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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娥苏拉·勒瑰恩/译者:洪凌 当前章节:15155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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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诞生之日 诸物语

The Birthday of the World and Other Stories

原著:娥苏拉·勒瑰恩

翻译:洪凌

简介:

假如我们有异星同胞,我们会照见怎样不同的人生?

「地海」系列、《黑暗的左手》重量级作家

八个思索生命开始与终结、个体与群体、冒险与流浪、爱与恨、性与欲的人生诗篇

打破我们对自身人性想像的局限,真正进入无限可能的宇宙

在瀚星世界中,人类移民太空已有很长的历史,许多殖民星球已发展出与祖星瀚星或地球大为不同的社会文化制度,甚至连生理结构也演化出异变。星际联盟「伊库盟」致力探索散步宇宙各处的人类移民社会,在学者与使者的努力下,忠实记录人类文明的种种可能面貌:

在格森星的双性同体人类社会中,孩子转大人,首次面对自身生理的巨大变化与勃发的陌生情欲——那会是什么样的成年仪式?

赛亟黎星社会的性别制度是另一种相当倒反的关系,女男生活严格分隔,女性担起整个社会的运作大任,男性除了各式体能竞赛与表演之外,仅有提供性爱与生育的功能。当外星文化终于介入,这层严格的分际与规范是否受到冲击?

如果一个社会彻底崇尚孤绝、独立,致力避免以任何形式介入个人生命,会是什么景况?一位来自瀚星的人类学家母亲,带着一对子女试图融入这样的社会,以期进行深入的调查研究,却没有想到这个独特的孤绝文化对她的儿女各自造成什么影响。这是一种文明退化闭锁现象,还是性灵发展至极端的一种可能?

一艘移民太空船已航行宇宙长达五个世代。船上的移民无时无刻不为未来可能的登陆做准备,一切设施、制度、生活方式、教育方向都导向这个目标;然而,不同的声音慢慢形成。新生代完全在人工环境中成长、学习、生活,「母星」只是种种知识的综合体或模拟影像。这群人如何选择、创造自己的未来?心目中的新故乡、新乐园究竟何在?

八个异星纪事,带我们航向宇宙最深处,也让我们在离家最远的地方返回最真实、最多样的自我。

目录

作者序

成年于卡亥德

赛亟黎星情事

别无选择之爱

荒山之道

孤绝至上

老音乐与女性奴隶

世界诞生之日

逝乐园

作者序

创造宇宙是种艰辛的工作。耶和华在第七天休息,毗湿奴(注:一般而言,毗湿奴天(Vishnu)在印度神话系统应属于调和、治理、维护宇宙的神(性),创生发明的神则是梵天(Brahma),湿婆天(Shiva)则属于此三合一神(性)的破坏与转变者)不时小睡。科幻小说宇宙仅是文字世界的微小颗粒,但即便如此,仍会消耗脑力。与其为每个故事架构出一个全新的宇宙,作者可能持续使用且回归某个宇宙,直到它边角破旧磨损,变得柔软,自然而然,仿佛一件老衬衫。

虽然我将一箩筐的东西放入我的小说宇宙,但我不觉得自己是它的发明者。我误打误撞进入其中,迄今还是毫无系统地在里面闯跌——在此处遗漏了千年,在那边忘记一颗行星。诚实勤恳的人们称呼它为瀚星宇宙(Hainish Universe),试着将它的历史划入时间轨迹线。我称它为伊库盟(Ekumen),而且认为此举是注定绝望的任务。伊库盟的时间轨迹线如同小猫从毛线篮挖出来的玩意,而且它的历史鸿沟处处。

这些不一致,除了作者本身的粗心大意、健忘,以及无耐心所致,它们有存在的道理。毕竟,太空的本质就是鸿沟。有生命居住的世界彼此距离甚远。爱因斯坦说人们无法以超越光速的速度旅行,所以我通常只让我的人物以逼近光速来从事星际旅行。这表示当他们穿越太空时,几乎没有变老,感谢爱因斯坦的时间膨胀理论。但是,他们抵达目的地时,的确比出发时跨越了好几十年或几百年的光阴,而他们只能使用我发明的方便好用仪器——共时通讯机(ansible)——来回顾出发世界农庄上的情景。(有意思得很,请想想看,共时通讯机比数位网路更早出现,而且更快速——我确实让资讯共时传递。)于是,在我的宇宙,同时在这个宇宙,无论是此寰宇或彼寰宇,让历史显得不清不楚且没有用是件挺好的事。

当然,你还是可以去询问瀚星人。他们已经存在非常久远的时间,他们的历史学家不仅仅知道许多过往事迹,而且知道许多正在发生与将要发生的……他们就像是《传道书》(Ecclesiastes)(注:旧约总集的某部书,其内容主要在反映所谓的人类虚荣浮华。关于作者,其中一种说法是此书为所罗门王(King Solomon)所着)的主人翁,在这个或那个太阳底下寻找毫不新鲜的事情,但他们更为欢乐快活。

至于别的星球住民,虽然源自瀚星,但自然不愿相信宿老之言。于是他们开始编造历史,于是历史再度重新开始。

我并未计划设定这些世界与人物。我找到他们,就在写故事的历程,零碎逐渐地发现他们。如今,我持续寻探新的世界与人物。

在我书写的前三本科幻小说,那儿有个诸世界联盟,集结着我们这个银河系的在地已知行星,包括我们的地球。这联盟突然间异变为「伊库盟」,某个无指导原则、资讯采集取向的诸世界联合体;它不时违背自己「非指导取向」的原则。我在我父亲的人类学书籍中遇到希腊字汇「oikumene」,意同「不同教派的合一体」(in ecumenical),后来当我需要某个字眼来称呼从原初氏族散逸开来的不同人类,我想起这个字。于是,我将它拼为「伊库盟」。有时候,倘若你写的是科幻小说,你可以将事物拼写为你喜欢的模样,但只是有时候。

本书共计八个故事,前六个故事发生于伊库盟的诸世界,这是我创造出、具备约略一致性的宇宙,但它的漏洞依然频仍。

在一九六九年出版的小说《黑暗的左手》,首位叙述者是一个伊库盟的机动使,一名旅人,将报告传回瀚星的常驻使。这些辞汇随着叙述者而来到我身边。叙述者说他的名字是真力·艾。他开始说故事,我开始书写。

逐渐且颠滞重重,我与真力·艾搞懂我们置身于何处。之前他从未来到格森星,但我有,在某个短篇故事〈冬星之王〉(Winter's King)。首次造访非常匆促,我甚至没有注意到关于格森人性别的某种奇异状况,如同许多观光客。雌雄同体?啥雌雄同体?

在书写《黑暗的左手》的过程,当我尚未理解这个故事走向时,神话与传说的短简残章在需要时前来我脑海提供助翼。第二重声音,格森星的声音不时攫取这个故事。然而,第二位主角埃思特梵的性情深沉保留,而且情节让我的两个叙述者飞快地闯入众多麻烦事,许多问题根本得不到解答,甚至来不及发问。

当我开始写此书的第一个故事,〈成年于卡亥德〉,经历二十五年或三十年之后,我重返格森星。这一回,我身边没有那个诚实但充满困惑的地球男性来扰乱我的感知。我可以倾听心胸敞开的格森星人说话,这个主角不像埃思特梵,并无需要隐藏之物。这一回,我没有该死的情节需要照顾。我可以搞清楚格森星的性是怎么玩起来,我终于可以进入卡玛屋,总算尝到乐趣。

〈赛亟黎星情事〉是一组在赛亟黎行星采集的社会报告集锦,在漫长的年岁由不同的观察者述写而成。这些文件来自于瀚星的历史学家资料库,瀚星人看待报告就如同迷恋核果的松鼠。

这篇故事肇源于我读到的某篇文章,陈述在这个世界(对,我们的世界,地球)某些地域由于持续堕胎与屠杀女婴所造成的生理性别失衡状态。在那些地区,只有男婴才值得存留。由于非理性与难以遏止的好奇心,从思惟实验演变为这个故事,我反转了性别失衡的两造,增添失衡程度,并且让生理性别的失衡成为长久状态。虽然我喜欢在赛亟黎星遭遇的那些人物,而且很享受与这些琳琅满目魂魄相通的经验,这并非一场愉快的实验。

(我并不是说真正的魂魄相通。这个辞汇只是简洁表达我与这些小说人物之间的关连。这是小说,没错吧?请别再寄信告知我前生来世。我已经有足够的前世来生供我使唤。)

在《内陆海洋的渔夫》(The Fisherman of the Inland Sea)这本合集的同名短篇,我为欧星人发明某些社会规则,它们与瀚星颇类似,倘若就世界之间的对位而言。如同往常,这个世界是我刚刚涉足的地方,是个需要探索的场所;然而,我花费了诚意十足的思惟、值得敬重、系统性的思惟,仔细建构欧星人的婚姻与亲族风俗。我绘制图表,勾勒女性与男性象征,拉线画箭头,从事非常科学的设定。我需要那些图表,因为我不时会搞混。本故事初刊杂志的编辑挽救了某个恐怖的大纰漏,远比乱伦更糟糕的纰漏——我把我的半族(moiety)混淆了。她抓出错误,我们修正它。

既然都花费这么多工夫来解决繁复系统,或许是为了节能使然,我重返欧星,但我想真正的原因是我喜爱这个星球。我一直思索着,与另外三人结婚,但你只能与其中两人发生性关系(两种生理性别的两人,但和你分属不同半族。)我喜欢思索这种复杂的社会关系,它生产出高度张力的情感关系,而且滋生挫败。

以这等层面而言,你可以称〈别无选择之爱〉与〈荒山之道〉这两篇故事是攸关社会礼仪喜剧。或许对于那些认为科幻小说就是书写手持光束枪的人们而言,这很怪异。但是,其实这两篇故事并不会比珍·奥斯汀笔下的英格兰怪异到哪儿去,或许,它们还不比《源氏物语》的世界那么怪异呢。

在〈孤绝至上〉这个故事,我出发到伊库盟的边缘角落。我来到某个地方,类似当我们在一九六〇年代或七〇年代、还相信「核浩劫」与「世界末日」与「皮奥利亚闪耀废墟之变形生命」。你说对了,我还是相信有核浩劫,但书写相关故事的契机尚未到来,而且我所认识的世界早已经终结好几回合喽。

造就〈孤绝至上〉的主角文明灭亡的原因(八成就是人口因素)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也不是这故事关切的核心。本故事攸关的是生存、忠诚,以及内省。鲜少有谁写出内省者的好故事,外向者主导这一切。这真是件怪事,尤其当你领悟到十之八九的写作者都是内省者的时候。

我们被教导为要羞耻于自己不外向的特质。然而,一个写作者的工作就是往内在出发。

这些生存者、本故事内的住民,就如同本书其余故事的成员,发展出特定的性别与性爱结构,但完全不安排与婚姻相关的制度。对于真正的内向者,婚姻显得太外向了。这故事的情人们就是偶而见见对方,不时分道扬镖,各自独居而且很快乐。

〈老音乐与女性奴隶〉是本书的第五座转轮。

我的故事系列《四种宽恕之道》(Four Ways to Forgiveness)由四个彼此相关的中篇小说组成。我得再度为这种形式乞求一个名字,以及此种小说形态该有的辨认度:这样的小说书写起码从伊利沙白·盖斯凯(Elizabeth Gaskell)的虚构城镇组曲《克蓝芙》(Cranford)就存在,而且经常被沿用,发展出种种趣味。这形态由一系列故事组成一本书,经由某个地域、某些人物、主题与运作,形构成一体成形的叙述,但它并非属于长篇小说。有个充满奚落意味的英语辞汇「重组」(fix-up)描述了那些认为短篇故事集卖不出去的作者,刻意将毫无关连的篇章以文字形式的输送带黏成一团。然而,真正的事物并非随意的组合,例如巴哈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此形式操作着长篇小说并不经营的事物。它是某种真实的形式,应该拥有一个真正的名字。

或许我们可称呼它为「故事组曲」(story suite)?我大概会这样办。

这道故事组曲呈现两个星球,维瑞尔(Werel)与亚欧威(Yeowe)的晚近历史。(这里的维瑞尔并非在《流刑星》出现的维瑞尔星,两者并不同。我已经说过,我忘记自己写过那些星球。)这两个世界以奴役制度为基础的社会经济体正进行着革命性改变的历程。某个评论家由于我竟然将奴役制度视为值得书写的议题而责备我。我疑惑他究竟生活于哪个行星?

「老音乐」这个名字是某个瀚星男人名字的翻译版本,其全名为伊思达顿·阿雅。他在组曲的四个故事其中三篇出场。就时间而言,这个新故事延续前情发展,成为第五乐章,陈述维瑞尔内战时发生的某桩事件。不过,这故事也独立存在。书写它的起源在于我参观南加州雀斯顿,走访它位于上游的某个巨大奴隶庄园。见识过这座庄园的读者或许辨认得出那座花园,那栋房子,鬼影幢幢的土地。

至于书名标题作〈世界诞生之日〉,或许发生于伊库盟,或许不然。我真的不知道究竟何者为真。这点重要吗?它并非发生于地球:这个世界的人们与我们的长相稍有差异,但我用在此故事的模本在某些层面影射着印加帝国。如同在伟大的上古社会,如埃及或印度或秘鲁,王与神为同一体,神圣者就如同面包或呼吸一般亲近且寻常,而且容易丧失。

以上这七个故事共用某个模式:以某种法门、透过内部结构或某个观察者的凝视(此观察者可能跨越藩篱,成为在地者),体现了与我们有所不同的人们的社会,其形体样貌甚至不同于我们,但与我们拥有类似的感受。首先我创造出差异(为了经营歧异性),接着让人类情感的火焰环弧跃然,弥合差异的鸿沟。这等想像力的杂耍秀让我感到眩惑且心满意足,别无他物可比拟。

最后的漫长故事〈逝乐园〉并非奠基于上述模式,而且,它绝对不是座落于伊库盟的故事。它发生于伊库盟之外的宇宙,此宇宙也是个常运作的模式:普遍分享、科幻小说式的「未来」。在这个故事的版本,地球送出星舰飞往别的星球,这些星舰飞行的速度是根据目前现有知识运算,多少显得写实主义些的速度,至少显得较为可行。这样的星船要花费好几十年、几百年来抵达目的地。在这儿,没有瓦普九号,没有时间膨胀,只有真实的时间。

换句话说,这是个关于世代星船的故事。两本很棒的著作——马汀森(Harry Martinson)的《安妮亚拉》(Aniara)(注: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叙事长诗,运用世代星船为母题与譬喻。此作品共有一百零三篇章,叙事核心为一艘来自满目疮痍的地球、预计抵达火星的殖民星船。此移民星船遭逢变故,被弹出太阳系之外,于焉发肇漫长的存在性挣扎)与葛罗斯(Molly Gloss)的《璀璨长日》(The Dazzle of the Day)(注:一九九八年出版的长篇科幻小说,处理移民星船遭逢的种种困境、人类与异质生命的互动,以及有别于科技想像的解决之道)、以及许多中短篇故事,都已经运用过这个题材。泰半的中短篇故事让星船成员在离开地球时进入某种深层冬眠,设定于抵达终点时苏醒。我一直想写的是真正生活于航行过程的那些人,那些不知有离境地也不知有终点乡的中间世代。我试了好几回,但一直无法写出这个故事,直到某个宗教性的主题现身,方才成形。它缠绕着封印于死寂真空的星船,星船宛如虫茧,充斥着异质生成、演化形变,无形体的生命。它是蛹的躯体,长翅膀的灵魂。

(写于二〇〇一年)

成年于卡亥德

作者:爱柏—塔吉部炉的索孚·萨特,格森星(注:在作者创造的「瀚星世界」中,格森为终年严寒的星球,其居民为双性同体的人类,生理性别构造依情欲—非情欲周期而变:在非情欲(琐玛)期间生理十分中性,也毫无情欲;而进入情欲(卡玛)期时身体会变化出性别,并产生情欲。对格森星社会文化较详细的描述,可见于作者另一部长篇小说《黑暗的左手》)卡亥德王国芮耳城居民

我住在这世界上最古老的城市。早于卡亥德有君王之前,芮耳就是座城,充当东北地区、平原区及坷姆地的市集与聚汇点。远在一万五千载前,芮耳的修士堡即为学府、庇护所,以及仲裁处。在亟洁君王一脉统治下,卡亥德成为国家,亟洁王朝长达千年之久。就在第一千载莅临,萨旦·亟洁——后世称为「非王」——将王冠自皇宫塔顶掷入滔滔的艾珥河水中,宣示亟洁王族治世终了。自斯时起,后世称为芮耳繁花时期、永夏世纪。直至哈季部炉取得王权,迁都至重重山脉之外的珥恒朗,始得告终。旧皇宫自此荒废数百年,然而它挺拔不坠。芮耳永不倾覆。年年的融雪季,艾珥冰洪淹遍市街隧道,穷冬雪暴带来三十尺高的积雪,然而芮耳永恒伫立。无人知晓屋舍的年龄,因为人们总是无休无止地重建。每栋屋子悠然憩息于自身的庭园中,无须与邻居比肩擦踵,犹如旷古山脉,硕大、横溢遍野。覆着檐顶的街道与运河在屋舍间九弯十八拐,芮耳城处处可见转角。我们打趣道,哈季王朝之所以迁都,是源于她们畏惧转角处可能垫伏不明事物。

此地时光异于别处。在学校,我学得奥尔戈、伊库盟,以及寰宇大多数族群计数年岁之道。她们以某个壮丽事件的兴发为第一年,接着逐年递增;在这儿,每年都是恒始年。就在新年时节,甫逝的恒始年成为过往年,将至年成为新的恒始年,永世恒常。这景况就像芮耳一样:世事骤变,唯独城市本身始终如是。

我在满十四岁那年(恒始年,五十个过往年之前)成年。近来,我经常怀想那段光阴。

彼时是个全然相异的世界。当时,我们从未见过异来者(那时我们是这么称呼外星访客),可能透过收音机听过机动使(注:机动使(mobiles)与常驻使(stabiles)均为伊库盟的驻外使节,负责到诸星球执行文化观察记录与外交结盟任务。机动使须时常变换驻星,且多半前往新世界做前导,常驻使则通常长期驻守于一个星球上)之演说,在学校见过异来者的照片——浓密毛发环绕嘴巴周边的异来者显得野蛮丑陋,颇为满足我们的想像。然而,绝大多数的写真令人失望,外表与我们几无二致,你甚至无法看出来她们总是处于卡玛期!照说,女性的异来者该有壮观的胸部,但是呢,与我母亲同胞的朵丽却远比照片上的人们要波光丰满。

当护教者把异来者赶出奥葛汉,恩伦王在边境之战失去王都珥恒朗,甚至当她们的机动使成了罪犯之身,必须躲藏于坷姆地的伊丝崔,她们就是安静地躲藏。她们足足隐匿了两百年,惊人的耐心宛如寒达拉修士。然而,她们倒是做了某件事:为了阻止一桩阴谋,她们护送我们年少的君王航行至异星,六十载后,再度护送该君王回返,终结她血肉之子的动乱治世。阿格梵十七世是史上唯一将治世分为二的君王:在她的孩子即位前,她统治四年;推翻她孩子的乱世之后,她继续掌政四十年。

我诞生的那一年(恒始年,或是六十四个过往年之前),阿格梵十七世的第二度治世肇始。在我这乳臭未干小娃能够注意肚脐眼之外的世界时,战争已然告终,西瀑再度归属卡亥德,王都重回珥恒朗,而在推翻恩伦王的动乱期间对芮耳造成的损毁,此时已然修葺完好。老房屋重建,旧皇宫重新修补。宛若奇迹地,阿格梵十七世重登王位。一切行将回归常态,回归往昔,也该是如此——大家都这么说。

诚然,那是一段宁静岁月,修复创伤的过渡期。其后,阿格梵十七世、首位离开格森星的格森人,终于带领我们融入伊库盟。我们终于成为异来者,进入种族的成年式。我的幼年生活一如芮耳居民永恒不变的生涯。如今我再三斟酌思念的是这段时光,这种生活,这个无时无涯的世界、转角的世界;如今我也试图描述这个世界给从未知晓的人们听。然而,当我书写之际,我同时洞悟到,这一切都未改变,还是永在的恒始年,一如每个孩子终将迎接成年式,每个情人总会坠入爱恋。

爱柏诸部炉(注:部炉(hearth)是格森星的特殊家庭/部族模式,简言之就是扩充所谓的直系血缘家族结构,以同一宗族(clan)的人群共同组成互助互动的(拟)公社结构)的成员大约两三千人,其中有一百四十人居于我的部炉。爱柏—塔吉——我的全名为爱柏—塔吉部炉的索孚·萨特——依然遵循芮耳的古老命名之道。出生以来,我最初的记忆是一处充斥暗影与尖嚷的黑暗硕大所在,我穿过一道金光,往上落入黑暗。我惊恐害怕,尖声大叫,随即被接住、拥住,紧紧抱住。我抽噎着,一道声音如此挨近我,仿佛自我体内流出,柔声呼唤:「索孚,索孚,索孚。」接着,甘美的食物送入我口中,如此甜润细致,此生未曾再品尝过此等美味。

事后设想,该是我那些狂野的同炉年长手足们正把我举高高抛着玩,而后我的母亲取些祭典蛋糕来喂食我。没多久,我自己也变成此等野小鬼,把初生婴儿抛高玩耍,而她们总是高声尖叫,或许出自恐惧,或许源自喜悦,又或许两者皆然。这是我们这些孩子们能够描述「飞翔」概念的最企近辞汇。我们有数十种不同的辞汇来描述落雪、降雪、滑冰、风雪、云层移动、冰层漂流、船只航行;但是,没有「飞行」一词,那时还没有。是以,我不是记得「飞翔」,而是记得自己沐浴于金色晖芒中,直往上方坠落。

芮耳的家屋总是围着一间中央大堂而建,每一层楼都建有内露台,一层层露台正好环在大堂上方。我们就称呼这一整层楼为露台,连同各房间与设施一块儿。我的家人起居作息在爱柏塔吉部炉的第二层露台。我家人丁众多,我祖母生下四个小孩,每个小孩各有子嗣,所以我有一大票表亲,以及年长与年幼的血缘手足各一。「在卡玛期,萨特家的人通常都转形为女子,而且都能够怀孕呢。」我听得邻居们窃窃私语,语气夹带钦羡、不欲苟同,以及欣赏。「可是,她们都不履行终生爱誓!」也有人这么磕牙。前者算是夸大其辞,后者却是如假包换。我们小孩子从不知何谓父亲。好几年来我从不知道自己的种亲是谁,压根连想也没想。萨特家氏族观念很强,不愿把外人带入家族——即便是同部炉的远亲也不轻易接纳。倘若年轻人开始谈恋爱,谈及终生爱誓,祖母与母亲可是杀气腾腾、不留余地。「终生爱誓?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蒽啊,贵族人士吗?想搞怪吗?卡玛屋对我而言就足矣,对你这小孩也该是如此。」母亲们会对痴心恋栈于情爱的小孩这么说,并远远流放到乡间爱柏—塔吉部炉领地,让她们做牛做马地屯垦,直到爱情的魔力淡化。

是以,打从我是个孩子以来,我就是结伙行动的一份子。一大票孩子呼啸跑过房间,拆楼梯似地上上下下登登跑,成群上工、结党上学、一起看顾婴儿——以我们野孩子的德性,并不时以我们的壮大人数与噪音来威吓较文静的部炉成员。据我所知,我们这群小鬼的翻天覆地并未造成真正的损伤,捣蛋的程度都还在安全范围之内;这栋幽静、旷古的部炉大屋给予我们保护,而非约束。唯一一次让我们遭到处罚的经验,是我的表亲撒丝尔提议,如果我们把一根长长的绳子绑在二楼的露台栏杆上,然后在绳端打个大绳结,攀着绳结往下跳,一定很刺激好玩!「我先!」萨丝尔说。结果哩,她的断腿与栏杆是修复了,可我们这些小孩得清理全部炉大屋的所有厕所——所有!——整整一个月。我猜想,全部炉的人达成共识,该是让萨特家的小鬼们学点纪律的时候。

虽然对于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小孩,我不复记忆,但我猜测倘若自己能够选择,虽然一样野性勃发,但我会比同侪们更安静些。我向来热爱听广播节目,是以,当同伴在冬季闯荡各露台、探险部炉大堂,在夏季成群逛大街或游赏花园,我会躲在母亲的卧室,蜷缩于床后方,挨着瑟伦木制的老收音机听上数小时,转得低声,不让同伴发现我在这儿。我什么都爱听,像是歌谣、戏剧、部炉故事、宫廷新闻、农作收获分析,乃至于详细的气象报导。有一整个冬季,我天天收听一出沛林风暴界的古老传奇剧,有雪怪、背信忘义的叛徒、血腥的斧头凶杀案——这些林总让我晚上胆怯瑟缩,无法入眠,只得爬到母亲的床上寻求慰借。我年幼的同胞早已窝在那团温暖、气息柔和的黑暗中。我们会睡得蜷曲成一团,仿佛一窝佩丝翠鸟。

我的母亲,爱柏—塔吉部炉的葛儿·萨特,个性无甚耐心,古道热肠,而且行事公允。她不会严厉管教我们三个亲生小孩,但会适当照看。萨特家的成员都是商家人士,在爱柏部炉的店面工作,没啥银两可花。然而,在我十岁时,葛儿买了一座新的收音机为赠礼,当着我的血亲手足面前对我说:「你无须与人分享这礼物。」长年以来,我珍视这份馈赠,直到我自己的肉身之子诞生,方才与她分享。

年岁流逝,我逐渐通解人事,沐浴于传统大部炉与家庭的温馨、紧密,以及确定的成长之路。无止境的梭子律动纺织出无数的丝线,编织恒始不变的习俗、行为、工作,以及关系。从此时回首眺望,我无从分辨今昔年岁的差异,无从辨识自己与别的孩子有何不同,直到十四岁的成年式。

同部炉的大多数人们之所以会牢记这一年,主因是我母亲的血缘手足朵丽迈入恒持的琐玛期,举行宴席来大肆庆祝,命名为「朵丽之永恒琐玛庆」。在是年冬天,我的母胞亲姨朵丽停止卡玛情欲期。当人们不再滋生情欲,某些人啥也不做,某些人会仪式性地前往某修士堡住上数月,甚至就此定居。朵丽啊,一点都没有属灵宗教层次,她说:「倘若我就此不再有小孩,不再有性爱可享用,就此变老等死,起码我要开个盛大飨宴!」

当我叙述这个故事时,倍感麻烦的就是必须使用这种只有性别化代名词、毫无中性琐玛代名词的语言来记述。在尚有卡玛期的最后几年,大多数人们由于激素平衡状态改变,在卡玛期通常变化为男性。朵丽维持男性性别已经超过一年,所以我姑且称她为「他」。然而,真正的重点是,从此而后,朵丽不再是女性或男性。

总而言之,他的告别卡玛盛宴真是壮丽盛大。他邀请部炉的所有成员,也邀请爱柏大部炉的两个邻近部炉,热闹了三天三夜才罢休。冬季漫长,春寒料峭,人们早就引颈期望某些新鲜事,某些热闹。我们烹煮了一星期份的食物,储藏室塞满了啤酒面包。好些人也正处于卡玛期将告终的最末期,或是已然中性、但先前啥也没做,就来此盛宴凑凑热闹,补足壮年期届满的仪式。我的记忆栩栩如生:三层楼高的大厅堂火光熊熊,三、四十人围成一圈,或中年或老者,或唱或跳,敲鼓为乐。他们浑身充盈鲜烈精力,灰发散乱,就着鼓声用力踩跳,脚掌几乎没入地面,他们声音低沉强壮,笑声健朗。观望这些长者的年轻人,相形之下显得苍白空乏。我凝视这些舞者,心中大惑:为何他们如此欢愉?他们不是老迈衰竭吗,何以显得自由奔放?这到底是什么滋味?卡玛是什么玩意?

嗯,在此之前,我甚少思及卡玛。想它做啥呢?年纪未到,我们没有性别、没有性,也没有激素造就的种种麻烦事。居住于城市的部炉大屋,我们未曾见过某个处于卡玛期的成年人。她们会吻别离去。蔓巴跑哪儿去啦?她去卡玛屋了,爱儿,乖乖吃粥吧。蔓巴几时回家啊?很快就回来了,爱儿。几天之后,蔓巴果然回家了,昏昏欲睡、神采飞扬、清爽又耗竭殆尽。像是洗了长长的一场澡吗,蔓巴?嗯,有点像,小爱儿。我不在家这几天,你闯了哪些祸端?

当然,七八岁大的我们玩起卡玛情欲的角色扮演游戏。这是一间卡玛屋,我要当女生喔!不要,我来当!不行啦,这是我想出来的玩法!我们耳鬓厮磨,翻滚在一起笑闹,完事后,我们或许会塞一颗球在衬衫下,佯装怀孕。接着,我们生出小孩,然后把小孩当球来玩耍。孩童会嬉仿大人们的活动,但卡玛情欲不光是个游戏。卡玛游戏通常会以彼此搔痒为收场,然而,在青春期之前,泰半的孩子甚至不怎么敏感。

朵丽的告别卡玛宴会之后,我在部炉的育儿院值班,直到春末的吐瓦月;夏季到来,我开始学徒生涯,在第三监护区的一间家具行打工。我热爱早起,沿着路边屋檐跑步前进,迈向大道旁的边镶石。融雪大雪雨之后,许多道路还是盈满积水,足以让路舟或篙船航行。空气沉静、清澈,冷寂;太阳会从旧皇宫的高塔升起,殷红似血,城市周边的塔楼与窗户会漾满金红色光晕。在家具行,空气充盈新鲜锯木的香甜,成人与我为伴。她们都是勤勉工作、充满耐心的长者,对我不假辞色,严厉要求。我不再是个孩子啦,我告诉自己。我是个成年人,我是个有工作的人。

但是,何以我还是随时哭泣?何以我依然随时想睡觉?为何我总还是对萨丝尔感到恼怒?为何萨丝尔老是与我相撞,然后以她那种蠢蠢的低沉嗓音说「抱歉喽」?为何我对那具电子车床如此不上手,以至于毁了六根椅脚?「把那个孩子带离车床!」老马斯说。我怀抱羞辱地退开,我无法成为木匠,我不是个成年人。谁管什么椅子脚啊!

「我想要在花园工作。」我对着母亲与祖母恳求。

「把目前的训练课上完,明年夏天你就可以改去花园了。」祖母说,母亲也点头称是;但在当时看来,这等合理的协议却是毫不容情的不公义,这是爱的毁弃,弃我于绝境而不顾。我垮下脸,怒气冲冲。

「到底家具行有啥不好?」经过几天的怒意与臭脸,长辈们这么问。

「为什么那个蠢萨丝尔要在那里!」我吼道。萨丝尔的妈妈朵丽听见,扬起一边眉头,微笑起来。

下工之后,我无精打采地走进露台。「你还好吗?」母亲问道。「我没事啦!」我抓狂大叫,跑到厕所去呕吐。

我生病了。背痛不已,头疼,沉重且晕眩。有个难以名状的事物,在灵魂的某处,痛个没完没了,一种尖锐孤寂的刺痛。我害怕我自己:我的狂怒、我的眼泪,我的病情,我笨拙的肉身。我不觉得她是我的肉身,那不是我。我的形体不属于自己,她是异物,不合衬的外衣,发出异味的厚重大衣,她属于老者,属于死者。这不是我的身体,这不是我!乳头如遭细针戳刺,如遭火烫。当我瑟缩着环抱胸口时,我知道,大家都明白我出事了。大家都可以嗅到我的气息,酸味浓郁如血,宛若生剥兽皮。我的小阴蒂滴肿胀得紧,它从阴唇处窜出,可又立刻皱缩委靡如无物,小便时倍感疼痛。我的阴唇红肿刺痒,仿佛被什么可恶的害虫啮咬。在我的腹腔深处有东西在游移,某个怪诞物抽长。我感到丢脸无比,我快要死掉了啦!

「索孚。」母亲呼唤我。她坐在我的床沿,嘴角泛着一抹奇异、温柔、意味深长的微笑。「我们是否该决定你的卡玛初叶日了?」

「我又还没有进入卡玛期!」

「是还没有,」葛儿说:「但我想,下个月你就会了。」

「不会的!」

我母亲抚触我的头发、面颊、手臂。我们形塑别人为人类。当老人以这等漫长,徐缓且柔和的手势抚摸婴儿、孩童,或是另一个人,她们这么说。

过了半晌,我母亲说道:「萨丝尔也将进入卡玛期,但比你稍晚,大约晚一个月吧。朵丽说,不妨来上一场双卡玛初叶日,但我想你该在自己的时辰进行卡玛初叶。」

我爆泪大哭。「我不要卡玛初叶,我不要!我只想要……只想要走得远远的!」

「索孚啊,如果你真想如此,你可以远行到格洛达爱柏的卡玛屋,那儿没有人认识你。但我认为,最好还是在这儿,大家都认识你,大家都会很高兴,为你感到开心。哎,你祖母会非常以你为豪呢!『你可曾见过我的孙儿,索孚?你可见过这样一个小美人儿,这么个小玛鹤!』这些赞美,大家都听得耳朵快长茧啦!」

「玛鹤」是个方言俚语,芮耳一地的用语,用以形容俊俏、强健、良善、向上的人,一个可靠的人。祖母,我母亲的严格母亲,总是发号施令、表达谢意,但从未赞美人。这样的祖母竟然称许我是个玛鹤!我吓了一跳,泪水竟然就此止住。

「好吧,就在这儿举行,但不要下个月,还太早了啦。」

「让我瞧瞧吧!」我羞得火烧身,但也因为松了口气,我顺从地站起来,把裤子解开。

母亲瞥了一眼,短促但精细的一眼,然后搂抱我。她说:「下个月就是良辰吉时,这一两天内你会觉得舒适多了。到了下个月,一切就大不相同啦,真的。」

果真没错,到了翌日,头疼与刺痒已经消失。虽然我还是不时感到昏昏欲睡,但工作表现不再显得笨拙。再过数日,我又回复原先的自己,轻快自如,肢体敏捷。然而,要是我想到它,某种奇诡的感受就会浮现——它不属于身上任何一个部位,有时非常痛苦,有时相当奇妙,这是我几乎想再品尝一回的感受。

我表亲萨丝尔与我在同一间家具行当学徒。我们先前并未一同出门上工,是因为几年前的攀绳跌倒事故让萨丝尔的脚微瘸,只要街道尚能行水路,萨丝尔就搭篙船的顺水舟。艾珥水门关闭后,无法陆上行舟,萨丝尔只得步行。于是,我们一起出门。刚开始的几天,我们没有多说话,我还是生萨丝尔的气——由于萨丝尔,我不能再于晨曦中奔跑,只能以瘸腿的速度步行。除此之外,萨丝尔总是在我身边晃,比我高,又比我会操作车床,又有一头闪亮浓密的长发。为何有人会想要把头发留长?我总是看到幢幢影像,仿佛萨丝尔的头发就在我的眼前荡漾。

在夏季的初月,我们疲惫地步行回家,那是个燠热的黄昏。我看得出来,萨丝尔的腿微瘸,但她试图忽视与遮掩,赶上我快速的步伐,直挺且蹙眉地行走。强烈的怜爱与欣赏让我全身悸动,那股不知道是啥的东西,滋生于我体腔与灵魂内里的异物,那股新的存有,无论它究竟是什么,它为此动容,转向萨丝尔。我感到心疼,而且渴望。

「你是否即将进入卡玛期?」我以某种嘶哑低沉的声调问。在此之前,我从未以这样的声音说话。

「几个月之内吧。」萨丝尔嘟囔着,并未正视我,身形僵硬,紧皱着眉。

「我啊,我可能得在最近就,就做,嗯,你知道的,这档子事。」

「我希望,」萨丝尔说:「尽快就完事。」

我们没有望向彼此。逐渐地,以不为人注意的态势,我缓下步伐,直到我与萨丝尔以轻松的步调并肩行走。

「有时候,你可觉得自己的小胸尖像是着火了?」我压根不知道自己会脱口说出这些话。

萨丝尔点点头。

过一会儿,萨丝尔说:「那个……你的尿尿端是否……?」

我默然点头。

「那必然是异来者的德性。」萨丝尔厌恶地说。「这个,这东西就这样突出来,变得这么肿大……这么碍事!」

接下来的一哩路,我们继续交换彼此的征状。能够把这些给讲出来,找到一样悲惨的同伴,起码是种解脱。然而,听到自身的悲惨处境从另一人得到印证,也让我恐惧莫名。萨丝尔爆发了:「我告诉你吧,我讨厌的是什么东西!我最厌恶这玩意的是什么,就是它让我变得非人化!被你自个儿的身体呼拢拨弄,无法克制。我无法熬过这个念头,自己只是个性机器,别人就是你性交的搭档!你知道吗?要是有人处于卡玛期的时候,正好身边没有处于卡玛期的对手可以做,可是会发狂而死喔!她们会抓狂到攻击别人,即使是她们的母亲!」

「她们不会的啦。」我震惊无比。

「会的,她们这样告诉我。某个卡车司机在行经高卡加夫山的路途,卡玛期发作了,她变成个男的。她,他变得巨大强壮,他抓狂了,然后强迫他的同伴跟自己搞。他同伴处于琐玛期,因此真的受伤了,真的很痛,因此同伴想要甩脱他。最后,这名司机脱离卡玛期后,自杀了。」

这个恐怖故事将我胃部最深处的恶心感给拉扯回来,我无话可说。

萨丝尔继续讲。「处于卡玛期的人根本就不是个人,但我们竟然得这样,必须这样搞!」

那股可怕的、阴惨的恐惧整个敞开来。把它讲出口并不会造成解脱,反而摧枯拉朽,洞口愈扯愈大。

「这事蠢透了,」萨丝尔说。「原始时代必须靠这么做来延续种族,文明人无须这么做。如果想怀孕,人们大可从事注射;这样在基因层次不会有问题,你可以选择你孩子的种方,不会造成血亲交媾,同代同胞相干,宛如动物。我们何必当动物呢!」

萨丝尔的怒火让我激动起来,我分享她的情绪,也从「相干」这个字眼体验到震惊与亢奋,在此之前,我从未听到这个字词。我再度凝视表亲:那张瘦削、激动泛红的脸庞,那头厚重闪亮的长发。她与我同年,但显得更成熟些。由于一条跌碎的断腿,半年来的疗养时光让这个原先爱冒险的淘气孩子为之改观,变得阴暗深沉,受伤的经验教会她愤怒、骄傲,以及承受。「萨丝尔,」我说。「听着,这些都无关紧要。你是个人类。即使你必须从事那玩意,那些……相干,你还是个人,你是个玛鹤。」

「就是库思月的第一日吧。」祖母说。那时是夏季的顶点。

「我还没准备好耶。」我说

「到时,你就准备好了。」

「我想要与萨丝尔一起举行卡玛初叶。」

「萨丝尔还有一两个月的时辰呢,不过也快了。不过,看来你们两个的月阴周期类似,都是暗月人儿,我年轻时也是如此哦。所以啊,只要你跟萨丝尔保持类似的月阴频率,你们俩啊……」之前,祖母从未以这种笑容面对我,某种把我当成平辈的笑法。

我母亲的母亲当时六十岁了,个头矮,身材结实,臀部宽大,眼神炯炯清澈。她是一栋货真价实的石厦,也是部炉里无人可违逆的独裁者。我竟可与这个震慑人们的老者平起平坐?这等感受让我触近某个念头:发展卡玛或许会让我更逼近、而非远离人类性。

「我建议,」祖母说:「接下来这半个月你可以待在某个修士堡,但你自个儿作主吧。」

「修士堡?」我感到讶异。我们萨特一族都是寒达拉宗派的信徒,但只是应付了事的层次。我们庆贺最大宗的节庆,敷衍喃喃着一字箴言,并未实践任何修炼之道。那些年长于我的同炉手足,并未在卡玛初叶前去寒达拉堡静修。是否我出了什么差错?

「你的脑袋瓜子挺不赖,」祖母说。「你和萨丝尔都是聪明小孩。我想看到,有朝一日,你们两个能够投射自身的暗影。萨特一族向来安居于部炉,宛若佩丝翠鸟生养后代。如此便足矣吗?倘若你们之中,有谁把头颅伸往窝外探看,该是件很棒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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