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卢洢思伫立于拟真路径,毗邻于树丛与修长弦状植物的某种噪音挨近他——这些植物如同遥的书法,只是更加硕大纠结。就在这些组成丛林的光怪陆离、拥挤不堪之生命群当中,某个东西发出噪音。卢洢思站立得更沉静,记起珈蓝。
当时他归化于小野蛮人的部族,了解这部族正在进行狩猎。它们瞥见一抹闪耀着金色光点的芒泽。某个男人低声说了一个字,珈蓝。当他从模拟实境出来,卢洢思记得这个字。他设法查阅这个字,但没能在字典找到它。
如今,它从黑暗与浑沌之境冒出来,珈蓝。它从路径的左侧走向右侧,距离卢洢思数公尺远。它的形态修长,低沉,毛色金黄且分布着黑色斑点。它以难以形容的柔软度与技巧行走,以圆润的四足行走。它的头颅低垂,伴随着一长条自身的延展,尾巴!当它再度隐遁回彻底沉默的黑暗之域,尾巴的尖端不住抽搐摆荡。它从未看卢洢思一眼。
卢洢思仿佛被定住般地震慑呆站。这是模拟实境,这是某个程式,他这样告诉自己每回当我来到丛林,只要我伫立在这儿一段够长的时间,珈蓝就会从秘径走出来。倘若我想要,倘若我准备好了,我就可以用我的模拟枪来射击它。倘若程式包含了「打猎」选项,我就可以杀死它。倘若程式不包含打猎选项,我的模拟枪就无法开火。珈蓝会沉默地走出来,同样沉默地隐匿消失。在它消失的瞬间,它的尾巴蓬勃颤动不已。这里并非荒野,这并不是大自然。这是无上的控制。
他转身,走出模拟实境的程式。
在路上,卢洢思遇见正要去健身房跑几圈的宾笛。「我想要研发某种适用于VR的科技。」他说。
「好啊!」宾笛说。瞬间之后,他咧嘴嘻笑。「就让我们来搞吧。」
吾等将往何处去?
设定程式,照片集锦,字汇描述——所有关于狄秋的再现都值得让人萌生狐疑,因为它们全都是科技的产物,人类心灵的产物。它们全都是诠释。起源的行星无法让星船居民取得直接的理解。
至于目的地的终点行星的,其资讯甚至比起源行星更匮乏。当卢洢思持续探索图书馆,他终于明白,何以零世代的人们对于终点行星的资讯是如此饥渴。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关于终点星的资料。
也就是说,当时在狄秋发现「某个塔拉星模式的星球,处于可企及的距离。」这就是整个探索号星船企划的全貌。第零代的年轻成员在工具可允许的极限,戮力不休地研究终点行星。然而,无论是光谱分析,或任何直接观察的法门都无法告知他们,关于这个小型、非自体发光星球体的所有所需知识。在某些元件因素的交互作用,生命以某种普遍性值得样式涌现,而他们所能奠基的这些元件因素是对于人类非常有利的生存因。但是,同样地,当卢洢思阅读某篇太古世代的文章〈吾等将往何处去?〉,只要「新地球」兴「地球」之间有些许毫厘的差别,就可能让这个行星成为人类完全无法居住的地方。倘若人类与在地生命体的化学元素无法相容,「新地球」就是毒物弥漫之处。大气层的瓦斯倘若在平衡指数有丝毫差异,人们就无法呼吸在地的空气。
空气等于自由。卢洢思如是想。
图书馆员在他邻近的一张书桌阅读。卢洢思跑去坐在他身边,他让谭老看那篇文章。「这文章的说法并没有错,我们的确有可能无法呼吸那儿的空气呢。」
图书馆员浏览了一下那篇文章。「我的话,当然不会呼吸到那儿的空气啦。」他这么观察着说。就在他惯常的句子之间停顿处,谭老解释:「到时候,我早已经挂掉啦!」他以温馨、半环状的姿态微笑。
「我想要发现的是,」卢洢思说:「当我们抵达终点行星,起源行星的人究竟希望我们从事些什么。是否储存着指示程式呢,对于这些无穷变数的可能性——?」
「就目前而言,」老男人说:「倘若有这样的指令程式,它们处于封印状态。」
卢洢思想要发言,但又先克制自己,等待谭老的停顿点完成。
「资讯总是受到控制哪。」
「受到谁的控制呢?」
「总体而言,这是第零代的决议。再者,这是教育谘询委员会的决定。」
「为何零世代要隐藏我们终点行星的资讯?那是坏东西吗?」
「或许,他们的思路是这样:既然关于终点星的资讯如此稀少,中间世代的人们就无须为此操烦啦。就留给第六代的孩子去探究吧,到时会让第六代传送资料回起源行星哪!这是一趟科学性探索的星航之旅。」谭老往上方凝视着卢洢思,脸色漠然宁定。「倘若空气无法让人类呼吸,或是那儿有任何别的问题,人们可以穿戴太空服装出外,也就是以皮层勘测员的形式来探索这个行星。在星船内部生活,在行星表面从事研究。从事观察,然后将资讯传送到星球轨道上的探索号,然后将这些资料传回『滴球』。」
谭老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把这一大段话给说完。卢洢思的心灵充满停顿造就的丰饶想像光景,仿佛他正在绘制一本文书:广渺的航线明晰显示,速度愈发缓慢,逐渐逼近某一颗行星。星船的世界环绕着硕大无伦的行星世界。穿着皮层勘测服的微小形体涌入丛林……栩栩如生,不可能的光景。这是虚拟非实境。
「传回去?」卢洢思说:「回去是哪里?我们当中没有谁真正来自狄秋。回返或前行,这两造有何差异?」
「在是与不之间有多少差异?在好耶与坏坏之间有怎样的差异?」老男人说,赞许地望着卢洢思。然而,他的眼底居宿着某些卢洢思无法解码的东西。这是忧愁吗?
卢洢思明白谭老这句引言的意思。星与她的爸爸遥都是第三代谭的弟子。谭老不仅是一个图书馆员,也是中国古典文学的研究学者。而且,星、遥与谭老三人都是《古龙长耳朵》的书迷。在第二象限成长,卢洢思三不五时听到这本书句子被谁谁谁引用,直到他基于自我防卫的心态,找到翻译版本来阅读。最近,他再度重读这本书,试图要搞清楚自己究竟可以读懂此书的多少部分。刘遥将这本书以古老中文字体悉数复制重写,花了他整整一年的工夫呢。「只是想温习书法啦。」他这样说。凝视那些神秘繁复的形体从遥的书法笔刷络绎涌出,卢洢思无比动容,受到感动的程度远比他被那本看似可理解的翻译文字书所感动。仿佛,并不刻意追寻理解,就是通往真正理解的途径。
流通循环
纸张是从米草制成,是非常珍罕的玩意。很少有人用手写来书写。遥取得官方同意,能够运用数公尺长的纸张来从事他的书法复印版本,但他不能够长期让这些纸张流传。他会送某些祈安朋友一些纸页,他们会把这些纸书写挂在墙上欣赏一阵子,然后让纸张再生循环。倘若不是最重要的人造物,任何东西的寿命都不会超过数年。无论是衣服,艺术品,纸张书复本,玩具,它们全都回归循环,有时候会伴随着哀悼的典仪,像是一场为了心爱娃娃举行的葬礼。当元件必须进入再生循环所,祖父所绘制的画像可能会复刻于电子记忆银行。艺术品是实际、无常,或是非物质性的事物——诸如婚礼穿着的衬衫,身体彩绘,某一首歌曲,全向网络刊登的某篇故事。循环体系相当残忍无情,居住于探索号星船的人们就是他们自身的赤裸原料。他们拥有一切所需,但他们无法保存任何事物。如此形态的世界只有一种贫困形态,也就是牵绊于无用物体的失落,或是能量与物质造就的废料;要不就是丧失,不然就是排出星船体外。
又或者,就长期的视野而言,这些物质就是由熵从事回收。
许久许久之前,某个皮层勘测员正在修复船舱下层的某个轻微擦伤。他将合金枪丢给数公尺远的同伴,但这位同伴失手没有抓好。关于这只佚失合金枪的电影故事在第二年级的环保课堂上一段激起戏剧性的时光。当这只合金枪温柔地回转,摆荡于星体之间,愈发远去,孩子们发出恐怖的惊叫声。看,看那边哪,它快要飘走了!它会永远飘走了!
星体的光芒让星船世界为之移动。氢气接收器喂食那聚焦小的核融合反应炉,用以维持所有的电力与机械系统;同时,让探索号星船持续高速航行的佛朗斯诺加速器也是经由反应炉滋生的电力供应。外界所能影响这座小世界的素材,唯有星尘与光子。除了氢原子,探索号星船并不接收任何外界之物。
在探索号星船只内,它是全然自给自足、自我更新的状态。每一枚由人体削落的细胞,每一丝从纤维或轴承掉落的尘埃,每一颗从肺部或叶子产生的气泡,这些全都纳入过滤器与回复器,储存起来,从新组合,再度使用,重新拼砌,再生。整体的系统处于绝顶平衡状态。星船内储备着紧急状况需要的资源,但尚未使用过。至于谭老提及的那座「无法取代的供应器物店铺」,里头储藏着某些裸始材料,某些无法由星船体系复制的高科技组件。这是令人惊奇的小型储藏量,按照两种目录来存放。在这个自体密闭的系统之内,热力学第二法则所滋生的效应几乎缩减到全然阙如的地步。
所有的事物都被仔细考量,照料,提供。生命所需的一切都无所缺。我为何会在此地?我为何在?关于生命存在的理由,生之缘由,第零代也试图供应。
对于这些在两百年间旅程内生死循环的中间世代而言,他们的生之缘由就是好好活着,让星船保持良好的秩序,同时为星船孕生下一个世代的生命。于是,星船得以完成自身的使命,也就是全体成员的使命——对于此使命而言,每个人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对于第零代这些地球原生体而言,这个目的是无与伦比的重要。它等同于发现新事物,探究这个宇宙,科学性的资讯,知识。
然而,对于生活在这个密封且完整的星船世界人们,这些是毫无相关性的知识,无用的知识,没有意义的知识。
他们为何需要去知晓他们不需要知晓的知识?
他们知道,生命就在星船的内部:光芒,温暖,呼吸,伴侣。他们也知道,外界一无所有。外界是空旷与死亡——沉默、转瞬间、绝对的死亡。
症候群
「感染性疾患」是你会在那些历史图档读取或观看的狰狞玩意。在每个世代,星船上的人们有几个会罹患癌症,某些人的器官系统会出现失序,小孩折断手,运动员练习过度而受伤,心脏或别的器官出问题或衰竭。细胞遵循他们的原初程式:老化,死去。同样地,人们也逐渐老化,最后死去。身为医生,非常重大的责任在于让病人尽量走得安详舒适。
直到天使众出现,天使甚至豁免的医生这等职责。他们强力进行「正面乐观死亡」的历程,让死亡成为虔诚的公社演习,引导临终者进入催眠导致的冥想境界,吟诵音乐,以及实施各种安抚技术。死亡本身会由迷眩的绝顶狂喜所拥抱。
如今,大多数的医师只需要处理妊娠,生产,以及临终过程。「来得容易,走的容易。」「重大疾患」等同于某种教科书字眼。
然而,不时会滋生某种症候群。
就在第一代与第二代的岁月,许多男性到了三十出头或四十多岁,开始出现某些病症,像是红疹子,阴郁昏沉,关节疼痛,呕吐,虚弱,无法集中注意力。这组症候群被标签为SD,也就是身心症忧郁。医师的说法让这些症状合理化为心因性的状况。
由于要因应SD症候群,某些特定的专业工作必须呈现性别分工。某一项提案出现,人们得要讨论并投票:让男人去从事所有的结构维护,以及皮层质地的勘测维修。最后一项——修补并更新星船世界的皮肤与真空相互接触所在——是唯一需要从事直接曝露皮层的工作,也就是来到星船外界。
人们滋生强烈的抗议。所谓的「劳动分工」或许是所有权力失衡机构所设计的最古老且最深沉创始地基。难道说,那种非理性、遐思性质的处方与禁制结构要在星船世界重新兴扬?必须以可能丧失生命的危殆劳动为代价,为的是保存神智清明与人格平衡?
这些讨论在中央委员会与象限例会持续好长一阵子。对于性别分工的主要论证在于,因为男人无法生养小孩,他们需要某种弥补性的重大职责,勇猛运作他们较大的肌肉力气,同时,这些劳动能够让他们的荷尔蒙相关好斗属性与好炫耀的特质得到补偿。
许多男人与女人都认为这种论证根本就对不住「论证」这个字。不过,为数更众多的人们认为此说法颇有说服力。于是,公民投票确认,皮层勘测职业专属于生理男性。
过了一个世代之后,此安排甚少被质疑。此设定的公开合理化论述在于比起女人,男人是较为禁得起报废销毁的消耗品,所以就让男人去做危险的职业吧。其实,根本没有谁因为从事皮层勘测而死掉,甚至没有任何人感染到高危险性的辐射剂量。不过,险恶的感触让这种潜规则显得华丽。活泼且运动员体格的男孩自愿从事皮层勘测员,志愿者的数目远超过所需的人员数目,于是皮层勘测这一行拥有定时培训的庞大后备军。从事皮层勘测的男性穿着方式非常独特,他们穿着褐色迷彩短裤,佩戴着精细绣制的黑星体袖章。
于是,SD症候群下降到非常稀少的感染比率。某些人将下降缘由归功于皮层勘测职业的设定,某些人则不这样认为。
第三代则面对着高比例的自发性流产与早产死胎,迄今毫无合理的解释。幸运的是,此现象只维持了数年之久。这段时期造就的是高龄怀孕与双孩童家庭,直到人口替换率回归标准指数为止。
到了第四代与第五代,某种可能有关连性而且更造成身体衰弱的症候群爆发。此症侯群经过诊断,但并无有效的解释,标志为TSS,皮层敏感症候群。症状包括不时发作的疼痛与极端的神经性敏感。罹患者避开人群,无法在餐馆吃饭,抱怨他们触摸的东西都会引发疼痛。罹患者使用墨镜、耳塞,以短袜遮盖双手与双脚。由于并没有解释或治愈方法,预防此症候群的迷思与民俗疗法络绎兴盛。由于第二象限的TSS患者甚少,于是人们效尤祈安的饮食风格——诸如米饭,豆浆,生姜,大蒜等。隐居形式的生活似乎可以纡解痛苦,所以某些TSS患者试图阻止他们的小孩与同伴聚会玩耍,或是去上学。不过,此时法律机构就出面干涉了。宪法规章明文书写,而且教育委员会也强调,亲代的抉择不容许损害孩童的福祉与社区的利益。于是,孩子们去上学,而且没有遭受到病害影响。在中学生群,墨镜、耳塞与短袜是某段时期的流行,但是此症候群并不怎么扩及二十岁以下的人们。同时,天使们宣称,实践狂喜的人士都没有罹患TSS呢,所以是有效的规避路线。你所需要的就是以狂欢来消弭TSS!
天使们的祖先
零代的金是零世代最年幼的成员。在星船启航时,她才十天大。
零代的金是个能力强大的议员,在会议驰骋风云多年。她的天分在于组织、维持秩序。她是个坚定公正的议事官员。那些祈安人称呼她为「女性版的孔夫子」。
她有个晚年才出生的儿子,第一代的金·钛瑞。她的儿子生活于朦胧之境,不时出现肉身性的抑郁发作。金·钛瑞从事的职业是小学教育节目的视讯工程师,直到金真于星船历七九年去世为止。金是最后一名的零世代成员,也就是土生土长的地球原住民。她的逝世被视为某种盛大事件。
为数众多的人们参与金真的葬礼,几乎让神性割地无法全然容纳的繁多人数。典礼经由视讯频道在星船全境播放。几乎全星船的人都观看了这场葬礼,并且见证了某个新宗教的诞降。
宗教与国族
星船使用的宪法规章清晰地规定,宗教与俗世政策的全然分离。第四条规章列举现形于历史、数量繁多的单神教,包括在探索号星船正在筹备时期,控制地球上许多主导性政府机构的那个宗教。任何尝试「过激或幽微地运作单一宗教性的原则或信条,诸如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摩门教,或任何宗教性的教条与机构,企图影响选举的运行,或是立法性政体的遴选」,将会受到某个临时动议委员会以宗教性言论操纵的名义进行审查。倘若审查的结果证实其疑虑,被指控者将可能受到公开性的严厉谴责,失去公职,或甚永久不得进驻任何具备政治性权责的职位。
在较早期的世代,人们对于第四条法规进行诸多挑战。虽然那些星船的计划运筹者有意识地想以自身界定为科学性的公正中立性来选拔探索号成员,他们本身的单一神教倾向让自身的理解性被局限于单一性模式,这等模式早已密不可分地镶嵌于他们的科学理念。他们原先预期的是,在这样一刻意挑选、充满歧异多重属性的群体,演练彼此之间的信仰相容是某种必要性,而非美德。然而,在第零代的人们当中,经过数年的太空航弋,某些向来不怎么思考过宗教、或纯粹视宗教为某种抵触物的星船成员,竟开始自我认同为摩门教徒、穆斯林教徒、基督教徒、犹太教徒、佛教徒,或是印度教徒。在这趟突兀、全然、难以回返的漫长行旅——这趟自我放逐于地球本体与每个地球生命的旅程,经由上述宗教演练的过程,这些信徒赫然发现,宗教性的羁绊与实践让他们得到了亟需若求的慰借与支持。
秉性纯净的无神论者被这波风行草偃的虔诚信教热潮给激怒了。基本教义派以宗教之名进行净化的实质恐怖记忆与无数以上帝之名进行种族屠杀的历史凭证,很难不让这些公共性的一神教崇拜笼罩浓重阴霾。折衷主义者开始透过自身的影响力,进行协调化解。许多指控甚嚣尘上,挑衅四起。审查宗教言论操纵的临时评议会不断召开,然后又再召开。
然而,零世代之后的幼生世代并没有放逐于地球之外的经验。他们出生于星船,生活于星船——他们的双亲亦然。再加上跨族裔交配模式,这样的结果让祖先祭祀显得毫无相关性。对于某个犹太教长老会成员而言,要如何选择适当的清教徒派系变成异常困难的题目。然而,放弃某个彼此不搭轧、毫无相容性的「逊尼宗派—摩门教派—印度梵天教派」的自以为是混杂体,却是不怎么困难的任务。
当零世代的金逝世时,第四条规章已经很久没有被召唤现身。人们还是会从事宗教实践,但没有宗教性机构。这些实践属于私人或家庭内部,例如某些人坐禅或演练内观,为了取得指引而祷告,或从事礼赞。某个家庭会庆祝耶稣基督的诞生,或是印度教象头神的仁慈慷慨,或是逾越节——选择于没有月份之年度的可能恰当时日来进行。在所有的祭典仪式当中,葬礼向来是公开进行的仪式,它最可能将宗教性的本色与典仪带入场景。运用古老语言撰写的美丽字句得以被讲述,哀悼或慰借的典祭得以让人们在场见证。
葬礼,以及狂喜的诞生
第零代的金是个军事系无神论者。她有句名言:「人们不需要上帝,仿佛一个乳臭未干的三岁小鬼不需要电锯!」在她的葬礼上,人们精细诚敬,设法不让仪式沾染超自然色彩,或是引用那些神圣经书。人们给予短暂的致词——某些致词并不够短暂——倡言零代的金长老对于自身与每个人生命的影响,她的神奇魅力,她清廉耿直的人格,她那股强大、实际、仿佛亲代对于未来世代们的呵护。人们饱含丰沛的感情,描述零代金的死亡是最后出生于地球之人的逝世。当创建者的任务终于得以完满实现,在场这些葬仪参与者的后代子裔将会活着迎接最后的归宿。金真的精神将与这些后裔长在。
最后,如同惯常的习俗,逝者的孩子起身给予最后的祝祷演说。
第一代的金·钛瑞来到人们前方的讲台。全象视讯录影记录着他母亲的灵柩景观,色调素白。金·钛瑞的姿势身段充满张力与自身的意念。对于那些认识他的人来说,他看起来彻头彻尾地改观,变得更从容,平静。他的演说并未泪眼潸潸,声调并未抖瑟。他凝视着群众,他们占据了整片举行葬礼所在的神性割地。「他看起来熠熠发亮!」事后,人们如此追溯评论。
「最后一位出生于地球母星的人已经逝世。」金·钛瑞的声音清澈有力,让在场许多人联想起他的母亲,零代的金是个优异的议会演说者。「她已然抵达荣耀之所在,而她的身体是一具光荣的余留阴影。在这儿的我等,我们从自身的肉体行旅,离开肉身,抵达灵魂的场域。我们是自由者。我们全然挣脱了黑暗、原罪与地球的缚系。透过未来的廊道,我在此时此地将此讯息传达给各位。我就是讯息传递者。也就是天界的使者。而各位,各位都是天使。你们是被遴选者。上帝选择呼唤各位,呼唤各位的名字。各位都是受祝福的人,圣性的存有,神性的灵魂,被上帝招唤,生活于永世狂喜。如今,我们唯一的使命就是认识自己究竟是谁,我们是天界的居民。也就是说,吾等皆为受祝福者,天界出生者,被选为永恒旅程者。我们,我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圣神者,活在狂喜,且死于更崇高的无边狂喜。」金,钵瑞举起手臂,以充满尊严的姿势祝福震惊无声的在场群体。
接下来,金·钛瑞继续演说了二十分钟。
「丝毫没有受到悲恸的罣碍。」当葬仪参加者离开神性割地,或是关上视讯频道,他们如是评议。尖酸的声音回应道:「或许是充满释然的解脱呢。」不过,许多人讨论着金·钛瑞赋予他们内心的意念与意象,感觉到他给予了某种自己向来饥求若渴但毫无自知的事物,或是早已感受到、但无从发声启齿的东西。
成为天使众
那场葬礼堪称纪元盛典。如今,惦记起源星球的人们悉数逝世。还有什么理由可以证成,起源行星还记得星船的人们?当然,他们总是按时传送探索号进展的无线电波讯息回报起源星,这是在宪制规章强调的指令。但是,在那个星球可有谁倾听这些讯息?
「真空的孤儿们」,这首由第四象限的奴比特家吟唱的旋律优美哀戚歌曲,转夜间成为风靡全星船的作品。而且,人们热烈讨论金·钛瑞的演说。
他们来到金的居家空间,想要与他谈话;某些人非常关切,某些人显得好奇。接待他们的是一对伴侣,分别是第二代的派特尔·吉米与第二代的龙·奥子,也就是金的隔壁邻居。钛瑞正在歇息,这对伴侣如是说,但今天傍晚他会举行演说。当钛瑞在神性割地举行演讲时,你们可有感受到那股荡漾的美好感受?这两人问访客们。你们可曾注意到钛瑞变得多么大相径庭?我们目睹他的变化,这两人说,见证他变得愈发充满智慧,光彩洋溢,优雅流畅。来听他说话吧,傍晚他会举行演说。
某一段时间,参与钛瑞的狂喜演说成为风行草偃的热门时尚活动。某些关于狂喜仪式的玩笑出炉,无神论者严厉狂啸,指控这些歇斯底里的礼赞教派与自大狂伪君子们。接着,某些人逐渐忘却这些,某些人则是毫不间断地持续造访金的居家空间,年年月月的周期如常,参加金、吉米与奥子主持的傍晚聚会。人们开始在自家的空间举行类似聚会,举办狂喜飨宴,吟唱歌谣,从事冥思,称呼自己为狂喜之友,或是,天使。
当这些金·钛瑞的追随者开始让自身的亲族名号——天使——浮出水面,谘询委员会内部兴起强烈的反感与讨论。天使众表示同意,认为如此的族群认同会导致潜在的分离主义。钛瑞告诉他自己的追随者,切勿与大众的意志对立。「因为呢,无论是否自己知晓,我们不都是天使嘛?」
奥子、吉米与吉米的小儿子阴欢愉与钛瑞、钛瑞的母亲同住在共同的家居空间。他们引领着夜间聚会。逐渐地,金·钛瑞愈发不食人间烟火。在早先的年代,他会不时在第一象限圆环或是神性割地举办的聚会从事演说,但随着岁月仞苒,他愈发鲜少出现在公共场合,只有透过视讯渠道与他的追随者沟通对于那些来到他居家空间参加众会的人们,金会短暂现身,祝福并鼓励他们。不过呢,他的追随者坚信,比起金的天使形态,他的肉体现身与否并不重要,因为天使形态恒常持续,但肉身物质会让狂喜染上黑暗,让灵魂的需求被阻挡浑淆。「我所行走的廊道并非这些现实的路径。金如是说。」
金死于星船历一二三年。他的去世造成热烈的歇斯底里哀悼,结合着庆贺仪式。因为,金的追随者坚信金的信仰教条,经由他的天使传人派特尔·阴欢愉所诠释的实质所然。他们额手称庆于他的逝去,因为他看似死亡,实则进入了真实永在世界的重生。星船就是通往永世所在的法门,也就是成就狂喜的交通工具。
在他的双亲与金分别逝世,派特尔·阴欢愉独居于金的家居空间。他在那儿举办聚会,从事家居礼赞,透过全象视讯发表演说,编纂并流通称之为《通往天使众的天使》之冥思箴言合集。派特尔·阴欢愉是个拥有强大才智、野望与奉献热情的男人,而且具备组织动员的天才能耐。就在他的领导,狂喜教派变得不那么毫无章法且狂迷无序,事实上,如今这是个相当稳定的聚会组织。他不鼓励追随音穿着特制服饰——例如男性穿的非染色短裤与恪塔长衫,女性穿着的白衣与头巾。派特尔·阴欢愉说,难道我们不都是天使嘛?
诚然,在他的带领,愈发众多的人们加入天使阵营。就在第二世纪的前几十年,认同自己为天使的改信者数目激起第四条款的宗教信条操纵听证会,关于某个团体指控派特尔·阴欢愉正式塑造了某个宗教典仪,并且将金·钛瑞视为神般地崇拜礼赞,此举将会威胁到俗世的威权。中央谘询委员会从未真正组成评议会,好生调查这项指控。天使们如此坚称,虽然他们将金·钛瑞视为导师与引路者,他们并未把金提升到比任何成员更高级神圣的地位。难道我们不都是天使嘛?此外,派特尔·阴欢愉诚挚恳切地论证,狂喜仪式的实践并未与现行政策或政府体制相冲突,而是在任何特定层面都不遗余力地支持行政体制。因为,尘世的法律与道统就是狂喜的法律与道统。探索号的宪政条文是神圣的典志,生活于星船就是狂喜经历本身——借由喜悦的有限生命引领,通往不朽的真澄现实。「完美律法的追随者怎可能会不遵从律法呢?」派特尔·阴欢愉这样反问:「为何这些享有天使性秩序的人们会寻觅乱象呢?为何这些天界的居民会想要寻找别处或别的生命之道呢?」
事实上,天使众都是超级优秀的公民呢。他们在各种公民义务勤奋活跃且充分协力,不时从事社区义务劳动,有些天使则是勤勉的评议会员与中央委员会成员。事实上,在那个时段,半数以上的中央委员会成员都是天使。他们并不是第一级的炽天使或大天使,如同那群最接近派特尔·阴欢愉的小圈圈被那般昵称。但是,这些人都是日常性的天使成员,他们只是喜欢狂喜仪式所带来的宁静与美好同伴情谊——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如今这些都是熟悉不过、可被接受的生活元素。对于狂喜教派的信仰或实践会在任何层面逆了道德、成为天使等于成为叛徒等念头,如今都被清楚地认定为无稽之谈。
派特尔·阴欢愉已经迈入七十大关,但还是无可动摇地活跃于前哨。迄今,他依然居住于金的家居空间。
内部,外部
「是否,有两种不同的人……」卢洢思告诉星。接着,他暂停的瞬间如此漫长,星清脆地回答:「没错。更可能有三种人。胆识强大的思想家还推测过,甚至可能有五种人呢。」
「不是啦,只有两种啦。就是,可以把舌头卷成一条管状的人,以及办不到的人。」
星对着卢洢思吐舌头。打从六岁以来,他们就知道卢洢思能够顺利将他的舌头卷成一条管子,并从隙缝吹口哨,但是星办不到。这是基因排列所造成的差异。
「某一种人,」卢洢思说:「他们拥有某种匮缺,某种需求,必须服用特定的维他命。另一种人则否。」
「所以勒?」
「维他命信仰?」
星陷入沉吟。
「这就不是天生的基因排列所造就喽。」卢洢思说:「这是文化建构,后设的有机属性。但是,它们各自成立,这些特质与新陈代谢缺陷同样地真实且确切。人们要不就需要信仰,要不就是不需要。」
星依然沉浸于思量。
「那些需要信仰的人并不相信,世上竟存有不需要信仰之人。他们拒绝相信,这世上就是有非信仰系的人们。」
「那末,希望呢?」星忐忑迟疑地问。
「但是希望并非信仰。希望是某种与现实焊接耦合的东西,即使希望时常显得不那么写实性。信仰则会对于现实感到不屑。」
「你说得出来的名字并非对的名字。」星说。
「你行走的廊道并非对的廊道。」卢洢思说。
「所以,信仰本身会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将现实与非现实混淆为一体是很危险的事。」卢洢思迅速回应。「像是混淆欲望与权力,自我与寰宇。这是绝顶危险的事。」
「欧欧欧。」星对于卢洢思夸张的说法扮了个鬼脸。「是否这如同钛瑞的母亲所言:『人们需要上帝,如同乳臭未干的小鬼需要键杀。』键杀是啥玩意?我不知道耶。」
「某种武器,或许吧。」
「在她成为炽天使之前,我偶而会与罗沙一起去参加狂喜仪式。我的确颇喜欢这些仪式,像是歌曲。当他们赞美事物,你知道的,就是那些普通的事物,他们说你的所作所为都是神圣之举。我不知道呢,其实我颇喜欢这样子。」星说,有点自我防御。卢洢思点头赞同。「但是,当他们开始阅读那本书上的怪玩意,像是『旅程』真正攸关着何等任务,『探索号』真正的意义是什么,我就开始滋生幽闭恐惧症。基本上,他们的意思是说,外界一无所有,宇宙的一切都在星船内部。这真是太瞎了!」
「他们是对的。」
「喔?」
「对于我们而言,他们算是对的。在星船之外别无他物,唯有真空,尘埃。」
「可是,星星们——还有银河们!」
「这些是荧幕上的光点。我们无法碰触它们,无法企近它们,我们没有谁可以做到,至少不是在我们这一辈子。我们的宇宙就是这艘星船。」
这说法熟悉到显得陈腐,但又如此奇怪,这让星感到很不安。她陷入沉思。
「而且,在此的生活很完美。」卢洢思说。
「是这样吗?」
「此处的充满和平与丰饶,光与温暖,安全与自由。」
是啦,当然啦,星想,而且她的面容彰显出她的思绪。
卢洢思继续进逼——「你研读过历史。你知道那些浩劫苦痛。零世代的人们可有谁的生活与我们同等品质,或是及得上我们的一半好?他们的生命大多时候处于恐惧,处于痛楚。他们活在无知之境。他们为了金钱与宗教自相残杀。他们死于疾病、战争与粮食短缺。这些场景仿佛是『内城市两千年』或『丛林』等游戏程式活脱脱演出的剧情。那是地狱般的生命。而此处就是天界。钛瑞天使是对的。」
星对于卢洢思蒸腾的张力感到困惑。「所以呢?」
「所以,难道我们的先祖就是要将我们从某个地狱送到另一座地狱,抄捷径取道天界?你可从那样的论证看出潜在的危险性?」
「嗯。」星这样说,考量卢洢思使用的隐喻。「嗯,对于第六代而言,这大概会显得有些不公平,但这点对我们而言根本就没有差别。到了抵达终点星的时候,我们已经老态龙钟到无法从事皮层勘测喽,我是这样觉得啦。虽然我还是想要双腿抖颤地到室外瞧瞧,即使那是另一座地狱。」
「这就是你并非天使的缘由啦,因为你接纳着我们的生命、我们的行旅除了自身之外,还有别的目标。也就是说,我们的确有个终点星站。」
「我是这样啊?我不觉得耶。只是我有点希望我们真的有个终点星。来到他方会是很有意思的哪。」
「然而,天使们相信,外界空无一物呢。」
「那末,当我们抵达欣狄秋时,他们可要准备大吃一惊喽。」星这样说:「然而,到时我想我们全都会大吃一惊的……好啦,我得去制作卡纳樊指派给我的图表作业,到时在课堂上见喽?」
当星与卢洢思进行这场对话时,他们是大学二年级的学生,时值十九岁。他们可不晓得,大二学生总是在讨论信仰与非信仰,以即所谓的存在目的喏。
来自地球的话语
在第一象限与第四象限,有些学派在讨论解码地球相关的讯息,尤其是那些显著的冲突,像是明显的哲学宗教思惟论战,或是国家族裔之间的征战。这些争论与战役(以阿拉伯文)被称呼为「真实的追随者与正港的追随者」。上千万的狄秋人口——传递的讯息符码显示为上兆人口,但这应该是传输过程的符号扭曲使然——总之,就是数目繁多的狄秋人相互残杀,原因竟然是信仰或思惟的差异。在探索号星船,人们会对于理念、信仰、冲突等议题进行暴烈的争论。这些争论可以进行个好几十年之久。但是,没有谁会因为这些争论而死。
到了第三世代与第四世代,从狄秋传来的讯息内容变得艰涩难解,只有从事这方面的人士会紧密追随阅读这些讯息。大多数的星船人们不再留意狄秋的讯息。倘若在狄秋发生了重大莫名的事件,某人应该会注意到,而且,无论人们有无留意,传送来的讯息都会好好储存在档案窖呢。或许该这样说:人们都以为它们都妥善地被储存在档案窖里。
第四代的卡纳樊·博司
当星来到大学注册处,准备登记她的大一课程,她赫然发现导航学的教授,第四代的卡纳樊·博司留下指示,说她可以跳过第一年的初级导航学,直接修第二年的课程。「倘若我根本就不想修导航学呢?」她质问注册登记的职员,对于那高傲的指示感到恼怒。然而,她同时感到被赞赏的喜悦。很显然,卡纳樊·博司有留意到星在中学时代的数学与天文课程成绩,而且很注意她。于是,她还是修了导航学第二级。
导航是非常受到敬重的职业,但并非绚丽花俏的行业选项,不像是皮层勘测师或是内部演艺人员。对于许多人而言,导航这概念显得有点威胁性。他们尝试如此解说:对于别的职业来说,你可以犯错,而且当然这个错误会造成麻烦(任何在玻璃器皿内部造成的错误都会影响到玻璃器皿生态的一切!),但是就大气控制或导航之类的职业,只要微小的疏失就会伤害或杀死人,杀死很多人。
系统内部充满的备分、防御失误、多余元件等等不时之需的玩意。但是,对于导航而言,很恐怖的是没有防御失误这种设计的可能性。当然,电脑照说是毫无失误性可言,但它们必须由人类来操作。航线系统必须三不五时地重新调节。导航员所能做的就是永无止境地检查再检查自己的演算,检查再检查电脑的演算与操作,检查再检查输入与回馈,检查再检查有无失误,而且没完没了地永续检查再检查。倘若这些演算与操作系统彼此吻合,倘若一切都检查完善,那就不会有状况发生。你就是终其一生地检查再检查。
导航这行业的魅力,大约与计算病毒差不多,后者也是个不受人欢迎的职业。而且,要成为一个导航员所需的数理天分与训练是非常骇人的程度。没几个学生会选修必修第一年之外的导航二,更别说将它视为日后的专业主修。如同他的某些学生所言,第四代的卡纳樊·博司总是目光如炬地寻找候选人,或者说是受害者。
导航这个职业的不受欢迎有部分肇因于它招唤的深层不适,也就是它必须处理的项目——航行于真空的旅程,星船的丝毫律动,星船的航线与目的地。然而,鲜少有人谈论这些。但是,星偶而会思考这些议题。
第四代的卡纳樊·博司大约四十多岁,身材娇小,背脊挺直,有一头乱糟糟的黑发与坦率、不假辞色的面容。他长得很像照片库的那些禅宗导师,星这样想。他与卢洢思算是亲戚,他们是半个表亲。有时候,星会在他身上看到两者的类似处。课堂上的卡纳樊·博司态度粗暴、毫无耐性,无法容忍失误。学生抱怨四起,只要你在电脑模拟作业造成某个小失误,卡纳樊·博司就把这份工程给丢弃,这是花了好几小时的成果耶!「一文不值!」卡纳樊·博司当然是个傲慢且执迷的家伙,但星会在人们控诉他是个疯子时,为他辩护。「这不是他的自大狂使然。我不认为他有什么自我,他只有工作。而且,这份工作的确要求零失误。我的意思是说,倘若我们太接近某个重力沉降圈,无论是秒误或公里计的失误,会有什么差别哪?」
「好吧,可是毫厘的误差应该不会怎样吧?」明说,他刚辛苦做好的一张星船导航图表被嗤之以鼻为「分文不值」,然后被删除。
「此时的毫厘,就是十年后的秒差嘛。」星显得有些伪君子地辩护。她看着明翻了白眼。她并不介意。其余的人们似乎都不明白,他们不觉得卡纳樊·博司的工作有何刺激之处,那种让工程毫无瑕疵的悸动。并非近乎无误差,而是完全无误差。完美。这样的工作非常美丽,充满抽象性,但也非常人性,甚至非常谦虚,因为你的思绪的无关紧要。而且,你不能毛躁求快,你得要让所有的细节都精致无缺,照料所有的小细节,为的是成就伟大的工程。这是有规则可循的志业,你必须经常、毫无间断、警醒敏锐地给予全然注意力,好让航道保持精确。这工作无关乎你的意愿或意志,而是遵从必须被遵从的法则。保持觉醒,无时不刻地警觉,保持核心。天体导航也就是朝向天界的航弋,通往无限的航程。透过导航,只有唯一精确的航线。
到了第三年的导航学,卡纳樊·博司照例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当成作业:倘若电脑必须关闭维修五秒钟,运用以下的程式与演算数值,在没有电脑辅助的情况下算出这五秒该有的航线。学生通常会弄个几小时就放弃,或是弄个好几天,然后当作浪费时间的活动而弃守。星一直都没有把作业交回给老师。到了学期末,卡纳樊·博司要求她交作业。
「但是,我想要在假期继续演练这课题。」星回答。
「为什么?」
「我喜欢电脑演算,而且我想知道我究竟可以玩的极限是多久。」
「到现在为止,多久了?」
「四十四小时。」
他的点头赞美是如此的轻微,几乎等于没有点头。然后,他转身离去。他是个没有好生表示嘉许能耐的人。
不过呢,他倒是有能力可以享受愉悦,而且对着他认为好玩的事物开怀嘻笑,尤其是单纯的事物、滑稽愚蠢的事物,笨拙的闪失。他的笑声嘹亮,仿佛孩童的那种哈哈大笑!在他笑够之后,通常洋溢微笑着说:「蠢啊,真是蠢哩!」
「他真的是个禅宗导师耶。」在点心铺子,星告诉卢洢思:「我的意思是说,货真价实地。他的坐姿也是修禅模样。他清晨四点起床然后坐禅,整整三小时。我真希望自己也可以这样修炼。但这样的话,我得在晚上十点就入睡,这样我什么都做不完的啦。」她留意到卢洢思缺乏回应,于是说:「最近你的拟像尸体怎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