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告诉赫格赫:「你永远充满我的内心。」她知道,于是应允了我任性的要求。
当时我应该年满八岁。我的父亲上神在征战中杀死卢亚薇的父母与族人、将阴茎放入她的体内,当时她十三岁。如此的交合让她成为神圣之人,于是她必须生活于神宫。倘若她就此怀孕,在她生下婴儿之后,祭司必须将她扼死,婴儿会让平民养育两年,然后回归神宫,受训成为圣女子,也就是上神的侍从。大多数侍从都是上神的私生子。这些人都是神圣之人,但没有头衔。至于仕女、夫人或大人,是上神的亲族,前代上神的子女。上神自身的孩子亦是贵族,除了将成神婚的两名孩子之外。我们就是萨儿与泰祖,直到我们成为上神。我的名字就是神圣母上的名字,亦是滋养万民的神圣植物之名。泰祖的意思是「伟大的树根」,因为他刚出生时,在上神产子的仪式上,父亲上神吸入烟雾,窥见以下的异象——一株巨大的树木被狂风连根拔起,密麻的树根牵缠着数以千计的宝石。
当上神在睡梦中或在神殿冥思时由后脑的灵眼洞见异象,她们将异象告知梦祭司。梦祭司会沉吟思索,然后告知人们这些预言是预知未来,还是在告诉人们该做或不该做哪些事。然而,梦祭司从未与上神同时目睹同样的灵视洞见,直到那一年世界诞辰,彼时我十四岁,泰祖十一岁。
如今这段岁月,当太阳静止于卡纳哈达娲山脉上方时,人们依然称呼该日为世界的诞辰,从此增长一岁;然而,现在,人们不再通晓仪式,不再唱歌舞蹈,街道不再举行欢腾庆祝的盛宴。
终其一生,我已经习惯于各式各样的仪式、祭典、笙歌舞蹈、祝祷、课程,盛宴,以及无数的繁杂礼仪。无论在彼时或是现在,我都知道上神之年的第一株完美的萨穗,得在哪一天由天使前往上神栽种第一株萨的瓦达纳古草原上采集回来。我也知道要在哪个时辰、在宫中的哪个房间,由哪个祭司主持仪式,而谁要打谷,谁要碾壳,由谁来品尝祭品。规矩有上千条,如今记述起来,只显得繁杂不堪。然而,在昔日,我们就是知道且遵循这些规矩,唯独在学习或是规矩被打破的时候,我们才会真正想到祂们。
这些年来,我与卢亚薇同床共寝,她的身躯温暖且舒适。自从她开始与我同寝,我夜晚不再见到恶兆:黑夜里硕大雪白的涡卷云,动物张开大口露出利齿,奇异的面容不断变化形貌。当齐格与那些心性不良的圣女子终于明白,卢亚薇可是每一晚都会留侍于我的寝宫,她们再也不敢妄动她一根寒毛。除了我的家人、赫格赫,以及贴身仆人,没有人胆敢碰触我的肌肤,除非我允许。在我年满十岁之后,妄自碰触我的惩罚是死刑。所有规矩必有其作用。
世界诞生之后,欢腾的节庆照例会延续四昼四夜,粮仓大门敞开,人民可取用自身所需的食物。无论在神都、城镇,或是乡野村落,上神的侍从们在广场与大街小巷为大家供应啤酒与美食,神圣之人与平民一起畅饮用餐。男女贵族与上神的儿子们全体步出神宫,加入神都广场的盛宴,唯有我与上神双亲驻留于王宫。上神从神宫内室走出,来到阳台,观赏历史演剧与仪式舞蹈,我随侍于上神双亲身边。在光辉广场上,诗歌与舞蹈的祭司戮力表演,取悦每一名观众,此外还有击鼓祭司、叙事祭司、历史祭司。这些祭司都是凡身肉体,但她们从事神圣的举止。
不过就,仪式在世界诞辰的盛宴之前便已举行多日,在世界生辰当天,太阳凝止于卡纳哈达娲山脉的右肩,父上神将会表演转轮之舞,让下一度的年岁开始运转。
父上神穿着金色腰带,佩戴金面具,来到神宫前方的光辉广场起舞。光辉广场的镶石地板拼贴无数的云母晶石,只要阳光照射就会熠熠发亮。我们这些孩子就在神宫长长的南面阳台上观看父上神起舞。
舞蹈行将告终,一朵云遮住了定止于山脉右肩的太阳,一片澄澈夏日蓝天中只有这朵云。日光渐暗,众人皆抬头仰望,光辉广场地面的闪光退去。城市众人深吸一口气,齐齐发出「喔」的叫声。父亲上神并末仰头,但他的舞步稍微颠簸。
父亲上神完成最后的转轮舞步,进入灰烬之屋。位于灰烬之屋内,所有的葛猗兹立于墙内,祭品在祂们眼前的碗钵内焚烧,因此碗内满是灰烬。
梦祭司正在等候父上神,母上神点燃药草,造出可供吸汲的烟雾。世界诞辰的神谕是一年中最重要的预言。众人集结于广场、街头、阳台,殷切守候上神取得神谕,等候祭司从灰烬之屋步出,告知大家,上神从背后的灵视看到何等景象,并且解读谕示,好带领大家度过新的一年。之后,才开始举办新年盛宴。
从上神吸入足够的烟雾洞见神谕,告知祭司,让祭司团解读,到祭司将预言告知众人,通常要等到黄昏或晚上。因此有些人回家等候,有些人找寻阴凉处,因为云散去后,又炎热起来。泰祖、阿奇、白痴,还有我,我们四人在神宫的长阳台上守候,老赫格赫陪伴在侧,此外还有几位仕女和大人。欧米莫也从边境军队的驻守处赶回王宫,参与世界诞生的盛宴。
如今,欧米莫已经是个成年男子,身材高大强壮。世界诞辰的仪式之后,他将率领军队前往东方边境,征讨蛮族泰葛与崔西人。欧米莫同士兵一般,以石块与药草揉搓身体,硬化皮肤,直到全身上下肌肤变得坚硬强韧,宛如地龙皮革,肌肤泛黑,微微含光。他长得英俊,但此时我很高兴自己的结婚伴侣是泰祖,而非欧米莫。从他的双眼里,我看到的是一个丑恶的男子。
他护我们见证,他可以拿刀深深割入自己的肌肤,但皮层坚硬到不会流血。他一直说着要砍砍泰祖的皮肤,必然一割下去就血流如注。他夸夸谈着自己将率大军去屠宰蛮族之事,他说:「我将踏着他们的尸体过河……我会把他们赶入丛林,然后放火烧林。」诸如此类。他声称泰葛人真是愚蠢,还把某种会飞的蜥蜴当成是上神的化身。他还说,泰葛人的女性与男性一起作战,这是非常邪恶的行为,他要是逮到这些女人,会把她们开膛剖腹,蹂躏她们的子宫。我一言不发。我知道,卢亚薇的母亲与父亲并肩作战而死;他们率领一支人数不多的敢死队,父上神轻易击败他们。上神之所以征讨蛮族,并非为了屠杀他们,而是想让他们成为上神的子民,如同本地的人民,服侍上神,共享物资。除此之外,我找不出别的好理由来兴战。欧米莫的说词当然不是好东西。
自从卢亚薇与我共寝,她已经熟谙我们的语言,我连带学得一些她的词汇。其中一个词就是「泰契葛」,这个词蕴含许多意义:伴侣,并肩作战者,本国同胞,情欲对象,情人,熟识友人。就我们的语言,最接近泰契葛的词汇约莫就是「深在吾心」。「泰葛」这个族名等同于「泰契葛」这个词,意思是说,这个部族的所有族人皆深在彼此心中。卢亚薇与我将彼此深藏于自己心底,我们是彼此的泰契葛。
当欧米莫发出豪语:「泰葛人不过是一堆虫子,我会击溃他们!」我与卢亚薇都默然无言。
「欧嘎,欧嘎,欧嘎!」白痴君模仿欧米逞凶斗狠的语气说,逗得我不禁嗤笑起来。就在我取笑兄弟时,转瞬间,灰烬神屋的大门敞开,所有的祭司都跑出来。他们并非随着乐音井然有序地出场,而是乱成一团,慌张,失序,惶急地大叫——
「神宫烧毁,倾覆倒塌!」
「世界行将死去!」
「上神目盲!」
神都一阵短暂的死寂。震惊之后,人民开始哀号,满街乱跑,家家户户的阳台哗然敞开,城市各处发出鬼哭神号。
上神从灰烬屋出场,女性上神为首,引领男性上神。男性上神步伐颠倒,仿佛醉酒又中暑,如同吞吐神烟之后的人。母亲上神来到这群踉跄疾走、嚎叫哭泣的祭司前方,示意他们安静下来。接着,上神她说:「我的子民啊!且听我注视身后所洞见!」
一片沉寂中,男性上神以微弱的声音发言。我们无法听清楚父亲上神的话语,但是母亲上神以清晰的声音,重述一次。「神宫倾覆焚烧,并未彻底毁灭,神宫立于河岸。上神纯白如雪,一只单眼位于面容中央。石砌大道损毁,烽火兴于东方与北方,饥馑现于西方与南方。世界死去。」
父亲上神双手覆脸,大声哭泣。母亲上神命令祭司:「重述上神的灵视所见!」
祭司忠实地复述上神的话语。
母亲上神发出敕命。「将吾等神谕发布,让神都子民知晓。派遣天使传达上神的灵视,让全国子民都得以知晓。」
祭司们以双手拇指按额,恭谨从命。
当白痴君见到父亲上神哭泣,他整个人吓傻了,撒了一大汪尿在阳台上。老赫格赫非常震怒,严厉责骂这家伙,并且掴他一掌。白痴君大闹大哭,欧米莫大吼道,一个地位低微的老女人竟敢打上神的儿子,应该以死谢罪。老赫格赫将她的脸埋入白痴君撒在地上的那泡尿液,乞求饶恕。我示意她起身,而且原谅她。我说:「吾乃上神的女儿,我原谅你。」我以眼神告诫欧米莫,示意他不得再发狂言,于是他安静下来。
我回想起充满灾厄的那一天,世界的确开始死去。我心底浮现出那个浑身颤抖的老太太,沾了满睑的尿液,位于广场的人民抬头仰望我们。
云夫人把白痴君与赫格赫带开,让她们去沐浴净身。几位大人将泰祖与阿奇带走,要他们帮忙主持城市盛宴。阿奇号啕大哭,泰祖努力忍耐不哭出来。最后,阳台上只有我与欧米莫待在神圣人群中,俯视底下光辉广场周遭情势。我们的上神双亲再度回返灰烬屋,天使团集合起来,努力覆诵上神的谕令,预备昼夜不舍,一字不漏,岗哨复岗哨,奔驰于壮观的石砌大道,必将这些话语传达至上神国度的每一个角落。
事情本该如此。然而,天使传达的讯息却已非原貌。
有些时候,当神烟焚烧得浓烈,祭司偶而也会出现上神拥有的灵视,此为次级神谕。然而,自开天辟地以来,祭司所见与上神如出一辙,祭司的预言就是上神的洞视,这是第一遭。
然而,他们不及解读,尚未充分解释这些神谕,尚未做出任何指引。祭司们只带出恐惧,而非神谕。
然而,欧米莫可亢奋着呢。「喔喔,烽火兴于东方与北方!」他说。「是我的战争!」他注视我,不再露出嘲笑或阴郁的神情,而是真正凝视我,与我四目相对,如同卢亚薇凝视我的神情。他微笑起来。「或许,那堆白痴小鬼与哭泣宝宝会就此夭折呢。」他说。「或许,将由我与你结合为上神。」他挨近我身边,低声诉说,并无旁人听得此语。我的心大大漏跳一拍,但我保持缄默。
那一年世界诞辰之后不久,欧米莫率领他的军队离开神都,前往东方边境驻守。
长达经年的时间,人民守望,等着上神之屋、我们的神宫遭到雷霆一击,但非彻底焚毁。这样的过程是祭司团对神谕的解读,当他们镇定下来,有时间长谈与思索,就开始解读神谕。季节流逝,既未出现闪电,火灾亦乏,祭司的说法改弦易辙:照耀于金晖与青铜檐槽的阳光,就是永不衰竭之火;倘若发生地震之类的天灾,神宫将屹立不倒。
至于「上神面容雪白,唯有一只独眼」的神谕,祭司解释为:上神乃是太阳的化身,独眼即是太阳的象征。上神必须由众生礼赞,因为上神全知全能,是光与生命的赐予者。这点一向如此。
的确,东方出现绵延战火。然而,东方边境总是战火频仍,荒野之民总是试图盗取神国的谷物,我们会征服这些蛮族,教导他们自行耕种谷物。我们的将军洪水君派遣天使传达捷报,大军所向披靡直达第五河。
至于西方,并未出现饥荒。上神的国境内,向来未曾出现饥荒。上神的儿女会监督农作物的耕收,确认粮食公平分配给每一个子民。万一西方土地的萨实歉收,中土会派出满载谷物的双轮货车,疾驰于石砌大道,翻山越岭前去提供补给。倘若北地的谷物无法丰收,双轮货车会从四河流域出发;从西往东的双轮车载满烟熏鱼肉,从日出半岛往西的双轮车则满载水果与海藻。神宫的粮仓与储藏室向来物资丰沛,不吝为困厄的人民打开仓门,饥荒的灾民只消通报粮仓管理员,需求的物资将会慷慨分配。我们的人民从未挨饿过,「饥馑」一词只适用于那些被我们征服、纳为从属的部族移民,像是泰葛人、崔西人、北方山民。他们是挨饿之民,我们这么称呼他们。
世界的诞辰再度莅临。所有的神谕之中,最让人恐惧的一句话(世界即将死亡)迄今深烙人心。在公共场所,祭司团欢腾庆祝,悉心安慰民众,上神的慈悲让世界得以长寿。但在宫内,毫无欢愉气氛。大家都知道父上神病得很严重。在这一年度,他不时规避集体场合,无法出席许多神圣仪式,通常只有母上神列席。母上神显得沉静,不受烦扰,我通常都与她进行一对一的课程。与母上神在一起,我总有种错觉,仿佛一切永恒安好,万事万物都未曾翻涌变动。
太阳凝定于圣山顶峰时,上神起舞。父上神跳得相当迟缓,错失不少舞步。之后,他进入灰烬屋,我们静静守候,全城与全国人民安静守望。太阳沉落于卡纳哈达娲山脉的背脊。从极北到南端,所有的山峰——卡亚娲、可洛西、阿加特、艾霓、阿兹萨,以及卡纳哈达娲——覆雪的巅顶焚烧金光,而后转为烈红,而后暗紫。光芒从峰顶上移,消失,山峰变回死寂如灰烬的白。星辰闪烁于山巅之上。鼓声与乐音终于自光辉广场响起,火炬照得广场地面粲然。祭司们整齐列队,鱼贯自灰烬神屋而出。他们停下脚步。一片沉默,接着,年事最长的梦祭司终于开口发言,她的嗓音细薄清晰。「上神的背后灵视,乃空无一物。」
人民的嗡嗡话语与低声喃喃覆盖了沉默,宛如小虫子飞舞于荒漠沙丘。最后,声浪平息。
祭司们转身,鱼贯走回灰烬神屋内,依然沉默。
应该将上神谕令传达至乡野边境的天使列队静立等待,队长们集结讨论。之后,天使分五路从光辉广场出发,循五条石砌大道出城,跨越国土。宛如惯例,天使从广场踏上街道之后,便开始奔驰,以尽速将上神谕令带给人民;然而,这一回,天使们没有任何讯息可传达。
泰祖来到阳台,与我并肩伫立。在那个日子,他刚满十二岁,我十五岁。
他问道,「萨儿,我可否碰触你?」
我显示「可」的神情,他握住我的手。这滋味让我感到慰借,泰祖是个严肃安静的人,身体羸弱,头与眼睛常常发疼到几乎看不见,不过他还是谨守规矩,参与每一项仪式与神圣祭礼,跟着诸位老师专心学习历史、地理、射箭、舞蹈与书写,也随我们的母上大人研习神圣知识,学习成为未来的上神。我与他一起研读某些课程,相互协助。他是个友爱的弟弟,我们心系于彼此。
他握住我的手,对我说:「萨儿,我猜想我们就快要成就神婚了。」
我知道他的思绪。父上神在转轮之舞时踏错许多步子。他失去了洞见预视的灵力。
然而,在这个瞬间,我思绪纠结。真是奇异,去年的同一天,是欧米莫握着我的手,说出一样的话;到了今年,说出这些话的变成泰祖。
「或许吧。」我说,紧紧牵住他的手,我知道他深深忧惧于成为上神,我也怕自己即将成为上神。然而,恐惧无用,时候到了,我与他就会成为上神。
倘若时候到了。或许,有这样的一刻,太阳不会暂停,回归于卡纳哈达娲山脉的顶峰。或许,就在今年,上神没有转动世界。
又或许,无上的时间行将终结——再也没有让我们往后洞视的时间,仅有眼前的时间,仅有肉身凡眼所见的时间。如今,或许我们只拥有自身的凡人生命,别无其他。
这真是无比恐怖的念头啊!我的呼吸暂停,紧闭双眼,牢牢握住泰祖瘦小的手,依偎着他,直到我的心情回归平静,提醒自己,害怕终究是无用的。
这一年顺利度过了。白痴君的睾丸终于熟成,他开始意欲强暴女性。当他竟然伤害了某位圣女子,还企图攻击他人,上神只得让他接受绝育手术。手术之后,他又变得温驯乖巧,但常常显得寂寞又悲伤。见到我与泰祖携手并立,他跳跃出来,握住阿奇的手,与阿奇并肩而立,就像我与泰祖的姿势。「上神,上神!」他说,自豪地微笑。然而,阿奇才九岁大,将白痴君的手给甩开,毫不容情地训斥他。「你才不会变成上神呢!你啊,你是个白痴,你什么事情都不晓得!」老赫格赫以苦涩疲惫的语气责备阿奇。阿奇没有哭闹,但是白痴君哭了,老赫格赫的眼眶盈满泪水。
太阳依旧往北方沉落,一如往年,仿佛上神的舞步精确无误。是年暗日,太阳自大艾霓山巅南返,一如往年。就在那天,父上神即将死去,泰祖与我前往谒见父上神,接受他的祝福。父上神已经是一副皮包骨的惨状,周遭弥漫腐朽气味与药草焚烧的香甜。我们两人跪在铺着兽皮的青铜大床前,以拇指按额,母上神抬起父上神的手指,触摸我的额头,接着触摸泰祖。母上神说出祝词,然而父上神静默无言,最后他喃喃叫唤。「萨,萨儿!」他并不是在叫唤我,阴性上神的正式名讳始终都是「萨」。在父上神的临终时刻,他呼唤的是自己的妹妹与妻子。
过了两夜,我赫然从黑暗惊醒,深沉的鼓击响彻全宫。我侧耳倾听,礼赞上神的宗庙亦开始击鼓,城市广场也加入鼓声隆隆的合奏,接着是更远方的鼓鸣。即使在遥远的乡野,也听得见神都的鼓声,并击鼓应和,鼓声越过重重山脉直到西海,跨越东方的原野,横渡四条大河,在一望无际的荒野上传遍城镇。就在这一夜,我思索,驻扎于北方山脉的欧米莫,我的兄长欧米莫,他亦会听见父上神死去的讯息。
上神的女儿与儿子结成神婚之后,便是下一任上神。上神死去之前,不能举行下一任神婚,然而,下一任的神婚总是在上神去世后的数小时内举行,免得让世界失怙过久。从我接受的教育,我深知这些仪式运作之道。我的母上神将我与泰祖的神婚仪式延迟,其实是命运的恶兆。倘若我们在父上神去世之后立即成婚,欧米莫的篡位宣言便如同泡影,纵是他手下的士兵也不会胆敢追随他。由于母上神处于深切的哀痛,她忽略了这些恶兆;况且,即使是我们的母上神,也无从知晓欧米莫的狂妄野心是如此重大,竟敢只手遮天,冒渎与行暴。
由于天使的禀报,欧米莫得知父上神驾崩,此后数天,他率领一支对他效忠不渝的小队,以疾风迅雷之速西行。当哀悼故上神的鼓声响起,欧米莫已经不在极北方的山脉,而已来到嘉里山的一座碉堡,越过山谷即可眺望神都与神宫。
前身为上神的男性遗体之火化仪式,按照该有的程序进行,由灰烬祭司主持。照说,我与泰祖的神婚该在同一段时间举行,然而,该要主导此事的前上神,我们的母上神过于伤痛,并未踏出她的寝宫。
是以,母上的妹妹云夫人与总管神宫的仕女与大人接手,讨论起神婚仪式,像是礼帽与花圈的安排、指派哪些音乐祭司出席演奏,城镇乡村该举办的神婚庆典,凡此种种。神婚祭司焦虑地前来商讨,然而云夫人、诸位贵族,以及神婚祭司都不敢冒着龙颜震怒的可能,擅自行事;除非母上神允许,神婚仪式才能举行。云夫人敲敲母上神的寝宫,但她没有应答。他们一群人充满焦虑惶恐,成天守候母上神,要是我继续跟这些大人在一起,我准会抓狂。于是我跑出内宫,来到户外花园散步。
除了神宫的阳台,我从未步出神宫的城池墙垣范围。我从未跨越光辉广场,走入神都的街道。我从未看过原野,从未真正注视河流。我从未以赤脚行走于泥土。
上神的儿子们会乘坐轿子出宫上街,到庙宇参与祭典仪式。每年夏季的世界诞辰节庆之后,他们会乘轿登山去到奇姆丽,世界创始之所在,瞻仰创生河的泉源。
每一年度的仪式之后,泰祖总会忙不迭地告诉我,奇姆丽周遭的美景。环绕着远古上神屋的群山往天际抽长,野生的神龙在山峰之间徜徉飞翔。就在此地,上神之子狩猎神龙,露宿于星光下。然而,上神的女儿必须镇守神宫,不得离家远行。
神宫花园向来深藏我心,在此地我得以沐浴日光。园内有五座宁静缓淌的喷泉,以大陶盆栽植花叶繁茂的树木,日照最盛的墙边则以铜或银器种着神圣的萨。打从我出生以来,一旦从仪式或课程偷空,就会来到花园。我还小的时候,会佯装花园的小虫儿就是飞龙,玩起狩猎游戏,更大些后,我会与卢亚薇玩起丢掷骨头的游戏;或者就只是静坐于花园,看着喷泉乍起陡落,直到天际群星翩然莅临。
那一晚,卢亚薇如同往常,陪我来到花园。由于我无论走到何处,都要有个下人随侍在旁,我禀告母上神,请她允许卢亚薇成为我的首席近侍。
我来到中央喷泉旁坐下。卢亚薇明白我需要安静独处的空间,于是她走到角落的果树下静静等待,她可以随时就地歇息。我思索着,泰祖从此成为我的生命伴侣,真是奇怪!日夜与我相伴的人应该是卢亚薇啊!然而,我无法真正实现自己的想法。
神宫花园有一道内门,可以通往市街。有时,当园丁将门扉打开,交班或出入,我会趁机观看神宫之外的世界。门扉总是内外重锁,必须由里外双方合力开启。当我独坐于神宫花园,我看到某个类似园丁的男人将内门闩打开。几个男人涌入,其中之一,正是我的兄长欧米莫。
我猜想,那扇门是他唯一可以秘密潜入神宫的路。我设想欧米莫早就筹画要宰掉泰祖与阿奇,到最后只剩下他,我只好与他结成神婚。孰料到他撞见我人在花园,仿佛等候迎接他,这真是机缘巧合,命运注定如此!
「萨儿!」欧米莫赫然现身于我歇脚的喷泉,如此称呼我。他呼唤我的声音,仿佛是我的父亲呼唤我母亲。
「洪水君,」我说着站起来。我相当困惑,不禁脱口而出。「你不可能在此啊。」我惊见他受伤的痕迹,他闭合的右眼有道疤。
他直立不动,以独存的那只眼注视我,什么也没有说,逐渐平复自身的讶异。接着,洪水君笑了。
「对,我不在这里,妹妹。」他说,转身面对他带来的男人,发号施令。一共有五个男子,我猜他们应该都是士兵,全身肌肤饱受风霜,坚硬无比。他们的足下穿着天使的鞋,腰部与脖子都佩戴皮环,好支撑下体护鞘、佩剑与匕首。欧米莫的打扮类似这些士兵,但他佩戴的是黄金护鞘与银色大礼帽,俨然是将军的行头。我不明白他对那些男人说了些什么,他们朝我逐渐靠拢,欧米莫逼近我,于是我开口吓阻:「别碰触我。」提醒他们不要自寻死路,因为若是寻常男子碰触到我,会被律法祭司处以火刑。即使是欧米莫,倘若没有我的许可而碰触到我,也会受到处罚,必须茹素净身一年。然而,欧米诺再度大笑,当我往后退却时,他蓦然拉住我的手臂,将他的手掌盖住我的嘴。我使劲全身气力,死命狠咬他的手掌。他一吃痛,先是把手扯开,只手猛力甩掴我的嘴鼻,我的头往后仰,无法呼吸。我尽力挣扎奋战,但眼前只有飞舞的金星与黑沉沉一片。我感到一堆强硬的手抱住我,制住我的双臂,将我高抬起来,往前迈步,盖住我口鼻的手势力道加强,最后我完全无法呼吸。
卢亚薇原先在树荫下小睡,藏身于硕大陶瓮之间。这些绑匪没有注意到她,但是她看得一清二楚。她立即知晓,要是他们注意到她,就会当场把她给杀了,于是她保持静止,等到他们把我抬出宫门,走向街道,她立刻拔腿狂奔,撞开我母亲的寝宫房门。当然,这是严重的冒渎行为,但是她不晓得宫内有谁可能与欧米莫共谋,唯一能够全然信赖的高位者,唯独我的母上。
「洪水君把萨儿给抢走了!」卢亚薇说。事后她告诉我,当时我母亲独坐于阴暗的屋内,好半晌保持阴惨沉默的神气,她还以为我的母上大人没有听见。卢亚薇正要再度开口,母上大人站了起来。哀悼的伤痛从她身上剥离,她说。「我们不能信赖军队。」她的心智立即跃入当前待处理的难局,因为她是前任上神。「召泰祖来。」她对卢亚薇下令。
卢亚薇在神圣人群当中找到泰祖,以眼神对他示意,请他立即前往他的母上大人寝宫。接着,卢亚薇来到神宫后方花园门口,门依然没有上锁也没有守卫。她在光辉广场询问路过行人,是否目击一群士兵兴一名喝醉的少女。看到我被带走的路人告诉她,来人往东北方的街道离去。在最短的时间内,卢亚薇来到神都北城门,见到欧米莫与他的士兵们翻山越岭,前往嘉里一地,照迹象看来,该会将我劫持到那座老碉堡。卢亚薇赶紧飞奔回皇宫,禀报母上大人。
母上大人集结了泰祖、云夫人及她最信赖的朝臣,母上大人派遣数名年迈的和平将军,这些将军的部队驻守在平静的乡野,而非在国界厮杀作战。她要求这些将军服从她的指令,他们自然俯首称臣,纵使她并非现任上神,但她是前任上神,亦是上神的母上与女儿。如今也没有别人有此资格。
接着,母上大人与梦祭司恳谈,商讨要让天使传达哪些讯息给人民。毫无疑问,欧米莫将我劫走的意图就是与我结缔婚姻,好成为上神。倘若母亲出动天使,以谕令昭告天下,欧米莫并非在婚姻祭司的祝祷之下与我成婚,而是强行劫掠,人民或许不会相信他真正与我成婚,成为上神。
于是,神宫发布的谕令广为宣布,从神都飞快散播到穷乡僻壤。
欧米莫的军队追随他往西方前进,他们对欧米莫忠诚不二。在这趟旅途,某些边境部队也加入他的阵营。中土大多数的和平部队则拥护我母上大人。她指派泰祖为总统帅,她与泰祖坚毅领导着英勇的神军。然而,神都的希望渺茫,只要欧米莫把持我,不管是强暴我还是杀了我,上神就不会存在。
关于这些林总情势,我事后才知情。在事件发生当下,我的所视所知仅止于:我处于一间黑漆漆的房屋,房间没有窗户,位于古老的碉堡。房门从外头上锁。房间内只有我,房门外并没有守卫,在这座碉堡境内,唯有欧米莫与他的党羽随从。我在屋内静候,无法分辨白昼与黑夜。我暗自思忖,或许时间如同我所忧惧的情势,就此凝结。房间内毫无光线,这是位于碉堡地下通道内的储藏间。虫鼠蚊蚁移动于污秽的地板,我行走于这些污秽杂质,我坐在污秽之内,我躺在污秽之间。
骤然间,门闩被撞开,房门边闪动的火炬让我眼花撩乱。一堆男人涌入房间,将其中一把火炬插入墙上的台座。欧米莫穿越这群士兵,来到我眼前,他的阴茎挺立,他意图强暴我。我对他那张半盲的面孔吐口水,告诫他:「要是你胆敢碰我,你的阴茎就会像火把一样烧焦!」他咧嘴龇牙,仿佛在嘻笑。他把我推倒,将我的双腿拉开,但是他正在簌簌发抖,他深深恐惧我充满神性的本质。他试图将他那根肉推入我的下体,但那根东西早就软掉了。他根本无能强暴我。我对他宣告:「看吧,你无能,你根本无法冒渎我!」
他麾下的士兵目睹这一切。遭致羞辱,欧米莫企图从金色剑鞘拔剑杀死我,但他的部下连忙阻拦他,七手八脚地劝挡。「大人,大人啊,请勿杀死公主,她与你结合,你们才是上神啊。」欧米莫狂吼大闹,如同我对他竭力挣扎,于是一伙人把挣扎吵闹的他拉哄出去。其中一个士兵拿起火炬,房门铿然关上。经过一阵子,我在漆黑的暗室摸索到房门处,暗自希冀他们或许忘记上门闩,不过房门还是上闩了。于是,我只好爬回原先的角落,蜷缩于脏污的泥泞。
我们的确是沦陷于泥泞污秽之境,没有上神的存在。上神之所在,就是前任上神的女儿与儿子,在婚姻祭司的祝祷下,结合为一体。除此之外,别无方法让上神现身。没有别的法子,欧米莫不知该何去何从,旁徨失措。没有婚姻祭司的祝祷,他无法与我真正成婚。原本他以为,只要他强暴我,他就是我的丈夫。或许,本来这可能是个办法,但他根本无法强暴我,我让他变得萎软无力。
就他能想到的门路,唯一的解套之道就是攻击神都,掳获神宫成员与祭司,迫使婚姻祭司念出神婚祝辞。光靠目前的小型兵力,欧米莫当然办不到这样的壮举,所以他按兵不动,等候他的主力大军从东方前来。
我的母上大人、泰祖,以及和平军的将领,从中土调派更多军队入神都。他们并未攻击嘉里,这是一座坚固的碉堡,易守难攻,士兵得以长久镇守于此地。何况,将领们也担忧,要是他们真的攻破嘉里碉堡,会被迫与欧米莫的东方大军短兵相接。
于是,大约两百名追随欧米莫的士兵就在嘉里碉堡扎营。日子一天天过去,欧米莫为他的军队提供农村女性。这本是上神的政策:提供好处给农村女性,像是超额的谷粮、工具、配给,来交换她们与部队士兵交媾。农村女性不乏有人乐意如此,拿取酬劳与士兵性交;倘若她们有人怀孕,就会取得更优渥的酬劳与资源。欧米莫设法纡解部下的生理需求,于是派遣军官到邻近村落,以酬赏来号召农村少女的性服务。有一群女性乐意前往碉堡,这些村民对于当前的分裂局势所知甚少,她们难以相信有人会反抗真正的上神、自立为神。卢亚薇混在这群农村少女之中前来。
在碉堡周遭,妇人与少女来来去去,与守卫碉堡的士兵们调情嬉戏。凭着运气与勇气,卢亚薇恰好发现监禁着我的囚室。她走下阴暗的通道,试探每一间储藏室的门。最后,我听见门闩移动的声响,卢亚薇叫唤我的名字,我发出声音。「快过来!」她说。我爬到门口,她握住我的手,扶我站立,助我行走。她再度将门闩上,我们一路摸索通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压压小径,直到看见石阶的微弱反光。我们来到火炬幢幢、满是少女与士兵的庭园。卢亚薇快步穿越人群,一边佯装咯咯笑、瞎扯闲谈的模样,紧握住我的手,我一路跟随她前进。几个士兵拦住我们,但是卢亚薇随意搪塞他们。「不行的,杜姬与队长约好了!」我们继续往前跑,终于来到侧城门,卢亚薇对警卫喊话。「喂,队长,快开门让我们出去!我得带她回去母亲身边,她病得厉害,发烧又呕吐!」我的确步履蹒跚,而且在囚室里沾抹不少泥尘污垢。守卫取笑我们,奚落我肮脏的外表,打开一道门缝,让我们出去。于是,我们在星光下一路奔下山坡。
如此轻易逃脱囚禁,从深锁的房门闯关逃离,人们歌功颂德,盛赞我必然是真正的上神。然而,其实并没有神的存在,无论是此时与当时,神都缺席了。远在上神诞生之前、远在上神灭亡之后,事物依然存在,我们称为机缘、运势、幸运,或是命运。然而,这些都只是名称而已。
除此之外还有勇气。卢亚薇助我脱困,因为我深藏于她心中。
一旦我们走出城门侍卫的视线,我们远离处处设立哨站的大道,取径乡间小路前往神都。在我们的眼前,神都傲然矗立于山坡之上,石砌城墙漾满瑷瑷星光。在此之前,除了透过中央宫殿的窗台与阳台,我从未见过如此的神宫。
我从没长途跋涉过,但因为体育课程的缘故,我的身体颇为强健,但我的手足肌肤非常柔软。没走多久,我就开始哼喘,崎岖不平的小路上,尖石碎屑不断刺痛脚底,泪水不断涌上眼眶,我难以呼吸。我没有力气奔跑,但是卢亚薇一直紧握住我的手,我们勉力前进。
我们终于来到北城门,门口部署森严的和平卫军,城门深锁。此时,卢亚薇大喊。「让上神的女儿进入神都!」
纵使我的肺部仿佛有千把小刀钻刺,我把头发往后梳拢,笔直挺立,对着守卫队长说:「队长大人,请为我引路,前往世界中心之屋,谒见我的母上大人,萨夫人。」
队长是雷耳将军的儿子,我认识这个男子,他也充分认识我。他凝视我片刻,随即以拇指按额,声如洪钟,发号施令,城门就此开启。于是,我们从东北方的街道回返我的屋舍,士兵簇拥护卫,愈来愈多的人民集结,欢声喝采。鼓声肇始,这是高亢急促的庆典节拍。
那一晚,母上大人将我抱入怀中。自从我不再是个牙牙学语的婴儿后,这是她首度如此拥抱我。
那晚,婚礼举行,我与泰祖站在花环之下,由祭司主婚,从圣杯饮下神酒。仪式完满结束,我俩成为上神。
那一夜,欧米莫发现我已经逃离,于是他召唤某个死亡祭司前来碉堡,命令对方为他与某个前来与士兵交欢的农村少女主持神婚。除了我的内宫仆从,在欧米莫的军队中没有几个男人近身目睹过我的面貌,任何一个少女都可以冒充我。大部分的士兵相信那名少女就是我。于是,欧米莫宣告天下,他与死去上神的女儿结婚,如今,她与欧米莫就是新的上神。当我与泰祖派遣天使,对朝野宣布我们的婚姻成立,欧米莫也派出他的使者,宣告神宫的婚姻乃为虚假仪式,因为他妹妹萨与他相偕离去,双方于嘉里一地成婚,是以,她与欧米莫才是真正的上神。宣布之后,欧米莫以全新的形象面对朝野人民:他戴上一顶金色帽子,脸上涂抹白漆,搭配他的独眼。军队祭司激动呐喊:「众生凝视!先知神谕已然实现!上神乃白面独眼的化身!」
某些人当真信了欧米莫的使者与祭司,但更多人相信我与泰祖才是上神。然而,有两方的天使,同时宣称上神继位,有两尊上神同时并存,这让每个人都慌乱抓狂,又惊恐又生气。与其寻觅真实之所在,人们必须选择自身的信仰。
如今,只剩下四五天的行军时间,欧米莫的军队就会直逼王都。
天使前来宫殿,对我们禀报最新状况。某个年轻将军迈思娲,率领和平军队千人从城市南方的富饶海滨前来。他告知天使,他只为了唯一真正的上神而战。我们深恐他所指的「真正上神」是欧米莫,因为我们不会在「上神」一词之前添加其余言词,因为上神就是唯一的、真实的上神,否则祂什么都不是。
我们在任命军事将领上颇有眼光,也果决执行将领的军事建言。与其被动等待城市遭战火洗劫,我们反其道而行,主动进击,在东方大军抵达嘉里之前,派遣军队于创生河北岸山丘拦截迎击。倘若对方战力全开,我们便必须撤退,但我方可以一并搜刮乡间物资,并集结村民带回城市。同时间,我们派出货车往东南各地粮仓,钜细靡遗地将物资悉数运回补给神都。倘若战火无法立即消弭,老将军们说,食物充足的那一方将赢得战争。
「洪水君的军队可以从东北道上的粮仓来喂饱他们自己。」母上大人说,她参与我们每一回的军事会议。
「那么,我们就毁掉这些道路。」泰祖说。
我看到母亲屏息,记起神谕:道路崩坏。
「工程太过漫长,毁去道路的时间就足以让他们采集足够的存粮。」最年迈的将军这么说,次年迈的将军提议:「不如这样,将爱蒙佳黑的石桥给毁去。」我们采纳了提议。我方军队从延长的战役中撤退,拆除这座巍峨挺立千年的大石桥。同时间,欧米莫的军队已然前进百里,行经森林地,来到多米一带的浅滩。在这段时间,我们的军队与车夫顺利清空各地粮仓,运回神都。许多村民跟随军队,请求上神庇护,神都变得非常拥挤。每一颗萨米都有一张嘴巴嗷嗷待哺,等着张口吃掉它。
就在这段空档,照说迈思娲原本应该迎战东方多米一带的敌军,但他率领的千人部队却杵在隘口静静等待。当我们发出敕命传唤他前来神都,帮助吾等重建和平国度,惩处冒渎伪神,他让天使带回毫无意义的消息。不过,至少我们可以确认,他与欧米莫狼狈为奸。「迈思娲是手指,欧米莫是大拇指。」最年长的将军说,佯装要捏死一只跳蚤。
「上神不容轻侮冒犯。」泰祖说,声色俱厉。年迈老将军以拇指按额,倍感惶恐。然而,我因此得以微笑。
原先,泰祖希望村民会对于这些渎神冒犯之举感到生气,基于怒火的驱使,起义歼灭这个漆面伪神。然而,村人并不是士兵,从未打仗,一向活在和平军队的保护及我们的守护下。对村民而言,我们这些上位者的作为宛若一阵阵龙卷风,或是剧烈地震,人民因此吓得呆立,只能默默旁观,希望早日结束灾难,得以保全性命。真正起身守护的是我们的家族仆从,她们的人身安危直接维系于我们的治世,她们的智识与技艺全用以服务我们上神家族。此外,神都人民的心亦紧系在我们身上,和平军队亦然。会为我们作战的,是这些人。
村人信仰我们的神性。唯独信仰存在,神方能存在;一旦对神的信仰动摇,必然步履迟疑,掌握不牢。
无论是先前的边境战争,或是南争北讨,这些壮举过度扩充了我们的领土。神都之外的乡村与城镇人民无从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她们是谁。就在太古始初之日,巴班·凯罗与巴班·萨这对上神从山顶翩然来到下界,行走于中土的凡人之间。太古初民建构大道的基石,组架起古老神都的巍峨巨石基底,她们的日常生活与上神同在共处。
自从我将这项事实告诉议会,我与泰祖就不时出外访民,有时乘坐轿子,有时下车漫步。虽然虔诚信奉上神圣性的祭司与士兵簇拥着我们,身为上神的我们会行走于俗民之间,与人四目相对。人民会屈膝下跪,将大拇指按于前额,见到我们时,她们动容哭泣。人民在街道之间呼朋引伴,小孩子争相高叫。「她们就是上神呢!」
「你们行走于人民的心底。」母上这么说。
然而,欧米莫的军队已经逼临创生河,再过一天的行军工夫,先锋部队就会抵达嘉里。
那一晚,我们站在宫殿北翼阳台,远眺嘉里山,士兵们壅塞堆叠,宛如一窝窝的虫害。往西望去,白雪覆盖的山脉冒出红光。可洛希一带,烽火狼烟旺盛,这是血的颜色。
「看哪!」泰祖说,指向西北方。天际冒出光芒,如同夏天的惊鸿闪电。「是一颗流星。」泰祖说。「该是火山爆发吧。」我说。
在漫长黑夜中,天使来到我们身边。「壮丽大屋起火燃烧,从天际塌然陷落。」另一个天使禀报:「神宫倾覆焚烧,并未彻底毁灭,神宫立于河岸。」
「这些言语乃上神所述,就在世界诞辰之时,迎接天地洪荒的再度诞生。」我说。
天使们跪倒,掩面不语。
从遥远的此时回顾,过往不再相同。当时我所目睹者,并非遥远之后的现今所知晓的景观。比起现今,当时的我同时更无知也更深知。如今,且让我设法还原当时的所见所闻。
那天清晨,我所目睹的是一群神异的生命,两足动物,挺立如蜥蜴或人类,祂们从巍峨的石砌大道往宫殿北门而来。这些生命体的高度如同硕大的沙漠蜥蜴,手足长相怪异,但没有尾巴。祂们通体白皙,全无体毛。头颅并无口鼻,仅有一只硕大无眼皮的独目,眼瞳炯炯发光。
就在城门之外,这些奇异的生命体停驻下来。
嘉里山上没有任何人的踪迹。他们全都躲藏于碉堡之内,或藏身于山后的森林。
我们伫立于宫殿北门顶端,墙垛高及胸口以保护守门侍卫的安危。
恐惧的哭喊声浪充斥于城市各处的阳台与屋顶,人民朝向我们,乞命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