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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娥苏拉·勒瑰恩/译者:洪凌 当前章节:15579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3:28

每个想要孩子的人都可以拥有孩子。至少一个,最多两个。女性可以有她的母族孩子,男性可以有他的父性孩子。

这设计对于男人并不公平,他们必须说服某个女子为他们生自己的小孩。这设计对女性并不公平,她们必须花上一年的四分之三时间来为某个谁怀胎。对于想要孩子但无法生育、或是其性爱生活与别的女子一起从事的女性而言,她们必须说服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好让这两者孕育出一个小孩给她们;就她们来说,这样的设计是双倍的不公平。这样的设计事实上就是不公平。性与正义显少有共通之处。爱与友谊与良知与仁义与顽固等特质可能让这个不公平的设计系统得以运作,但经常夹杂焦虑,充斥哀痛,而且并不总是成功。

婚姻与连结是非正式的选向,当孩子尚年幼时会被选择,因为许多女性无法与父性孩子分离,而且提供给四人的居住空间是相当奢侈宽阔的。

许多女性完全不想怀孕或养育小孩,许多别的女性认为自己的生育力是种特权与义务,某些女性为此感到骄傲。偶不逢时,某个女性会夸耀她生下的父性孩子数目,如同篮球计分模式。

第四代的杰儿·史坦菲德生下星。她是星的母亲,但星不是她的孩子。星是第四代刘遥的孩子,他的父性孩子。杰儿的孩子是乔伊,她的母族孩子,比他的异父妹妹星大上六岁,比他的异母哥哥、第四代的阿丹米·赛斯年轻两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居家空间。每个单人空间是一个半房间大,一个房间是九百六十平方尺。最常见的形状是十尺乘以十二尺乘以八尺,但是隔间可以移动,所以只要在结构性空间的限制之内,家居空间的形状可自由变更。双人家居空间,像是第四代与第五代刘家的空间,通常是安排成两间小小的睡房与一间宽大的共享起居室:两套私人设施与公共空间。当人们连结起来,倘若她们各自有一个到两个小孩,她们的家居空间会变得很广阔。例如第三代到第五代的史坦因蔓—阿丹米,共有杰儿与乔伊与第三代的阿丹米·曼哈坦,这是杰儿连缔多年的伴侣,还有阿丹米的父性孩子赛斯,共有的是三千八百四十平方寸的家居空间。她们生活在第四象限,那儿有许多非中国宗族的人,像是北美洲或是欧洲宗族。就在她惯常的戏剧化气势,杰儿在居住空间的外弧找到一处可容纳十尺高天花板的空间。就像是天空!她呐喊着。杰儿将天花板漆成蓝色。可以体验到差异吧?她说,解放的感受,自由的感受?事实上,当星去造访杰儿的居留时期,她总觉得那些房间显得扞格不入。它们似乎很深沉冰冷,头顶上方尽是被浪费掉的空间。然而,杰儿将她散发出的温暖、金色且从不疲惫的嗓音、艳丽的服装、丰饶的存有性来填满这些额外的空间。

当星的月事开始,她学习如何避孕且开始闷头思索性爱,杰儿与美铃都告诉她,要怀上宝宝纯属运气。他们是两个大相径庭的女性,但用的说法一致。「这是最大的好运!」美铃说,「真是太有趣了!除了这件事,没有别的事情能够用上全部的你来运作。」杰儿则是谈到你与你子宫里孩子的关系,新生儿的哺乳也是性爱的一部分,是性爱的延伸与完成,要非常幸运才能知晓这些。星以谨慎犬儒的处子保留态度来倾听这些。当时候到来,她会自行决定要怎么做。

许多祈安后裔,多多少少,都安静地反对遥与另一个象限、且是完全不同血缘祖宗的女子生小孩。许多杰儿的亲族问她,是否想要有些异国体验或什么之类的。事实上,杰儿与遥只是激狂地陷入恋情,他们已经成长到足以明白爱情是他们两者唯一类似的东西。杰儿问遥,是否她可以生他的小孩。遥备受感动,于是同意了。星是由至死不渝的热情所孕育而成。每当遥带着星去拜访杰儿,杰儿会投身到遥的怀里,呐喊着:「是你啊,遥!」她的反应充盈如此全然的喜悦与欢愉,或许只有全然满足且自我满足者如阿丹米·曼哈坦才可能躲得掉嫉妒的痛楚。曼哈坦是个魁梧多毛的男人。或许,比起遥年长十五岁、高上八寸、毛发浓密许多,有助于曼哈坦得以不吃遥的醋。

祖父母们为家居空间的扩增提供另类之道。有时候,亲戚,半同胎,彼此的双亲与小孩都会在更大的居家空间组织起来,就在第四代与第五代刘家的家居空间隔壁廊道,牡丹花住宅区,就是由十一组连续性的家居空间所构成。这些家居隔间从事组合,搞出一个中庭,成为永无休止的噪音来源与活动场所。美铃终其一生都居住于牡丹花住宅区,它总是由八到十八个家居空间所合成。除了它,并没有第二个如此幅员广大的同宗族家居空间合体。

事实上,第五代的许多人已经遗失了宗族的感受,认为这是无相关的玩意,不赞成人们由自己的身分或社群来定位自己。在议会上,对于祈安宗族的氏族状态常常被非议,批评者称之为「第二象限的分离主义」,或是更黑暗的「种族主义」,或是由实践者所称呼的「我们自己的道统」。中国宗族抗议新的学校管理政策,让老师们从某象限换到另一个象限,于是孩童会由别的宗族或社群成员所教导,但他们的票数低于赞同此政策的人。

泡泡

危险处处,冒险重重。在这个玻璃泡泡,脆弱的世界受到分离主义或阴谋的危险笼罩,受到异常行为、疯狂与狂烈暴力的笼罩。任何具有重要性的决定都无法由不经过会议谘询的单一个体来从事裁决。自从起始以来,没有任何单独个体被允许拥有系统控制权。总会有备分,总有监督者。虽然难免有状况发生,但并没有长期性的坏损灾害。

然而,什么是人类的正常普通行为?什么是反常?什么是意志清醒?

阅读历史吧,老师们说。历史告诉我们自身是谁,我们如何从事自身的作为,而后我们的守则该是如何。

真的吗?那些在书籍银幕上的历史材料,地球历史,那些充盈恐怖的不义、残酷、奴役、憎恨、谋杀的记录?那些记录被机构与政府单位加以合理化且赋予荣光,这些写满浪费且误用人类、动植物生命、空气与水源的记录?倘若这就是我们的模样,我们还有什么希望可言?历史必须是我们逃逸开来的东西,那是我们的曾经,不该是我们的现今。历史是我们切勿再重蹈覆辙的东西。

盐海的泡沫击出一颗泡泡,浮游着。

若要学习我们是什么,不要去看那些历史,而是去看艺术品——我们当中最美好才情的记录。那张老迈、愁苦的荷兰面孔从某个失落的世纪之黑暗境域往外凝视。母亲的美丽沉重头颅低垂,朝向躺在她膝上的死去儿子。疯狂的古老国王对着他被谋杀的女儿狂嚎,「绝不!决不!永不!再也不要!」伴随着无限的柔情,那位悲悯者喃喃低语,「这不会持续,这不会带来满足,它没有存有性。」「睡吧,睡吧。」摇篮曲这么说,还有「解放我吧!」奴隶的歌谣们如此渴望。交响曲兀自演奏,黑暗中浮现荣耀。至于诗人们,疯狂的诗人大喊着「恐怖之美于焉诞生」。然而他们都是疯子,他们都又老又疯,他们的美都是恐怖之美。不要阅读那些诗人作品。它们无法持续,它们无法带来满足,它们没有存有性。他们描写的是另一个世界,土壤世界,那个太过坚实的世界,第零代不欲与之共处的世界。

低囚,狄秋,土壤球体,地球。那个「垃圾」世界,那个充斥「废弃物」的行星。

这些字眼已经过时,历史性字眼,只附着于历史性的意象:那是个收纳所有「脏污」的「垃圾」的容器,我们将那些垃圾导入运输工具,传送到「垃圾桶」,并且「丢到一边去」。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是「一边去」?

罗莎娜与罗沙

十六岁时,星开始阅读第零代者法耶兹·罗莎娜的日记。这是个自我探索穷究的心灵,总是不断追问自身的诚实度,对于青少年而言充满吸引力。罗莎娜很像卢洢思,星想,但她是一位女性。有时候,她需要与女性的心灵相处,而非男性。然而,丽娜沉溺于她的篮球成绩,罗沙又全然成为一名天使,祖母去世了。于是,星阅读罗莎娜的日记。

她首度体会到,第零代的人们、这些世界缔造者认为他们在后代身上强加了无比巨大的牺牲。第零代人们所弃守之物、他们在离开地球时所失去的事物——罗莎娜总是使用英语的地球这个字——将由他们的任务、他们的希望,以及(罗莎娜充分自觉到的)他们拥有的强大权力、为了后代千万人们所创造的生命质料来加以弥补。「我们是探索号星船的诸神,」罗莎娜在她的日记写着:「但愿真正的诸神宥谅我们的傲慢!」

但是,当罗莎娜思辩着行将到来的光阴,她并未将自己的后代子民写为诸神的孩子,而是诸神的祭品。她以恐惧、罪疚与怜悯看待她的后代,先祖们意志与欲望造就的无助囚犯。「他们怎可能会宽宥我们?」她哀悼着。「在他们出生之前,我们就将世界从他们那儿夺走——我们从他们那儿夺走了海洋,群山,草原,城市,以及阳光,夺走了他们理该继承的事物。我们让他们困陷于某个笼子,锡造的罐头,物种标本盒子,如同实验室老鼠般地生生死死,从未见过月亮,从未在原野奔跑,从未知道自由为何物!」

我不晓得什么是笼子或锡罐头或是物种标本盒子,星不耐烦地想着,但无论什么东西是实验室老鼠,我才不是呢!我在虚拟实境的乡间原野奔驰。你不需要原野与群山与那些东西才能够感受到自由!自由是你的心灵所作为,自由是你的灵魂所是。自由与那些狄秋事物全然无关。无须担忧,先祖母!她对着早已去世的作者诉说。这些最后都变得很好,你造就了美好的世界,你是个非常慈爱且睿智的神。

当罗莎娜对于她那些遭到剥夺的后代子民愈发感到沮丧,她愈是不断谈论欣狄秋,她称为终点行星或纯粹是终点的地域。有时候,这些念头鼓舞她,让她设想会是什么景况,但大多数的时光她总是忧心忡忡。终点行星是可居住的吗?那行星上可有生命?怎样的生命?这些「迁居者」会发现什么,而他们又该如何应付他们所发现的事物?他们是否会将所发现的资讯送回地球?对她而言,传送讯息回地球是无比重要的事情。真是可笑,可怜的罗莎娜担忧着她的后后后后代子孙将会在两百年内传送什么样的讯息,传回到一个他们根本没见过面的星球!但是,这个古怪的念头却是她莫大的慰借所在,这是她为第零代的所作所为得以合理化的东西,这就是她的理由。「探索号」将会构筑一道硕大细致的彩虹桥梁,横跨于星界,在桥梁的上方,真正的诸神漫步其间;名为资讯与知识的神。这些理性洋溢的诸神,祂们是罗莎娜日记不断复返的意象,她的慰借。

星觉得罗莎娜的神性想像很让她厌倦。拥有一神教派祖先传承的人们似乎都摆脱不了这一套。比起大写的上帝们与历史文学系统的父上们,罗莎娜笔下的那些较低阶譬喻之神较为可喜,但星对于任何一造都相当不耐烦。

收取讯息

由于星对于罗莎娜感到失望,她与好友激发争执。

「罗西,我希望你可以谈论别的玩意。」

「我只是想要与你分享我的幸福。」罗沙以她的狂喜声调如是说。柔和,温良,如同钢铁光波束般,充满不可动摇的弹性。

「之前的我们无须把自己拖到狂喜教派,就可以很快乐。」

罗沙以某种充满疼爱的深情凝视着星,这让她感到隐约却深切地受到侮辱。我们是密友耶,罗西!

「你认为我们何以在这里呢,星?」

由于星不信任问这个问题的罗沙,她稍微考虑之后才给予答覆。「倘若你的意思是为何我们就是实质地就在此处,那是由于零世代的安排使然。倘若你的问题座落于抽象层次,我拒绝回应这个问题。要询问『为何如此』,你得要预设目的,某个最终因。零世代的人们拥有他们的目的性:派遣星船,抵达另一个行星。我们正在实践这个任务。」

「然而,我们将身往何处呢?」罗沙问道,以她那种充满张力的甜蜜语气,洋溢甜蜜感的张力。这样的气势让星同时感到紧绷,酸楚,兴起自我防卫性。

「我们将前往终点,也就是欣狄秋。而且,当我们抵达那儿,你与我都是老婆婆喽。」

「为什么我们得前往欣狄秋?」

「取得资讯,并传送回狄秋星。」星回答,除了罗沙娜的说法,她并无别的答案可给予,接着,她感到迟疑。她明了到罗沙问的是个公允的问题,而她自己从未真正询问或回答过这个问题。「之后,在那儿生活。」她说:「找寻出——关于这个寰宇的样态。我们是……我们是一趟旅程,寻觅探索的旅程。这是一趟关于探索的星航旅程。」

当她说出「探索」这个字,她赫然寻探到这个字词的意义。

「我们将要寻探——?」

「罗西,这种引导询问法是在宝宝育幼院搞的花招,而我们称呼这个美好的卷曲字眼是啥?别这样搞,真正与我说话,不要操纵我!」

「别害怕,天使。」罗沙说,她以微笑星的愤怒回报。「别害怕欢愉。」

「别叫我天使。我喜欢的是你身为自己的你,罗沙。」

「在我认识到狂喜为何物之前,我从未知晓我是谁。」罗沙说,她不再微笑。如此的纯粹度让星感到震慑又羞愧。

但当她离开罗沙,她感到沦丧失落。她已经失去了经年的密友,短暂的挚爱。当她们长大,她们不再产生连结,不再有她梦寐渴求的连结。倘若她竟成为一名天使,她就完蛋了!然而,哎,罗西,罗西啊!她试图写一首诗,但只写下两句话:

我们终将不断相遇,但从未真正遭遇彼此。

我们不同的行道,就此让你我永远仳离。

在某个内闭性的世界,「分离」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这是星首度经验到丧失所爱者的景况。美铃祖母总是如此活泼欢乐、仁慈的样貌,她的死亡是如此出乎意料之外,如此沉静地突而其来,所以,星从未真正意识到美铃已经离世。感觉上,总觉得美铃祖母迄今居住在下层的廊道区域。想起美铃是某种慰借,而非伤逝。但是,她的确失去了罗沙。

星将她所有的年幼活力与热情都投注于第一回的情感失落。她行走于黑暗之内。某些属于星的部分将会永远染上深暗色泽。对于天使将罗沙从她身边夺走一事,她倍感深痛恶绝;同时,星不禁认为某些她的亲族长辈所言甚是:要去理解别的族裔是不可能的任务。他们与我们不同,最好避开他们。我们洁身自爱就好,保持中庸之道,保持无为之道。

即使是温和的遥,对于温室同侪喋喋不休地传教狂喜仪式终于感到厌倦。遥对着他们引用龙耳的字句:「知者不言,言者无知。」

愚者们

「所以说,你们就是知而不言喽?」当星把遥引用的这句话转述给卢洢思,他问。「你们祈安人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喽?」

「不,没有谁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就是不喜欢被传教。」

「许多人倒是挺喜欢的呢。」卢洢思说:「他们喜欢让别人传教,也喜欢传教给别人。所有各种的人。」

但我们不属于其中,星这样想,但没有说出口。毕竟,卢洢思并不属于祈安族裔。

「只因为你有一张扁平小脸,」卢洢思说:「总不须要这样板着一张脸吧?」

「我没有扁平脸。你这样说是种族主义。」

「你有啦,中国万里长城。别这样,星,这是我耶,混种的卢洢思。」

「你并没有比我更加混种。」

「有,更加混种吆。」

「你不认为杰儿是纯种的祈安后裔吧?」星奚落他。

「不,她是纯粹的北美族裔。但是,我的生母是欧洲与印度混种,而我老爸是各四分之一的南美与非洲,然后另一半是日本族裔,倘若我搞对的话。不管这些到底如何,它意味着我并没有单一的祖先血脉,只有许多个祖先。但是你啊!你看起来就像是遥,以及你的祖母,而且你的讲话方式与他们类似,你从他们那儿学习中国话,而且你在祖宗血脉的核心处成长,而且,现在你正要开始进行传统的祈安族裔排斥外来者的作为。你的祖先血脉来自于历史上最具种族主义的人们。」

「才不呢!日本呢——欧洲呢——北美族裔呢——?」

他们友好地继续争论,根据草率的资料。于是,他们双方同意,或许狄秋上的每个人都是种族主义者,性别主义者,阶级主义者,而且超级迷恋金钱——历史上最让他们难以索解、但却是最为全在的元素。然后,他们的话题跳到经济层面,这是他们尝试在历史课程搞懂的东西。他们谈论金钱一阵子,以非常愚蠢的方式谈论。

倘若每个人都可以取得同等的食物、衣服、家具、工具、教育、资讯、工作,以及权威性,如此一来,囤积就没有任何作用了。赌博则是闲暇消遣,因为没有啥好可以损失的。于是,富裕与贫穷就成为纯粹的暗喻,像是「拥有丰饶的爱意」,或是「精神性的贫乏」。究竟该如何去了解金钱的重要性呢?

「真的,他们都是糟糕的笨蛋。」星这样说,讲出某些青少年迟早都会爆出的异端邪说。

「那么,我们也是笨蛋。」卢洢思说,或许相信、或许不信自己的发言。

「喔,卢洢思。」

星发出一声漫长深沉的叹息,抬头凝视中学点心铺子墙上的壁画,现在悬挂展示的是一幅以柔和漩涡状粉红与金色颜料组成的抽象画。「倘若没有你在,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哩。」

「你会变成一个糟糕的笨蛋。」

星点头同意。

第四代的超新星·爱德

卢洢思并未长成如他父亲所期许的模样,他们双方都心知肚明。第四代的超新星·爱德是个好男人,他所有的存在状态都集中于照料自己的性器官。刺激与纡解当然是刻不容缓的课题,但是生育后代对他而言也是同等重要。他想要一个男的孩儿,带着他的姓氏与基因前往未来时空。他很乐意为任何要求他协助的女性制作对方的后代,他做过三回呢。然而,他仔细且从容地搜索适合帮他孕育他的父系孩子的女性。他研读数种协调性与基因混合配种的图表,纵使阅读根本就不是他的强项。于是,等到他终于认为自己找到最对的女子,他用尽一切能耐确保对方愿意控制婴儿的性别基因。「倘若是双胞胎,其中之一是女儿当然很好。但若只有一个,那就是个男孩,对吧?」

「你想要个儿子,就给你一个儿子。」第四代的沙风暴·吉祥天如此回答,而且的确为他怀了一个儿子。吉祥天是个活泼、爱好运动的女子,她发现怀孕的经验是如此耗时且不舒服,从此她不再重复这项活动。「都是因为你那双褐色的该死的大眼睛啦,爱德!」她说:「不会再有下回了。来,他全都是你的喽。」之后,吉祥天会不时出现于第四与第五代超新星家居空间,带给卢洢思的玩具要不是小他一岁,就是老他五岁。通常,她会与爱德进行她称为「纪念情调的性爱」。事后,吉祥天会说:「我真不晓得自己在搞啥鬼。我不要再来了!但这小鬼挺好的,没错吧?」

「这孩子很棒!」他的父亲说,满心欢喜且毫无说服力。「他拥有你的脑袋,还有我的帮浦呢!」吉祥天在中央通讯处工作,爱德是一位物理治疗师,而且是个很棒的物理治疗师。如同他所言,他的理念都展现于他的双手。「这就是为何我是如此优秀的情人哦。」他告诉自己的床伴们,而且他说得没错。而且,他也是个好亲代。他知道要如何抱着一个宝宝且照料它,而且热爱这么做。他缺乏那种对于婴儿的恐惧,那些较不男性化、拘谨成性的男人通常会对婴儿感到瘫痪无措的失联感。那个细致且活力充沛的小身体让他感到非常喜悦。在最初的几年他爱着卢洢思,以深爱骨肉的心情爱他,欢畅幸福地爱着。随着年月流逝,那份纯粹的喜悦被掩埋于许多东西的底层,被遮藏于许多不悦情愫的内部。

那个孩子拥有深沉且沉静的意志与脾性。他从未屈服,而且绝不让事情显得好过一些。他永远都有疼痛,每长一颗牙都是一场战役。他罹患哮喘。他竟然在会走路之前就会说话。到了他三岁大,卢洢思讲的话让爱德简直是目瞪口呆。「你不要给我讲那些天杀的难懂玩意!」他斥责自己的孩子。爱德对自己的儿子感到很失望,而且对自己的失望之情感到羞愧。他渴望的是一个伴侣,一个双身,某个他可以教导壁球的孩子。爱德已经连蝉第二象限的壁球冠军长达六年。

卢洢思尽责地学习壁球,但从未学得好。他试着教爱德某种文字游戏,称为文法戏,这简直让爱德抓狂。他在学校的表现非常优异,爱德试着为自己的孩子感到骄傲。卢洢思并不在孩童社与大伙玩,而是都带着一个小孩回家,一个小女孩,刘星。他们会关上房门,安静地玩上好几个小时。当然,爱德会去关切巡视。当然,他们没有玩超过那些孩子房舍会搞的玩意,但是当他们进入孩童仪式、开始着衣,爱德还是很高兴。穿着衬衫与短裤,他们看起来来像是两个小大人。赤身裸体的他们,俨然是某种滑溜、虚幻、神秘的玩意。

当大人们的法规开始施力,卢洢思会乖乖遵守。他还是喜爱星超过任何男孩,而且他们会不时兴对方见面,但他们不会再关起门来独处。这也表示,当爱德在家时,他必须听这两个小孩做功课与说话的声音。谈话,谈话,真是见鬼了,他们总是谈个没完。等到那个小女孩十二岁,她的家族法规定她只能在公共场合与某个男孩碰面,而且要有别人在场。爱德认为这是个超棒的主意。他非常希望卢洢思会找别的女孩一起玩,或是进入某些男孩们的活动。卢洢思与星的确加入第二象限的青少年群聚。然而,这两个最后还是独自到某个角落,谈个没完没了。

「当我十六岁的时候,我与女孩们上床。」爱德说:「我也与几个男孩上床。」这不是他本意想说的样式。他本来想与卢洢思分享隐私,鼓励卢洢思,但这样听起来仿佛他是在炫耀或指责对方。

「我还不想从事性爱。」男孩这样说,显得很沉闷。爱德并不责怪他。

「这不算什么大不了的啦。」爱德说。

「对你来说是件大事,」卢洢思说:「所以,我想对我而言也是大事。」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说——」但是爱德找不到恰当的表达方式。「这不只是好玩而已。」他支吾地说。

静默的停顿。

「这比自慰来得棒。」

「我只想要搞清楚怎么做,或许吧,你知道,就是在那些玩意当中,要如何找到你自己独有的方式。」男孩这样说,并不像平常那样飞快说话。

「这样很好。」他父亲说,他们双方都松一口气,结束话题。或许这孩子很晚熟,爱德这么想,但至少他会在某个充满健康、开放且愉悦的性爱活动为范本的家居空间成长。

关于自然

得知爱德曾经与男性上床,这是桩挺有意思的事儿。但是,那应该纯属青少年时期的实验,因为就他所知,卢洢思从未看过爱德带男人回家过夜。不过,他有带女人回来,或许普及他这个世代的每一位异性恋女子。卢洢思想,如今他甚至会带一些较年长的第五代女性回家。卢洢思不能更熟稔爱德到达高潮时的叫声——某种粗糙的嗐,嗐,嗐!而且,他也听遍了各种高潮销魂的女性尖嚷,哭号,嚎叫,呻吟,喘息,以及怒吼。最鲜明的怒吼者是第四代的叶·苏西,来自第三象限的物理治疗师。自从卢洢思有记忆以来,叶·苏西就不时来他家造访。她总是会携带星星形状的小饼干给卢洢思当礼物,直到现在。苏西会从「啊」为序章,她的啊啊会愈发大声,愈来愈持续,直到某种失心夺魂的抽泣,如此地尖厉吓人。有一回,住在下层的第二代王奶奶以为是警报系统,把王家的每个人都吵醒了。这糗事一点都没有让爱德感到尴尬。「这是无比自然的事。」他说。

爱德最爱用的口头语就是这句话。只要是关于身体,都是「无比自然的事」。关于心智,那就压根与自然无关。

所以,「自然」究竟是啥鬼东西?

就卢洢思能够想通的部分而言——他在中学的最后一年的确花费许多心思在想这些——爱德的说法算是正确。在这个世界上——不,在这座星船上,他立即纠正自己,因为他试图训练自己的心智养成某些习惯——在这座星船上,「自然」等同于人类身体。就某些程度而言,植物、土壤,以及这些水耕系统的水分,也都是「自然」的一部分。对了,细菌丛也属于「自然」的范畴。不过,细菌只有某种比例的自然属性,因为它们被科技所严密控管,甚至比人体受到更严密的监督。

在起源星球,「自然」的意义在于不被人类所控制的一切。「自然」意味着本然性先于人类控制的存在,等待受到控制的原生物质,或是逃逸于控制之外的东西。于是,在狄秋星,鲜少有人居的地区,诸如过于干燥、过冷,或是过于陡峭的地带,就被称呼为「天然地」,「荒野」,或是「自然保留区」。至于在这些地区居住的动物,亦被称呼为「天然动物」或「野性生命体」。于是,所有人类的动物性运作也就是自然而然的——吃喝拉撒,做爱,反射动作,睡觉,吼叫,以及当某人舔你的阴蒂时,尖声嘶叫如警笛。

克制这些运作,并不等于违背自然,或许只有爱德这样认为。这些控制被称呼为「文明」。一旦控制体系开始进行,它随即就开始影响自然性的身体。卢洢思明白,当你长到七岁,开始穿上衣服,成为一个公民,你就不再是孩童园区的一分子,野生团的一员,赤裸裸的小野人。

美妙的世界啊!野生——野蛮——文明——公民——

无论你如何努力地文明化,身体还是保有野生、野蛮,或天然的状态。它必须保持自身的动物性运作,否则就会死去。身体不可能被全然驯服,全然控制。即使是植物也是这样的。卢洢思从星的爸爸那儿学来,无论你如何竭尽所能地操纵,滋养它们的共生功能,植物们的状态无法全然得以全然预知,或是安分服从。还有,细菌的培养群总会不时窜升起「野化」的配种,很可能是险恶的突变体。能够被完美控制的是无生机的物体,也就是星船世界的物质,元素与分子,固体,液体,气体,或是从这些物质提炼而出的人工物。

至于控制者,文明维系者,心灵自身呢?它是否也是文明化了?它是否得以控制自己?

感觉上,没啥道理说文明体的心灵无法控制自己。然而,它对于自我掌控的败亡导致许多我们被教导为历史的玩意。然而,这是无可豁免的,卢洢思这样想,因为在狄秋星,自然的伟例如此壮阔,如此强大。在那儿,并没有真正完全得以控制的事物,除了模拟的东西。

奇妙的是,他从某项模拟实境程式学到这件事。他闯入某座热带丛林,蓊郁杂沓,充斥着各种飞翔、咬、爬、刺、弹射的生物,折腾你的肉身。他试图在恶臭燠热的大气挣扎喘气,力气消耗殆尽。最后,卢洢思来到某个空旷的地方,那儿居住着一群被疾病、营养不良与自我残害而搞得畸形的人类。那群畸形人从草屋冲出来,对着他尖叫,从口里喷出毒箭标攻击他。这是「伦理两难课程」的某个课题,运用的教材是狄秋星的丛林模拟程式。那些字眼,像是热带丛林、树木、昆虫、刺、草屋、刺青、毒箭等都收录于昨天学习的初步字典大全。如今伦理两难的命题开始进逼——他是否该跑走?或试图协商和谈?乞求对方的怜悯?射回去反击?他在模拟实境内的人格化身携带致命武器,穿着厚重的外衣,或许可以抵挡毒箭,或许无法。

这是非常有趣的课题,之后大家在课堂上热烈辩论。然而,课程结束许久之后,让卢洢思仍然倍感震慑的是那股浑然、让人昏眩的浑沌庞然状态,称为丛林的状态。就在野生自然的情境,那些野蛮人类似乎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仿佛意外的产物;至于文明洗礼的人类则是全然的异邦人。他并不属于此地,神智清明的人都无法属于这里。面对这样的艰困处境,难怪零世代之前的人们无法维系文明体系与控制自身。

控制严谨的实验体系

虽然卢洢思认为,关于天使众的论证既愚蠢又让人心烦,但是它们在某个基础论点或许是对的:星船的终点站并不如星船航弋的旅程本身来得重要。既然他已经阅读过历史材料,经验过「丛林」与「内城市」等模拟实境,卢洢思开始猜测,是否零世代的用心可能试想给予某几千人一个出口,逃离那些不堪的恐怖。星船是个人类生存得以获得控制的场域,如同一场实验室测试,取得精密控制的实验室测试。

或者,这是某种自由情境之内的控制精良实验?

这是卢洢思所知道的最伟大字眼组合。

心智索攫取感知的字眼拥有不同的尺寸,密度与深度。字眼是黑暗的星星,某些显得娇小、乏味且坚实,某些则广渺、繁复且微妙——这些壮丽字眼拥有强大的重力场,能够吸引无限的意义。「自由」这字眼是最为硕大的黑暗星星。

对于卢洢思本身而言,这字眼的意义拥有清晰且精确的意象。他的哮喘并不定期发作,但这些发作在他的心灵留下生动印记。有一回在健身房,他在不对劲的时候恰巧位在大块头林的下方,而大块头林就这样倒下来压住他。大块头林的体重是卢洢思的两倍,他把卢洢思肺部的空气全都挤出去了。经过漫长无边的挣扎呼吸,第一口气是如此生裸、颠簸,撕裂般地痛楚。这就是自由:呼吸。你所呼吸的就是自由。

没有它的话,你就会窒息,全身变黑,然后死翘翘。

必须生存于动物层的人们可以到处移动,但他们没有足够的心灵空气好让他们呼吸。他们没有自由。透过历史阅读教材与历史性的模拟实境世界,这对他而言再清楚不过了。「内城市两千年」的情景如此让人震惊,因为它并非「野生天然」的环境,所以,住在那儿的人们会发疯、生病,变得危险,而且不可思议地丑陋。「内城市两千年」描述的是人们彻底失去对他们文明化自然的控制。

人类的本然。这是个奇怪的组合词。

卢洢思想到去年发生的事件:某个第三象限的男人性攻击某个女子,将她打得不省人事,然后喝下液态氧气自杀。那个男人是个第五代。虽然那场事故对于星船世界的每个人都造成巨大的惊恐,但它对于第五代的人们具有特别的恐怖与鬼魅效应。他们自问:我是否可能这样做?这种暴行是否会发生在我身上?他们当中没有谁知道答案。那个男人,第五代的狼子失去了对于他自身「动物面」或「自然面」需求的控制,于是他的下场是失去了所有的自由,无法从事选择,甚至无法活下去。或许。某些人就是无法好好调理自身所拥有的自由。

天使们从不谈论自由。遵循秩序法规,就能获致狂喜。

到了星船历二〇一年,天使们会变得怎么样呢?

的确,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当这座等同于硕大实验室的星船抵达了终点星,将会对于精密控制的实验产生何等变化?天使们又会如何因应这些状况?欣狄秋是个行星——也就是另一个庞然无边的荒野物,难以掌控的「自然」——他们甚至不晓得那儿的生存法则会是些什么。在狄秋星,起码他们的祖先们还算熟知所谓的自然,像是知道要如何利用它的资源,如何与它斡旋共存,哪些动物生性凶恶或有毒,如何在野地栽培植物……等等之类的。在这个新的地球,他们什么都还不知道。

书本们有稍微谈论到,但并没有深入探究。毕竟,到他们抵达终点星之前还有半个世纪之久。然而,能够找出他们所知晓的欣狄秋资讯,会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当卢洢思把这些问题丢给他的历史老师,第三代的川妠·艾提,她告诉卢洢思,届时教育程式将会提供第六代充足完善的终点星相关教育,以及在那儿的生活资讯。到那时候,第五代的人们已经垂垂老矣,所以这并不是他们需要在意的问题,她说。当然,倘若第五代的人们希望「登陆」于行星表面,当然会得到许可。这些程式主要是为了让中间世代(「这就是我们。」年长的女性语气干涩地说)满足于自己生活的世界。这是很实际的取径,而且立意良好,她说。但是,或许由于运用这些教材的缘故,它们不自觉间鼓舞了那些倡导狂喜教派的心灵。

她对卢洢思坦承相告,她最优秀的学生。他也同样坦白地告诉老师,无论他是否可以抵达终点星,无论当他抵达时是否老态龙钟,此时他就是想要搞清楚他的目的星球。他理解的是为何要来到终点星,他不需要理解如何抵达。然而,他想要明白的是终点星究竟在哪儿。

川妠·艾提给予他某些接近资讯库的协助,但结果证实,第六代的教育课程目前还不能检阅。此时,这些教材正在由教育委员会进行编修审查。

其余的教师劝告卢洢思,先将中学课程与大学教育完成,再来担忧终点星的状况还来得及——倘若,他当真需要进行这种担忧。

于是,卢洢思去向首席图书馆员求助。首席图书馆员是他朋友谭宾笛的祖父,第三代的谭老。

「思量我们终点星的状态,」谭老说:「等同于增加焦虑感,不耐烦,以及庞大的期待指数。」他轻微地微笑。谭老讲话的速度很慢,句子之间有着停歇顿号。「我们的工作是从事旅行,这与担纲抵达者的工作差异甚大。」经过停顿,谭老继续说:「然而,只知晓旅行的世代,他们是否能够好好教导下一个抵达终点的世代呢?」

珈蓝

卢洢思继续经营自身的志趣。他独自回到模拟实境的丛林。

当然,他必须顺着路径行走。无论某个模拟实境的程式如何精密构筑,你能够在其中从事的就是它所设计的内容。它如同某个梦境,任何梦境,尤其是恶梦:倘若有任何选择可言,只有特定的选项适用。

路径就在其中,你必须遵循路径前行。这条路径会引导你通往那些丑陋、低级的小野蛮生物。它们会对着你尖叫,发射沾毒的飞镖。接下来,你得要做某种选择。卢洢思忧郁地选择,一个接着一个。

倘若你试图与这些小野生物说道理,或是企图逃离它们的追逐,将会导致昏黑的情境——当然,这就是拟真死亡。

某一回,这些小野蛮人攻击他,卢洢思举枪开火,杀死了其中一人。这情境之恐怖远超过他所能想像的程度;在他开火几秒之后,他就立刻逃离模拟实境程式。那一晚,他梦见自己拥有某个任何人都不知道的隐密名字,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情。他从未见过的某个女子来到他身边,告诉他:「将『野狼』增入你的名字之内。」

虽然这并非轻易之举,他还是回到模拟实境的丛林。卢洢思赫然发现,倘若这些小野人攻击他,而他并未显示出恐惧,只是以枪枝威胁对方,但并未开火发射,这些小人们会逐渐、骤然、缓慢地接纳他的存在。在那之后,另一组选择项目叉展开来。如今,他可以让武器显得明张目胆,迫使小野蛮人引领他来到失落的城市——这就是你为何玩这个游戏的最终目的。他可以强迫小野蛮人服从他,但他总是持续不了多久就黑沉沉地被推出程式外,因为这些小野蛮人会把他杀死。或者,倘若他表现得无所畏惧,丝毫不威胁小野蛮人,而且并不要求它们任何事情,他就能与它们一起生活,住在一间半颓圮的小草屋。它们会当他是某种疯子般地接纳他。女子们会给他食物吃,教导他该如何做这做那,于是他逐渐熟习这些小蛮人的风俗语言。这些过程展现出令人惊异的繁复、正式属性,以及炫惑力。但是,它只是某个模拟学习材料。它只能够走到这个步骤,而且比它能够提供的状似更多。当你从模拟宝境走出来,你并没有携带出太多东西,程式只能够兼容这么多的事物,即使它充满弦外之音。然而,卢洢思所记取的少数事物却奇异地让他的思路变得更丰沛。他想要找时间再度进入丛林,以自己的法门走向最后的抉择,改写与野蛮人共居的情境。

然而,这回他进入丛林的目的并不相同。这回,当他进入丛林,他尽量缓慢行走,当他已经深入其中,卢洢思停顿下来,宁静伫立于丛林小径。他不再害怕会撞见这些小野蛮人。现在他已经认识这些人,与这些人共同生活。目睹它们无法规避程式,中就会扑向他,对他尖叫且试图杀死他,这是一桩很哀伤的事。这一回,他不想要遇上这些小野蛮人。它们是人类所制作的模拟人类。这一回,卢洢思想要经验的是来到某处无人类所在的地域。

当他站立在园地,开始淌汗,闻到体内散发的异味。他拍打那些嗡嗡鸣叫、环绕着他飞舞的小东西,它们降落在他的皮层,啮咬他。倾听着那些古灵精怪的声音,卢洢思思念着星。星向来不承认模拟实境是某种经验。若非由于老师的要求,星从未进入任何模拟实境的狄秋。星从未玩拟真游戏,她甚至不愿意尝试卢洢思与宾笛使用「波赫士花园」为迷宫基础的某项超级有趣拟真游戏。「我不想要在任何别人的世界之内,我想要在自己的世界之内。」星这样说。

「但是,你阅读小说呢。」他反驳道。

「当然我会阅读小说。写作者把故事安置在那儿,阅读的是我。拟真的程式设计者却是使用我来从事他的故事。除了我之外,没有谁可以使用我的身体与我的心灵,知道咩?」她总是会变得火爆。

星的说法很有道理。然而,如今卢洢思站立于狭窄、不可思议地复杂的拟真路径,仿佛居住廊道发狂后的模样。他紧绷且充斥警戒,注视着某个多脚物体爬入黑暗之境,这物体就在某个硕大物旁边,而他认为是一棵大树,但这棵大树是颓倒在地,而非笔直挺立。让他感到震慑的并非只是这个充满窒息感、无意义复杂性的地域,它身为浑沌的质地,即使这儿只是某种再创造之地,某种感官领地的程式。他更感震惊的是,这地方是多么地充满敌意!险恶,令人惊惧。他是否正在体验着程式设计者的敌意?

事实上,施虐性质的程式比比皆是,某些人沉溺其中。他如何能够判断,「自然」究竟是不是如许可怕的东西?

当然,还有别的程式。在那些程式之内,狄秋显得更单纯些,更容易了解——乡村,或是朝向山脉的散步。此外,你也可以观看电影,如此你只需要应付视听层面的感官运作;在那些作品,你得以明白,即使显得浑沌失序,「自然」仍是漂亮的事物。如同施虐程式耽溺者,某些人沉湎陷溺于这些电影,反复观赏海龟在汪洋游泳,飞鸟于天际翱翔。但是,观看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即使那些纯属模拟实境造就的感受。

怎可能有人一辈子都生活在丛林这样的地方?感官地域的不适是经常性的,那些热度,那些生物,温度的改变,事物充满粗砺、油腻且肮脏的表面,永无止境的粗糙。每当你行走一步,就得留神凝注自己的脚究竟会降落在什么地方。他记得那些小野蛮人的恶心食物。它们杀死动物,并且食用动物身体的某些部位。女人们咀嚼某种植物的根部,并将那些咀嚼物弄成一盘菜肴。它们让这些东西腐置一段时间,然后大家就开始食用。倘若这些会咬人、充满毒素且发臭的动物是真实而非模拟,当你从模拟实境出来时,就会全身沾满毒素。的确,在那些与蛮族共处同居的开叉选项之内,其中之一就是你将自己的手搁在某株藤蔓,结果发现它竟是有毒且无脚的动物。它会咬你的手,在数分钟之内你就会感受到一股莫以名之的可怕痛楚与恶心感,然后就黑掉了。当然,总是得以某种样式结束这个程式。这程式的总长度会持续十个主体观视循环,也就是十个小时,拟真程式所能容许的最大值时间额度。他不但经验到拟真的死亡,当他从模拟实境出来,同时会感受到实质的身体僵硬、饥饿、口渴、衰竭,难受无比。痛苦,像是被植物的荆棘刺伤,蚊虫啮咬,背负沉重包袱的肌肉拉伤,足部被恐怖崎岖的路面弄得瘀伤。除此之外,它们还得承受更强大的恐怖,饥馑,疾患,破损折断或畸形的四肢,以及失明?在这些蛮族成员当中,即使是小婴儿与年轻的母亲都是肮脏且不健康的。当他逐渐体认到这些小野蛮人也是人,它们那些病变、肿囊、疮痂。硬茧、视线模糊的双眼、扭曲的四肢、脏污的双脚,以及脏污的头发愈发让他感到痛苦难当。他一直想要帮助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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