径,我更倾向于二点五毫米。”
“记下,二点五毫米。”她说。若还有需要改善的地方,那便是等到下次时,他们两人会一人拿一块石板。她的判断很有可能会影响到他,反之亦然。还有这么多东西需要去学。尼尔森将他的数据记录了下来,她则抓起了另外一份样品。
“一号样品,”她说,“甬道中采集的。”看了看里边,她发现物资区的垫圈依然完好;而另外一个,几乎被腐蚀掉了一半。其中一个地方,几乎整片都没了。将罐子上下颠倒过来摇了摇,她将垫圈摇晃到了透明盖子上。“这应该不对,”她说,“咱们试试那盏灯。”
尼尔森将台灯拧向了她这边。茱丽叶将它转向罐子上面,在工作台上俯下身去,将身体扭成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透过那残破的垫圈,去看上面那亮晶晶的耐热胶带。
“就……就我观察,垫圈腐蚀一半。耐热胶带的孔有五……不,六毫米。我需要你看看这个。”
尼尔森将她的数据记下,这才接过样品,将台子上的灯转向了自己这边。对于两份样品,她原本觉得差距不会太大,而且即便有一份被腐蚀的程度更为严重,也应该是从山脚下采集来的那一份,而不是甬道中的那份。不可能会出现在他们灌注新鲜气体的地方。
“兴许,是我掏出来时,把顺序给弄错了。”她说完,拿起了下一份样品,控制室中采集来的那份。她在外面时是如此小心,但她分明记得自己走了一会儿神,忘记数数,将其中一个样品罐暴露得太久了。想必这就是原因。
“我确认,”尼尔森说,“这里边的腐蚀更为严重。你确定这是从甬道采集来的?”
“我想我这是弄混了。其中一个开的时间太长了。该死。为了比对,看来咱们不得不把这些数字都给扔掉了。”
“所以咱们才会采集多份样品。”尼尔森说。他在头盔中咳嗽了一声,面罩上立刻覆上了一层白雾。他清了清嗓子:“别太自责了。”
他对她知之甚深。茱丽叶握着控制室中的样品,暗暗咒骂自己,在想卢卡斯在外面大厅通过无线电听到他们的对话后到底会怎么想。“最后一份。”她说着,摇了摇那罐子。
尼尔森等待着,拿着粉笔摆好了记录的架势:“继续。”
“我……”她将光亮照了进去,摇动着罐子。一滴冷汗从嘴角滑落,从下巴上滴了下去。“我原本以为这是控制室中的那份。”她说着,将那份样品放下,拿起了下一份样品,但里边却满是泥土。她只觉得心跳犹如擂鼓一般,头晕目眩。所有的东西全都不合常理。除非是她把这些样品盒全都拿错了。难不成真是她搞混了?
“对,那就是控制室中的样品。”尼尔森说着,用笔管点了点她刚刚检查完的那个小罐,“这儿标着数字呢。”
“给我一分钟。”她含混不清地说道。茱丽叶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看了看控制室中得来的那份样品。里边除了氩气,不应该会有其他东西。她将罐子递给了尼尔森。
“对,这是有点不对劲啊。”他说着,摇了摇那罐子,“不对劲。”
茱丽叶几乎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心念电转,思绪万千。尼尔森仔细看了看里边的样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