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确同意。
「我知道你是和平人士,老音乐先生。我们知道伊库盟旨在促进联盟成员之间的和谐。和平是我们衷心追求的目标。」
同意,夹杂微微的疑问。
「就你所知,维狄欧政府要终结叛乱,一向是轻而易举,可以快速全面地终结。」
不予置评,不过保持警觉。
「我认为你明白,只有我们尊重伊库盟的政策,我国也成为联盟成员之一,才能阻止我们动用终极手段终结叛乱。」
丝毫不予置评也不予同意。
「老音乐先生,你确实明白这点。」
「我以为你们会以生存为优先考量。」
拉亚耶摇头,仿佛被虫子骚扰。「一旦我们加入伊库盟——早在我们加入之前,老音乐先生——我们就一直忠诚地追随它的政策,服膺它的理念。因此我们输给了亚欧威!因此我们输掉西方!有四百万人丧生了,老音乐先生,在首次叛乱行动中死了四百万,之后又有数百万条性命。数百万人。如果我们早点行动,会少死很多人。奴工、主人皆是。」
「无异于自杀。」洢思丹以轻柔而温和的语气说,就像奴工的语气。
「和平主义者看所有武器都是邪恶、灾厄、无异于自杀,老音乐先生,贵人民如此睿智,却对战争缺乏经验观点,而这却是我们这群较年幼、较残酷的民族不得不具备的视野。相信我,我们不是自杀。我们想要人民、国家存活下去。我们心意已决,非如此不可。早在我们加入伊库盟之前,毕波就已通过完整测试了。它可控制、可指定目标、可收敛。它明明确确是武器,是战争的精细工具。谣言与恐惧大大夸张了它的能耐与本质,我们知道怎么使用它,知道如何限制效应。唯独常驻使透过贵大使的反应,阻止了我们在起义之初做选择性的发展。」
「我的印象是,维狄欧高阶军官也反对发展该武器。」
「有些将领是的。很多维奥人想法都很僵固,你也知道的。」
「所以决策改变了?」
「欧优总统已授权发展武器以对付从西方入侵的大批敌对武力。」
「毕波」,真是可爱的字眼。洢思丹合眼半晌。
「破坏力会相当惊人。」拉亚耶说。
同意。
「要是叛乱份子受到警告,」拉亚耶说着,身体前倾,黑色眼睛嵌在黑色面孔上,神情急切,像只狩猎中的猫。「很可能会因此撤退。会乐意和谈。如果他们撤退,我们不会追击。假若他们愿意谈判,我们也愿意。浩劫是可以避免的。他们也尊重伊库盟,特别敬重你,老音乐先生。他们信赖你。如果你愿意透过网络对他们说话,或他们的首领愿意会谈,他们会听你的话,不是面对敌人,不是他们的压迫者,而是一个热爱和平、立场中立的慈善之声,一项睿智的发言,敦促他们拯救自己。现在还有时间。这是我向你及伊库盟提议的机会,以拯救你的叛军朋友们,拯救世界免于苦难,开启和平永续之道。」
「我不能代表伊库盟发言。大使——」
「也不能。无能为力。没有这么做的自由。你能。你是自由之身,老音乐先生。你在维瑞尔的地位独一无二。两方都尊重你,信任你,你说的话对那些白人的份量绝对比他还重。他在暴乱前一年才来到任,而你,我得说,你是我们的一员。」
「我不是你们的一员。我既不属于什么,也不拥有什么。你必须重新定义你们,才能涵括我在内。」
拉亚耶一时之间无话可回。他被击退了,可能会发怒。傻瓜,洢思丹对自己说,老傻瓜,站在这么高的道德位置做什么!但他不知道还能站在什么位置。
的确,他说的话是比大使的有份量。除此之外,拉亚耶说的一切都毫无意义。要是欧优总统想要伊库盟为他使用武器献上祝福,还当真认为洢思丹会同意,他为何还要透过拉亚耶来居中游说,还把洢思丹藏在亚拉梅拉?拉亚耶真是为欧优做事,还为第三方势力工作?因为这第三方势力想使用毕波,而欧优拒绝使用?
很可能,这整件事全是一场虚张声势。根本没什么武器。洢思丹的辩论是暂时借出信用,但假如牛皮吹破,虚张声势被看穿,就能逼使欧优跳出回圈。
生物炸弹(Biobomb),毕波(Bibo),数十年、数百年来一直是维狄欧的诅咒。将近四百年前,伊库盟初次接触此地后,维瑞尔人陷入外星入侵恐慌症,于是倾尽资源投入太空科技与武器的研发。发明了这项特殊装置的科学家事后否决了,并知会政府这项武器无法收敛,一旦启动会毁掉大范围地区所有人类与动物,对全世界造成深沉永久的基因破坏,还会透过大气与水扩散污染。政府从未使用这项武器,但也没打算毁掉它。由于这项武器的存在,维瑞尔一直受拒于伊库盟的门外,因为禁武令的缘故。维狄欧坚称这是维瑞尔星的保障,以免除外星入侵的可能,恐怕也相信它可以吓阻革命。但是,当他们的奴隶双子星亚欧威起义时,他们并未拿出来使用;而当伊库盟解除禁令观察后,政府宣称他们毁掉了炸弹原料。维瑞尔遂加入伊库盟。维狄欧主动请人来检验武器的位址。大使婉拒了,援引了伊库盟的信任条款。现在,毕波真的重现天日吗?还是只在拉亚耶心中?难道他已经穷途末路了?要扮演一场骗局,企图利用伊库盟帮他的恐怖威胁背书,以吓退入侵之举?这似乎最为可能,但仍不够可信。
「这场战争必须终结。」拉亚耶说。
「同意。」
「我们绝不投降。你必须明白这点。」拉亚耶脱去他那奉承讨好,合情合理的语气。「我们将会重建世界的神圣秩序,」他说,现在他确然值得相信。他那维瑞尔人的黑色双眼里容不下白人,深不可测,一丝光也没有。他喝尽他的酒。「你以为我们是为保卫财产而战,错了,我告诉你,我们是为了我们的女神而战。这场战斗不容投降,也不容妥协。」
「贵女神是仁慈的。」
「法令就是她慈善之体现。」
洢思丹不语。
「我明天又得离开,去贝伦。」过了半晌,拉亚耶说道,再度重拾他那主导、轻松的语气。「我们计划移动南部前线,必须充分协调。等我回来后,我需要知道你是否愿意照我所请求的助我们一臂之力。我们接下来作何反应,端赖你的决定,你的发言。大家都知道你在这儿,在东部省份——我是说,叛军和我方人民都知道——尽管你真正的所在位置是秘密,为了你的安全起见。众人皆知你会准备一篇演讲,说明伊库盟对内战的看法已经转变,这项转变将能拯救数百万条生命,并为我们这片大地带来真正的和平。我盼望你能利用在这里的时间做这件事。」
他是派系主义者,洢思丹心想。他不会去贝伦,就算他去,那里也没有什么欧优政府。这是他自身计划的一部分。他错乱了!这行不通的!他没有毕波。但他有枪,而且他会杀了我。
「部长,感谢您招待这么愉快的一餐。」他说。
隔天早上,他听见飞行器清晨离开的声音。早餐过后,他一瘸一拐地走出屋子,享受晨光。他的一名维奥守卫从一扇窗子看着他,然后转身离开。就在南露台栏杆的正下方有一处凹角有遮蔽,靠近一丛高大的开花灌木,白色花朵怒放,花香浓重甜郁。康莎和她的小宝宝以及西欧在这儿。他一步一拐地走近她们。即便在室内,亚拉梅拉的庞大规模与距离,对一个跛脚男人来说,着实吃力。等他终于走到她们身边,他说:「我很孤单,我可以跟你们作伴吗?」
两名女子自然马上立定致意,尽管康莎的姿势变得十分草率。他在一张弧形长凳上坐下,凳面铺满落花。她们也跟着在石板路上坐下,抱着宝宝。她们已经解开婴儿的包裹,让他晒晒温和的阳光。是个非常瘦的婴儿,洢思丹心想。迹近黑色的手脚,关节处就像花茎或半透明的瘤节。这次婴儿活动得比他以往所见要来得剧烈,一会儿伸展手臂,一会儿转动头颅,仿佛在品尝空气。跟细小的脖子相比,头显得大,也像朵花,茎干太瘦,花朵太大。康莎将一朵真的花悬在婴儿眼前逗着他玩,他黑色的眼睛向上看。眉毛与睫毛长得十分细致。阳光透过他的手指,他笑了。洢思丹不禁屏息。婴儿对着花儿绽放笑容,是花之美,是世界之美。
「他叫什么名字?」
「雷康。」
卡梅耶之孙,卡梅耶亦主亦奴,是猎人亦是农人,是战士,也是缔造和平之人。
「很美的名字。他多大?」
在她们所说的语言中,这句问句字面上是「他活了多久?」康莎的回答很怪:「如同他生命一样久。」她这么说,或者是他从她喃喃低语中理解到的意思。也许不该问小孩年龄,那是个恶兆。
他往后坐回长凳上。「我觉得我很老了。」他说,「我有一百年没看过小婴儿了。」
西欧躬身向前,背对着他,他觉得她想遮住自己的耳朵。她害怕他,因为他是个异星人。生命没带给西欧什么,唯有恐惧,他猜想。她二十岁?抑或二十五?她看来像四十岁。也许才十七岁?慰安妇,通常遭到滥用,都老得快。他猜康莎应该二十出头。她身材瘦削扁平,但她体内有花盛开,有乳汁的温润,而西欧没有。
「主人有小孩吗?」康莎问道,把婴儿举到胸前,带着一副持重的自豪,微微的炫耀。
「没有。」
「啊,耶拉,耶拉。」她喃喃道,另一个他常在市区奴工营里听到的奴隶辞汇:噢,遗憾啊遗憾。
「康莎,你真是一针见血。」他说。她往他看去,微笑起来。她的牙齿很糟,但那道笑容很棒。他心想小孩没在吮乳,只是安静地躺在她的怀里。西欧仍然一副紧张样,只要他一开口她就会跳起来。所以他没再说话。他将视线别开,望过灌木丛,看向外头浑然天成的美景,无论你坐或行走,都能完美平衡:石板阶、暗褐色的草与蓝色水面、林荫小道的弧度、灌木丛构成的线条与平面、巨大的老树、迷蒙的河流与远方碧绿的堤岸。他没听见她们又说了什么。他意识到她们的说话声,意识到日光,意识到宁静。
老迦纳拖着脚跨过上层露台走向她们,向他行礼,然后对康莎和西欧说:「秋尤需要你,宝宝我来照顾吧。」康莎把婴儿放回温暖的石板上,接着和西欧跳起来,两个细瘦的女子匆匆忙忙地离开。老女人缓缓坐下,口里一面咕哝,一面皱脸,最后坐到雷康身边。她随即拿起他的包袱布把他裹好,又是皱眉,喃喃念叨着他的蠢妈妈。洢思丹望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抱起宝宝的轻柔态度,支撑着他的头颅与四肢、温和地环抱他,摇晃着他,自己的身子也随之摇晃。
她抬起头看着洢思丹,微笑,脸上的皱纹荡出千百条。「他是我最宝贵的赠礼。」她说。
他轻声说:「你的孙子?」
她轻点着头,继续轻柔地摇着婴儿。宝宝的眼睛半合,头颅软软地倚在她干瘪的胸部。「我现在觉得他活不长了。」
过了半晌,洢思丹说:「死?」
点头。她依然微笑,轻轻地、温和地摇着。「他两岁了,主人。」
「我以为他今年夏天才出生。」洢思丹悄声说道。
老妇说:「他的确陪了我们好一阵子。」
「怎么了?」
「消耗病。」
洢思丹听过这个词。他说:「阿涡?」他知道这种病,一种系统性的病毒感染,好发于维瑞尔小孩,常在城市里的奴工社区蔓延传染。
她点头。
「但这是可以治好的!」
老妇不发一言。
阿涡可以完全治愈。只要有医生,有药。可治愈的地方在城市,不在乡间;在大宅,不在奴工宿舍;在承平时期,不在战期。笨蛋!
也许她知道病能治愈,也许不知道,也许她不知道「治愈」是什么意思。她摇着宝宝,轻轻哼着摇篮曲,没理会笨蛋。但她听到了他说的话,也终究回答,只是一径看着宝宝的睡脸,不看他。
「我生下来就是别人的东西,」她说,「我女儿也是。但他不是。他是天赐给我们的礼物。没有人拥有他。这是卡梅耶大神亲自的赠与,谁能留着这份恩赐?」
洢思丹低下头。
他曾经对那位母亲说:「他会自由。」而她说:「是的。」
最后他说:「我可以抱抱他吗?」
祖母停住摇晃,静止半晌。「好的。」她说,站起来,非常小心地把睡着的婴儿送到洢思丹臂弯里,搁在他大腿上。
「你抱着我的喜悦。」她说。
孩子轻如无物——顶多六到七磅重。就像握着一朵温暖的花,抱着一只小动物、小鸟。包袱巾角下垂,悬在石头间。迦纳拾起巾角,轻轻围住婴儿,遮住他的脸。她跪着,带着焦虑、紧张、嫉羡、极度自豪之情,不久,她抱回孩子,捧在心口。「好、好。」她说着,整张脸因幸福而柔软。
那一晚,洢思丹睡在那间可眺望亚拉梅拉露台的房里,梦见他遗失一枚小小圆圆的扁平石头,他总是塞在皮夹随身携带。石头来自原住民部落。当他把石头握在手心温暖它时,石头便会开口,对他说话。但他很长一阵子没跟石头说话了。如今他明白他没有了那颗石头,他失去了它,把它遗落在某处。他猜想可能遗失在大使馆的地下室,他想进入地下室,但门锁着,他找不到另一扇门。
他醒转。才大清早,还没必要起床。他得想想要怎么做,等拉亚耶回来时要怎么说。他做不到。他想着那场梦,那颗说话的石头。但愿他听见它说了什么。他想到原民部落,他叔叔全家曾经在远南高地的阿卡南原民部落住了一阵子。在他少年时期,每年的北地仲冬之际,埃西曾南下在那儿度过四十个夏日。起先有父母同住,之后就是一个人。他叔叔和婶婶在达兰达生长,并非土生土长的部落人,但小孩是,她们在阿卡南长大,全然属于那儿。最年长的堂兄苏罕,大洢思丹十四岁,生下来便带着无法回复的脑部与神经损坏,为了他,叔叔一家才迁居至部落。那里有他的空间。他成了牧人,跟着亚玛羊上山,那是南瀚星特有动物,但却是在约一千年前从欧星带回来的。他镇日照料羊群,只在冬天才回去部落居住。埃西很少见到他,因此感到松一口气,因为苏罕有点吓人——高壮、脚步蹒跚、气味难闻、还有一副粗嘎的大嗓门,老是喃喃些听不懂的话。埃西无法理解苏罕的父母与姐妹为何深爱他,他觉得她们是在佯装。不可能有人会爱这样的人。
对青少年期的洢思丹来说,那仍然是个问题。表姐诺漪是苏罕的妹妹,后来成为阿卡南水督,告诉他那不是什么问题,却是个谜。「你知道苏罕是我们的向导吗?」她说,「看。他把我们的父母带来这儿生活,因此我们姐妹都在这儿成长。所以你也来了,你学到原民部落生活方式。你不再只是个城市男儿。因为苏罕引领你来到这儿。他引领我们大家,进入山脉。」
「他没真正带领我们啊。」十四岁的孩子反驳。
「他有的。我们追随他的弱点,他的残缺不全。缺弱导致开放。洢思,看看水。当它发现石头的弱点,那就是开口、空洞、空缺。跟着水,我们来到我们所属之地。」接着她离开去处理一项镇民的纷争,是关于镇外灌溉系统的使用权益,由于山脉东麓十分缺水,阿卡南的人们尽管热情却好争论,因此水督十分忙碌。
然而,苏罕的情况是无法回复的,他的病情就算诉诸瀚星神奇的医学技术,仍然无效。这里这个婴孩却眼见要死于一种只要注射就可康复的疾病。眼睁睁看着他生病死亡,是不对的。任凭他被环境、歹运、不公的社会、宿命论的宗教信仰剥夺了生存机会,是不对的。一种宗教竟然宣导鼓励奴隶逆来顺受,要这些女人什么都不做,束手让孩子就这样耗尽而死。他应该介入,他该做些什么。他该怎么做?
「他活了多久?」
「如同他生命一样久。」
她们什么也不能做。无处可去,无人可迎。阿涡的解药存在于某处,给某些小孩用。不是在这里,不是给这个小孩。愤怒或希望都无济于事。哀伤也于事无补。现在不是哀伤的时候。雷康跟她们在一起,她们会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刻。同他生命一样久。他是我最宝贵的赠礼。你抱着我的喜悦。
这是个学习欢愉品质的奇异所在。水是我的向导,他如是想,他的双手仍然感受到抱着那孩子的滋味,轻盈的体重,短促的温暖。
翌日晚晨,他来到露台,等候康莎与宝宝如同往常出现。然而,出现的是那位年迈的男奴工。「老音乐先生,我必须请求你待在室内一阵子。」他说。
「萨达亚,你晓得我哪儿都去不了。」洢思丹说,指点着他包裹成一团的脚。
「我很遗憾,先生。」
他一拐一拐,乖戾地拖着伤腿尾随老奴工走入室内,被他关在底下的房间,一间位于厨房后方的无窗储藏间。他们布置了一张卧铺,桌子与椅子,尿壶,为了发电机停摆时使用的电池灯,这阵子发电机每天都会停摆一阵子。「你们认为即将会发生袭击吗?」当他看到这些装置时发问,但老奴工只是静默地以锁门为回应。洢思丹坐在卧铺上,开始冥想,如同他在阿卡南原民部落的时光所习得。借着以下漫长的重复动作,他将内在的愤怒与烦恼清扫殆尽:健康与良好工作,勇气,耐心,为了老奴工而祝祷的平安,为了康莎,为了宝宝雷康,为了拉亚耶,为了西欧,为了图亚拉南,为了那个欧加,为了将他关在蹲笼的涅米欧,为了同样将他关在蹲笼的阿拉托,为了帮他包扎且祝福他的迦纳,为了他在使馆认识的人们,在城市的人们,健康与良好工作,勇气,耐心,安详。这些过程都还算良好,但是冥想工程彻底失败。他无法停止思考,于是他思考,他思考着自己能够做些什么。他发现自己无法做任何什么,如同水一般软弱,宝宝一般无助。他遐想着自己在全相通讯网络前阅读一份声明稿,声称伊库盟无奈地允许使用有限制的细菌武器,为了要终结内战。他遐想自己就在全相通讯网络前,丢掉那份声明稿,表示伊库盟绝对不会为了任何理由而容许使用细菌武器。两种遐想都是幻想。拉亚耶的谋略也都是幻想。当拉亚耶明白他的俘虏毫无用途时,就会将他枪决。他活多久了?六十二年的岁月,比雷康得到的时间额度更优渥许多的份量。他如此心神恍惚,直到不再思考。
那个老奴工打开门,告诉他说可以出来了。
「解放军离此地多近,萨达亚?」他问。但他并不预期得到答案。他走向露台,此时是向晚。康莎在那儿,抱着宝宝坐着,宝宝的嘴含着她的乳头,但没有在吸吮。她遮盖自己的胸部,当她这样做,脸庞首次呈现哀伤。
「宝宝在睡觉吗?我可以抱抱他吗?」洢思丹说,坐在她身边。
她将那团小小的包袱放在他的大腿,脸色依然凝重。洢思丹觉得那孩子的呼吸愈来愈艰辛,那是更困难的工程。但宝宝清醒着,那双大眼睛仰视着洢思丹的脸。洢思丹扮鬼脸,嘴巴张开且眨眼不已。他得到轻柔的小小微笑。
「那些劳工说,军队的确要来了。」康莎以她非常轻柔的声音说。
「解放军?」
「是的。某个军队。」
「从河那边过来?」
「应该是吧。」
「他们是资产器具——被解放者。他们是你的同胞,不会伤害你们。或许不会。」
她非常害怕。她的自我克制非常完美,但她就是在害怕。在此地,她目睹暴动,以及之后的报复。
「倘若出现爆炸或打斗,就躲藏起来吧,假如你可以的话。」他说。「地下室之类的地方。这儿一定有躲藏处。」
她思索,然后说,「是的。」
置身于亚拉梅拉的花园是如此详和。除了风吹动树叶、发电机轻微的孜孜声,周遭无声无息。即使是烧毁后、崎岖破败的主屋废墟也显得醇美柔和,毫无年岁痕迹。最糟糕的状况已然发生,废墟如是说。对于废墟或许如此,但是对于康莎与西欧,迦纳与洢思丹,情况可就不尽然了。然而,仲夏的气息并没有任何暴力的前兆。宝宝又露出隐然的微笑,窝在洢思丹的怀抱。他想起自己在梦里遗失的石子。
当晚,他再度被关在无窗户的储藏间。当他被噪音吵醒,他没法子知道此时是几点,接着他被一连串的枪声与爆炸声、枪火或手制炸弹声给彻底吵醒。静默半晌,然后是第二波的枪响与爆炸撞击声,比之前稍微弱了些。沉默再度来临,仿佛永无止境,接着他听见飞行器就在屋外盘桓的声音,仿佛飞机绕着屋子转,同时还听得屋内的声音,嘶吼与奔跑。他点起台灯,挣扎着穿上裤子,那只绑满绷带的脚很难移动。当他听到飞行器回转,以及紧接的爆炸声,他惊恐地跳向门口处,只晓得自己得挣脱出这间宛如死亡陷阱的密室。他向来畏惧火,畏惧死于火灾。这扇门是厚实的木头制成,沉厚的门闩牢牢差入门框。即使处于惊恐的状态,他自知要把门撞开是没有希望的举动。他大吼了一次,「让我出去!」然后得以克制自己,回到卧铺与墙边,这是这间密室最隐蔽安全之处。他试着思索发生了什么事。解放党人洗劫此地,而拉亚耶与他的部下反击,试图将飞行器打下来。这是他所设想的场面。
死寂的静默,无边无际。
他的电池灯开始闪动。
他起身,站在门口。
「让我出去!」
毫无声息。
单单一声的枪响,接着又是嘈杂声浪,跑动的脚步,吼叫,呼唤。经过另一段漫长的沉默,传来远方的声音,男人们来到房间外头走廊的声音。某个男人说,「暂时把他们挡在外头。」平板粗戾的声音。洢思丹迟疑片刻,鼓起勇气往外大吼。「我是囚犯!就在里头!」
传来一阵停顿。
「是谁在里头?」
这不是他所听过的声音。他擅长辨识声音,脸孔,名字,以及意图。
「我是伊库盟大使馆的伊思达顿·阿雅。」
「老天啊!」那声音说。
「把我弄出来吧,好吗?」
没有回复,但那扇门被人们徒劳无功地翻弄巨大的铰链,接着是轰然巨响。更多声音在门外,更多的碰撞巨响与敲打声。「弄把斧头吧。」某人说:「去把钥匙找出来啦。」另一人说。他们走开了,洢思丹继续等候。他不断压制下想要狂笑的冲动,深恐自己陷入歇斯底里,但这些真是太可笑了,愚蠢地可笑,在门外大吼大叫、寻找钥匙与斧头。战争现场之内的某出闹剧。什么战场啊?
他再度往回溯。解放军的男人们进入这宅第,杀死拉亚耶大多数的手下,出其不意地突击。当拉亚耶的飞行器到来时,他们早有预期。这些人必然有地面通讯人手,线民,向导。由于被封锁在这间密室,他只能听见这桩事件的喧嚣尾声。当他终于脱出困室,这些男人正在拖行死尸。他看到那些年轻男子之一的凄惨破烂尸体,是阿拉托或涅米欧,过于破败的尸身于焉解体,绳索状的血液与内脏横陈扫过地板,双腿被留在后方。拖曳尸体的男人过于震惊而呆住了,就站在那儿,抓着尸身的躯干。「哎,真是晦气!」他说。洢思丹呆站着倒抽一口气,试图不要笑出来或是呕吐。
「来吧!」与他在一起的男人说,洢思丹跟随着他。
清晨的天光斜照过破损的窗户。洢思丹东张西望,瞧不见任何他认识的家仆。那男人引他到壁炉上方嵌着猎犬头颅标本的房间,六七个男人就围坐在那张桌子。他们没有穿制服,虽然某些人会在帽子或袖口绑着黄布条,或是解放军的辨别饰带。他们衣着褴褛,强悍,冷硬。某些人皮肤深暗,某些人是米黄色或褐土色或蓝色的肤色。每个人看起来都一触即发,相当危险。他们当中的某个男子,高挑细瘦,就是他听见的残戾嗓音,就在密室门口外头喊着「老天哪!」的声音。「这就是他。」
「我是伊思达顿·阿雅,老音乐,伊库盟大使馆的成员。」他再度自我介绍,此举非常容易。「我被强行监禁于此地,感谢你解放了我。」
他们之中某些人瞪着洢思丹,用那种从未看过异星人的眼神瞪着他看,仔细揣摩他红褐色的皮肤、深刻且眼眶泛白的双眼,以及有些许差异的头盖骨结构与五官形貌。其中一两人的瞪视比他人更为挑衅,仿佛在测试他的自我声称,在在彰显唯有当他证明自己就是他所说的那个人,他们才会相信。某个高大、屑膀宽阔的男人,皮肤白皙且头发泛褐,拥有纯粹的尘沙质地,属于被征服的古老种族之纯粹血脉。他看着洢思丹良久。「我们就是来从事解放。」他说。
他轻柔说话,属于奴器的声音。也许要经过一个世代或更久,才会让他们学得提高音量,自由自在地说话。
「你们怎会知道我在此地?是地域网络的消息?」
「地域网络」是他们用以称呼这道由声音传到耳朵、田野传到聚落传到城市然后再传回田野的秘密通讯系统,早于全相通讯网络。瀚满人运用地域网络互通有无,而且它是让暴动得以成立的主要法门。
某个矮小暗色的男人微笑,轻轻点头,但当他看到别人都坚守沉默的阵线,不禁僵住了。
「你知道是谁把我带到这里的,拉亚耶。我不知道他代表谁从事些什么。我能告诉你们的,我会知无不言。」松懈让他变得愚蠢,他说得太多了,扮演那种楚楚可怜的受难小花,而他们扮演强硬汉子。「我在这儿交到一些朋友。」他改用较为中立的语气说,轮番审视他们的面孔,直接但有礼。「她们是被约束的女子,家仆。我希望她们平安无事。」
「看情况吧。」某个灰发瘦小的男人这样说,显得非常疲倦。
「有个带着宝宝的女子,康莎,还有一个年长女性,迦纳。」
几个男人摇头,显示为无知或漠不关心。绝大多数的男人毫无反应。他环顾这些人,压抑自己对于这种自大夸示的愤慨与激怒,他厌恶这种抿嘴不语的德性。
「我们需要知道,你在这儿做了些什么。」那个褐发男人说。
「当时城里的解放军线民正带领我前往解放军阵地,大约十五天前吧。我们在岔口被拉亚耶的部下拦截,他们把我带来此地。我被关在蹲笼好一阵子。」洢思丹以同样中立的声调说:「我的足踝受伤,无法走久,我与拉亚耶交谈过两回。在我继续说下去之前,我想你们应该明白,我需要了解我在与何方单位交谈。」
将他从上锁密室解救出来的高挑瘦削男人与灰发男子短暂商议一阵子,褐发男人在旁倾听,表示同意。那个高挑瘦削男人以他毫无特色的粗戾平板声音告诉洢思丹:「我们是世界解放前线军的特种使命部队。我是麦托伊上校。」其余人们各自道出自己的名字。那个魁梧的褐发男人是班纳卡麦将军,疲惫的灰发老男人是度伊耶将军。他们将名字与军阶一起道出,但没有以军阶称呼对方,也没有称呼他先生。在解放之前,被租贷者鲜少以头衔来彼此称呼,而是以亲属关系互称:父亲,姐妹,阿姨。头衔是安置在奴隶主名字前方的事物:王,主人,先生,老板。很显然,解放运动决定不要那些东西了。对于自己终于遭逢一支没有铿锵立正、称呼他为「长官」的军队,洢思丹甚感喜悦,但他并不确定自己过上了哪种军队。
「他们把你放在这间密室?」麦托伊问。他是个奇怪的男人,声音平板冷淡,脸庞冰冷苍白,但他不似同伙的如此躁动。他似乎很笃定,习于指挥若定。
「昨晚他们把我反锁在那间密室,仿佛他们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通常我的房间是在楼上。」
「你可以回到楼上的房间去,」麦托伊说:「待在屋内。」
「我会的,再度感谢你。」他对他们全体说。「拜托了,倘若你们有康莎与迦纳的音讯——」他不等着对方催促,转身离去。
某个年轻的男人随着他离去。他告知洢思丹的名字是萨达亚·泰马。解放军队仍然使用旧式的位阶称号,黑奴就在解放军之内,洢思丹知道,但是泰马并非其中之一。他的皮肤色淡,口音属于城市微尘的质地,柔软干燥且毫不友善的清脆。洢思丹并不尝试与他对话,泰马非常紧张,或许被前晚的近距离杀戮吓到了,或是别的原因他的肩膀、手臂与双手经常性地颤抖,苍白的脸庞揪起痛苦的皱眉神情。他可没有心情与一名异星的老平民战囚从事闲聊。
在战事之内,每个人都是囚犯。历史学家韩钠讷摩利丝如此书写。
洢思丹感谢他的捕捉者解放了他,但在这个瞬间,他知道自己所在何方。他仍然身处于亚拉梅拉。
然而,看到他的房间还是造成某些情绪释放,坐在那张窗边的独臂椅观赏清晨日光,树梢的漫长阴影横越草地与低处的排屋。
宅第的人们都没有出现,无论是执行日常工作,或是从工作状态暂歇。没有谁到他的房间,早晨持续着。他在双脚情况允许的范围,练习潭海操。他端坐警醒,打瞌睡,再度醒来,试着端坐警醒,然后焦躁地坐着,焦虑,脑中运算字词:世界解放前线军的特种使命部队。
合法的政府机构在全向通讯网络称呼敌方军队为「叛乱武力」,或是「叛徒巢穴」。反叛军起先称呼自己为「解放军」,并非「世界解放军」,但自从暴乱起始,他就无法取得连贯性的自由斗士联系资讯,自从大使馆被封缄以来,他更是任何资讯都无法取得——只除了以光年计的遥远诸世界,无穷尽的资讯,共时传讯机充斥无止境的资讯。然而,对于两条街外的距离发生了啥状况,啥都没有。身处于大使馆的他无知且无用,无助且被动。就如同他在此地的模样,自从战争开始他就是这模样,如同韩钠讷摩利丝所言,一名战囚,如同在维瑞尔星的每个人。身处于解放自由缘由的战囚。
他忧惧自己恐怕会接受自己无助的情势,此等无助会唆使他的灵魂。他必须谨记这场战争是为何而战。然而,请让解放尽速到来,他想着,还我自由之身!
在正午后时分,那个年轻的前奴工带来一盘冷食给他,显然是他们在厨房搜刮的残羹剩菜,还有一瓶啤酒。他满怀感激地吃喝,但是很显然,他们尚未释放此宅第的仆奴。或是,已经杀死他们。他不让自己的心绪盘桓于此。
日落之后,那个前奴工士兵前来,带领他到楼下那间犬头装饰的房间。发电机当掉了,当然啦,因为唯有老萨卡的无止境悉心修补才让发电机保持运作。那些男人手持电动火炬,在犬首房间也安置着两盏巨大的油灯,矗立在桌上燃烧光焰,让环绕着大桌的脸庞都笼罩上一层浪漫的金晖,在他们身后投掷深暗阴影。
「坐下。」那位褐发将军、班纳卡麦将军这么说。他的名字可以翻译成「读圣经」。「我们有一些问题要请教你。」
他的反应沉默但有礼。
他们询问,他是如何从大使馆脱身,他与解放军的中间人是谁,他的行走动线是如何,他为何要企图前往解放军阵营,在绑架事件发生了哪些状况,谁把他带到此地,他们要求他做些什么,他们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在下午的时光,他已经决定知无不言是让自己处于最佳位置的法门,他对于每个问题都直接且简短地给于答案,除了最后一个。
「就个人而言,我站在你们这一边的战斗。」他说。「但是伊库盟必须保持中立,自从我成为维瑞尔星唯一可以自由发言的异星人,我说的话就会被认定、或误认为是常驻使馆的言论。那就是我对于拉亚耶的价值所在。但是,这是虚假的价值。我无法代表伊库盟发言,我并没有那份权威。」
「他们要你说,伊库盟支持劫持军。」那个神色疲倦的男人、度伊耶将军这样说。
洢思丹点点头。
「他们可有提到过会使用任何特别的战略,任何武器?」发问者是班纳卡麦,神色严峻,试图不施加份量在这个问题上。
「我宁可在你们的部队内回答这个问题,将军,我还是与我认识的解放军领导阵营谈话得好。」
「你现在就是与世界解放军的领导阵营交谈,拒绝回答问题可能会被认定是与敌人共谋的证据。」发话者是麦托伊,声音平板粗戾。
「我明白这点,麦托伊上校。」
他们彼此交换眼色。即便他公开威胁,麦托伊却是洢思丹情不自禁会信赖的人。他显得扎实牢靠。其他人都非常紧张,不安定。如今他确定这群人是分离党派,但是他们的分离派系多么庞大、他们与解放军领导阵营的龃龉有多么强烈,他只能从他们说溜嘴的话语来知晓。
「听我说,老音乐先生。」度伊耶将军说,旧习难改。「我们知道你为瀚满工作,你帮人们移居到亚欧威星,当时你支援我们。」洢思丹点点头。「现今你必须帮我们,我们对你袒诚相见,我们的通讯网络显示劫持军计划反击,那意味着他们现在要使用细菌武器。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别的意味。那是不能发生的,他们不能被允许,他们必须被阻止。」
「你说,伊库盟是中立者。」班纳卡麦说,「那是个谎言。一百年前,伊库盟不让我们这个世界加入,因为我们拥有细菌武器。当时我们只是拥有,但没有使用,只是拥有细菌武器就足以被拒绝。现在,他们说自己是中立者,现在,当生化性武器变得攸关大局时!当这个世界是伊库盟的一部分!他们必须行动,对付那种武器,阻止劫持军使用细菌武器。」
「倘若合法政府的确拥有细菌武器,倘若他们真的计划使用它,倘若我可以传话回伊库盟——他们能做些什么?」
「你要发言,你告诉劫持军总理,伊库盟说到此为止,伊库盟会派遣星船,派遣军队。你要支援我们!倘若你不与我们同一边,你就是与他们共谋。」
「将军,离此地最近的星船是在光年远处,合法政府知道这件事。」
「但是你可以与他们对话,你有通讯器。」
「你是说共时传讯机?」
「劫持军也有一台。」
「在暴动时期,外交部的共时传讯机已经被摧毁了,就在对政府机关的第一波攻击。他们把一整条街都炸毁了。」
「我们怎会知道这点?」
「你们自己的武力造成这状况啊。将军,难道你以为合法政府军拥有一部连接伊库盟的共时传讯机,而你们没有?他们没有。他们可以接管大使馆与它的共时传讯机,但倘若他们这样搞,他们就失去了自己与伊库盟之间的信赖度。而且,这样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伊库盟并没有可以派遣的军队。」他继续说,因为突然间他不确定班纳卡麦究竟知道否。「你知道的,倘若伊库盟有军队,来到这儿也要花上好几年。为了这个理由与其他许多别的,伊库盟不拥有军队,不参与战争。」
他由于对方的无知而倍感震慑,他们的业余状态,他们的恐惧。他将震惊与不耐逐出自己的声调之外,安静地发言,毫不烦恼地注视着他们,仿佛期待着他们的了解与同意。光是这种信心的表象有时候会完满自身,不幸地,从他们脸上的表情看来,他告诉这两名将军他们是错的,而他告诉麦托伊他是对的。他参与了这些人的争论。
班纳卡麦说:「先暂缓一下。」接着他回到第一个质询的问题,重复发问,询问更多的细节,面无表情地倾听。这是在保住颜面,表示他不信任人质的发言。他持续逼问,拉亚耶的话语是否可能透露出要在南方进行侵略或反击行动。洢思丹重复了好几次,拉亚耶有说欧优总统提到解放军可能会在这个省进行侵略,从这儿的下游。每一回他都加上说:「我无法得知,是否拉亚耶告诉我的是实话。」到了第四次或第五次,他说:「不好意思,将军,我必须得知这宅第里人们的下落——」
「在你来到此地之前,是否认识这里的任何人?」某个年轻男人尖锐地反问。
「不,我说的人们是指这宅第的仆工。他们对我很亲切。康莎的宝宝生病了,他需要照料。我想要知道他们是否得到照料。」
那些将军正在彼此商议,并没有留意这个岔出的话题。
「在暴动之后,任何待在像这种地方的人,都是共谋者。」前奴工泰马说。
「不然他们要到哪儿去呢?」洢思丹反问,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放轻松点。「这并不是个完全解放的国度,老板们还是与奴隶在田地工作,在此地,他们还是用蹲笼。」他的语气在最后一句话颤抖起来,他咒骂自己的把持不住。
班纳卡麦与度伊耶还在进行商议,忽略他的问题。麦托伊站了起来。「今晚到此为止,随我来。」
洢思丹在他身后一拐一拐行走,走出大厅上阶梯。那个年轻的前奴工尾随,脚步急促,很显然受到班纳卡麦的命令。私人谈话是不被允许的。然而,麦托伊在洢思丹的房门前停了下来,视线往下凝视他。「宅第的人们会受到照顾。」
「非常感谢你。」洢思丹带着温情说。「迦纳会照料我的伤势,我必须见她。」若他们要他活着且不受损坏,利用他的伤势当作借口也无伤大雅,倘若他们不在意他的死活,利用什么都没有用。
他睡得很不好也很浅。他总是凭借资讯与行动,这两者都被迫无知且无助的情况让他疲惫不堪,身体与心灵都因此伤残。而且,他饿了。
晨曦到来,他试着自己的门,但发现它上锁。在他人到来前,他大力吼叫且敲门。来者是个看起来很害怕的年轻人,可能是个哨兵。泰马看来睡眼惺忪,皱着眉,拿着房门钥匙。
「我要见到迦纳!」洢思丹说,语气非常蛮横。「她照料这儿。」他指着自己绷带包裹的脚。泰马把门关上,啥也没说。大约一小时后,钥匙在插孔咖吱作响,迦纳走进房内。麦托伊跟着她,泰马跟着他。
迦纳恭敬地站着,洢思丹飞快趋前,将自己的双手放在她的手臂上,脸颊摩擦她的脸。「礼赞上神卡梅耶,天幸我见到你平安无事!」他这样说,说出像是她这样的人经常对自己说的话语。「康莎,还有宝宝,都还好吗?」
她显得很害怕,抖动着,头发紊乱,眼眶泛红。然而,她从洢思丹毫无预期的兄弟般关爱招呼恢复得相当好。「他们在厨房,先生。」她说。「军队的男人,他们说你的脚很不舒服。」
「这是我对他们的说词,或许你可以帮我重新包扎?」
他在床上坐下来,而迦纳开始解开原来包扎的绷带。
「其余的人们都好吗?西欧?秋尤?」
她只是摇摇头。
「我很遗憾。」他不敢再继续问她什么。
她这回的包扎没有像上次那么优秀,她的双手气力所剩无几,无法把绷带拉紧,而且她匆忙行事,被周边的陌生人弄得很气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