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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娥苏拉·勒瑰恩/译者:洪凌 当前章节:15187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3:28

「我希望秋尤可以回到厨房。」洢思丹说,半是对着她,半是对着他们。「总要有人来做菜吧。」

「是的,先生。」迦纳低语。

不要叫我先生!洢思丹想要警告她,为她深感忧惧。他抬头凝视麦托伊,试图判读他的态度,但无法做到。

迦纳包扎妥当,麦托伊点头示意她可以离开,而且示意那个前奴工跟随她。迦纳乐意从命,但是泰马试图抗拒。「班纳卡麦将军——」他开始说,但麦托伊注视着他。年轻男人犹疑,皱眉,最后从命。

「我会照料这些人,」麦托伊说。「我向来都在照料他们,我是农地主。」他以黑色冷淡的眼珠看着洢思丹。「我是个自由阉人,现在没多少像我这样的人了。」

半晌后,洢思丹说。「非常谢谢你,麦托伊。他们需要帮助,他们并不明白。」

麦托伊颔首。

「我自己也不明白。」洢思丹说。「解放军真的打算进行侵略吗?或是拉亚耶捏造这说法,为的是当作运用细菌武器的借口?欧优相信他吗?你相信吗?解放军真的就在河对岸吗?你是从那儿来的吗?你究竟是谁?我并不期待你回答。」

「我不会回答的。」阉男这样说。

倘若他是个双面谍报员,在他离开后洢思丹这样想,他是为了解放军阵营而工作。或是,他希望如此。麦托伊是个他希望能在自己这一边的男人。

但我不知道自己在哪一边,他想着,他走回窗旁的椅子。我在解放这一边,当然,但是什么是解放?并非某种理想,被奴役者的自由,并非此刻。再也不是了。自从暴动起始,解放阵营就是军队,就是政治实体,拥有许多个人员与领导与未来的领导,野妄与贪婪淤积黏附着希望与力量,从暴力歪斜而出的半政府机构,妥协的玩意,愈发繁杂,再也不会认识到理想的美丽纯粹,纯净的自由解放理念。而且,那是我想要的,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戮力经营的东西。我厮混在这个高贵单纯的种姓阶级位序,将正义的理念散播其中。接着,我为了让这理想实现,混淆了高贵单纯的人类平等理念结构。巍峨单一的谎言分崩离析为上千片不完整的真相,而且那就是我想要的。然而,我被这股疯狂卷入其中,这些愚昧,事件的无意义暴戾。

他们会想要利用我,但我的用处已然耗尽,他想着。这念头如同锐利的光片般通透他全身。他一直在想,有什么是他能做的,但他什么都没法做。

这是某种自由。

难怪,麦托伊与他在刹那间就无言地彼此理解。

那个前奴工泰马来到房间,带他到楼下,回到狗首房间。所有的领导都会被吸引到这间房,这种死气沉沉的阳刚。这回,房间只有五个男人,分别是麦托伊,两名将军,以及两个使用平民阶级的男人。班纳卡麦主导他们全体,他已经厌倦于发问,此时在发号施令。明天我们就离开此地,他告诉洢思丹。你跟着我们走。我们会有法子使用全相通讯网络,你要为我们发言。你会告诉劫持军政府,伊库盟知道他们计划使用被禁止的武器,警告他们,倘若他们这样做,将会有立即且恐怖的报复行动。

洢思丹由于睡眠不足与饥饿而头昏。他直挺挺地站着——他并没有受邀坐下——低头凝视地板,双手放在身边。他几乎难以听闻地喃喃说,「是的,主人。」

班纳卡麦的头倏然昂起,眼绅闪亮。「你说什么?」

「主子。」

「你认为你是谁?」

「战争的囚犯。」

「你可以走了。」

洢思丹离去。泰马跟随他,但没有阻止或指引他该怎么走。他摸索着来到厨房,听见锅瓢的声响。「秋尤,请给我一些吃的东西。」老男人瑟缩且颤抖,喃喃自语、道歉且慌乱,但弄出一些水果与不新鲜的面包。洢思丹坐在工作桌上,吞吃这些食物。他请泰马分享餐饮,但对方僵硬地拒绝,于是洢思丹把这些全吃光了。用餐结束,他拐着腿走向厨房的出口,那儿有靠近某扇侧门的通道,引向巨大的露台。他盼望在那儿见到康莎,但宅第的人们都没有出现。他坐在一张靠近栏杆的长凳,往下方凝视着悠长映光的池子。泰马站在附近,尽忠职守。

「你说,待在此地的仆工倘若不加入暴动,便全都是共谋者。」洢思丹说。

泰马纹风不动,但在倾听。

「难道你没有想过,或许他们当中没有谁能够理解发生了什么事?直到现在还是不理解?这是个蒙昧浑沌之处,萨达亚。在这里,连要想像自由都很困难。」

那个年轻男人抗拒回答好一阵子,但是洢思丹继续说话,试图与他形成某种接触,能够打开他的心防。突然间,他说的话敲开了紧闭的盖子。

「被奴役的女人,」泰马说。「被黑人强干,每晚都是。每个都是,被干,劫持军的婊子,生下他们黑色的小杂种,是的主人是的主人。你自己说的,他们不知道什么是自由,永远不会知道。无法解放一个自愿让黑人强干他们的人,他们很污秽,盎脏,无法弄干净。他们不断生出黑色的劫孜,劫持,劫孜!」他朝着露台吐口水,然后抹抹嘴。

洢思丹静静坐着,凝视着通往底下低处排屋的沉静池水,硕大的树木,雾气缭绕的河流,遥远的河岸绿茵。愿他过得好,工作有成,充满耐心、悲天悯人、安详。我到底有什么用处?我做的一切有什么用?从未有任何用处啊。耐心,悲天悯人、安详。他们可是你自己的同胞哩……他往下方注视着露台黄色砂石上头的那团浓稠唾沫。真是个笨蛋啊,远离故星的故人,亲人们已经离你一世远。你莫名其妙跑来另一个行星,干预人家的事务。大傻瓜,自以为是,妄想你能够带领别人迎向自由。死亡的最佳用途,无非就是领你脱出牢笼!

洢思丹起身,静默地走向房屋。那个年轻男人尾随他。

宛若黑暗淹没的声势,光色复活,他们该是让老萨卡回到熔焊工作室。洢思丹喜欢幽微的光晕,于是将房间的灯光熄灭。当他正要回床铺躺下来,康莎敲门,手执托盘入房间。「康莎!」他挣扎着起身,要不是托盘碍事,他真想拥抱这孩子。「雷康人在——?」

「我母亲正在照料他。」她喃喃说。

「没事吧?」

她轻抬点头,将托盘置于床上,因为房间里没有桌子。

「你自己没事吧?请小心些,康莎。我真盼望自己可以——横竖他们明天就滚蛋了,这些人自己说的。可能的话,尽量别跟他们硬碰硬。」

「我会照办。你也安好,先生。」她以惯有的轻柔声音回应。他不知道这是个问题,或是祝愿。洢思丹比画了个忧愁的手势,微笑。康莎正要离去——

「康莎,西欧人是在——?」

「她跟那个男的一起,在他的床上。」

停顿半晌,洢思丹还是发问。「你有没有可以躲藏之处?」他非常忧惧,深恐那群班纳卡麦组织的前奴男会把这些人杀害灭口,声称他们是「同谋奴役制度的共犯」,或纯粹为了隐藏自己的形迹。

「我们有个坑洞可以躲,如你所言。」康莎说。

「很好,可以的话你就躲进去。消失吧,从他们眼前消失!」

康莎说:「我会撑过去的,先生。」

就在她要关上房门时,屋外蓦然出现一具飞行机,朝窗户顶头驰来。两人都僵住了,康莎停在门口,洢思丹站在窗前。楼下的吼叫声震天响,男人从外头涌入。另一架飞行机从东南方前来。「把灯光全灭!」某个谁这般大吼。那堆男人争先恐后,忙不迭地逃命,奔往停驻于草坪或前廊的飞行机。窗边蓦然闪现光流,传来一阵铿锵轰然的爆破声流。

「跟随我来。」康莎对他说,握住洢思丹的手,牵着他前进。他们离开房门,走向大厅,转入一道先前他从未见过的暗室秘门。他尽力配合她的奔跑速度,急速通往阶梯似的石阶,通过黑漆漆的窄道,进入拥挤的马厩。爆炸声浪乍起,他们及时往外逃命,成堆的碎裂物就在周边浮晃飘砸。他们急促地行动,闯过庭院,通过漫天哗然的噪音,以及熊熊火光。一路上,康莎牢牢握住洢思丹的手,娴熟于逃亡的路径。最后,他们奔向马厩尽头的其中一间储藏室。迦纳就在暗室里,还有一个年老的男奴工,开启一扇暗室隐门。他们络绎潜入密室,康莎一跃而下,其余几人的动作迟缓笨拙,慢慢爬木头梯子下去,洢思丹的动作最是迟钝,惨痛着地,一脚踩在他自己的断腿。那个老男奴殿后,将隐门关上。迦纳手持一盏电灯,不过她只是偶而开启,显现出密室的轮廓——硕大、低矮,弥漫尘土的地窖,矗立一些木架,拐过一道门,来到另一间密室,堆满了木制条板箱子。躲藏于此的五个人,婴儿醒来,从迦纳肩头的背带觑视周遭,如平常一般安静。黑暗笼罩,沉默不时弥漫。

他们摸索着找出一些条板箱子,在黑暗之中草率铺设,搁在地上充当座椅。

出现一连串新的爆炸声浪,似乎来自天涯之远,然而地面与黑暗的空间都为之颤抖。他们为之颤抖。「哎,卡梅耶保佑。」其中一个人叹息低语。

洢思丹坐在抖动的板凳,设法让足踝如针尖戳刺的剧痛和缓,化为一股燃烧的抽搐。

烽火四起,一而再再而三。

黑暗是某种具体的物质,宛如浓稠的液体。

「康莎。」洢思丹低声喃喃。

她发出某种声音,表示自己位于他身边。

「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你提到藏身处,我们也讲到这间密室。」她低语。

那个老男人的呼吸声嘈杂,不时清嗓子。婴儿的呼吸亦是吵杂,发出某种崎岖微弱的噪音,像是喘息。

「让我来照料宝宝吧。」

这是迦纳的声音,刚才,她应是暂时婴儿交回母亲的手上。

康莎低语。「现在还不用啦。」

老男人突然间大叫,惊吓到每个人。「这边没有清水!」

康莎发出嘘声,要他安静,迦纳低声嘶叫。「别乱吼,傻男人。」

「他是个聋子。」康莎对洢思丹低声解释,夹杂一抹笑意。

倘若他们的藏身处没有储水,藏躲的时间将受到限制:顶多就是那一晚,以及翌日。即使如此,对一个正在哺乳的女性而言,这样的缺水时间委实过久。康莎的思虑轨迹与他类似,她这么说:「其实我们不知道目前的局势,或许我们可以出去了?」

出现了冗长的静默。无法让眼睛适应藏身处的黑暗,让人非常难以承受;无论等候多久,你还是举目不见伸手五指。此地阴凉如地底洞穴,洢思丹但愿自己的衬衫是保暖衣物。

「你让宝宝保持温暖。」迦纳这么说。

「我知道。」康莎喃喃应答。

「那些男人,他们也是奴工吗?」康莎对着洢思丹低语,她的位置挨近洢思丹,就在他的左方。

「是啊,自由的前奴工,来自北方。」

康莎说:「自从前任的领主死去,一大堆又一大堆的男人,成群结队来到此地;这些闯入者是军队男人,并不是奴工。他们射击西欧,射击维伊,射击老萨尼欧。他没有死,但是受伤了。」

洢思丹说:「来自庄园工寮的内应,八成为他们指认出侍卫站岗处,但他们无法分辨谁是侍卫,谁是奴工。当那些军队男人前来时,你们人在何处?」

「当时我们正在睡觉,就在厨房后院。我们这些屋内的奴佣,共计六人。那个男人就站在那边,像是死尸复活,他叫嚣,要我们全都倒卧,别抬起一根头发!于是我们按指令行事,听到他们在大宅内举枪射击,大叫大吼。哎,万能的主上,我真是害怕!接着,枪击声停止,那个男人回来,枪杆子对准我们,把我们全都送往老宅的工寮,把门锁上,就像是解放前的时代。」

「若这些人真的是奴工,他们为啥要这样做?」迦纳的声音从黑暗响起。

「他们试图获得自由。」洢思丹按表操课地回答。

「怎样的自由?射击与杀戮的自由?杀死一个正在睡觉的女孩的自由?」

「他们的确与众人作战,妈妈。」康莎这么说。

「我以为这一切都告终,在三年前就划上休止符。」老太太这么说,她的声音听起来颇古怪,她正在哭泣。「我以为,当时的我们就获得自由了。」

「他们把睡梦中的主人杀死!」那个老傻男尖声大叫,声音震破鼓膜。「那样的行为成就了什么啊!」

黑暗中出现一阵扭打,迦纳摇甩痛扁那只老傻男,嘶声要他闭上大嘴。老傻男叫嚷,「放我走!」但他最后总算安静下来,喘息吁吁,喃喃自语。

「伟大的神啊。」康莎喃喃说道,话语间掺杂一股穷途末路的笑声。

由于脚伤,他的座椅显得愈来愈不舒服,洢思丹想让疼痛不堪的伤足高抬起来,至少可以平平伸直。他摸索着,就地坐下,地表冰冷、满是砂砾,触手的感觉相当难受。周遭没有任何可倚靠之物。「倘若你先点个灯,迦纳,」他说:「我们可以找些麻布袋之类的东西,弄个可以躺下的卧铺。」

地窖的周遭在他们身边现形,精确繁复的构造令人惊诧。他们找不到可用之物,只有一些松动的木板搁架,临时打造出某个平台。迦纳带领大家回到无形的夜色,沉入地底。每个人都感到寒冷,蜷缩于彼此的体温,背靠背,肩并肩。

经过一段长时间,起码一两个小时,深刻静默未曾受到任何噪音的侵袭。迦纳以某种不耐烦的低语说道,「上头的人都死光了,我猜是这样。」

「当真如此,情势对我们而言就单纯许多。」洢思丹说。

「然而,我们被活埋于此地。」康莎这么说。

他们的声音唤醒婴儿,他开始嚎哭,这是洢思丹首度听到的婴儿声响。与其说是哭泣,婴儿发出某种微弱疲乏的灰暗鸣叫,或是烦躁的低嚎。婴儿的呼吸粗重,在嚎叫的空隙喘息不已。「哎,宝宝,宝宝,乖啊,安静些啊……」母亲喃喃哄慰婴儿,洢思丹感受到康莎正在抚摇自己的婴儿,紧紧抱住婴儿,保持他的体温。她以几不可闻的声音唱摇篮曲,「苏纳,梅亚,苏纳纳……苏拉,蕾拉,苏拉纳……」这些曲调的质地单纯、充满韵律性,抑扬顿挫,宛如动物的满足低沉呼吸。这些曲调是温暖与安慰的声音。

洢思丹必然就因此打瞌睡,蜷身躺在厚木支架。醒来时,他无法确认他们究竟在地底藏身了多久。

我居住于此星球,向往自由四十年。他的心灵如是说。这份向往引我来到亚拉梅拉,这份向往必然会助我脱身,我会支撑下去。

他询问大家,自从炸弹爆发之后,可有再听到任何声响。他们全都摇头。

他按摩自己的头颅。「你意下如何,迦纳?」他问。

「我觉得,冷空气会损害到婴儿的健康。」迦纳以几乎正常的声调说话,她的声音本来就低而轻。

「你在讲话?你在说什么?」那个老傻男又在吼叫。康莎就在他旁边,拍抚他一番,哄他安静下来。

「我出去勘查看看。」

「还是我去吧。」

「你只有一只完好的脚哩。」老人家以某种恼怒的声调反驳。她咕哝一番,倚靠洢思丹的肩头,站起身子。「大伙儿都保持安静喔。」她并未开灯,而是摸索前进,找到梯子的所在,每爬一阶梯就咻咻喘息。她往前推进,松动地窖暗门,一道窄小的光流泻入。位于地窖之内,他们可以隐约见到彼此的形影,以及迦纳在光线处探头的模样。她站在顶处好一阵子,然后再关上暗门。「没有人的气息,」她从阶梯上头低语。「没有任何声音,像是战后的第一个清晨。」

「先行等候一番吧。」洢思丹说。

迦纳从阶梯爬下来,回到藏身之处。经过半晌,她开口说:「倘若我们出去,屋内有陌生人,像是别的军队士兵。然后,要去哪儿?」

「你可否前去庄园的工寮,探探情况?」洢思丹提议。

「这趟路途挺漫长的呢。」

经过好半晌,洢思丹说:「在我们搞清楚哪些人马驻营工寮之前,无法采取应对措施啊。好吧,让我出去探看吧,迦纳。」

「为什么要你去?」

「因为我会知道来者是何方人马。」他说,希望自己没有瞎掰。

「他们也会知道你是谁喔。」康莎以她塞满棱角的奇异笑声这么说。「不可能认错你的模样啊,我觉得。」

「说得没错。」洢思丹这么说,挣扎起身,找到梯子,奋力往上爬。哎,要我玩这些把戏,真的是折腾老人家。他再度想,推开陷阱,往外头望去。他倾听四周的动静,经过漫长的观察,他对藏身于黑暗的同伴们低语。「我会尽快回来的。」洢思丹攀爬出去,以笨拙的姿势着地。才刚踏上地面,他立刻屏息:整个大宅院弥漫祝融灾动的烧焦气味。灯光奇异而幽暗。他沿着墙面缓缓前进,直到抵达储藏仓室的门口,往外窥视。

卡拉梅拉的华美豪宅,下场徒留残破的焦墟:火势烧到墙垣崩解,弥漫浸浴于浓稠的恶臭烟气。黑色残烬与碎玻璃片铺满了后院的石子地板。除了浓黑的烟,一切宁定不动。烟色灰沉沉,黄扑扑。就在烧毁残骸之上,是一片平坦清澈的清晨蓝天。

他来到前方的廊道,步履拐瘸,足部的激痛直戳上方的双腿。洢思丹来到前廊栏杆,见到两架飞行机焦黑的残体。前廊有一半的范围悉数化为粗砺的火山口。就在屋子之下,亚拉梅拉的花园依然美不胜收,恒持宁静,层层叠叠的光景往下蔓延至老树与河流岸边。某个男人横躺于前廊的下方阶梯,姿态轻松,保持憩息之姿,双臂开敞舒展。除却一阵阵窸窣窜动的浓烟,以及迎风招展的白色花丛,周遭凝结静止。

他感受到从背后遭到监控的况味。从大屋颓圮的碎裂窗框透出监视者的视线,此等步步为营的滋味实在难以承受。「有谁在那边呢?」洢思丹突然间喊叫出声。

万籁俱寂。

他再度喊叫,这回更大声。

回话声出现了,距离甚远的声响,来自大宅的前方。他的瘸腿一拐一拐,毫不遮掩地行走于眼前路径,没想要隐藏自己的行踪——隐藏形迹有啥作用呢?几个男人从大宅前方迎向他,三个男的,然后第四个——是个女子。他们都是劳工,衣着粗陋,八成都是农田的耕作工人,从农庄的工寮逃往此地。我与几个主宅的仆人一起躲藏。」他这么说,双方不约而同地停步,距离彼此约十公尺。「我们躲在某个地窖底下。请问还有没有幸存者呢?」

「你是何人?」他们其中之一靠近他,眼角窥探,见到错误的肤色,错误的眼色。

「我会提供自己的身分背景,但请先等等。这里是安全场所吗,可以让我们出来吗?地窖躲藏着老人,还有婴儿。士兵们都离开了吗?」

「他们全都死光光啦。」某个女性回答他。这是个高挑、肤色苍白的女子,脸庞瘦削。

「我们找到一个负伤者,」某个男人告诉他。「所有的屋舍仆人都被炸死了。到底是谁丢的炸弹,哪一方的军队?」

「我不晓得是哪一方的军队这样做。」洢思丹回答他。「拜托你们,请让我的友人知道,他们可以从藏身处出来,来到马厩。请呼喊他们,让他们知道你们无害,我已经无法走动了。」他足踝的绷带已经松开,骨折处遭到移动,剧烈的痛楚让他无法喘息。他溃坐于小径,上气不接下气,头冒金星等级的昏沉紊乱。亚拉梅拉的花园显得无比璀璨,同时变得非常微小,从他的视域慢慢滑开,比起故星的家园更遥远。

洢思丹并未失去意识,但他的脑海的确失去清晰度,浑沌迷惘了好一阵子。不少人将他团团围绕,他们都来到屋外,周遭的事物弥漫焦肉气味,黏附于他的嘴后方,这味道让洢思丹反胃欲呕。接着,康莎出现了,那个脸庞泛蓝、小不点一只的沉睡婴儿就挂在她的肩头。迦纳也出现了,正在与那些人谈话。「他的确与我们成为友人。」某个手掌粗大的年轻男人告诉他,为他受伤的脚从事急救措施,将绷带扎得更严紧些。虽然造成剧痛,包扎之后,他感觉较为舒适。

洢思丹仰卧于地面草丛,他身旁的男人亦以仰躺之姿倒在草丛——原来这个伤患是麦托伊,那个阉男。麦托伊的头皮血淋淋一片,黑色头发烧成一团焦褐色短发;面容的尘色皮肤苍白泛蓝,宛如初生婴儿。麦托伊安静仰躺,偶而眨眨眼。

阳光从天际俯照。就在附近周遭,一大群人正在窸窣谈话,然而洢思丹与麦托伊还是仰躺不动,没人来打扰他们。

「飞行机是从贝伦一地前来吗,麦托伊?」洢思丹询问。

「是从东方飞来。」麦托伊粗糙的声音显得微弱气虚。「我猜,应该没错吧。」过了一阵子,麦托伊开口说话。「他们想要越过河。」

洢思丹思索了半晌,但他的心智尚未回复原先的机敏度。

「是哪些人想要越河?」最后,他这么问。

「这些人啊,农田劳工,亚拉梅拉的奴工。他们将离开庄园,与军队会合。」

「侵略军?」

「不,解放军。」

洢思丹以手肘将自己撑起身子,把头颅抬起来,这姿势似乎有助于醒脑提神。然后,他坐起身子。「他们会找得到解放军吗?」他问。

「倘若天上的主神允许如此。」阉男说。

麦托伊试图快速撑起自己,模仿洢思丹的动作,但他办不到。「我被轰到了,」他喘不过气来。「有东西击中我的头,我看到双重影像。」

「可能是脑震荡,你好好平躺别动,保持清醒。你究竟是班纳卡麦的阵营,或是观察军成员?」

「目前我与你同一个阵营。」

洢思丹点点头,往后颔首。

「分裂的阵营会毁去我们的生路。」麦托伊以微弱的声音这么说。

康莎跑出来,蹲俯在洢思丹旁边。「他们说,我们必须穿越河流。」她以柔和的声音告诉洢思丹。「我们前往的地方是人民军所在地,他们会保护我们的人身安全,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都旁徨无依,康莎。」

「我不能带雷康跋涉越河,」她低声说,脸庞紧绷,嘴唇往后抿,眉头深锁低垂。她哭泣起来,静默且无泪。「河水的温度很是冰冷。」

「他们有船只啊,康莎。他们会照料你与雷康,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转的。」洢思丹知道自己的话语毫无意义。

「我不能离去。」康莎这么说。

「那就留下来吧。」麦托伊说。

「他们还说,更多的军队会前来此地。」

「很可能,更有可能是我们的军队。」

康莎注视麦托伊。「你是个解放阉人奴!」她说:「你和他们没两样。」她的视线回到洢思丹身上。「秋尤死了,厨房给轰得寸土不留,全都烧光了。」她将脸埋在自己的臂弯。

洢思丹坐起身,往她挨近,抚摸她的肩头与手臂。他触摸婴儿脆弱的小头颅,触及稀疏干燥的头发。

迦纳走出屋外,站在她们身边。「所有的农田奴工都要跨河离去,」她告诉大家。「如此,我们才会安全。」

「在这里,你们会更安全,起码有食物与住所!」麦托伊骤然间爆发了一下,眼睛闭起来。「比起涉水离家,与侵略军共同行动,在这里还比较安全。」

「我不能带着宝宝上路,妈妈。」康莎低语。「他得保持温暖,我不行,我不能这样带着他走。」

迦纳弯身,仔细凝视婴儿的脸庞,以指尖轻柔触摸小宝宝。她皱纹满满的面容宛如一只拳头,封锁起来。她直起身子,但身形失去了向来的挺拔姿态。她保持垂头的姿势。「好吧,」她说。「我们就留下来吧。」

她在康莎的身边坐下来,人们在周边来来去去。洢思丹看到那位女性劳工走出屋廊,来到迦纳附近,对她说话。「走吧,老婆婆。该要动身了,船只在等待哩。」

「我们要留下来。」迦纳回话。

「为什么呢?舍不得离开你们长期工作的房子?」那个工人说,试图以嘻笑嘴脸来轻松搞笑。「全都烧光了啊,老婆婆!还是走吧,把这位小妹妹与她的宝宝也一起带走。」她瞥向洢思丹与麦托伊,稍微一瞥就不再注视。他们并非她关心的对象。「来吧,」她重复敦促。「该启程了。」

「要留下来。」迦纳还是这样说。

「你们这些屋奴喔,真是疯了。」那个工人放弃劝服,转身而去,耸耸肩表示徒劳无功,然后跨步前进。

其余人们停步,但没做啥,只是多问了些问题,耽搁了一阵子。这群劳工从屋廊蜂拥而出,行走于安静的水池旁,路径闪耀光泽,走向巨树旁的船屋。没多久的工夫,幸存的劳工全都离开大宅。

阳光开始变得炎热,必然是正午时分。麦托伊的脸色更苍白了,但他坚持坐起来,声称他的视线恢复清晰,偶而看到双重影像。

「我们该移动到阴凉处,迦纳。」洢思丹说。「麦托伊,你可以行动吗?」

他步伐踉跄,摇摇欲坠,但他无须扶助,可以自行走动。于是,他们来到花园的树阴处。迦纳前去寻找清水,康莎将婴儿抱在怀里,挨近胸前,不让阳光曝晒孩子。康莎沉默许久,直到他们就地安坐,她环顾四周,半带疑问地说:「我们这几人是仅有的幸存者。」

「应该还有别人留在此地,就在中央奴工宿舍。」麦托伊说:「他们会现身的。」

迦纳从屋内走出来。她找不到装水的容器,于是把自己的围巾浸湿,将湿冷的敷布置于麦托伊的额头。麦托伊打个冷颤。「等到你可以好好行动,我们就去主屋的奴工社,阉人。」迦纳说:「这是我们目前可以住下来的地方。」

「奴工社是我成长的地方啊,老太太。」麦托伊回答。

没多久,麦托伊声称他可以行动了,于是一行人以蹒跚迟缓的步调往某一条路径行走,洢思丹依稀记得,这条路通往监禁奴工的牢笼。似乎是一条漫长不堪的路径,最后,他们终于抵达工社的高墙,大门敞开。

洢思丹回眸,再度凝视壮丽豪宅的焦黑遗迹。迦纳在他的身边,停下脚步。

「雷康早已经去世了。」她屏息,低声诉说。

他诧异地倒抽一口气。「这是几时发生的事?」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哪。她想要一直抱着他,就让她抱吧,等到她抱够了,愿意面对事实,才肯放手让这孩子归土。」她的目光注视敞开的门口,成排并列的小茅屋与长条屋舍,干枯的花园残骸,尘埃弥漫的地面。「好多个小婴儿都埋骨在这儿呢,」她这么说。「她们都藏身于地底,有两个是我自己的,她的妹妹们。」她继续前行,尾随康莎的步履。

洢思丹在门口伫立了半晌,然后他挪动脚步,做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事:为那个死去的孩子挖个坟墓,陪伴这些留下来的人们,等候真正的自由解放。

世界诞生之日

泰祖这个小鬼正在大哭大闹,因为他年方三岁。明天便是世界的诞辰,之后他就四岁大喽。长这么大,此后应该不会再这样嚎啕大闹吧。

这家伙尖声大叫,手足踢动,故意闭气使得皮肤泛蓝。他就以这副德性赖在地板上,僵硬得像是一具尸体。然而,当赫格赫故意视若无睹地跨过他,当他根本没在这儿,泰祖试图咬她的脚。

「这是小野兽或小婴儿的行为喔,」赫格赫说。「这可不是独立个体会有的模样喔。」她对我发出「是否能与您交谈」的神色,而我回应以「可,没问题」的眼色。「那么,上神的女儿会如何裁决?」赫格赫问。「敢问这是个小野兽,或是小婴儿?」

「嗯,他是小野兽。小野兽嘶咬,小婴儿吸吮。」上神的所有仆人都开怀大笑,或窃窃偷笑,唯独那个新来的蛮族卢亚薇,她笑也不笑。赫格赫说:「上神的女儿必然裁决正确,就让某个人把这只小动物给拎出外头吧,小动物不该居住于神所在的屋舍。」

「我不是小动物啊!」泰祖尖叫,站起身子。他的双手紧握成拳,双眼赤肿如红宝石。「我是上神的儿子!」

「或许吧。」赫格赫说,从头到脚审视着泰祖。「这孩子看起来没那么像一头小动物喽。大家可同意,他应该就是上神的儿子?」她询问在场的圣女子与圣男子,他们全都点头同意,只除了那个野蛮人。她只是沉默瞪视,啥也没说。

「我是啦,我是上神的儿子!」泰祖嚷嚷吼吼。「我不是小婴儿啦,阿奇才是!」接着他爆哭出声,跑到我这边。我抱着泰祖,因为他哭得那么惨,我不禁也哭了起来。我们就这样一直嚎啕,直到赫格赫将我们抱到她的膝盖上,告诉我们不可以再哭喽,因为上神她就要大驾光临呢。于是我们乖乖停止哭闹,贴身仆役将我们的泪水鼻涕擦干净,梳理我们的头发,云夫人取出我们的金色礼帽,我们戴好帽子,跑去找上神母亲。

上神翩然驾临,随行者包括上神的母上大人,她多年之前也是上神。新生儿阿奇躺在巨大的枕褥内,白痴抱着阿奇。白痴也是上神的儿子。上神一共有七个小孩:最年长的是欧米莫,已经十四岁大了,现今在军队实习;接着是白痴,他十二岁大,头颅硕大,眼睛窄小,喜欢玩弄泰祖与宝宝阿奇。再来是葛猗兹和同名的葛猗兹——这对双胞胎已经死去,遗骸居住于灰烬神屋,品尝人们供奉的性灵珍馐。再来就是我与泰祖,我们将会在许久之后结成神婚,成为下一任的上神;最后,老么就是巴班·阿奇,第七君。我是最重要的小孩,因为我是上神唯一的女儿。倘若泰祖不幸夭折,我可以与阿奇结成神婚,这还无妨。然而,要是我不幸早夭,这一切的情势就会变得恶兆重重,险阻无数,这是赫格赫说的呢!他们只好假装云夫人的女儿甜蜜蜜郡主就是上神的女儿,让她与泰祖结成神婚。然而,世界的化身当然区分得出个中差异。所以,母亲上神最先见我,再来是泰祖。我们双双下跪,双手交握,以拇指触摸额头,表示虔诚尊崇之意。之后我们站起来,上神询问我,今儿学到些什么知识。

我报告上神,今日我学会书写与阅读哪些新的字汇。

「真棒呢。」上神说。「那么,你可有什么问题待我解答呢,女儿?」

「我没有别的疑问,非常感谢您,上神母亲。」我这么作答,之后才警醒,其实我是有一桩事情想要发问,但为时已晚。

「你呢,泰祖啊,今日你学习的成果如何?」

「我试着咬赫格赫的脚。」

「嗯,你可学到这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这是坏事啦。」泰祖招认,但他满面微笑,上神亦然,老赫格赫笑逐颜开。

「那末,儿呀,你可有何请求?」

「我可否请一位新的沐浴仆从?因为齐格洗我头发的时候,力道好猛喔。」

「如果更换一位新的沐浴侍从,那你要齐格去哪儿?」

「就不要在沐浴室工作啊。」

「这儿也是齐格的屋子喔。你可否改变心意,请求齐格在帮你洗头的时候,下手温和些呢?」

泰祖显得愀然不乐,但上神敦促他。「问问看吧,儿子。」泰祖对齐格喃喃说些话语,齐格赶忙屈膝,将双手拇指覆按于额头,以示尊敬。不过呢,齐格在这场谈话中都笑个不停。她的无畏个性让我羡慕。我对老赫格赫咬耳朵。「倘若刚才我忘记提出想询问上神的问题,可否于现在提出呢?」

「或许是可以的。」老赫格赫以拇指覆额,请求上神准许她发言。上神点头表示允可,于是赫格赫发言:「上神的女儿询问,是否可以提出方才忘记询问之事。」

「最好在适当的时机做适当的事。」上神说。「不过,女儿,你可以问哪。」

我急匆匆地发言,忘记感谢母亲上神。「我想要征询上神意旨,何以我不能同时与泰祖与欧米莫结婚?他们俩都是我的兄弟呢!」

每个人都转向上神,见到她不禁微笑起来,大家都笑了,还有人笑得漫天作响。我面红耳赤,心跳如鼓槌。

「你可想要与所有的兄弟结成神婚,孩子?」

「不会的,只有泰祖与欧米莫。」

「泰祖一个不够让你满意吗?」

这堆人又笑得淅沥哗啦,尤其是男人。我见到卢亚薇瞠目瞪视我们,仿佛以为我们这些人都疯了。

「并非如此,但是欧米莫比较年长又强壮。」

此时,笑声简直要掀翻屋顶,但我才不管他们呢,反正上神又没有因此生气。她深思熟虑一番,凝视着我。「请理解这一点啊,我的女儿。我们最年长的儿子会成为军人,这是他未来的生涯。他将为上神贡献自身的武力,与蛮族叛徒作战。欧米莫诞生的那一天,汹涌的潮浪冲毁了海岸附近的城镇,所以他的名字是巴班·欧米莫,意味洪水之君。灾厄侍奉上神,然而灾厄的化身并非上神。」

我知道,这是母亲上神的详尽解答,也是最终裁决,于是我以双手拇指覆额。在上神离去之后,我持续思索此事,这个典故解说了许多谜题。然而,即使欧米莫在恶兆加持之下诞生,他还是个英俊的男人,可是泰祖此时不过是个随时会坐地哭闹的小鬼。我很高兴,要等到许久之后,我才会与泰祖结成神婚。

这是我记忆最清晰的世界诞辰之一,因为我提出的神婚疑问;另一个我始终难忘的世界诞辰,是因为卢亚薇的关系。大约在一两年之后,我跑入厕所,正要小解,见到卢亚薇瑟缩于隔壁的水槽,几乎要躲进去里头。

「你在这儿做什么!」我以严厉的音调大声询问,因为我被她吓个正着。卢亚薇愈发瑟缩,并未答话。我注意到她的衣服遭到撕扯,头发之间有干凝的血块。

「你把自己的衣服撕碎了。」我说。

她还是保持静默,我失去了耐心,大声吼叫。「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何就是不讲话!」

「请饶恕我。」卢亚薇的声音非常微弱,我得要猜测她究竟说了什么。

「你讲话的言语都是错的,你究竟在说啥啊!你是怎么搞的,难道你之前是跟野蛮动物生活在一起吗?你讲的话像是那些野生动物,巴嘎,嘎葛耳!你是个白痴啊?」

卢亚薇还是一言不发,我以足尖踢推她。她抬起头来,我在她的眼底见到杀意,而非恐惧。这样一来,反而让我更喜欢她了,因为我讨厌那些畏惧我的人。「讲话啊!」我说。「没有人可以伤害你了。当我的上神父亲征服你的国家时,他将他的阴茎放入你身体内,转化你为我们的其中一员。如今你是个圣女子。这些事情是云夫人阿姨告诉我的,为何你在宫内还是躲躲藏藏呢?」

卢亚薇龇牙咧嘴。「当然可以伤害我。」她让我审视她头颅的伤势,干涸的血迹与新鲜的血。她的手臂满是青紫淤血。

「谁伤了你?」

「圣女们!」她怒腾腾地嘶吼。

「齐格?欧美瑞?甜蜜蜜郡主?」

每个名字唱出来,她都点头指认。

「她们真是烂人一堆。」我说:「我来报告上神。」

「别说,」卢亚薇低语。「会被毒。」

我思索一番,终于搞懂。那些圣女子之所以伤害她,因为她是个异乡人,在此无权无势。倘若她害得她们招惹麻烦,她们会残害她,让她变得残障,甚至杀害她。住在王宫的蛮族圣女子,不是瘸腿,就是眼睛瞎了,有的会被下毒,餐盘里置放有毒树根。她们的皮肤因此密麻覆着紫色疮疤。

「你为何不好好说话呢,卢亚薇?」

她什么也没说。

「你还是不知道怎么讲话?」

她抬头凝望我,突然间讲起一长串我压根听不懂的言词。「这是我所说的言语。」完成那席演说之后,她还是目不斜视地注视我,炯炯凝视我。我真喜欢,好棒啊。我常常只能看到别人的睫毛。卢亚薇的双眼清澈又美丽,纵使她的脸庞肮脏,沾满血迹。

「然而,这些言语并没有意义。」我说。

「在这里,没有意义。」

卢亚薇继续说出一些嘎嘎话,然后回答。「这是我的人民的言语。」

「你的人民是泰葛人。她们反抗上神,上神征服了她们。」

「或许吧。」卢亚薇不置可否,这语气颇像是赫格赫。她再度双眼注视我,眼神不再出现杀意,但毫无畏惧。除了赫格赫、泰祖,当然还有上神父母,没有谁会这样无畏地正视我。每个人都将拇指按额,我根本不知道她们心底在想些什么。我想要把卢亚薇留在身边。不过,要是我表现得偏爱她,齐格这些人还是会继续伤害她、折腾她。我骤然想到,当祭典君开始与针尖仕女睡在一起,原先那些欺负针尖仕女的男人都变得乖巧圆滑,侍卫们也不敢再偷取针尖仕女的耳环。于是,我命令卢亚薇。「今晚与我同床共寝。」

她看起来简直吓呆了。

「但你要先清洗干净喔!」我说。

她还是目瞪口呆。

「我又没有阴茎!」我说,相当不耐烦。「如果你留侍我的寝宫,齐格她们就不敢再欺负你了啦。」

过了半晌,卢亚薇倾身靠近我,握起我的手,将我的手背熨贴于她的额头。这姿势如同以拇指按额的尊敬表现,但这是两人一起完成的姿势。我喜欢这姿势,卢亚薇的手心温暖,轻羽似的眼睫毛抚触我的手背。

「今晚喔,」我告诉她。「你明白吗?」我现在懂了,卢亚薇不一定听得懂我们的言语。卢亚薇猛点头,然后我跑开了。

我知道,身为上神唯一的女儿,我是可以为所欲为,无人可阻拦我。然而,我只能从事正确的行止,因为神宫的众人都随时警醒,注目我的一举一动。倘若我与卢亚薇同床共寝是一件非常不应该的事,我就不该这么做,赫格赫会这样教诲我。于是,我先行征询赫格赫的意见。

赫格赫大大皱眉。

「你为何要那个女人上你的床啊?她是个肮脏的蛮族,身上有虱子,甚至不能够好好讲话。」

其实,赫格赫的言下之意是不反对啦,但是她在吃醋。我跑过去,亲昵揉摩她的手。「当我成为上神,我会赐予你一间满是黄金与珠宝的房屋,镶满龙冠。」

「你就是我的黄金与珠宝啊,神圣的孩儿。」赫格赫说。

虽然赫格赫只是个平民,但在上神的王宫,所有的圣女子与圣男子、上神的亲族,上神所宠幸之人,她们都要老实听从赫格赫的指令。上神孩子们的保姆向来都是平民出身,由上神母亲亲自挑选。当时赫格赫自己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我们的母亲上神挑选她为欧米莫的奶妈,当我首次见到赫格赫,她已经是个老人。赫格赫向来没有改变,双手强健,声音柔和,口头禅就是:「或许吧!」她常常开怀大笑,喜欢美食。我们这些孩子都居于她内心珍贵的处所,她也在我惦记珍视的内心。我本以为她最宠爱我,但当我询问她,她竟然说:「仅次于笛笛。」笛笛就是白痴给自己的小名。当我追问为何她最宠爱的是笛笛,赫格赫说:「因为他最呆笨啊!我最喜欢你,因为你充满智慧。」见到我吃白痴君的醋,她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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