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奋力从人群挤出,朝着有汪汪叫声的地方而去。围栏里都是活着的狗。透过围栏间的空隙,她能看清里边,而且只要踮起脚尖,便几乎能从顶部往下看。一只和那头猪差不多大的动物扑到了围栏边朝她咆哮起来,撞得围栏都摇晃了起来。那是一条大狗,但嘴巴上被绑了一圈绳子,所以张不开嘴。艾莉丝能够感觉到它鼻孔中喷出来的火热气息。她赶忙躲进人群中,绕向了另外一侧。
后面是一个较小的围栏。艾莉丝越过柜台,来到了正冒着烟的烤架旁。烤架前面有两名男子恰在这时转过身去,他们从一个女人手里接过了什么东西,随即将一包东西递给她。艾莉丝抓住那小围栏的顶端,偷偷朝里边看了看。里边有一条大狗,旁边有五——不,六只动物,正在吃它的肚子。开始时,她还以为它们是老鼠,但最后发现是最最小的小狗。和它们相比,她正在找的那条小狗似乎也变成了成年狗。而且,它们也不是在吃那条狗——而是在吸,就像是海琳娜的宝宝咂她的胸部一样。
艾莉丝看那些小东西看得太过于专心,当她发现围栏底部有一只动物朝着她扑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一只黑色的鼻头和一条粉色的舌头跳了起来,碰到了她的下巴。她从围栏另外一侧看下去,看到了她的小狗,它正朝她跳上来。
艾莉丝叫出了声来,赶忙将双手伸了下去。等到有人从后面将她捉住时,她双手已经抱住了那小狗。
“我觉得你应该买不起那个。”柜台后面的一个人说道。
艾莉丝在他手中扭了起来,死死抓着小狗不撒手。
“别闹了,”那人说道,“放开它。”
“放开我!”艾莉丝叫道。
小狗从她手中滑了下去。艾莉丝挣脱出来,书包的一条肩带从头上滑到了一边。她摔落在那人的脚边,随即爬起身来,再次伸手去抓小狗。
“喂,好了。”她听到那人说道。
艾莉丝将手探进围栏,再次抓住了她的小狗。小狗将后腿蹬在围栏上,努力往上爬,前爪则挂在她的肩膀上,潮湿的舌头伸到了她耳朵旁边。艾莉丝转过身来,发现一个男人正如一座塔一般站在自己身前,他胸前系着一块满是血渍的白布,而她的那本书正在他手中。
“这是什么?”他翻了翻那书,问道。几张松散的纸从里边散落出来,被他粗鲁地抓在了手里。
“那是我的书,”艾莉丝说,“还我。”
那人低头注视着她。小狗舔了舔她的脸。
“拿那个跟你换这个。”他指着小狗,说道。
“它们两个都是我的。”她坚持道。
“不行,那小畜生我可是付了钱的,不过这个可以。”他将她的书拿在手中掂了掂,随即弯腰将艾莉丝拽出了摊位,拉回到拥挤的大厅。
艾莉丝伸手去抢那书。她的书包已经掉在了后面。那小狗咬了她的手一口,差点挣脱了出去。她一边尖叫着让那人还她的东西,一边意识到自己已经哭了出来。他咧着嘴,露出牙齿,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已经发火了。“罗伊!过来抓住这个小畜生。”
艾莉丝尖叫了起来。外面,正向她身旁的路人吆喝着“狗肉”的那个男孩朝她走了过来。小狗眼看着就要从她手中挣脱出去了,而那个男人都快要把她的头发揪掉了。
小狗挣脱了出去,那人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艾莉丝发出尖声惨叫。随即,只见一个影子一闪,像是一条狗扑了过来,将那健壮的男子撞得闷哼了一声跌倒在地。艾莉丝也随着摔到地上,但她看到的却不是棕色的毛发,而是一套棕色的工装。
他已经松开了她的头发。艾莉丝看到了她的书包、她的书。她赶忙将这两样全都抓在了手里,又抓起一大把掉落出来的纸张。出现在眼前的正是肖,那个请她吃猪肉的男孩。他一把抄起了那条小狗,朝着艾莉丝咧嘴笑了笑。
“跑。”只见他洁白的牙齿闪了一闪。
艾莉丝跑了起来,在大厅中左冲右突,在人群中和那个男孩分了开来。回过头去,她看到肖正跑在她身后,那条小狗正头下脚上地挂在他的胸膛上,爪子晃荡在空中。人群纷纷四散,正躲避着烤肉摊上追过来的那两个男人。
“这边走!”肖赶到了她前面,拐了一个弯,咯咯笑着喊了一声。泪水依然顺着脸颊往下流,但艾莉丝已经笑了起来。终于把她的书和她的宠物一起抓在了手里,而且这个男孩也比双胞胎对自己还要好,艾莉丝一时又是笑又是害怕又是高兴。他们从一个柜台下面冲了过去,柜台上面散发着新鲜水果的芬芳,有人朝着他们呵斥了一声。肖跑过了一间床铺凌乱的黑屋,跑过了一间有一个女人正在做饭的厨房,随即回到了外面的另外一间商铺当中。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将一把铲子朝他们扔了过来,可他们已经回到了人群中,跑啊,笑啊,犹如穿过花丛的蝴蝶——
突然,人群中有个人一把将肖提了起来。一双大而有力的手就那样将肖猛地一下提到半空中。艾莉丝愣了一下。肖对着那个男人又是踢又是叫,艾莉丝抬起头来,看到捉住他的正是孤儿。透过浓密的胡须,他朝着她笑了笑。
“孤儿!”艾莉丝尖叫了起来,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腿。
“这孩子拿了你的东西吗?”他问。
“不是,他是朋友。把他放下来。”她巡视了一圈人群,想要看看那两个追他们的人还在不在。“咱们应该走了。”她告诉孤儿,环抱着他的腿的双手再次紧了紧。“我想回家。”
孤儿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除了那儿,咱们哪儿也不会去。”
29 第十八地堡
艾莉丝任孤儿拿着她的书包和书,而她自己则抱着小狗。他们一路穿过人群,出了集市,回到了楼梯井。肖一路尾随着他们,虽然孤儿一直让他回家,可他就是不肯走。艾莉丝跟着孤儿沿着螺旋梯往下走,好几次都瞥见肖的棕色身影,不是藏在螺旋梯中柱后面偷看,便是透过上一层平台栏杆间的缝隙看下来。她原本想告诉孤儿他还在的,但想了想又没有说。
下了几层楼后,一名运送员赶上他们,带来了一个口信。祖儿正来下面寻找他们。她已经将一半运送员都派出来寻找艾莉丝了。而艾莉丝,直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走丢了。
他们在平台上停下等祖儿,孤儿将水壶中的水给艾莉丝喝了一些。她随即在他皱皱巴巴的双手中倒了一汪水,小狗开始感激涕零地舔了起来。祖儿似乎永远也等不到,可当她终于到来时,却带来一串震耳欲聋的急促脚步声,震得平台簌簌直响。祖儿跑得大汗淋漓,但孤儿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两人久久地拥抱在了一起,久得艾莉丝在想他们到底还分不分开了。平台上过往的人们纷纷朝着他们投来怪异的目光。他们终于放开彼此时,祖儿又是哭又是笑。不知她对孤儿说了些什么,把孤儿也惹得哭了起来。不过他们说话时,目光频频投向艾莉丝这边,于是艾莉丝知道,他们说的要么是秘密,要么就是一件特糟糕的事情。祖儿接着把艾莉丝抱了起来,亲了亲她的脸蛋,一直抱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会好的。”她告诉艾莉丝。不过很快,她想到祖儿还不知道艾莉丝的新宠物,于是她低头看了看,发现小狗正在祖儿的靴子上尿尿,肯定是在跟她打招呼呢。
“一条狗。”祖儿说着,捏了捏艾莉丝的肩膀,“你不能养它。狗很危险。”
“它一点儿也不危险。”
小狗衔住了艾莉丝的手,她挣脱出来,摸了摸小狗的头。
“你是从集市上得来的吗?你就是去的那儿?”祖儿看了看孤儿,他点了点头。祖儿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不能拿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如果你是从买狗的人那里抱来的,那就得还给人家。”
“小狗是从最下面来的。”艾莉丝说着,弯下腰去,将狗抱起。“它是从机电区来的。我们可以把它送回那儿去,但不能去集市。对不起,我抱走了它。”她抱了抱小狗,不由得想起集市里那个人举着的那块带着白条的鲜红的肉。祖儿再次转向了孤儿。
“确实不是集市上来的,”他确认道,“她是从机电区下面的一个箱子里抱来的。”
“好吧。咱们晚点再说这事。我还得去追其他人。”
艾莉丝感觉得到,大家其实都很累了,包括她和她的小狗,但大家还是出发了。两个大人似乎都在迫不及待地往下走,而在见识了集市后,艾莉丝也是一样的心情。她告诉祖儿说她想回家,祖儿说他们这就是在回家。“咱们要让事情回到原来那样。”艾莉丝告诉他们两人。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祖儿笑了起来。“你还太小,不适合怀旧。”她说。
艾莉丝问怀旧是什么意思,祖儿说:“就是觉得过去实际上比印象中要好得多,觉得现实太糟糕。”
“那我真的是好怀旧的。”艾莉丝宣布道。
一听这话,祖儿和孤儿同时笑了。但随即,他们似乎又伤感起来。艾莉丝看到他们频频看向对方,祖儿还在不停地擦眼睛。最后,艾莉丝问他们究竟是怎么啦。
他们停在楼梯中央,告诉了她。告诉她说,当那群疯狂的人冲下来时,马库斯滑到了栏杆外面,而她自己也被撞倒,小狗也跑了。马库斯摔了下去,死了。艾莉丝看着身旁的栏杆,不明白它那么高,马库斯怎么能滑得出去。她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就像是他们的爸爸妈妈走了以后,就不再回来了一样。肯定就是这样的。马库斯的笑声,再也不会回荡在荒地上了。她擦了一把脸,真的替迈尔斯感到好难过,因为他再也不是双胞胎了。
“所以我们才要回家吗?”她问。
“这只是原因之一,”祖儿说,“我真不应该带你们来这儿。”
艾莉丝点了点头。这一点是肯定的,用不着争辩。唯一的收获,便是她现在得到了小狗,而小狗是从这个地方得来的。而且不管怎么跟祖儿说,艾莉丝都是绝不会把它还回去的。
茱丽叶准许艾莉丝走到了前头。一口气跑到这儿,茱丽叶的两条腿真的好酸,有好几次都差点踩空了。但此刻,她只想尽快看到孩子们,尽快把他们送回家。对于马库斯的事,她一直处在深深的自责之中。一层层楼就这样在悔恨中渐渐退去。随即,无线电上传来了呼叫的声音。
“祖儿,你在吗?”
是雪莉,而且听起来有些不安。茱丽叶将无线电从腰带上摘下。雪莉想必是和老沃克在一起,用的是他那边的电台。“你接着说。”她说。她用一只手扶着栏杆,继续跟艾莉丝和孤儿往下走。一名运送员和一对年轻夫妇从他们身旁挤过,朝他们身后走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雪莉问,“刚刚有一群暴民冲到这边来了。弗兰基看守的大门被占领了,他现在正在医务室。我还撞见有二三十人跑进了你那条危险的隧道,并没有经过我签字。”
茱丽叶估计那应该是造成马库斯死亡的那一伙人。听到这个消息,吉米转过头,注视着无线电。茱丽叶调低了音量,以免艾莉丝听到。
“你说的另外二三十个人是什么意思?还有谁在那边?”茱丽叶问。
“你的挖掘小队是其中一伙。还有一些从夜班来的机械师,这个时候他们原本应该在睡觉的,可他们说想去另外那边看看。还有就是你派来的筹备委员会。”
“筹备委员会?”茱丽叶放慢了脚步。
“对。他们说是你派他们来的。说是来视察挖掘工作,有你办公室出具的证明。”
茱丽叶想起来了,玛莎在全堡集会前是说过这事,可她一直在忙着打理防护衣。
“是你派他们来的吗?”雪莉问。
“兴许是,”茱丽叶承认,“可另外那一伙人,那些暴民,他们下来时曾和我父亲发生过冲突。有人摔死了。”
另外那头沉默了。“我听说咱们有人摔下去了,只是不知道和这事有关。我告诉你,我真的很想把那些人全都拖回来,把隧道炸掉。事情已经失控了,祖儿。”
我知道,茱丽叶暗想,但她并没有把这话大声喊出来。“我很快就能到那儿,已经走到半路了。”
雪莉没有回答。茱丽叶将无线电卡回腰带上,暗暗咒骂了自己几句。吉米故意落在后面,让艾莉丝一个人往前,好同茱丽叶说话。
“对这一切,我真的很抱歉。”茱丽叶告诉他。
两人沉默着,又绕着螺旋梯走了一圈。
“隧道里的人,我看到其中一些拿着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吉米说,“他们带我们过来时,光线很暗,但我还是看到有人扛着我地堡中的管子和设备往这边走。就像是事先计划好的一样。可你又说咱们要重建我的家,而不是将它闲置。”
“我确实说过,真的,我真的打算重建它。我们一下到那儿,我就会跟他们谈,他们不能拿多余的东西。”
“这么说你确实没告诉过他们可以那样做?”
“对。我……我有可能跟他们说过,去找你和孩子们是有道理的。一个额外的地堡,肯定会意味着……富余——”
“那就是闲置。”
“我会跟他们谈的,我保证。最后一切都会好的。”
他们沉默着向前走了一会儿。
“是啊,”孤儿最后说道,“你一直在这么说。”
30 第一地堡
黑暗中,夏洛特醒了过来,全身已被汗水浸透。冷,钢铁地板上寒气入骨。脸在地上压久了,酸痛不已。她活动了一下身下已被压得发麻的胳膊,搓了搓脸,感觉到了戒指的压痕。
唐尼所遭遇的殴打犹如一场隐约的梦,在记忆中是那么稀薄。当时,她蜷缩起身体等在那儿,硬把泪水憋了回去。不知是太过疲惫还是出于恐惧,一动不动的她竟没能抵挡住睡意的诱惑。
在将帆布掀起一条缝前,她凝神细听,想要听听还有没有脚步声或是说话声。外面伸手不见五指,同这无人机下面一般漆黑。犹如一只出巢的雏鸟,她从那只钢铁大鸟下面爬了出来,关节僵硬麻木,胸口如压巨石。四下里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干活时所用的灯就在帆布下面,却不知究竟在什么地方。她掀开无人机上的帆布,摸了一圈,触到了一些工具,被一套棘齿绊了一下,带出一连串声响。想起了无人机的头灯,她在一块控制面板内摸了摸,找到了测试开关,摁了下去。一束金色的光立刻从那铁鸟的喙前射了出来,用来找工作灯已是足够。
她将工作灯连同一把大扳手一起抓在了手里。她已不再安全,就如同在战场上,一枚炮弹落进营房,掀翻了一顶帐篷,带走了一名战友,而另外一枚,随时都有可能呼啸而来。
她将手电筒光朝着电梯那边射了过去,不知道它又会猝不及防地吐出什么东西来。一片死寂当中,她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夏洛特转过身来,朝着会议室而去,前往她最后一次见到他的地方。
地面上没有争斗的痕迹,屋内的桌子上依然散落着笔记。兴许,已不如先前那般多。而且,散落在椅子间的那几只箱子也已不见。看来,是有人进行了一次差强人意的清理。也许,有人会随时回来。
夏洛特关上灯,转身离开。走过先前殴打的地方时,她在墙上看到了喷溅的血迹。睡着前堵在喉咙中的那种想哭的感觉再次升腾起来,攫住了她的喉咙。她努力控制泪水,在想自己的哥哥是否还活着。她恍然又看到了那一头白发的男子,正站在那儿,带着冲天的怒火不停地踢啊踢。此刻,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匆匆穿过漆黑的仓库,朝闪闪发光的无人机走了过去。她刚从噩梦中惊醒便被抛进了一个令人肝胆皆颤的世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形影相吊。
无人机上的灯光洒在地面上,照出了一扇房门。
也不完全是一个人。
夏洛特让自己冷静下来,将手探进控制面板,把无人机的头灯关上。她小心翼翼地整理了一下帆布,不能再出任何纰漏了,必须做好随时会有人来的准备。打开手电筒,她来到那扇门前,随即停了下来,转身去拿工具包。此刻,在她的日程上,那无人机的问题已经被远远地抛到了后面。身上有了工具和手电筒,她匆匆越过工房,来到大厅另外一头,进了飞行控制室。对面墙壁前的工作台上依然摆放着几周前刚刚组装完成的那台无线电,已能用上。她和哥哥曾用它听过那些遥远世界中的交谈。兴许,还能找出发送声音的法子。她摩挲着哥哥留给她的那些备用配件,寻找着,即便是什么也找不到,她也还可以听。兴许,她能听到他们都对他干了什么;兴许,她还能够听到他的声音——抑或,接触到另外一个灵魂。
31 第一地堡
每咳上一声,唐纳德的肋骨上都犹如爆裂了上千块弹片,撕扯着他的肺,一阵阵剧痛犹如潮汐,沿着脊柱涌上去。他深知,这一切正活生生地发生在他的体内,这些由骨头残渣和断裂神经所组成的炸弹正在爆炸。肺部那火烧火燎的疼痛以及喉咙的烧灼感已是微不足道,几乎感觉不到,同他那青紫、断裂的肋骨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昨日的苦痛,已成为今日一种令人不舍的欢愉。
他躺在简易床上,流着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已经放弃了逃跑的念头。门上装有警报装置,天花板上的管道也无处可去。他觉得自己应该不是在行政层,兴许是在安保区,也有可能是住宅区;要不,就是在一个自己并不熟悉的区域。外面的走廊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此时想必已是子夜。上去砸门,他的肋骨会受不了,而大喊大叫,则对他的喉咙太过于残忍。不过,最令他痛苦的,莫过于念及自己连累了妹妹,不知她将面临什么样的悲惨命运。等到警卫或是瑟曼回来,他便该告诉他们她正在下面,并祈求他们大发慈悲。一直以来,她就像是瑟曼的女儿,而将她唤醒这事,所有的错都应该由唐纳德自己来承受。瑟曼会明白这一点的。他会将她放回她原本应该睡觉的地方,直到他们的结局到来。这应该是最好的结果。
几个小时过去了——遍体鳞伤、疼痛难熬的几个小时。唐纳德挣扎着翻了一个身,辗转难眠。在这犹如活死人墓的地方,昼与夜愈发难以分辨。体温渐渐升高,一滴不安分的汗珠已经滑落下来。之所以会流汗,恐怕更多是因为悔恨和恐惧,而非发炎。噩梦连连,当中全是烈焰熊熊的冷冻棺,冰、火与尘埃相互交织,血肉渐渐融化,白骨变成了灰烬。
再次醒来时,他又做了一个梦:一片广袤的大海,一个凄冷的夜晚。一艘船,正在他脚下渐渐下沉。洪波肆虐,甲板噤若寒蝉。唐纳德的双手被冻在舵轮上面,口鼻中呼出来的都是谎言所凝结而成的白雾。波涛舔舐着船舷,他的旗舰正在越沉越深。周围满是燃烧着的救生艇。艇中的妇孺被烈焰吞噬,被吞噬在那些犹如冷冻棺一般原本便注定到不了岸的救生艇中,惨叫声响彻天地。
此刻,唐纳德看到了那副景象,清醒着,喘息着,咳嗽着,冷汗涔涔,犹如在梦中。他记得自己曾经想过,将所有的女人都隔绝起来,男人们便没什么可争斗的了。但事实刚好相反,这样做反而让那些余下的人有了奋斗的方向,有了可拯救之人。正是因为她们,男人们才会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辛劳,睡过这些漆黑的夜晚,做着同一个永远也实现不了的梦。
他捂住自己的嘴巴,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又咳了一口血出来。有了可拯救之人。愚蠢的人们,还有他助纣为虐所建的这些愚蠢的地堡,以及那些以为事情需要挽救的愚不可及的想法。人类和星球,原本都应该有自己的存在方式。人类灭绝的权利,这便是生命的奥义:走向灭亡。唯有这样,才能为后来者让出地方。可某些人偏要逆天而行,非法无性繁殖,进行纳米治疗,生产备用器官以及冷冻棺。始作俑者,便是这些人。
渐行渐近的脚步声预示着吃食已到,也是连番噩梦、思绪如潮、夜不能寐以及遍体伤痛等诸多痛苦暂时告一段落的信号。想必是早餐,因为他饿了。这也就是说,他已熬过了绝大部分的夜。他期待着前来的,能是上次给他送饭的那名警卫,但门打开一条缝后,现身出来的却是瑟曼。只见一名身穿银色警卫制服的男子正站在他身后,一脸铁青。瑟曼独自走了进来,关上房门,想必笃定唐纳德对自己已不会再有任何威胁。与前一天相比,他看起来好了许多,气色也恢复了不少。兴许,是因为醒来日久的缘故,也有可能是因为血液中又被注入了大量的自我修复细胞。
“你要把我关在这儿多久?”唐纳德坐起身来问道。他的声音,沙哑而又遥远,听起来像是秋天的落叶。
“不久了。”瑟曼说。这名老人将床下的一只箱子拖出来,坐了上去,细细地打量起了唐纳德。“你只有几天的活头了。”
“是医疗诊断结果,还是判决?”
瑟曼抬了抬一条眉毛:“都有。要是我们把你扔在这儿,不为你治疗,那你所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会让你死得更快一些。不过,我们还是给你治了。”
“老天是不会让你把我从痛苦中解救出来的。”
瑟曼似乎想了想,说:“我也想过就让你死在这儿。我知道你所承受的痛苦。我可以把你治好,也可以让你就这样慢慢死去,但对于这两者,我都没什么兴趣。”
唐纳德试着笑了笑,但痛苦难当。他拿起托盘上的水杯,啜了一口。等到他放下杯子时,一丝粉红的血迹已经呈螺旋状漂在水杯里。
“你上一次轮值,一直很忙啊,”瑟曼说,“有无人机和炸弹失踪了。为了把你这些伎俩串联起来,我们甚至唤醒了最近才进入冰冻的几个人。你知道自己在冒多大的险吗?”
瑟曼的声音中似乎有着比愤怒更加糟糕的东西。开始时,唐纳德有些拿不准那究竟是什么。不是失望,也不是愤怒——他的愤怒,早已通过靴子发泄殆尽了。那是一种经过刻意压制的情感,像是恐惧。
“我冒什么险了?”唐纳德问,“我一直在帮你擦屁股。”他晃动着杯中的水,向自己这位老导师致意。“你所毁灭的那些地堡,还有多年前陷入漆黑的那个地堡,它依然在那儿——”
“第四十地堡。我知道。”
“还有第十七地堡。”唐纳德清了清喉咙,抓起托盘上的一条面包,撕了一口,在嘴巴里嚼了起来,一直嚼得双腮疼痛,这才和着一口带血的水吞了下去。他知道太多瑟曼所不知道的东西。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同第十八地堡的那些交谈,倾注在图表和笔记当中的那些时间,将事情一点点串联在一起的那几周,还有作为负责人的那段时间,他清楚自己目前在体能上根本无法和瑟曼对抗,但他依然觉得自己比对方强大。赋予他这份自信的,正是他所知道的那些东西。“第十七地堡并没有死。”他说着,又咬了一口面包。
“我也听说了。”
唐纳德嚼了几口。
“今天,我会关闭第十八地堡,”瑟曼不动声色地说道,“那地方可让咱们……”他摇了摇头,唐纳德不由得暗想,他是不是想起了维克多,那个首领,那个在那地方的一场暴动中掉了脑袋的人。随即,他意识到,那些他倾注了如此多心血和希望的人们,此刻也已不在了。所有他为夏洛特暗度陈仓的那些时间,所有希望这些地堡能熬出头来的梦想,所有希望将来能在蓝天下奔跑的憧憬,全都变成了镜花水月。等到他咽下去时,那面包已是味同嚼蜡。
“为什么?”他问。
“你知道为什么。你一直在和他们交谈,不是吗?你觉得那地方还能是什么下场?你到底在想什么?”瑟曼的声音中,第一次溜进去了一丝愤怒。“你还以为他们能救你?以为我们当中还有人有被拯救的余地?你他妈的到底在想什么?”
唐纳德原本不想回答的,但接下来这话,却随着一声咳嗽,不自觉地溜了出来:“我以为他们理应得到更好的生活,我以为他们应该得到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瑟曼摇了摇头,“无所谓了,全都无所谓了。一切都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在自言自语。“遗憾的是,我还需要睡觉,不能事无巨细,事事躬亲。就像是你把无人机送上天后,还得亲自在现场,还得将双手放在操纵杆上一样。”瑟曼将手伸到空中,虚抓一把,握成了拳头,又盯着唐纳德看了一会儿。“等到天一亮,你便是我首先要解决的麻烦,这是你罪有应得的。但在我解决掉你之前,我还需要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在这儿冒名顶替我。我决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这么说我现在成了一个威胁。”唐纳德又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发痒的喉咙。他试着深深吸了一口气,但胸口的痛楚反而更加剧烈。
“你不是,但下一个效仿你的人有可能会是。我们殚精竭虑,想将一切都考虑周全,但一直都知道我们最大的软肋在哪儿。任何一套系统,最大的威胁都来自于上层的反叛。”
“好比第十二地堡。”唐纳德说。他还记得那个地堡,毁于机房内突如其来的一阵黑烟。他亲眼见证了这事,亲手结束了那个地堡,并亲手写了报告。“你怎能想不到那地方究竟出了什么事?”他问。
“我们想到了。我们把一切都纳入了计划,所以才会有备案,所以才会有入会仪式。那是对一个人灵魂的拷问,一个可以放入我们的定时炸弹的匣子。你还太年轻,不能理解这事,但人类有史以来最难掌握的事情——而且咱们也从未曾真正掌握过——便是如何将至高无上的权力从一只手交到另外一只手中。”瑟曼摊开了双手,一双老迈的眼睛闪耀着别样的光彩,政客的本色又在体内复苏。“直到目前为止,我才用冷冻棺和轮值制度解决了这个难题。权力都是暂时的,而且从未曾离开过屈指可数的那几只手。在这儿,并不存在权力让渡。”
“恭喜。”唐纳德啐了一口,想起自己曾建议瑟曼自封为总统,而瑟曼则说那是对自己的贬谪。唐纳德此刻终于明白了。
“对,这确实是一个好体系,在你颠覆了它之前一直都是。”
“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告诉你我是怎么做到的。”唐纳德捂住嘴巴,再次咳了起来。
瑟曼皱起了眉头,等着他咳完。“你就要没命了,”他说,“我们会将你塞进棺内,让你的白日梦一直做到你死。你还想知道什么?”
“真相。我已经了解得够多的了,但还有几个黑洞。它们甚至比我肺上的洞还要叫我难受。”
“我很是怀疑。”瑟曼说。不过,他似乎又考虑了一下对方开出来的条件。“你具体想知道什么?”
“那些服务器。我知道它们里边都有什么。全都是每个地堡中的每个人的日常琐事,他们在哪儿工作,做了什么,能活多久,能有几个孩子,吃的是什么,去了哪儿,所有的一切。我想知道这些都是用来干什么的。”
瑟曼紧盯着他,什么也没说。
“我发现了那些百分比数字,那些总是在变来变去的排名。那便是那些人一旦获释,能够生存下去的几率,对不对?可它又怎么知道?”
“它就是知道,”瑟曼说,“于是你觉得那些地堡就是用来干这个的?”
“我想应该会有一场战争被蓄意引发。对,一把将所有地堡都卷进去的战火,而且只有一个地堡能赢。”
“那你还想向我打听什么?”
“我觉得这里边肯定还有别的东西。告诉我,我就让你知道我是怎么取代你的。”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后,唐纳德坐起身来,抱住了自己的脚踝。瑟曼一直等着他平静下去。
“那些服务器做的,确实包含你所说的那些事情。它们一直在追踪那些人的生活,并做出评估。它们还会决定抽签的结果,也就是说,那些人生活中的一点一滴,都由我们决定。我们一直在增加自己的神秘感,只准许那些最出色的人幸存下来。这也就是为什么哪个地堡的机会越大,我们便会盯它盯得越久。”
“当然。”唐纳德觉得自己很蠢。他应该早就知道的。瑟曼反复在说,他们从不留任何机会。抽签不就是这样吗?
他注意到瑟曼正盯着自己的目光。“该你了,”他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唐纳德将身体靠到墙上,对着拳头咳嗽了一阵,任由瑟曼瞪着双眼,紧盯着他一言不发。“是安娜,”唐纳德说,“她发现了你的计划。等到她帮完你之后,你便会再次将她放到下面的冰棺中去,而她害怕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为了让她帮你解决第四十地堡的麻烦,你给了她打开系统的权限。她留了一张纸条,叫我帮忙,就放在你的收件箱中。我想她这是想毁了你,想结束这一切。”
“不。”瑟曼说。
“哼,就是。我醒来了,不明白她究竟想让我干什么。我发现得太晚了。而同时,第四十地堡依然还有麻烦。等到我醒来,开始本次轮值时,第四十地堡——”
“第四十地堡已经被照料过了。”瑟曼说。
唐纳德将头靠在墙上,注视着天花板:“是他们故意让你这么觉得的。我现在是这么想的,我觉得第四十地堡应该是私自存取了系统资料,安娜发现的应该就是这事。他们截断了摄像头的数据传输,所以我们根本就不知道那地方发生了什么。一个资讯区的头儿,一个调皮捣蛋的人,一个顶层的反叛者,正如你所说。他们刚一陷入黑暗,便切断了视频传输。但在此之前,他们还切断了输气管,所以我们杀不了他们。再之前,他们便已切断了咱们用来以防万一的炸弹线路。他们一路倒着来的,所以等到整个地堡一黑下来,他们便已反客为主。就像我一样,就像安娜为我安排的这一切一样。”
“他们怎么可能——?”
“兴许是她帮的忙,我不知道。她的确曾帮了我,但最后走漏了风声。也有可能是帮你擦完屁股后,她才意识到他们是对的,错的是咱们。兴许,她将第四十地堡故意留到了最后,让他们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我觉得,她当时应该是以为他们也能拯救我们所有人。”
唐纳德咳了起来,开始觉得过去那些英雄故事,那些为了正义而战的男男女女,那些一成不变的大团圆结局,那些力挽狂澜的事迹,所有的一切一切,全都是狗屁。英雄赢不了,英雄不过是一些凑巧赢上一次的人而已。历史都是自说自话——死人一言不发,全都一文不值。
“我还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便炸掉了第四十地堡。”唐纳德注视着天花板,似乎所有楼层的重量,每一粒尘埃,每一片天空,全都压在了心头。“我之所以炸了它,是因为我需要一件事来分散别人的注意力,因为我不在乎。我杀了安娜,是因为她把我带到了这儿,因为她救了我一条小命。我这两次都是在替你干脏活,不是吗?我还扑灭两次你甚至都没察觉到的暴动——”
“不是。”瑟曼说着,站起身来,俯身面对唐纳德。
“就是。”唐纳德说。他眨了眨眼睛,压抑住了汹涌的泪水。心底里,原本盛着对安娜的恨意的地方,此时变成了一片虚空,能感觉得到的也只剩下了悔恨和愧疚。他杀害了那个最爱自己的人,同正义为敌。他从未曾停下来问过,想过,聊过。
“你坏了自己的规矩后,便一手造成这场背叛,”他告诉瑟曼,“当你将她唤醒时,一切就已经开始了。你太虚弱了。你只会威胁,而我则懂得如何修复。而且,你他妈的应该下十八层地狱,去亲口听听她是怎么说的,让她来告诉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儿,将我陷入如此境地!”
唐纳德闭上了双眼。未能控制住的泪珠偷偷溜了出来,从太阳穴处翻滚而下。透过眼角的余光,他看到瑟曼的身影已经朝着自己逼过来。他振作精神,做好迎接痛击的准备。将头后仰,扬起下巴,他等待着。突然间,他想起了海伦,想起了安娜,想起了夏洛特,想起了自己得在对方的拳头落下前,得在得到助纣为虐应得的报应前,得在自己这条行尸走肉般甘心为别人充当工具的生命结束前,告诉瑟曼妹妹的事,告诉他她正藏在哪儿。他开了口,但一道亮光已经划过他的眼睑,随即映出一个灰溜溜的身影,耳边传来一声恼羞成怒的摔门声。
32 第十八地堡
卢卡斯将耳机插进插孔时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服务器上面的红灯突然闪烁了起来,但时间分明不对。第一地堡的呼叫,每天都准时得犹如时钟一般,而眼前这次,却在午餐时间响了起来。嗡嗡声和闪烁的灯光先是传进了他的办公室,随即又传进了走廊。辛姆,前保安官,特意追到了休息室,告诉卢卡斯说有人正在呼叫,而卢卡斯开始时还以为又是他们那位神秘的恩主又有神秘事情需要警告他们了。要不,就是想要感谢一下他们,谢谢他们终于停止了挖掘。
刚一接通,耳机中便传来了“咔嗒”的一声。头顶的红灯也停止了催命一般的闪烁。“喂?”他说完,屏住了呼吸。
“你是谁?”
是另外一个人。声音一样,但所说的话却不对。这个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谁?
“我是卢卡斯。卢卡斯·凯尔。你是谁?”
“叫你们地堡的头儿来跟我说话。”
卢卡斯立刻笔直地站起身来:“我就是这个地堡的头儿。‘世界公约’五十号维护小组第十八地堡。请问阁下怎么称呼?”
“跟你说话的,正是那个”世界公约“的创始人。现在给我去找你们的头儿。我知道他叫……白纳德·霍兰。”
卢卡斯差点脱口而出,说白纳德已经死了。所有人都知道白纳德死了。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他亲眼看到他被活活烧死而没去清洁镜头,看到他宁愿被烧死也不愿意被救。可这个人竟然不知道这事。线路那头那些复杂得不能再复杂的人,还有这条永远也不会犯错的线路,只要他们随便动上一个指头,这整个房间都得抖上三抖。神祇不再是万能的了,要不,就是他们没再在一个桌上共进晚餐。再不然,就是那个自称唐纳德的男子,比卢卡斯预想的还要调皮捣蛋。还是说——要是茱丽叶在这儿的话,她肯定会这么说——就是那些人在耍他。
“白纳德……啊,他现在身体有点不适。”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在服务器所散发的热量以及对方的紧逼之下,卢卡斯觉得汗珠已经顺着自己的前额和脖颈流了下来。
“他要多久才能回来?”
“我不大肯定。我可以,唔,帮你去找找看?”在说出最后一个字时,他的声音扬了起来,生生将一个本不是问句的句子,变成了疑问句。
“十五分钟,”那声音说道,“不然,不管是对你还是对那边的所有人,事情都将不可想象,一发而不可收拾。十五分钟。”
卢卡斯还没来得及反对或是争取更长的时间,对方已经“咔嗒”一声挂断了。十五分钟。整个房间依然在颤抖。他需要祖儿。他需要找人来冒充白纳德——尼尔森兴许可以。这个人说他创造了“世界公约”,这话又是什么意思?那是不可能的。
卢卡斯匆匆走到楼梯口,冲了下去,一把抓起正在充电的便携无线电,又爬上了梯子。在去找尼尔森的路上,他可以顺便呼叫茱丽叶。换上一个声音,能够给他赢得一些时间,好让他把事情搞明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呼叫正是他一直期待的那个,一个想要知道在他们的地堡中都发生了什么的人,但一直没能等到。他一直在期待着,可现在,它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了。
“祖儿?”来到楼梯顶部,他试了试无线电。万一她没回答怎么办?十五分钟。然后又会怎样?他们究竟会拿自己的地堡怎么办?另外那个声音——唐纳德——一直在发那些耸人听闻的警告,一次又一次。但这次给他的感觉却不一样。他再次试着呼叫茱丽叶。他的心脏不该跳得这么剧烈。打开机房的门,他奔下了大厅。
“我能晚点呼叫你吗?”伴随着一阵滋滋声,手中无线电上传来了茱丽叶的声音,“下面有一场噩梦。五分钟?”
卢卡斯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来到走廊上,避过了辛姆,对方转过身来,好奇地看到他跑了过去。尼尔森应该就在防护衣实验室当中。卢卡斯按下了发送键:“其实,我现在就需要帮忙。你还在下去的路上吗?”
“不,我已经到了。刚刚把孩子们交给了我爸爸。我现在正要去老沃克那儿取电池。你这是在跑吗?你不会正往下面赶吧,是不是?”
卢卡斯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我在找尼尔森。有人呼叫,说他们需要跟白纳德通话,否则就要让咱们好看。祖儿——我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他拐了一道弯,发现防护衣实验室的门开着,一条条密封胶带正挂在门框上。
“冷静点,”茱丽叶告诉他,“放松。你说谁呼叫来着?还有你为什么要找尼尔森?”
“我得让他和那个人通话,假装他就是白纳德,好歹给咱们争取一点时间。我不知道呼叫的是谁,听起来像是同一个人,但并不是。”
“他说什么了?”
“他让我去找白纳德,说他是创造第五十号行动指挥中心的人。该死,尼尔森不在这儿。”卢卡斯扫了一圈工作台和工具柜,想起曾碰到过辛姆。这位前安保部门的头儿,有进入机房的权限。卢卡斯离开防护衣实验室,朝大厅跑了回去。
“卢卡斯,我被你给搞糊涂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晚点再呼叫你。我得去追辛姆——”
他沿着走廊,一路小跑,办公室一一映入眼帘,大多数都是空的,资讯部的人不是被调往了别的部门,便是出去吃饭了。他看到辛姆正转了一个弯,朝着保安官办公室而去。
“辛姆!”
前保安官从墙角转回身来,瞥了一眼,随即注视着卢卡斯一路朝他跑过去。卢卡斯在想到底有几分钟过去了,这个人到底会有多么严苛。
“我需要你帮忙。”他说着,指了指夹在两个大厅间的机房。辛姆转过身来,同他一起注视着机房门。
“是吗?”
卢卡斯输入密码,推开了房门。里边,那灯又闪烁起了红光。十五分钟不可能这么快就到了。“我需要你帮一个大忙,”他告诉辛姆,“你看,这事很……复杂,但我需要你替我跟一个人通话。我需要你假装成白纳德。你很了解他,对不对?”
辛姆定了定神:“假装谁?”
卢卡斯转过神来,抓住了这位大块头的一条胳膊,催他上前:“没时间解释了。我只需要你回答这个家伙的问题就行。你就当是一次演习好了。就扮演白纳德。告诉你自己你就是白纳德,表现得愤怒一点什么的。然后尽快下线。实际上,尽可能地跟他说上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