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他犹豫道,“我觉得应该是你打开盖子的时候,有一个垫圈不小心掉出来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常有的事情。要不兴许是……”
“不可能。”她说。她一直很小心。她分明看见那两个垫圈就在里边。尼尔森清了清喉咙,将那份样品放到了操作台上,调整了一下台灯,让灯光直接射向了罐子。两人都俯身过去。什么东西也没掉出来过,这一点她完全可以肯定。可若真是那样,就一定是她犯了错误。人非圣贤,孰能——
“里边只有一个垫圈,”尼尔森说,“我真的觉得是掉了——”
“耐热胶带。”茱丽叶说。她调整了一下灯光,只见罐底有东西闪了一闪,一条胶带依然贴在那儿,另外一条却不见了。“你不会告诉我粘在上面的胶带也会掉吧?”
“哦,那就是罐子的顺序被搞错了,”他说,“咱们可以倒着来,这样就完全正常了。因为山脚那儿采集来的那份还没有甬道中的那份腐蚀得厉害。肯定就是这样。”
这个法子茱丽叶也已想到了,但还得把她的所见同她的所想匹配起来才行。出去的唯一意义,便是证实怀疑。如果她看到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那又会怎样?
随即,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想法突然将她击了一个透心凉。它就像是一场背叛,是那些向来对她很好的机器背叛了她,就像是一台向来非常靠得住的水泵,突然间不声不响、毫无征兆地罢工了一般;就像是一个爱人,在她跌下万丈深渊时却转身离去;就像是一份生死契约,并不是被简单地拿走,而是从未曾真实存在过一样。
“卢克。”她说道。她希望他正在听,正开着无线电。她等待着。尼尔森咳嗽了一声。
“我在,”他回答道,声音飘渺而又遥远,“我听到你们的话了。”
“那些氩气,”茱丽叶透过面罩,注视着尼尔森,“你都知道些什么?”
尼尔森眨了眨眼睛,一滴汗珠从眼皮上掉落下来。
“知道什么?”卢卡斯问,“里边应该有一张元素周期表。我想,应该会在其中一个柜子里边。”
“不是,”茱丽叶提高了自己的音量,以确保他能听到,“我的意思是,那些氩气是从哪儿来的?难道就连这一点,咱们也被蒙在鼓里?”
25 第一地堡
唐纳德的胸腔中传出了一阵拉风箱般的声响,犹如什么东西散架了,一种身体状况恶化的征兆——他的病越来越严重了。他奋力想要咳出声来,尽管他对此深恶痛绝,尽管横隔膜被憋得酸痛,尽管喉咙火烧火燎,肌肉发麻。他在椅子上弯下腰,一阵干咳,直到体内的某个部件被撕裂,滑向舌尖,吐向一块恶臭的方巾。
他看都不看,便叠起了方巾,瘫坐在椅子中,冷汗涔涔。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哧声小了一些。又是一口。几大口清凉的空气,让他感觉好了许多。可曾有任何事情,比一口无痛的呼吸,让人如此感激涕零过?
在一片眩晕中,他环顾了房间一圈,一直以为理所当然的那些东西,此刻竟是如此令人神往:残羹剩饭、一叠纸牌、那本有着蝴蝶图案封面和条纹书脊的棕色平装书,全都是一次次漫长而并不难熬的轮值的见证。可此刻,却是那么难熬。之所以难熬,是因为他正在等待第十八地堡的回答。他看了看另外那些他也曾担心过的地堡的图表,入眼全是一个个死亡世界。他们全都会死,除了其中一个。嗓子中又传来了一阵刺痒,他清楚,在自己做出抉择前,他也会死,死在他找出法子来帮助、选择或是引导整个项目脱离自毁程序之前。他是唯一一个知情或是在乎的——而他的学识连同悲悯,都终将连同他自己被一起埋葬。
可他这到底是在想什么?那样便能力挽狂澜了吗?那样便能让自己曾参与毁灭的世界重生?这个世界早已过了保修期,时日太长,已无法修复。绿草如茵的大地,湛蓝澄澈的天空,当初仅只是在无人机中的惊鸿一瞥,便已让他的内心翻江倒海。而此刻,这么长时间过去,那一瞥似乎都有些不真实了。他清楚清洁工作是如何操作的,正是由于太过于清楚,所以才不会相信某种机器制造出来的幻象。
可这愚蠢的希望,让他再次出现在这儿,出现在这个通讯室中,再次呼叫出去;正是这愚蠢的希望,让他至今还做着阻止这一切,让那些挤满人口的地堡过自己的日子,脱离控制的白日梦。这其中,也有好奇在作祟,一份想要知道那些服务器到底都怎么了的好奇,最后一个重大秘密,一个在他亲自任命的那个资讯部主管的帮助下,能够探索出来的未解之谜。唐纳德只想知道答案。他渴望着真相,渴望着一种毫无痛苦的死法——为他,也是为了夏洛特——渴望着这个身份和这份梦想的终结,渴望着一个最终的安息之所——兴许,在那座山上,在那个可以看到海伦坟茔的地方。这样的希望并不过分,他暗想。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他们迟到了。已经十五分钟过去了,想必是出了什么事。他看着分针一点点跳动,意识到这整个系统,所有的地堡,都犹如一口巨钟。所有的事情都在自动运行,向着灰飞烟灭马不停蹄地奔去。
一些无形的机器乘着肆虐的风,毁灭了地球上的所有人类,将整个世界带回了宇宙洪荒。被埋在深堡中的这些人,便是休眠中的种子,还得再等上两百年才会发芽。两百年。唐纳德觉得自己的喉咙再次痒了起来,他在想,自己是否还能再活上两天。
而此刻,他只有十五分钟。十五分钟过后,操作员们便会回到岗位上。这段时间,已经成为了他的定例。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需要把所有人都请出去,这原本没什么不正常的,但由于总是在同一个时间,而且天天如此,所以怀疑似乎也渐渐滋生了出来。当他们拿起各自的咖啡杯走出去时,从他们望向彼此的眼神当中,他看得出来,兴许他们是觉得这又是一场风月之事。不过,唐纳德倒是经常觉得这似乎还真包含着一种浪漫,一种关于往昔和真相的浪漫。
此刻,他已站起身来。这段休息的一半时间都已浪费在了听那滋滋的静电音上,依然无人应答。那边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出了什么糟糕的状况。也有可能,他这是在为自己地堡中发现的那具尸体,以及安全部门正在寻找的那名杀手而感到心烦意乱。可奇怪的是,这事也仅仅是让他有些不安而已,再无其他。他更在乎的是别的地堡,而对自己的,则丧失了所有的同情。
耳机当中传来了“咔嗒”一声。“喂?”他问,声音疲惫而虚弱。不过他相信机器能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有力。
没有回答,只传来了一阵呼吸声。可这已足够,足够让他知道对方的身份。卢卡斯从来都不会这样一声不吭,连招呼都不打上一声。
“首长。”他说。
“你知道我不喜欢别人那样叫我。”她说。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喘,像是跑着来的。
“你更喜欢我叫你茱丽叶?”
沉默。唐纳德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喜欢听她的声音。卢卡斯那种类型,他更为喜欢。那小伙子正在进行入会训练时,他便已在这儿。唐纳德欣赏他的好奇,他对“遗赠”的领悟。同卢卡斯一起谈论那个往昔的世界,激起了他的怀旧情怀。而卢卡斯,也正是那个帮他撬开服务器机箱盖,研究里边内容的人。
而茱丽叶的魅力则完全不同,是那些指责和谩骂,是那些他完全罪有应得的东西,是那令人极不舒服的沉默和威胁。唐纳德的心里,竟有点想让她在咳嗽要了自己的命之前来结束他的渴望,羞辱,然后行刑——那便是他的救赎。
“我知道你们是怎么干的,”茱丽叶终于开口了,话语中像是要冒出火一般,满是怨恨,“我终于明白了,我搞清楚了。”
唐纳德掀开一只耳机,擦去了一滴汗珠。“你明白什么了?”他问。他在想,是不是卢卡斯在其中一台服务器中发现了什么,让茱丽叶大动肝火的东西。
“清洗。”她啐了一口。
唐纳德看了看挂钟。十五分钟正在飞快地溜走。那边看小说的人很快便会回来,还有那一群正在玩纸牌的工程师。“我很乐意谈谈清洗的事——”
“我刚刚出去了。”她告诉他。
唐纳德捂住话筒,咳嗽了起来。“去哪儿了?”他问。他想到了她声称过的挖掘,以及那边刚刚停歇下来的震颤,以为她说的是她已经突破了自己地堡的边界。
“到外面去。山上。古人们留下来的那个世界。我采了样。”
唐纳德又在椅子上弯下腰去。她的话语当中满是威胁,可在他听来却是一份希望。她想要折磨他,可他感觉到的全是欢愉。一直便梦想着去看看自己往那外面排放了一些什么,看看他们都对那个世界干了什么,到底是变好了,还是更糟糕了。茱丽叶肯定以为他这儿有答案,可他除了问题,一无所有。
“你发现什么了?”他低声说道。他祈祷这机器可千万要把他的声音变得漠不关心,变得就像是他无所不知一般。他为什么就不能说他其实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或是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还有,求她,求求她帮帮自己,帮帮彼此?
“你派我们出去不是去清洗的,你还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我来告诉你我都发现了什么——”
对唐纳德来说,她的声音便是整个宇宙。压在头上的整个地堡,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连同脚下那坚实的地面。只剩下了他自己,置身于一个绚丽的肥皂泡中,伴随着她的声音。
“——我们采集了两份外面的样品外加一份从气闸中得来的,后一份原本应该只会是惰性气体。我从甬道和山上还各采集了一份样品。”
突然间,他变成了沉默的那一个。外套紧紧地包裹自己。他等啊等啊,但她远比他有耐性。她想要他开口祈求。兴许,她知道他有多么心虚。
“你发现什么了?”他再次问道。
“发现你他妈的就是一坨鬼话连篇的狗屎。我们被告知的每一件事,我们对你的每一次信任,我们一直都他妈的是傻子。我们想当然地认为你们给我们看的所有的东西、告诉我们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可结果却没一件是真的。兴许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古人。你知道这边的那些该死的破书吗?早该把它们都烧了。还有,你还让卢卡斯相信那些狗屎——”
“那些书是真的。”唐纳德说。
“放屁。就好比氩气。氩气也是真的?我们出去清洁时,你他妈的灌进气闸中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唐纳德将她的问题在脑海中重复了一遍。“你什么意思?”他问。
“别再耍花招了,我现在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将我们送出去时,往气闸中灌了一种会腐蚀我们的东西。它先是腐蚀胶带和垫圈,然后是我们的身体。你把它当成一种科研,是不是?哼,我已经找到了你们藏起来的摄像机信号传输线。几周前我已经把它们割断了。对,就是我干的。而且我还看到通往里边的电线了,我看到了管子。那毒气就在那些管子里边,不是吗?”
“茱丽叶,你听我说——”
“别叫我的名字,好像我们很熟似的。你根本就不认识我。所有这些谈话,什么‘我们的地堡和你自己的地堡完全一样’,还有你告诉卢卡斯的那个消失的世界,说得就像是你自己亲眼看到了一样。你这是在博取我们的好感吗?想让我们以为你是我们的朋友?说你想要帮助我们?”
唐纳德看着那滴滴答答的挂钟,工程师们很快就会回来。看来他还得再次咆哮,让他们都滚出去。他不能让对话就此结束。
“别再呼叫我们了,”茱丽叶说,“那嗡嗡声还有那闪来闪去的灯光叫我们头疼。你要是还每天这样,我他妈的就得崩溃了,让我忧心的事情已经够多的了。”
“听着……请听——”
“不,你听着。你已经被我们扫地出门了。我们不需要你的摄像头,不需要你的电,还有你的气。我要把它们全给切断。而且,这儿不会再有人出去清洗了。不再需要那些该死的氩气。等我下次出去时,会在里边充上新鲜的空气。现在你他妈的给我们滚远点。”
“茱丽叶——”
可线路那头已被切断。
唐纳德摘下耳机,朝对面的桌子摔过去。纸牌四散,那本书从高凳上摔了下来,离开了某人办公的位置。
氩气?她到底碰到了什么?上次她如此火冒三丈,还是她声称自己找到了一台机器,威胁说要把他揪出来的时候。可这件事完全不同。氩气,随着清洗的人一起被压出去的氩气。他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随着清洗的人一起压出去——”
一阵眩晕袭来,唐纳德一屁股跌坐回了椅子,身上的衣服已被汗水湿透。他紧紧地抓着一块血迹斑斑的方巾,想起了充进气闸当中的一种雾状气体,想起了自己挤在推推搡搡的人群中,一边跌跌撞撞地跑下甬道,一边哭喊着海伦的名字。炸弹爆炸后的烈焰烧灼着自己的瞳孔,安娜和夏洛特将他拖了过去,一片白雾滚滚而来,裹住了他。
正是那种气体。他知道清洗是如何操作的。气闸中会充入高压气体,以抵抗外面的空气。一种推向外面的气体。
“尘埃就在空中。”唐纳德说。他倾靠在台子上,双膝战栗。一点点吞噬了人类的微尘,每次清洗都是一次释放,“噗”的一声,犹如时钟般精准,滴滴答答地数着每一次放逐。
耳机死一般地沉寂着。“我就是一名古人。”唐纳德用她的口吻说道。他从桌子上抓起送话器,提高了音量:“我就是古人!这些都是我干的!”
他再次瘫软在书桌上,在摔倒前支撑住了身体。“对不起,”他喃喃自语,“很抱歉,原谅我。”他提高音量,咆哮了起来:“我说对不起!”
但已无人在听。
26 第一地堡
夏洛特上下调整着无人机左翼上的副翼,控制副翼的缆线还需要再调整一下。她抓起一条搭在尾翼上的毛巾,擦了擦脖子后面,接着将手探进工具包,选了一把中号扳手。无人机腹下散落着一堆零部件,所有她在无人机内发现的不必要的东西都已摆在那儿——轰炸计算机、两翼的弹药挂架、投弹伺服系统。上面的所有摄像头,除了其中一个,全都被拆除了,就连其中一些能将无人机对地速度迅速拉升数十兆的辅助设备也全被一扫而光。这会是一次平行飞行,两翼不会产生压力。这次,他们可以低空高速飞行,用不着考虑隐身性能。远见、卓识和事前的再三检查显得尤为重要。夏洛特已经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在这该死的东西上,而她满脑子所想的,都是前两架坠毁时是如何迅速,相较之下,第一架又是如何幸运。
仰躺在地面上,她扭动着肩膀和臀部,钻进了无人机尾翼下面。控制板已被打开,线缆露了出来。每一块面板在组装回去前,都得先好好地抹上一层密封涂层,以隔绝沙尘。这次肯定能行,她一边调整着那固定着线缆的伺服臂,一边告诉自己。它必须管用。看看她哥哥,看看他的状态,她觉得他们不会再有第二次尝试的机会了。不成功便成仁。不光是咳嗽——此时的他,几乎已是六神无主。
他最后一次呼叫完后,竟忘了给她带早餐过来,还忘了他答应过的最后一个无线电部件。此刻,他正围绕着她在调整的那架无人机走来走去,嘴中喃喃自语,随后又走出大厅,进了会议室,翻起他的那些笔记。接着,他又踱着沉重的步伐朝无人机而来,一边咳嗽,一边开始了一段令她如坠云里雾里的对话。
“——他们的恐惧,你还不明白吗?咱们正是在利用他们的恐惧。”
她从无人机下偷偷看了一眼,发现他正一边说,一边挥舞着双手,脸如死灰,外套上面血迹斑斑。差不多是时候举手投降,走进那电梯,将他们两人给交出去了。唯有那样,他才会去看医生。
他瞥见她正看着自己。
“他们的恐惧不仅仅是让他们的世界多了一些色彩,”他的目光之中满是狂野,“他们还用它来毒害了这个世界。这恐惧就是一种毒药。他们把自己人送出去清洗,于是,这种毒素便传遍了整个世界!”
夏洛特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回应。她再次扭动身体,钻出机尾,调整起了副翼,一边在想,这东西带上两个人到底能飞多快。她想要让他过来帮忙,可她哥哥看起来根本就停不下来,更别说让他去拿扳手了。
“而这让我想到了那些气体,我的意思是,我原本应该知道的,对不对?那是我们完工时亲自灌注进他们的家里去的。那是咱们结束他们的存在的方式。全都是同一种气体。是我干的。”唐纳德脚下的圈子越转越小,一只手指头狠狠地戳着自己的胸口,又将嘴贴着臂弯咳嗽了起来。“老天爷知道那是我干的。可远不止那么一件!”
夏洛特叹了一口气,将扳手脱了出来。还得再紧上一圈。
“兴许他们可以扭转局势,你知道吗?”他开始朝着会议室走了回去,“他们关掉了摄像头。还有一个地堡切断了导致他们毁灭的管道。兴许他们可以把毒气切断——”
他一路说着,一路往前走去,声音越来越小。夏洛特注视着仓库后面的走廊,只见灯火从会议室中透出来,映出了他的身影,他正在那一堆笔记和图标当中前后踱步,来回转着圈。他们俩都被陷在了某个怪圈之中。她能够听到他诅咒的声音。他的怪异行为让她不由得想到了他们的祖母,她走时便很不安宁。她觉得他走时也应该是这样一幅景象:连连咳血,口中念念有词,全是胡话。他再也不会是那个穿紧身服的议员基恩,不再是她那个斗志昂扬的大哥哥,再也不是了。
就在他不知所措之际,夏洛特却有了自己的主意。要是他们像唐纳德唤醒她一样,把所有人都唤醒会怎么样?那地方,不管什么时候都只会有几十个人执勤,可陷入深度睡眠的,却是数千名妇女。夏洛特在想她们能组成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可她转念一想,若是唐尼说得没错——若是她们拒绝同自己的父兄及丈夫战斗的话,那又该当如何?做这等事情,确实需要莫大的勇气。
大厅下面的灯火当中,又有影子晃动了起来。来来回回地走,一趟又一趟。夏洛特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调整起机翼上的副翼。她想到他的另外一个点子:让这个世界再次恢复正常,让外面的空气再次纯净起来,释放所有的囚徒;或者,至少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平等的机会。他将它比作颠覆旧世界,口中一直在重复着诸如某些人占尽了优势、不愿意放弃这样的话,还说最后爬上来的那些,还把梯子也给拉了上来。“咱们来把梯子给放下去。”这话他曾说过不止一次。别让电脑来作决定,让人来。
夏洛特还是不明白怎样才能做到那样。而且很显然,她哥哥也并不知道。她再次扭进了发动机下面,试图想象了一下人们生下来就被分配了职责,毫无自主选择权的样子。长子继承父业,次子要么上战场,要么出海,抑或被送去教堂;再小一些的男孩,便仍由其选择;女儿,终究是别人家的人。
手中的扳手一滑,脱离了线缆支架——指关节“砰”的一声撞在机身上。夏洛特咒骂了一声,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手,只见鲜血已经涌了出来。她吸了吸自己的指关节,不由得想起了另外一次不公平的经历。她记得自己当时被派驻出去,感觉很是庆幸,庆幸自己生在了美利坚合众国,而非伊拉克。不过是色子的又一次滚动而已。在地图上画出来的那些无形边界,同这地堡的墙壁一般真实。画地为牢,不可越雷池一步。你的命运终脱不出自己人、自己的领袖的算计,正如同电脑在计算着的命运一般。
她再次爬出来,试了试副翼。缆线已不再松动。无人机呈现出了夏洛特所能让其达到的最佳状态。她收起了那些不再需要的扳手,开始将它们一一插进工具袋中。就在这时,架子一头的电梯突然传来了“叮”的一声响。
夏洛特呆若木鸡。首先跳入她脑海的,便是吃的来了。“叮”的一声,便预示着唐尼已经给她送来了食物。可是她哥哥的影子分明还在大厅下面晃荡。
她听到了电梯门滑动的声响。有人跑了起来,好几个人。一时间,靴子敲击地面的声音惊天动地。夏洛特冒险朝着大厅下面喊了一声唐纳德的名字,随即冲到无人机一侧,抓起帆布,将它犹如渔网一般甩出去,盖住了宽阔的机翼和散落的零件以及工具。必须得藏起来。把她的劳动成果,包括她自己都藏起来。唐尼肯定听到她的喊声了,他应该会藏得很好的。
帆布裹挟着空气,犹如一个气垫一般,垂到了地上,随即空气排空,瘪了下来。夏洛特转向了走廊那边,想要跑去找唐尼,可就在这时,几个男人已从高高的架子后面现出身来。她立刻扑到了地上,心想这下完了,肯定被看到了。沉重的脚步声走了过去。她抓住帆布边缘,轻轻将它举起,将双腿蜷缩到了身体下面,随即一只肩膀和臀部用力,慢慢将身体扭到帆布下面,藏到了机身下。唐尼肯定听到她的喊声了。即便不然,他也会听到脚步声,藏进会议室的洗手间,或藏进浴缸。总之,就是找个地方藏起来。他们不可能知道他们在这下面。可这些人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哥哥说他之所以能进来,是因为他拥有最高权限。
脚步声渐渐远去,只见那些人径直朝着仓库后面而去,就像是早已成竹于胸一般。附近又传来了声音,是男人的说话声。缓慢的脚步声摩擦着地面,擦着无人机走了过来。夏洛特恍然听到了唐尼的一声惨呼,像是已经被发现。她肚腹着地,匍匐着,从无人机下面爬到了帆布的另一边。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缓慢的脚步声也已过去。她哥哥有麻烦了。她想起了几天前的那段对话,在想他会不会是在电梯中被人认出来了,一名杂工看到了他。帆布下面的黑暗紧紧裹挟着她,让她再次有了被抛弃的感觉,她觉得他已经被带走。她非常依赖他。被锁在这仓库之中,即便是有他的陪伴,她也快疯了,更何况没有了他——她实在是不敢想象。
她将下巴搁在冰凉的面板上,双臂滑向前去,用手背举起了帆布。一片银色的世界从下方露了出来。一双双靴子,离自己是那么近,让人不由得暗暗心惊。地面上的油污味道清晰地传了过来。前方,一个男子走路的样子看起来颇为吃力,另外一名身穿银色制服的男子正扶着他。两人一起拖着脚步朝前走去,宛若一人。
在那两人前面,一条过道突然间明亮了起来。头顶上方,先前唐尼不愿意打开的那些灯全都一齐亮了起来。眼见哥哥被人从会议室中拖了出来,夏洛特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其中一名身穿银色制服的男子,重重地击打起了他的肋下。哥哥发出了几声闷哼,夏洛特只觉得那些拳头就像是落在了自己身上一样。她放下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惊恐万分。而另外一只依然撑着帆布的手已经颤抖了起来——她不忍心再看下去,但又不得不去看。哥哥又被那人打了几拳,但那步履蹒跚的男子挥了挥一只手。她听到有一个孱弱的声音命令他们停手。
那两名身穿银衣的男子听话地将哥哥按在了地上。眼看着那名男子拖着似乎极为虚弱的脚步,一步步走进了那灯火通明的走廊,夏洛特立刻紧张得忘记了呼吸。那男子的一头银丝犹如头顶的灯光一般,熠熠生辉。他一步步走得摇摇欲坠,身体倚靠在身旁那个年轻人的身上,而后者则将一条手臂环在他的后背上。两人就这样,一步步走到了她哥哥面前,停了下来。
夏洛特能够看到唐尼的眼睛。他离自己足足有五十米的距离,可她却看到了那双眼睛瞪得多么大。只见哥哥一双怒目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孱弱的老男人,即便是咳嗽时也不眨一下。在肋部遭受了一顿重拳后,哥哥的咳嗽声淹没了那名几乎连站都无法站稳的男子的话。
哥哥似乎奋力说了些什么,口中一直在重复着什么,可惜她听不清。而那名瘦弱的白发男子,那名几乎连站都站不稳的男子,却一直在舞动他的靴子。他身旁的年轻人一直在奋力支撑着他的体重。一条腿被收了回来,又踢了出去,一次又一次。一双沉重的靴子,挟千钧之力,凶狠地踢在了哥哥身上。夏洛特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肝胆皆裂,全身颤抖。唐尼的双腿蜷缩回来,挡在身前,双手抱着脚踝。而那两名男子则死死地将他按在地上,让他面对那凶狠而又愤怒的一次次爆踢,无路可逃。
27 第十八地堡
“你确定真的应该在这地方折腾吗?”卢卡斯问。
“把电筒拿稳了,”茱丽叶说,“只剩下一条了。”
“可咱们不应该谈谈这事么?”
“我正在找呢,卢克。除了现在,什么时候都行,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卢卡斯调整了一下手电筒,茱丽叶向前爬去。这已是她第二次搜寻了,地点就在机房楼梯下面的网格地板下。一个月前,她正是在这个地方追踪到了摄像头传输线路。当时,卢卡斯刚刚让她当上首长。他让她看了他们是如何足不出户便将地堡中的一切尽收眼底的,于是茱丽叶问他还有没有谁可以看到这一切。卢卡斯一直否认,说除了他们真的没任何人可以看到,直到她发现了那几条传输线——它们穿过一个密封的入口之后便消失了,可外面分明便是地堡的外墙。她记得在那丛线路中,还曾见过几条线路。现在,她想确定一下。
她将盖板上的最后一颗螺丝拧下,刚一掀开盖板,便见那数十条早已被她割断的电线露了出来,每一条当中都包含着上百条细如发丝的银丝。同那束信号线平行的,是几条粗大的电缆,让她不由得想起了机电区那两台发电机上的主电缆。除此之外,下面还埋着两条铜管。
“你看够了没有啊?”卢卡斯问。他蹲在她身后网格被移除的地方,将手电筒光亮从她肩后照了过来。
“在另外那个地堡里,这一层依然有电。整个三十四层,在没有发电机运转的情况下,电力依然充足。”她用手中的螺丝刀敲了敲那些粗大的电缆,“那边服务器也还在嗡嗡作响。其中一些幸存者还从那电线上接了电,以供水泵和深层地堡之用。我觉得所有的电力,应该都是从这儿输送过去的。”
“为什么啊?”卢卡斯问。他将光亮往那些线路上照了照,兴致似乎高了一些。
“因为他们需要电来让水泵运转和照明啊。”茱丽叶有些奇怪,这话还用明说么?
“不,他们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兴许他们不相信咱们能够依靠自己的电力保持地堡的运转。要不,就是那些服务器所需的电力远远超出了咱们的发电机的供应能力。我也不知道。”她侧向一边,回头注视着卢卡斯,“我好奇的是,既然他们把所有人都杀死了,为何没把它也给切断。为什么不把所有东西一起关了呢?”
“也许他们做了。也有可能是你那边的朋友,又私自把它打开了。”
茱丽叶笑出了声来:“不会。孤儿不行——”
下面的大厅中传来了说话声。卢卡斯的电筒光转了过去,茱丽叶的眼前顿时黑了。下面不应该有人的。
“是无线电,”他说,“我去看看是谁。”
“电筒——”茱丽叶叫了起来,但他已经走了,脚步声沿着通道渐行渐远。
茱丽叶探出手,摸到了那些铜管。它们的粗细刚好匹配。尼尔森已给她看过氩气罐储藏的地方,里边是一套循环净化系统,想必是从地底很深的地方抽取的氩气,工作原理同空气净化系统大同小异。可此刻,茱丽叶已是什么都不敢相信了。那些罐子后面的地板和墙壁上嵌着一些控制面板,打开后,她发现了两条插进气罐中的电缆,它们同供给系统并未相连。此时,她更是怀疑供给系统根本就毫无用处,就像是那些耐热胶带、备用电源、面罩中的谎言一般,全都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样子。真相,深藏在下面。
卢卡斯朝这边走了回来,脚步声有些沉重。来到她身后,他蹲下了身。
“祖儿,麻烦你出来一下。”
“麻烦把手电递给我一下,”她告诉他,“我什么狗屁都看不到。”想必又要有一场争论,就像她当时切断那些视频传输线一样,搞得就像是她有多冒失,连看都不看管道中是什么便会将它们切断一样——
“我需要你从这儿出来。我……求你了。”
从他的声音中,她听出了一些异样。茱丽叶回过头去,电筒光直射进了双眼。
“马上。”她说。她用手掌和脚尖着地,慢慢地向后扭去,来到了盖板处,将她的多功能工具留在了后面。
“怎么了?”她坐起身来,伸了伸后背,解开头发,将散落的发丝拢了拢,又扎了回去。“谁呀?”
“你爸爸——”卢卡斯刚开了口。
“我爸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摇了摇头:“不是,是他呼叫的咱们。是……其中一个孩子走了。”
“丢了?”可她知道他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卢卡斯,到底出什么事了?”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胸口和膝盖上的灰尘,朝无线电走去。
“他们正打算到上面的农场上去。走到半路,一群人迎面下去,其中一个孩子翻过栏杆——”
“摔下去了?”
“二十层。”卢卡斯说。
茱丽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抓起对讲机,一只手紧扶着墙壁,突然觉得有些眩晕。“是谁?”
“他没说。”
她按下麦克风前,看到无线电依然留在十七频道上——正是她上次和吉米通话的频道。父亲用的想必是老沃克的便携电台。
“爸?能听到吗?”她等待着。卢卡斯把他的水壶递了过来,茱丽叶挥手挡开了。
“祖儿?我能晚点联系你吗?又出事了。”
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静电音非常密集。“我需要您告诉我究竟出什么事了。”她告诉他。
“等一下。艾莉丝——”
茱丽叶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艾莉丝走丢了。吉米已经去找她了。宝贝,我们出事了。一群人跑了下来,怒气冲冲。他们知道我身边的是谁。马库斯从栏杆上翻了下去。对不起——”
茱丽叶感觉到卢卡斯的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她擦了擦双眼。“那他——?”
“我还没来得及下去检查。瑞克森在厮打中也受伤了,我正在照看他。海琳娜和迈尔斯还有宝宝都没事。我们现在正在物资区。你看,我真的得走了。我们找不到艾莉丝,吉米已经去找了。有人说他们看到她朝上面来了。我不想让你做任何事,但我觉得你应该会想知道那男孩的事。”
她压着送话器的手颤抖了:“我这就下来。你们是在一百一十层物资区吗?”
一段长长的沉默,她意识到他正在同自己的内心做斗争,拿不定主意到底应不应该让她下去。随即,无线电上传出了一声清脆的破音,他似乎放弃了。
“我就在一百一十层,对。我现在正打算下去看看那男孩。我会把瑞克森和其他人留在这儿。我告诉吉米,让他找到艾莉丝后,也带到这儿来。”
“别把他们留在那儿,”茱丽叶不知道究竟还有谁可信任,还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带着他们跟你一起走。爸,把他们送回机电区去。送他们回家。”茱丽叶擦了擦额头。整件事都是一个错误。把他们带过来更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你确定吗?”她父亲问,“我们撞见的那群人,我想他们正朝着那个方向去。”
28 第十八地堡
艾莉丝在集市上迷路了。她听到有人把这个地方叫作“集市”,觉得它应该就叫这个名字——对于一个有好多好多人,多得超乎想象的地方,一个真的好奇怪的地方,这个名字最是合适不过。
她来到这儿的原因有些叫人费解。那条小狗在那一大群陌生人的冲撞下不见了——于是,她朝楼梯上面追了上去。一个个好心人都把手指向了上面。一个身穿黄色衣服的女人告诉她说,看到一个男人带着一条狗朝着集市去了。艾莉丝一直往上走了十层楼,来到了一百层。
平台上,有两个男人的鼻孔中正冒着白烟。他们说有人刚刚带着一条狗过去了。他们还招手让她进去。
在她们家,一百层是一片吓人的荒地,里面只有狭窄的过道以及满是垃圾、残骸和老鼠的地方。而这儿,到处都是人和动物,人们不是在吆喝,便是在唱歌。这是一个充满各种色彩和怪味的地方,还有那些把烟雾吸进去又吐出来的人,就连指头上也夹着一个冒烟的东西,上面有一点小小的火星。还有在脸上抹了颜料的男人。其中一个穿着一身红衣,还长着尾巴和角的女人,招手让艾莉丝到一个帐篷里边去,但艾莉丝转过身撒腿就跑。
她一路往前跑,惊吓接踵而来。最后,她完全迷了路。眼前到处都是膝盖,动不动就撞她一下。已经没法再找小狗了,现在她只想从这儿出去。她蹲在一个人来人往的柜台下面哭了起来,但哭也没用。一个吓人的动物,离她真的好近。只见它身上没有长毛,一身的肥肉,不过发出来的声音就像是瑞克森的呼噜声。接着,这个动物便被脖子上的一条绳子牵着从她身边走了。艾莉丝擦干眼泪,把她的书掏了出来,看了看上面的图片,最后发现那东西的名字叫作“猪”。知道名字往往都会有一些用处。果然,她没那么害怕了。
是瑞克森,让她再次走了起来——虽然他并不在那儿。艾莉丝能够听到他的大嗓门似乎又在荒地上大声朝她喊,告诉她说没什么好怕的。她刚刚学会走路的时候,他和双胞胎兄弟便经常派她跑腿,让她去那些好黑好黑的地方。他们会派她去摘黑莓、李子和楼梯附近那些好吃的。当时,那附近还有人,好吓人。“最小的就是最安全的。”瑞克森经常这样告诉她。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现在,她已经没那么小了。
她将自己的书收起来,暗暗鼓起勇气,觉得这些脸上画着油彩、鼻子里冒着烟的人还没荒地中那些刮擦着自己脖子的叶子,还有那些咣当作响的水泵和格格颤抖的牙齿吓人。她脸上挂着泪痕,从柜台下面爬出,又挤进了那些膝盖中。她不停地右转——这便是走出那片漆黑的荒地的技巧——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烟雾缭绕的走廊,空气中满是炖老鼠肉的味道,还听到了一阵滋滋声。
“嘿,小孩,你迷路了?”
一个头发剪得很短、眼睛很蓝很亮的男孩正在一个货摊边上看着她。他比她要大,但也没大多少,和双胞胎差不多大。艾莉丝摇了摇头,随即又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男孩笑了起来:“你叫什么名字呀?”
“艾莉丝。”她说。
“这名字有点特别。”
她耸了耸肩,拿不准该说什么。男孩看到了她的目光——她正眼巴巴地看着男孩后面的男子,只见他手中拿着一只好大好大的叉子,上面叉着一片滋滋作响的肉。
“你饿啦?”男孩问。
艾莉丝点了点头。她总是觉得很饿,特别是害怕的时候。不过,那有可能是因为她出去找吃的的时候被吓到过;而每次出去找吃的的时候,都是肚子饿了的时候。很难记得清哪个在前哪个在后了。那男孩消失在了柜台后面,随即拿着一条厚厚的肉站了起来。
“是老鼠肉吗?”艾莉丝问。
那男孩笑了:“猪肉。”
艾莉丝皱起了小脸蛋,想起了先前朝她哼哼的那个动物。“吃起来是不是像老鼠肉呀?”她满怀希望地问道。
“你要是再大点声,我老爸就得把你藏起来了。你到底要不要呀?”他将肉条递了过来,“我猜你身上也拿不出两个代币来。”
艾莉丝接过了肉条,没有说话。她咬了一小口,舌尖上立刻有一小股开心的感觉蹦了出来。比老鼠肉还好吃。那男孩仔细看了看她。
“你是从中段来的,对不对?”
艾莉丝摇了摇头,又咬了一口。“我是从第十七地堡来的。”她一边咀嚼一边说道。她只觉得自己的口水都快要滴出来啦。看着那个正在做肉条的男子,她觉得马库斯和迈尔斯真应该也来尝尝。
“你的意思是第十七层?”那男孩皱了皱眉头,“你不像是顶层来的人。不像,太脏了。”
“我是从另外一个地堡来的,”艾莉丝说,“西边。”
“什么?西边?”那男孩问。
“西边,太阳落山的地方。”
那男孩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太阳。它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所以地图才会指着上面,指着北边。”她原本想把她的书掏出来,把世界地图指给他看,告诉他太阳是如何一圈圈转的,但她的手上全都是油,而且那男孩好像也不是很感兴趣。“他们挖过去,救了我们。”她解释说。
一听这话,那男孩的双眼立刻瞪大了起来:“隧道。你是从另外那个地堡来的。是真的?”
艾莉丝吃完了那条猪肉,舔了舔指头,随即点了点头。
男孩将一只手朝着她伸了出来。艾莉丝在屁股上擦了擦手掌,握住了那只手。
“我叫肖,”他说,“还想不想再来一块猪肉?从柜台下面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我爸爸。嘿,老爸,我想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我不能进去。我正在找小狗。”
肖皱起了面孔。“小狗?那你得去隔壁。”他朝着那个方向点了点头,“不过算了吧,猪肉更好吃。狗肉嚼起来像老鼠肉,而且小狗肉比大狗还贵,但味道是一样的。”
艾莉丝愣住了。先前脖子上拴着一条绳子的那头猪,说不定就是一只宠物。说不定他们吃宠物,就像是马库斯和迈尔斯总是想养一只老鼠来玩,丝毫不管别人饿不饿一样。“他们吃小狗?”她问那男孩。
“只要你有代币,没什么不可以。”肖抓住了她的手,“到烤架后面来吧,我想让你见见我爸爸。他总说你们都不是真的。”
艾莉丝挣脱了开来。“我得去找我的小狗。”她说完,转身朝着那男孩刚才点头的方向挤了过去。
“你什么意思,你的小狗——”他在她身后喊道。
绕过一排摊位后,艾莉丝又发现了一条烟熏火燎的门廊。熊熊的火苗上,一根棍子上面散发的老鼠肉的味道更加浓了。一名老妇人正对着一只鸟儿吹口哨,那鸟儿愤怒的翅膀则在她的拳头上面扑腾着。周围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将她寻找小狗的心思淹没了。她听到一个人吆喝了一声,当中有一个“狗”字,于是循着那声音找了过去。一个更大一些的男孩,兴许和瑞克森差不多大,正举着一条鲜红的肉,上面好大一块地方都带着白条,像是骨头。旁边是一个围栏,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数字。人群中不时会有人停下来往里面看上一眼。其中一些人还指着围栏里面问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