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降级为一具拟像骷髅了。」卢洢思这样回答,但他看起来还是有些心不在焉。
在他们三年级时,大学部的学生得选好自己的专业主修。星的主修是导航,卢洢思则是医学。他们现在没有任何共同的课程,但是他们会天天在点心铺子碰面小聚,或是在健身房,或是图书馆。这段时间,他们不再造访对方的部屋。
玻璃器皿之内的性爱
情人们无法远走高飞。(「高远之处」是在哪儿?)情人们的聚首是公共性议题。你的生殖能力是非常重大且迫切的社会利益与关注。对于已经成长的人们,避孕药剂会保证在每二十五天注射一次;成人的意思是指初经到来的女孩,以及由医人员取决、判断已经成年的男孩。倘若你竟没有在应该的日期与时段到诊所报到、接受避孕注射,接下来就是兹事体大的公共性寻人活动。诊所的人员会到处奔走,来到你的居家空间、你的课堂、你的健身房、你的居住区域、你所属的居住廊道,清晰洪亮地宣告你的名字与你的犯行。
在以下的条件与法则,人们可以选择不去实行避孕注射:已经绝育者,月经停止的人,表态自己是绝对禁欲或绝对同性恋倾向的人们,或是有意要生育小孩的人——这两名生育伙伴必须正式表达自己的意图。倘若某个女性并未遵守禁欲宣称、或是她与任何一位并非缔结生育宣言的男性从事性行为,因此怀孕,她可以接受事后的流产注射。不过,如此她与她的性爱伴侣就此必须遵照常态的避孕注射程序,起码遵守两年。并未得到官方许可的怀孕,必须实施流产。在你接受教育的过程,老师会将这等残忍无情规章法则的社会性与基因性缘由解说清楚。不过呢,倘若你能够将自己的情欲生活保持绝对的隐私,这些理由就都不适用了。问题是,你无法保有自己的情欲隐私。
你的廊道邻居知情,你的家人知情,你的居住区域知情,你的祖先知情。你居住的全象限都知道你是何许人也,你在搞些什么,你在与谁一起搞。而且,他们畅快谈论这些。羞耻心与荣誉感是相当有力的社会驱动引擎。倘若将这两者连座强化至公共性与理性化的需求,而非联系于充满阶级性位阶的幻想、宰制的意志,羞耻心与荣誉感可以让某个社会保持漫长的稳定状态。
到了青春期,你可以搬离双亲的居住空间,在另一个廊道、或甚到另一个区域选自己的独居单位,就连更换象限也是可以的。然而,这还是老样子。你新的居住廊道、区域、象限的左邻右舍还是会知道谁进出你的房间。这些八卦的家伙充满观察力,趣味盎然,兴致勃勃,充满好奇心,大多数都没有恶意,而且总希望能窥见点色膻腥好物。而且,他们会彼此喋喋不休交换情报。
瓦区——或称为瓦伦地域的地方——是许多年轻人搬离双亲家居空间后的首选。这是由一群第四象限的廊道组合而成,邻近大学区。所有的居住单位都是单人空间。由于主要加速器的形状使然,瓦伦地域的居住空间形态并非都是对的角度,而且某些房间甚至不到标准尺寸。这些大学生把区隔组件拆下来,组构成一座充斥小房舍与共享空间的迷宫。瓦区嘈杂异常,毫无章法,而且你闻得出脏衣服的味道。在瓦区,睡觉与性爱都是轻松随意的。不过,每个人都乖乖地按时向诊所报到,接受避孕注射。
卢洢思生活在离瓦区不远之处,与另外两位医学系学生共享家居空间。他们是谭宾笛与欧提兹·爱音丝坦。星还是住在第二象限的老家,与她的爸爸遥共居。每天她都有二十分钟的步行运动,往返于家与大学之间。
经过青春期状态的到处实验,星开始上大学的时候就宣告禁欲。她表示,自己不想经由避孕注射来控制肉身的循环周期;而且,她也不想让情绪控制自己的心灵。这样的情境至少要维持到大学毕业为止。
卢洢思持续进行每隔二十五天的避孕注射,并未宣称禁欲,但他并没有与任何自己的朋友上床。他从未与特定的谁上床过。卢洢思的性爱经验仅止于青春期多人杂沓的性爱派对。
由于这是公共知识,他们俩个对彼此的状态心知肚明。当他们在一起时,他们并不会谈论这些。他们共有的沉默与对话同等深邃,同等舒服。
同样地,他们之间的情感也是公共性议题。他们共同的朋友自在地揣测,何以星与卢洢思迄今尚未上床做爱,他们究竟几时才会豁出去呢。
在他们的友情底层,有些什么并非公开性的知识,甚至不仅是友情。那是并非由语言形成的秘契,经由身体塑造,某种形成深刻处境的不所为。他们是彼此的隐私所在。经由对方,他们找到了「远走高飞」之所在。通往远方彼处的钥匙,就是沉默。
然而,星打破了这个秘契。她打破了沉默之约。
「它降级为一具拟像骷髅了。」卢洢思心不在焉地回答,显然正在思考着与那具教导他解剖学的拟像尸体无关的事情。这具拟像尸骸是由同等如鬼似精的作者所创造,会在解剖时程引导、戳刺、指责那些见习生解剖者。「白痴啊,这是髓质啦!」从它毫无驿动的嘴唇与失去肺部的胸腔,这具拟像尸骸会无远弗届地低语嘲弄。「哎呀,你当然不会以为那玩意是盲肠吧?」星超喜欢听卢洢思说这具尸骸制造的趣事。倘若你的解剖练习很完美,毫无错误,这个拟像骷髅老师偶而会以冲口而出的诗句来奖赏你。「灵魂击掌且吟唱,更嘹亮地吟唱吧!」即使当卢洢思把它的喉头取下,拟像骷髅老师还是高喊不已。但是,今天的卢洢思没有准备尸骸老师的小故事好让星开心。他只是一径坐在点心铺子的桌位,沉郁思索。
她说:「卢洢思,关于丽娜——」
卢洢思如此飞快地举起双手,姿势如此安静,星不禁也安静下来,只来得及说出名字。
「别。」卢洢思说。
「听我说,卢洢思,你是自由的。」
他再度高举双手,阻挡话语,捍卫自己的沉默。
星坚持下去。「我想要知道,你是——」
「你无法让我取得自由。」
卢洢思说。他的声音由于愤怒或某种别的情愫而深沉。
「没错,我是自由的。我们两个都是。」
「我只是想——」
「别说了,星。不要说了!」
在那瞬间,卢洢思的双眼看入星的眼眸。接着,他站起来。「别提这档子事了。」他说:「我得先走了。」他大步掠过店里的桌椅,人们对他打招呼:「你好啊,卢洢思。」但他并没有回应。于是,人们嗅到一场吵架。我跟你说喔,今天在点心铺子,星与卢涉思吵架了耶!嗐,为什么,星与卢洢思怎么闹别扭啦?
阴阳
某个年轻女子会发现,要抗拒居于权力高位年长男子的热切性爱追求并非易事。尤其,倘若她觉得这位年长男子深具吸引力,她的抵抗会愈发弱化。她很可能会否认抵抗的困难度与那份吸引力,希冀维系自己的选择自由,以及所有女性的选择权。倘若她渴望独立自主的心意强大且清明,她会抵御这个男子之欲望所造就的压迫感,她更会抵御自身的渴望,为的是要让自己的委身与男子的激昂进攻显得相得益彰,双轨并进。她的抵御会让她将他纳入自身怀里,同时一边哭喊着:「侵犯我吧!」
又或者,她倒是恰巧在委身的情境攫住自己的自由。毕竟,阴性是她安身立命的原则。阴性被称为否定性原则,但也是阴性的化身启齿抉择:「好的。」
在事态发端之后,星与卢洢思再度于点心铺子见面,两人都处于激烈的受训状态,锻链各自选择的专业课程。卢洢思在中央医院担任实习医生,星在船桥小组担任见习导航员。他们的工作造成各自的困惑,这两人已经二三十天没有见到彼此。
星告诉他:「卢洢思,我将与卡纳樊同居。」
「某人说,你是要这么做。」卢洢思还是含糊其词,心不在焉,某种掩饰底下坚硬且义无反顾事物的柔软遮蔽。
「我是在上星期下决心的。我想要告诉你。」
「这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是的,他希望我们可以结婚。」
「这样很好。」
「博司——他就像是星船的核融合炉心。与他在一起是件很刺激的事。」星的话语诚挚,试图解释自己的感受,希望卢洢思可以明白。对她而言,他能够明白是很重要的。突然间,卢洢思抬头注视,微笑着。星的脸庞泛着暮色般的红晕。「无论在智识层面,或是情感层面都很刺激。」
「喂,小扁平脸,这样很好啦,很棒的。」卢洢思挨近,亲吻星的鼻子。
「那么,你与丽娜会——」星热切地说。
他的笑容转化为另一种微笑。他的回应显得安静、柔和且绝对。「不。」
整合性
博司并未匮乏什么,并未少了哪些失落的碎片。他是自我统合的完整体——或许这正是他所欠阙的事物。他少的是某些别的博司碎片,像是阅读小说的博司,自己玩接龙游戏的博司,早晨赖床的博司,或是从事任何这个博司不做的活动的博司,或是成为任何这个博司所不是的博司。
博司只是从事他所从事的,如此作为造就了如今的博司。
当他们结婚之前,如同年轻女子可能的想像,星认为自己会扩展博司的世界,改变博司的世界。当星与博司一起生活没多久,她随即领悟到,实际上是自己的生活遭致剧烈的改变,而博司一点儿都没有变化。她成为博司所作所为的一部分。当然,她是博司非常要紧的一部分:因为他只从事最本质重要的活动。只是,星从未真正理解博司究竟在从事什么。
这样的领悟让星的思惟与生命轨道改变得非常决绝,远比她与博司一起生活、共享鱼水之欢更彻底。这并不是说做爱的愉悦、张力与对于性的探索并未让她充分沉浸,充盈喜悦,而且不时让她感到惊讶。然而,她发现性爱如同饮食,都是绮丽美妙的肉身活动,但这活动未必需要她投注自己的心灵、甚至无须她的情绪涉入。她的心灵与情绪都被工作所占据。
至于那些探索与发现,那些博司带给她的启示,似乎并不攸关于他们的搭档关系。最重要的关注是他的工作,他们一起从事的工作,他们整体的生活,以及生活于这艘世界星船的每个人。
「你把我带入你的生活,为的是让我与你成为同路人?」大约半年前,星告诉博司。
博司以他惯常的诚实回应。虽说他所作的一切行止都是为了隐藏或成就长时期的欺瞒,他努力地尝试不要欺骗他的朋友。「并不是,我信任你。但这样的安排让一切都更单纯了,不是吗?」
星笑了起来。「对你来说是更单纯了,对我而言,之前的一切才是单纯,现在每件事都是双份耶!」
博司注视着星,好半晌没有说话。接着,他执起她的手,轻柔地将自己的嘴唇按在她的掌心上。博司是个非常正式且礼节周到的性爱伴侣,而他全然投注的激情总会让星感到一股温柔的悸动,于是,他们之间的做爱总是非常让人安心,而且经常是让她惊异的喜悦。不过,她同样地明了,对于博司来说,自己终究只是点燃核融合炉心的燃料——她是他焚膏继晷、戮力执著的志业的重要元素之一。星告诉自己,她并未感到被博司所利用,或被他的狡计蒙骗。因为她知道,对于博司而言,这一切都只是燃料,包括博司自己。
错误演算
星与博司已经结婚三天了。在第四天的早晨,博司告诉她,他毕生的志业之所在,也就是他过去这几年的所作所为。
「在一年前,你询问我关于某项加速记录的不精准对位。」他们在自己的家居空间吃饭,这就是蜜月啊,人们说。这个字眼在现在的世界并没有激起太多涟漪余波,因为既没有蜜蜂与蜂蜜,也没有月球好来度量月份。然而,这是个很棒的习俗。
她点点头。「当时你对我显示出某个我遗漏的因素,但我不记得那是什么了。」
「伪造。」博司说
「不是的,你当时不是说这个,而是持续性——」
博司打断她。「我的说词是伪造的推诿。」他说:「那是刻意的欺骗,为的是让你被误导,让你以为你的演算出现失误。你的电脑算式是毫无瑕疵的精准,你没有遗漏任何元素。事实上,的确有某种不对位性,而且比你发现的更重大。」
「就在加速度的记录库内?」星愚蠢地发问。
博司立即点头。他已经停止用餐。她知道,当博司以如此沉静的姿势讲话,他非常紧绷。
但是星很饿。在她放下筷子之前,她捞了一大把面条,然后边吃面边说话。
「好吧,所以你想要让我知道的是什么?」
他的脸色忧烦苦恼,双眼与她四目相对。博司的表情显得穷途末路,甚至饱含乞求——这是如此不像平常的他,星感到非常震惊,这样的他让星感动,就像是在做爱时他展现出的脆弱。「怎么了呢,博司?」她低语着。
「星船已经在降速状态下航行四年了。」他说。
她的心灵充斥着精彩的快速演算,跑遍各种应用状态,解释,以及场景。
「出了什么问题呢?」最后星这样问,相当稳定。
「没有问题,降速是在控制范围之内,这是刻意的操作。」
博司一直盯着他自己的碗,此时他抬起头注视着星,随即又低下头。星终于发现,博司在恐惧的是她的裁决。也就是说,博司畏惧她。虽然他并不会因为这恐惧而影响自己的行动或他告诉她的话语,星如此思索。
「刻意的?」
「四年前从事的决定。」他说。
「经由?」
「四名在船桥的导航员。之后,两名在行政管理部门的成员。如今,另外四名在维修部与工程部的人也知情。」
「为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让博司感到松一口气。或许,因为她是以安静的音调发问,并没有抗议或挑衅之意。他回答的语气比较类似平常的自己,甚至还夹杂着讲师的自我确信与艰涩质地。「你问的是哪儿出错了?没有任何出错,一切都没有出错。我们总是在既定的航程轨道,几乎没有任何差错。然而,某个演算失误的确发生了,某个出类拔萃的巨大错误。这个错误让我们有机会去运用它,让自己这方得到优势。失误就是机运,奇拉克与我留意到这一点。这是个基础性、持续进行的航道毗邻性之演算错误,自从我们经过CG440沉降点就发生了,也就是说,五年前开始发生,就在星船历一五四年。在那一次的航行,发生什么事了呢?」
「我们失去原先的速度。」星几乎是自动回答。
「事实上,我们增加了速度。」博司说。他抬起头来,面对她难以置信的神色。「我们的加速度是如此剧烈且突兀,于是电脑假设某个第十项错误因素滋生,于是对它施行补偿效应。」他暂停下来,好确认星有搞懂自己正在讲的东西。
「第十项因素?」
「当奇拉克带着图表来找我时,我体认到唯有以电脑补偿性演算错误才可能解释这个状态。我们加速到光的百分之八十二,会提早四十年抵达终点星。」
对于博司的玩笑,星感到愤慨不已。他只是想要戏弄她,愚弄她,诉说这些巨大的玩意。「点八二的近光速速度绝不可能发生。」星冷唆地回应,弃置不顾。
「喔,其实是可能的。」博司带着笑容,同样冷峻地说。「这是可能的,这是实质的状况,我们做到了。我们在点八二的速度航弋了九十一天。你所熟知的所有加速度演算,吉佳的计算法,质量增值极限——这些理论全都错了!这就是演算错误之所在,就在基本的假设命题之内!错误就是机运。这些都再清楚不过,只要你取得记录,丢入电脑算式去跑。当我们抵达欣狄秋,我们可以告诉狄秋的物理学家这些状况,告诉他们出错的地方,告诉他们如何利用一个沉陷状态,把某个物体的速度鞭笞到光的百分之八十二。这的确是充满新发现的航程哪,没错。我们可以在八十年之内抵达终点。」博司的面容因为胜利而显得冷硬,这是一张征服者的面容。
「在五年后的此刻,我们会抵达标靶星系。」他说:「就在星船历一六四年上半年。」
星只感到愤怒。
「倘若这些都是实情,」最后她开口。「为何你直到现在才告诉我?为何你甚至要告诉我?你把这个重大状况隐瞒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为什么?」
不光是博司告诉她的事实造成巨大冲击,重点是他充满胜利感的神情,他充满胜利感的语气,这些激起星内在的狂怒——这是他起先所畏惧的反对之声,就是那个「你怎敢如此!」的反问。然而,现在她的怒火已经无法影响到博司。如今他无所动摇,由于自身充满正确性的信念而坚毅宁定。
「这是我们仅有的权力。」他说。
「我们?谁是我们?」
「所有不是天使的人。」
数落天使的数目
当卢洢思被告知,第六代的教育方针目前无法阅览,因为正在进行修缮增补,他说:「但这就是我在八年前提出阅览要求时,他们给我的说法啊!」
透过荧幕,教育部的女性职员显得充满母性,她满怀同情地摇摇头。「哎,总是不断地进行修缮与调整,天使。」她说:「因为他们得让教材不断更新。」
「我懂了。」卢洢思说:「谢谢你。」然后他关上荧幕。
谭老已经去世两年了,但他的孙子谭宾笛是个充满潜能的替代商榷对象。「宾笛,」就在他们共享的居住空间,卢洢思说:「听我说,人头登记系统是否有记载天使?」
「这我哪知道勒。」
「你们图书馆员总是充斥有用的琐碎资料咩。」
「你的提问是说,天使是否以天使的身分登记在案喽?没有啊,他们干么这么做?古老的宗教派系也没有这样登记,登记注册会造就分裂。」宾笛说话的速度不似他的祖父那么缓慢,但两者的节奏韵律颇类似。每个句子之后,都会伴随某个微小且深思熟虑的安静停顿,四分音的停歇点。「我认为狂喜是某种宗教系派,否则我不知道该认为它究竟是啥。不过,我也不能说自己很懂宗教的定义就是。」
「所以说,若想要知道天使的数目并没有法子喽?或者换句话说,我们无法分别谁是天使,谁不是天使。」
「你可以开口发问。」
「当然,我会的。」
「你会从此廊道走到另一个廊道,走遍这个世界。」宾笛说:「询问每一个与你擦肩而过的人,请问你是否是天使?」
「可我们不都是天使嘛?」卢洢思说。
「有时,看起来是这样没错。」
「的确是。」
「你是搞懂什么状况了吗?」
「就是我搞不懂的地方才让我担忧哩。例如说,第六代的教育课程。」
宾笛看起来有点惊异。「难道你打算耍制作一个第六代宝宝吗?」
「不是啦,我想找的是关于欣狄秋的资料。第六代要登陆在那儿,既然如此,预设他们得接受相关的教育学程是很合理的推溯。像是可能会见识到些什么,如何应付外界的环境,在行星表面从事长时期皮层作用的训练,等等之颊的。毕竟,这些都会是第六代要面临的工作啊!第零代必然会在第六代的教育课程涵盖这些东西吧?你的祖父说他们有放进去,那这些东西跑哪儿去了?谁要去训练第六代呢?」
「嗯,可是根本还没有几个第六代开始穿衣服啊。」宾笛说:「现在就去以未知世界的传说去恐吓这些小面条儿,是不是太早了点?」
「宁可早,总比从未发生得好。」卢洢思说:「降落终点星的时间是从现在算起的四十四年后。我们也可能想在欣狄秋从事皮层活动,迟缓迈步,如同星的说法。」
「我可否在几十年后再来思考这些呢?」宾笛说:「此时此刻,我需要先完成这点儿零星琐碎的玩意。」
宾笛转向他的荧幕,但紧接着,他回头瞪视卢洢思。「这个议题与天使数目的激增有无任何关连?」他这么说,他提问的声音来自于赫然窥知答案的自身。
狂喜之敌
星并不熟识第五代的青·拉姆,虽然他隶属于博司的内部小圈圈。拉姆担任管理委员已经有一年了,星没有投票选他。他自我认同为直系中国先祖后裔,居住于松丛山聚落,那儿大多数的居民都是青家与李家的人。许多青家的人从很早就成为天使。如同他们预料,拉姆在狂喜教派窜升得很快。他看上去是个没有血色、形容平凡的男人,如同大多数的男天使,拉姆对待女性的姿态混合防卫性、疏离,以及滑稽的礼数,星感到相当鄙夷。她同样很不愉快地发现,拉姆竟然是隐秘的十人众——现在变成十一个人啦——知晓唯有他们知道的秘辛,也就是星船正在减速,朝向提早抵达的终点星站。
「所以,在那些人们并不知情的情况下,你录制了这卷带子?」星询问拉姆,并不想把她话语声调饱含的轻蔑与不信任给隐藏起来。
「是的。」拉姆说,面无表情。
如同博司所言,拉姆的良心产生危机。第五代的伽特吉·乌玛对星这般解释。星向来喜欢且欣赏乌玛,她是个聪慧优雅的娇小女子,在四年前的选举被遴选为管理委员长。星必须听听乌玛的说法。乌玛解释着,拉姆被选入派特尔·阴欢愉的内部小圈圈,也就是大天使群。拉姆在那儿所知所闻的事情让他惊骇到打破自己的秘誓守约原则,将大天使们的话语记录下来,并将这些资料送交给乌玛。乌玛将拉姆的报告带给博司与其他人参详。他们要求拉姆证明自己所指控的状况,于是他就鬼鬼祟祟地录制了一场大天使们的聚会,作为凭证。
「你们怎么可以信任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星质问。
「这是他唯一可以提供凭证给我们的方式啊。」乌玛同情地凝视星:「像是偏执的疑虑——谣言四起,诸如有谁想要夺取导航权限,朝我们的基因蓝图搞鬼,将未经安全测试的药物放入水中——我们不知道听过多少这些危言耸听了!这是拉姆唯一能做到、让我们知道他并非只是在疑神疑鬼,或是纯粹地表达恶意。」
「影音带是很容易伪造的。」
「但是,伪造的痕迹也很容易被揪出来。」第四代的贾希亚·泰欧微笑着说:他是个高大、模样险峭、仁厚和蔼的人。纵使星努力地想要不信任在场的每个人,星很难不信任泰欧。「是这样没错。」
「听听他怎么说吧,星。」卡纳樊说。
她点头同意,但心情相当不悦。她讨厌这些,这些鬼祟、说谎、隐藏、密谋。她不想成为这些的一部分,不想与这些人同流共谋。她丝毫不想与他们同流,分享他们所攫取的权力——因为不得不攫取,他们持续这样说。但是,没有谁一定要说谎啊,没有谁有权力去做他们正在做的事情:在未经告知的前提,控制每个人的生活。
录音带流露出来的声音对于星一点意义都没有。某些男人的声音,谈论着她并不理解的事务,根本没有她的事啊!让那堆天使去偷偷摸摸秘议吧,让卡纳樊与乌玛去进行他们的小圈圈机密吧!就让我脱身吧,星想。
然而,她毕竟还是被派特尔·阴欢愉的声音所攫取注意力。柔和古老的声音,柔软但钢铁般的声音,她从出生以来就熟稔的声音。纵使星万般不情愿、厌恶成为这场偷听大会的一员,她感到不可置信,听见派特尔·阴欢愉这样说:「在我们进攻船桥之前,卡纳樊必须被赶下权位。伽特吉也是。」
「还有泉。」另一个声音说,那是指第五代的泉·葛罗。此人也是委员会的一份子,总是展现某种「多谢你啦」的狡黠哑剧小剧场。
「你部署的策略为何?」
「要把伽特吉弄下台很容易的。」另一个声音说,低沉的声音「她的行事相当不谨慎,而且性情傲慢。低语四伏的谣传很容易让她的威望下滑。至于卡纳樊,我们得利用的是他的健康状况。」
星感到一股奇异的冷颤。她看往博司,但他毫无异动地端坐,仿佛处于早晨的冥思时段。
「卡纳樊是狂喜之敌。」苍老的声音,派特尔·阴欢愉的声音。
「而且他占据了独特的权威位置。」另一个声音说,对于此点,低沉的声音回应。「他必须被替换下来。不但是在船桥,而且在大学的位置也是。我们必须把一个优秀的男人送往这两个位置。」那个低沉声音的腔调显得柔缓,充满头头是道的确定性。
讨论继续进行。大多数的话题在星的理解范围之外,但现在她专注凝神地倾听,试图理解这些。突然间,在某个句子的一半,录音带跑完了。
星环顾四周,凝视这些人们的形貌:乌玛,泰欧,葛罗,以及蓝达斯,这些都是她认定是朋友的人。至于青·拉姆以及两名女子,其中之一是工程师,另一位是评议委员,这几人是她标志为秘密党羽成员但并非自身朋友的人。当然,还有博司,他仍然处于禅定状态。他们都在乌玛的居家空间,装潢格调是「游牧民族风」。这是近来的流行风格,没有笔直的家具,只有地毡与枕头,色泽搭配都是鲜艳的沛丝丽风貌。
「关于你的健康情况呢?」星质问:「他们正在谈论什么心脏瓣膜的。」
「我有先天性的心脏缺陷,」博司回答:「在我的H文件夹有记载。」
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H文件夹:基因地图,健康记录,学习记录,工作历程。倘若你把锁码加在文件夹前,除非你的同意,没有人可以窥见你的私人记录。当你死去时,你的H文件夹就会从记录库转到档案窖。某种堂皇的秘辛意味环绕着这些档案的私密性。除了亲代或你的医师,不会有谁要求阅览你的H文件夹。说到底,谁都可能破解或偷取你的锁码,因此轻易地观看H文件夹,但这是难以想像的冒犯。既然她与博司并没有计划要立即生小孩,星并没有想到阅览博司的H文件夹,也从未要求这么做。对于博司赫然说出这话,她感到莫名其妙。
「档案记录库的人员有百分之九十都是天使。」见到星空白茫然的表情,拉姆如此提示。
星非常厌恶拉姆这样逼迫她,逼迫她去恍悟博司的话语究竟蕴含什么言下之意。她非常讨厌拉姆,讨厌他过于柔和的嗓音,他紧绷、坚硬的脸庞。只要拉姆在他的近距离范围,博司就会显得很紧张,封口不语,疯魔执著于那些天使们要篡夺权力的玩意。现在,拉姆就连她也想要逼入阵营,强迫她成为共犯,倾听录音带,听取那些被拉姆背叛、给予他信任的人们所录下的资料。
星觉得很痛恶,她竟然难受到想要哭出来。她已经有好几年没哭泣了,到底是想要哭个什么劲哪?
伽特吉·乌玛充满同情的凝视落在她身上。「星,」别人开始纷纷交谈,乌玛安静地说:「当拉姆把他偷偷录制的带子给我看时,我叫他滚出去。听完这些之后,我呕吐了一整晚。」
「但是,」星这样说:「但是,但是——为何他们要做这些事情啊!」她并没有调节音量,声音大剌剌冲口而出。其余的人们转头看她。
她谁也没有看。她只注视着主席阁下,期待这位身为主席的女性给予一个合理的说法。
「因为——倘若我没搞错的话——」乌玛说:「派特尔·阴欢愉教诲他的天使众,我们将要抵达的终点星球并非真正的停驻点,那甚至根本不是一个地方。」
星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声称欣狄秋并不存在?」
「除了星船之外,别无存在。除了永续航弋之外,别无使命。」
灵魂哪,汝称死为何物?
从这场生命航弋感到欢腾吧,从生命航向生命。
生命无边际,狂喜无边际。
我们正在飞翔。哎,我的天使们,我们将会飞翔。
所有的礼赞者唱出歌曲的最后一行,甜润且欢亢,接着罗丝转头面对卢洢思,朝他微笑。他们坐存同一排,卢洢思与罗沙与她的宝宝洁利卡,她的丈夫路兹·詹的膝盖上坐着他们俩岁大的孩子,乔喜。天使们相当力陈「整体家庭」的重要性,以及「真正的同胞情谊」,也就是两个实践一夫一妻伴侣制的人带着他们共同生养的两名小孩。珍惜甜美的母亲,父亲坚毅担任引导,小男孩与小女孩共同成长。卢洢思的脑袋瓜子涨满了标签、旋律,以及箴言。大概迄今的四十天左右,他只是专心阅读天使众制造的文本。他读完了《引导天使众的天使》,而且读了两回。他也读了派特尔·阴欢愉着述的《新注释》,共读了三回。他还读了林林总总的天使学文本。他向身为天使的朋友与熟人请教,倾听的时候远超过发言。他询问罗沙,是否他可以偕同她一起参加狂喜祝祷。当然喽,她满怀喜悦地告诉他,再也没有别的会让她更开心的事情喽。
「我不是要成为一名天使,罗沙。」他告诉对方:「这并非我意欲前往祝祷仪式的目的。」但罗沙只是笑着,握着卢洢思的手。「哎呀,你向来就是一个天使,卢洢思。别担忧这些,我很高兴能够带你去参加狂喜仪式。」
赞美歌唱完之后,接下来就是和谐分享的时段。在这段时光,礼赞者会沉默围坐,直到其中一人禁不住自身的感动而自行发言。卢洢思很是期待这些分享时段。分享的话语通常很短暂——诸如分享自己的喜乐,或是担心自身的忧愁,参与者充满信任的同感期待着这些言语。当他第一次与罗沙参加和谐分享聚会,她站起来发言:「我真是满心欢喜,因为我的朋友卢洢思就在这儿。」人们转身看着他,对着他与罗沙微笑。有些是客套或干燥的场面话,像是感恩致词,或是请大家记取着保持欢愉之心,然而,泰半的人们都是打从心底真挚发言。上一回的和谐分享聚会,某个痛失伴侣的年老男性发言:「我知道艾妲如今飞翔于狂喜,但没有她在,我孤身行走于廊道好生寂寞。倘若有人知晓,请指引我该如何停止哀悼,为她欢喜。
在今天,人们谈得很少,或仅是讲些泛泛之词。大家会显得羞涩,因为有一位大天使在场。大天使会不定期造访家居空间或聚落的狂喜祝祷仪式,给予短短的演说或教诲。某些大天使是歌手,演出的曲子类型称呼为「赞颂乐」,礼赞者会全神凝注地倾听大天使的歌唱演出。卢洢思认为这些歌曲在音乐性与智识性都显得丰美且复杂。当第五代的大天使梵羽翼被引介出场,他准备好倾听,兴致盎然。
「我将会吟唱一首新的曲子。」羽翼以天使特有的单纯模样发言,稍稍停顿,然后开始高歌。他的独唱是一股强烈且充满自得的男高音。他所吟唱的赞颂乐是卢洢思向所未闻的歌谣。音律自在、迷狂欢腾,显然是自然而然毫无预演而成就。这首歌曲的音乐构筑于某些相互联系的格式,然而歌词却与音乐相互扞格。歌词显得充满寓意,简短且绰约。
眼瞳哪,汝窥见何物?
暗黑无端,虚旷无边。
耳朵哪,汝听得何物?
沉寂,无声无息。
灵魂哪,汝称死为何物?
沉默,暗黑,外域。
且让生命得以纯净!
永恒无边,飞往欢乐无亘
哎,狂喜的载体哪!
最后三行的音乐浮升,宛如欢畅的音律相互对话,然而这整首歌阴郁地驻留于歌词的文字情境,重复多次。歌手将歌词灌入恐惧的战栗,身为聆听者的卢洢思与其他听众一样,感受沁入体肤。
这确实是一场了不起的表演,而大天使梵羽翼是一位不得了的艺术家。卢洢思认为。
他体认到自己涌现出如许的情感。于是他捍卫自己,抵御这首歌,试图让这些歌词加诸于他身上的效应显得琐碎微小。
灵魂哪,汝称死为何物?
沉默,暗黑,外域。
当他行经拥挤的廊道、回到自己于第四象限的居家空间,那些字眼仍然在他的头颅内里吟唱着黑暗之歌。当他在翌日清晨醒转,终于领悟到那些字眼对于他的意义。
坐在自己的床上,卢洢思开始在一本星于他们十六岁时做给他当做生日礼物的笔记本上书写札记。虽然他珍惜地使用这本笔记,经年以来,大多数的纸页已经从头到尾密密麻麻布满他清晰娇小的字体,仅有些许空白页面。扉页铭刻着以下的文字:「这是一个用以装盛卢洢思心灵的盒子,以爱意制作,星。」她并非以英文字母、而是古老的表意文字来镌刻「星」这个字。无论何时他打开这本笔记本,都会先读一次这段致词。
他开始写:「生命/星船/载体/旅程:有限生命展开通往不朽(真正的狂喜)。终点站是某种隐喻——终点(Destination)其实是命运(Destiny)的转译。所有的意义部在内部,外部纯属虚无。外部是无,否,虚妄,空旷:死亡。生命就是星船内部。通往外部等于实践否定性,这是冒渎。」他瞪着最后一个字(冒渎)看了半晌,然后从自己的生活荧幕叫出百科辞典,研究冒渍这个字的起始与定义好一阵子。然后,他检阅「异端/异端者/异端行止」,然后查阅「正统教典」。接着,他突兀地停止查阅,继续在空白的纸页书写。「人类心念,拥有超高的适应力!狂喜身为某种心念隐喻的转移适应模式,为的是让过渡时期得以合理。近乎完美的内部动态平衡。遵循规矩,等同生活于星船内部,等同于永生。对于抵达的后设性转移模式。抵达等同于物理性与精神性的双重死亡。」他暂停片刻,然后继续写:「如何抗衡反制,但造就最微小的争论,系派分裂,以及忧惧?」
卢洢思停止书写,好长的一段时间只是坐着沉吟,郁郁思索。他居住空间内的大气摄入器将柔软、稳定、毫无变化的摄氏二十二度气流吹入室内,气流让细柔的书页因此颤动。他轻柔地将笔记本放于右侧,再度展露出扉页:「用以装盛卢洢思心灵的盒子。」那个写着「爱」的字。那个写着「星」的表意符号。那个代表「星辰」的名字。除了她之外,还能找谁倾诉讨论呢?
她并没有回应卢洢思的第一封讯息,当他终于找到星,她声称自己非常忙碌,说了些「真是抱歉,目前的情事忙乱不已,我就是无法从工作脱身」之类的遁辞……她不可能变得一副妄自尊大的模样吧!卡纳樊才是那个自大的家伙,虽然他的自傲具备充分的合理性。但是星变得夸浮?星变得闪烁其辞?不可能。忙碌,为何如此忙碌,有怎么样的工作会让你忙碌到无法回应一个朋友的讯息?或许她还是在害怕他。这一点让卢洢思感到伤痛,但这是个古老的伤痛。而且,星真正害怕的是她自己,而非卢洢思,这只能是由她自己来处理的问题,他无法做什么。于是,他坚持下去,他拒绝被官方说法挡在门外。「在明天十点,我将前往造访你。」到了翌日十点,他真的就在星的居家空间门口。她在家,不过卡纳樊不在。星显得唐突且别扭。他们坐在在碧尔锡的沙发椅,面对彼此。「有什么状况吗,卢洢思?」
「我想与你讨论,我从天使群那边得知的事情。」
在长达半年的沉默不交谈,这的确是很古怪的开场白,他知道。然而,他觉得星的反应比他的开场白更古怪。她起初显得惊奇,同时非常厌恶。她尝试遮掩自己的震惊,想要开始讲话,但又停止,最后她的说法似乎充满疑虑。「为什么是我?」
「不然我要找谁谈?」
「你觉得我会与那些人有什么关连吗?」
迂回闪烁的反问,卢洢思想。「我不觉得你与他们有任何关连,而且这样的人愈发希罕了。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所以我需要与你对谈来厘清自己的思绪,我想知道你对此事的看法,你的判断。当我与你讨论时,我的思索总是进行得最是犀利。」
星并没有因此放松。她还是非常紧绷,充满戒心,她不甘愿地点点头。她说:「你要不要喝茶?」
「不用,谢了。我会尽量讲得快速,请在你认为我讲得含糊不清时随意打断我。听完之后,请告诉我是否觉得我的论点有任何可信度。」
「近来我已经很少发现有啥不可置信之事了。」星以干涩的语气说,但她并没有注视卢洢思。「请开始吧。但是我得在十点四十分到船桥,很抱歉。」
「半个钟头很够了。」
在那段时间,半数的工夫他用于告诉星,他必须讲述的东西。他起始于自己在教育委员会发现的状况,也就是说这个评议会在过去二十年来,已经早已被大多数稳定身为天使的成员给牢牢把持。如今,要真正找出第零代的先辈为第六代准备的教育教材是哪些事物已经不可考。那些计划显然有意地遭到删除——很可能直接从档案窖的载点就被删掉。
每一回考量这样的可能性,卢洢思总还是觉得震惊,而且他并没有减低自己的关注。星持续隐藏自己对于这些事端的反应。卢洢思开始怀疑,是否星早就知道他正在叙述的这些状况?倘若如此,星并没有透露出来。他继续诉说下去。
自从星与卢洢思的世代,小学与中学的教育课程素材鲜少遭到更动。然而,最让他惊骇的变动是完全删除关于狄秋与欣狄秋的相关资讯与讨论。此世代正在接受教育的孩童,他们能获得原初星球与终点星球的相关资料非常稀少。攸关这些星球的语言非常模糊,间杂着某种奇异的太古语气。在两则近来的文本,卢洢思发现这样的描述:「行星假说」。
「然而,就在四十三点五年后,我们就要降落在其中一个假说的轨道上。」卢洢思说:「到时我们要怎么办呢?」
星显得大受打击,甚至害怕。卢洢思也无法搞懂她的反应,他只好继续说下去。
「在这段时间以来,我努力尝试去理解天使学理论或信仰的元素,想知道这些论点为何会引导它们去否定我们起源之星与终点之星的重要性——不,事实性。狂喜是某种具备一致性的思想体系,它几乎完美地自身成立,而且对于我们这样的生态而言,它的确是个完美的信仰体系。事实上,狂喜的完美度正是它的问题所在。狂喜是某种自我印证的提论,封闭的系统;它是某种心念层面的适应状态,适应的是我们的生活——星船生活——也就是某种对于自给自足系统的适应,此系统是毫无变化的人工生命环境,总是随时提供生命所需的一切事物。我们这些中间世代的人们并没有目标可言,只除了好好活着,并且让星船保持在它的航道。倘若要达成以上的课题,我们只消遵守规矩就行了,也就是遵照星船的法令。零世代认为这是某个崇高的责任,绝顶的义务,因为他们看得出中间世代是整趟世代星船之所以能成立的不可或缺元素——也就是说,我们是被目的所荣耀的法门。但是,对于那些根本看不到目的的人们,成为法门这一点并没有带来啥荣耀感。自我保存似乎就是以自我为核心。此系统不但是封闭的,而且让人感到窒息。这就是金·钛瑞的洞见——要如何让法门显得充盈辉煌的荣光,也就是星航本身充满荣光。如何让遵循规矩成为某种自身的目的性。如同他所见,我们真正的旅程并非只是抵达某个外于太空某处的世界,更是抵达某个洋溢欢腾的精神世界——只消借着活在此时此际,我们就会拥有这两种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