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隶属于一个不可说的部门,这个部门隐秘到没有名字,因为它所涉及的东西光是让人联想到都不可以。
即使这样,闲来无事的成员们给它取了一个贴切的名字——灵异部,只可惜他们永远都不能将这个神秘的名字说出口。
因为,世界上是没有鬼的。世人应当如此确信,而这在绝大部分情况下都是正确的。部门的成立正是为了应对那极小部分的情况。
直到现在,这个成立已久的部门仍在试图用科学来系统解释灵异现象,他们始终抗拒鬼魂的存在。
而“游魂”这一存在是对他们最大的否定和讽刺。
游魂传统上有两个定义,一个是指游散的精气,另一个指四处游荡的鬼魂,而最无法联想到的一种定义却是这个部门内对“游魂”的定位:苟延残喘的生命。
这个狼狈的词义却又无法完全定义“游魂”。
前辈们一般这样说:游魂是一些从灵异事件中侥幸活下来,脱离了活人的范畴,将死却又长久地活着的一类无法准确定性的人。
这个说法满是矛盾,较真的她曾多次询问,反驳而无果。在整个中国,正式注册的“游魂”只有个位数,见过他们的人的非常之少。大多数人都是以讹传讹,甚至将他们描述成了中国本土的僵尸,外国的吸血鬼这一类的生物。
但这些想象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即是游魂必定不容易死,或者说活人的死法在他们身上不适用,不然他们也无法在消灭鬼魂战役的最前线工作。
身为中层的一员,即将第一次见到这种神奇的“人”无疑让她很紧张,还有一些兴奋。
可是在这个人潮拥挤的火车站等久了之后,她开始想象那个颜一的特征,将众人的讹传、想象纷纷加诸到照片中那个青年模样的男人身上。
在晚点了十几分钟后,“游魂”所坐的火车终于到站了,大概还有几分钟即将到达这个约定的出口。女人站直了身子,紧张地四处张望着,同时拿出了手机,做好了找不到人就打电话的准备。
人流很快挡住了她视线,她只得打开电话簿,很快找到了那人的号码:1390XXXXXXX。没有备注,毕竟这次事件解决后她就得消除一切与“游魂”相关的东西,除非“游魂”特许:部门在一些问题上显得小题大做,但实际上并不是十分严格。
没有彩铃,在单调而无聊的好几声“嘟——嘟——”后,她听到了接通的声音,还未等对方发声,她就急促地说出了自己酝酿许久的台词:“你好,我是王沁,请问,是颜总吗?”
“颜总?”从电话里传来的隐含笑意的低沉男声似乎很有磁性,但并不乏轻微的责问之意。
“我老师让我这么称呼你的。”自己的老师许是认识颜一的,不然也不会一下子就能掏出一张“游魂”的照片,还这般大胆,王沁壮了壮胆,故作淡定地回答,“他说你有一个暴发户的号码,当然要称颜总了。”
这种说法并不能说错,1390开头的号码是中国最早的一批手机号码,那时候能买得起手机的人大部分都是有钱人。不过看照片上的颜一似乎比较年轻,只能认为他是买了这种古老的号,进一步证明了他的土豪:闲着没事乱花钱。
等待中的责怪并未到来,男人迅速转移了话题:“我看到你了,挂了。”
“无趣的人。”王沁小声地在一秒内嘟哝完,转而摆出一张笑脸用犀利的视线扫射人群。
一张不甚清晰的脸很快进入她的视线范围,远远看去,那张脸比照片上的还要白,在众人的对比下显得格外明显,倒是十分符合“像吸血鬼”的传言,但显然,颜一并不是吸血鬼,今日的阳光甚至比往常还要烈些。
唯一可疑的是他的装扮:一顶非常迎合这个冬季的灰色编织帽很好地挡住了他的额头,一条纯黑色的围脖将他脖子、下巴甚至嘴唇都给遮住了,只留下一个笔挺的鼻子,这样下来一张脸差不多遮挡了三分之一,好像嫌这样还挡得不够,他还在鼻子上方架了一个
茶色的大框墨镜,将剩下的三分之二挡得所剩无几了。
要说这样王沁还能认出他的原因,不过是因为那张照片上的颜一也是这般装扮,还是偷拍角度。
“走吧。”在王沁微微侧了侧身子打算看清颜一墨镜底下的模样时,颜一开口催促了,和手机中的一样低沉而吐字清晰,完全听不出口音。
无趣的标准普通话。颜一又一次被王沁打上了无趣的标签,可她的兴趣丝毫不减。
直到一起来到K大之前,她都试图偷偷观察出这位“游魂”的特征,这时,她有点理解自己老师偷拍的猥琐行径了。
“案发地点在哪儿?”一下车,这位游魂就尽职地问起了正事。
“噗!”王沁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是在演警匪片吗?”
不说案发地点难道说闹鬼地点?还没说完,王沁就后悔了,以为对方要这样还击。
“……”颜一终于侧头看了她一秒,默然,然后准确地指出了正确方向,“是那栋楼?”
无趣的反应。王沁腹诽了下,却多了些庆幸,幸好这个人无趣,要不然给自己小鞋穿就不好了。
她默默反省自己这段时间跟老师跟久了都忘了纪律的糟糕行为。不过,她还是鼓起勇气再次“冒犯”颜一:“你怎么知道?”
K大一共有两个闹鬼地点。
一个是前段时间经常有人跑去自杀的某栋老楼,奇怪的是,每个人都是在同一面墙上跳下的,因此那面墙比那栋楼更有名,被称为自杀墙。
而另一个则是刚刚发生了集体自残事件,一死三伤的某栋男生宿舍,这个本该称为新闻的事件被部门和校方双方合作压下来了。颜一指的正是这栋离校门较近的宿舍楼。
“抱歉,我多嘴了,您一定提前调查了。”王沁很快收回前言,心想一定是那些同校的学生将这件事曝光到网上了,这种小范围的传播着实无法阻止。
说着,她尴尬地看了右侧的颜一一眼,却发现对方停下了步子,直直地看着她。
“有什么事吗?”
颜一无视了她的问题,转回原来的方向,冷不丁地来了一句:“那里有大量鬼魂的痕迹,不过现在已经转移了。”
好像是对王沁那一脸茫然有些不满,颜一第一次变化了下面部表情,微微皱眉问道:“你看不到?”
我怎么可能看到!
王沁内心抓狂了一下,无奈地回答顺便拍拍马屁:“我只是一个凡夫俗子,追踪鬼魂这种事还是要靠颜总嘛。”
“叫颜一就好。”
“那你叫我沁沁吧。”
“好,沁沁。”
“……”居然毫不客气、毫无压力地直接叫了,果然无趣!王沁都不知道自己该将其定为严肃还是轻佻了。
“我等下教你怎么看鬼魂吧。”颜一自从知道王沁看不到鬼魂后就开启了聊天按钮,“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愿意!当然愿意!可是不都说只有游——不,你们才能看到鬼魂吗?”
“如果是你的话,想看到也是可以的。”好似怕王沁进一步询问,颜一迅速地加上了一句,“有些人是可以的。”
这着实是个意外收获,王沁喜形于色,对待无趣的颜一也格外殷勤起来,尽管对方说话的语气听起来真假难辨。
接下来的时间,王沁着重给颜一讲述了自杀墙事件。
这里最初成为自杀圣地似乎是人的因素。
K大虽然是一个工科学校,但艺术专业反常的好,几乎成为该校地招牌,校内的艺术生即使在国内也是排的上名的。更早之前,艺术学院的学生甚至自主设计了那栋老楼,那面墙被设计得格外美丽,特殊材料和表面的起伏更是让墙有了空间感,再加上墙体整体被刷成了红色,远看起来就很吸引人。
两人走近才能看到墙上居然有着多人的涂鸦,那些一届届艺术生在地面的涂鸦,与墙体整体的大场景配合起来相得益彰,惟妙惟肖,看起来非常有艺术气息,也很浪漫。
“浪漫”正是初期人们选择在这里自杀的原因,同样是自杀,跳臭河和跳这样一面漂亮的墙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们在选择自杀地的时候就受到这种因素的影响产生了倾向性。基本上把附近地区的自杀都集中在这里了,尤其是情侣自杀,这里几乎成了首选。
后来,校方将楼顶的门封了,还是有人选择在这栋楼自杀,这时候更多是跟风。
校方真正意识到闹鬼的可能性是在近几年。
近几年发生的几起自杀全都是不可能事件。
因为楼顶的门从来没被打开过,可每一起自杀事件都发生在楼顶,没人知道那些人是怎么上去的,也没人知道这些人为什么非要这面墙上面跳。
最诡异的是有一个人跳下来被救了,没能摔死,但他站起来第一时间不是后怕,不是痛呼,而是疯狂地再次跑向楼梯,准备在上一次墙。
等到其他人将他拉走后,他又像是忽然清醒一般不闹了,但却完全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
“根据这些资料,我和老师得出了一个结论。”王沁犹疑地说着,“通过这面墙自杀的人形成的鬼魂似乎对这里产生了执念,从而影响其他人跑来这里自杀,一旦离开这里就会清醒便是明证。”
“正确做法应该是拆了墙。”颜一隔着他所规定的安全距离淡淡地说着。
“校方不愿意,最后,我们让他们把墙周围的地面翻新了下。”
颜一第一次表现出赞赏的样子:“聪明的做法。既然不能消灭执念的对象,那就破坏执念完成的条件。”
这是第一次,颜一说了这么多话,身为这个方法的提出者,王沁有些动容。
鬼是一种死板的生物,尤其是形成了固定的执念的鬼。他们就像是形成誓约一样,一定要按照程序行动:他们影响的人必须上到楼顶,从这面墙上跳下,如果失败就重复这个程序,不会有例外。
落地点也是程序的一部分,只要将墙面周围的地面翻新一遍,这一部分就不再是原来的了,程序就此打破,鬼魂的执念无法完成,一切应该就此解决。
虽然鬼魂依旧存在,但却无法影响这里的人了。对付鬼魂,部门大部分时候都是需要退而求其次的。
“可是……我们失败了。后来不久就发生了寝室自残事件,我们怀疑可能是同一批鬼干的。”
王沁的做法可能不止没有阻止鬼魂,反而将它们的肆虐地点放大了,这种情况着实让人无法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