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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娥苏拉·勒瑰恩/译者:洪凌 当前章节:15009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3:28

星点点头。

「就在最近的十几二十年,派特尔·阴欢愉逐渐改变这项神性远见的最重点。这儿就是一切,星船之外别无他物——纯粹地无物,精神层面亦是无误。如今,起源与终点都只是隐喻罢了。它们不代表任何现实事物,星航旅程才是纯粹全然的现实,航弋本身就是它自身的终点。」

星仍然显得无动于衷,仿佛卢洢思告诉她的事物都是她早就知道的玩意。但是她保持高度警觉。

「派特尔并非理论家,他是个践行者。他的行动透过那些大天使与他的门徒们得以滋长。我相信,就在距今十到十五年间天使群在评议委员会从事了许多决议,大多数的决议就是攸关于教育。」

星再度点头,但还是充满警戒。

「学校所教授的学习材料呢,几乎完全没有关于这趟跨星际航程的原初目的——研究,甚至在这个终点星安顿下来。文本与相关课程还是涵盖了宇宙的资讯——星辰图表,星星的类型,行星资讯,那些我们在十年级学的玩意——然而我与教师们交谈,然后他们告诉我其实他们跳过大多数的宇宙相关教材。孩子们并不感兴趣,他们觉得这些古早的科学理论材料造成相当程度的困惑。你可知晓,几乎所有的学校执行长与大约百分之六十五的教师——在第一象限则是百分之九十——都是狂喜宗派的成员?」

「这么多?」

「至少有这么多。我最感震慑的是某些天使刻意隐藏他们自身的信仰,为的就是不让这种主导性显得太过明显。」

星显得非常不安,相当反感,但不发一言。

「同时间,就在大天使们的教导,外界等同于危险,物理性与精神性的双重危险——原罪,邪恶之类的——而且攸关死亡。除此之外,外界啥也不是。在星船之外,任何一切都是坏东西。内部是正面的,外部是负面的,纯粹的二元论——如今,没有多少年少的天使出外进行皮层勘测,但某些年长者还是会进行此活动。一旦他们回到空气舱,他们会立即进行某种净化的仪式,你可知道嘛?」

「我不知道。」星说。

「这仪式称为『去除污染』,这本来是个古老的物质科学理论字汇,但如今他们赋予它新的意义。灵魂被沉默的暗黑的外界所污染。嗯,除此之外,天使们热切地遵守规矩,因为我们过着美好的生活,这样的生活直接引导我们通往永恒的幸福。他们也热切地希望我们全体都要遵守规矩。我们生活于狂喜的载体之内,我们不可能错过狂喜之境,除非我们打破新的规矩。新的规矩也就是宏大的规矩:星船不可以停止航行。」

卢洢思暂停说话。星显得非常生气,当她忧虑、困恼,或害怕时,她就会显得很生气。

对于卢洢思而言,他逐渐发现天使教导的改变、天使对于诸多委员会的控御力让他感到惊觉,但他并不感到害怕。他将此状态视为某种问题,非常严重的问题,必须说出来的问题。要解决这问题,就必须将它纳入公共性的场域,这样才能迫使天使众解释他们自身的政策,同时,要让非天使的人们意识到派特尔·阴欢愉意图更改游戏规则,并且操作着剧烈的权力来从事此改造。这样并不必然是个危机。

「我们还有四十三点五年的时间。」他说:「还有许多时间,好让事情公开被谈论。这是要让事物回到原来比例的议题。更基进的天使们必须同意,我们确实有个终点行星要抵达;人们必须要在那儿从事皮层性勘测,而且他们必须要得到恰当的训练,而非看待外界皮层勘测是一种原罪。」

「比这更糟糕。」星说,那抹紧绷、遭受打击的神情又回返她的面容。她跳了起来,穿越房间——某个干净且严厉的房间,不像她之前居住的乱糟糟鸟巢——并且背对着卢洢思。

「嗯,是这样。」卢洢思说,并不确定星的话语含意,但因为她终于发言而感到受到鼓舞。「我们需要受训练,当我们抵达终点星的时候,我们已经六十岁以上了。倘若行星可以居住,我们得开始习惯想像某些人至少会生活在那儿——永久居住于那个行星。或许,我们当中的某些人会返回原初的狄秋……天使们从未提及这一点,顺带一提。派特尔·阴欢愉所能设想的,似乎只是呈现直线状的永续航行下去。在他的论点之内有个重大瑕疵,就是他误以为这具载体有能耐承担永恒无间的星航。看来,熵并不属于狂喜的一部分喏。」

「是哪。」星回应他。

「大概就是这样了。」空白片刻后,卢洢思如此说。他被星的近乎无反应而感到困惑且担忧。他稍等一下,然后说:「我认为,这个问题必须公开谈论。所以我来找你,来谈论这个问题。我觉得你可能也会想与非天使系派的人们,像是管理层与船桥的人们讨论。他们必须得知,我们身负的使命正在被某人修订。」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或许,他们早就知道了?」

「是的。」星说,还是没有转身面对他。

卢洢思的性情包含非常稀少的愤怒,而且他从未陷入激怒的发作状态。但是,此时他对星感到无比失望。星的背部,她粉红色的旗袍,她没有臀部可言的短腿身材(这是她描述自己的中国式身材),她闪亮笔直披覆的黑发,在肩膀处剪出锐利的造型。他同时感到痛,那是某种坚硬、深沉且酸疼的心痛。

「在我的论点之内,也存在着某种瑕疵。」他说,接着站起来。

星转身过来,她依然显得忧忡无比,远超过他原先的任何预期。卢洢思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方才发现,天使派系的思惟变得多么强大有力,而他竟然将自己的探索一股脑就扔到她身上——然而,这些似乎都没有让她感到讶异,所以这样的反应究竟是什么意思?而且,为何她就是不愿意谈论?

「什么样的瑕疵?」她问道,但还是充满不信任感,毫不开放自身。

「没有什么。我很怀念与你交谈的岁月。」

「我知道,但导航员的工作就是这样,似乎没完没了的。」

她看着他,但没有真正注视他。他再也受不了了。

「所以,就是这样啦。只是分享我的忧虑,如同他们在和平课程所言。谢谢你的时间。」

当他来到门口,星开口了。「卢洢思。」

他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或许晚一些时候,我想与你多谈谈这件事。」

「当然好,别让它太让你操烦。」

「我得与博司商讨这件事。」

「当然喽。」他再度说,然后走到门外的廊道。

他想要到别的地方去,并非四—四廊道,并非任何廊道,并非任何房间,并非任何他知晓的地方。然而,并没有他不知晓的地方。在这个世界,一切都已然被知晓。

「我想要突围而出。」他对自己倾诉:「外—界。」

沉默,暗黑,外域。

舶桥一景

「告诉你的朋友,无须惊恐。」博司告诉星:「天使众并没有取得控制权,只要我们还能运筹帷幄,他们就没辄。」

接着,他就转身继续工作。

「博司。」

他并没有回答。

星在导航员工作站驻留一阵子,企近博司的座位。她的凝视聚焦于探索号唯一的「窗户」:约一公尺见方的荧幕,从星船皮层各处搜罗的资料得以在这块平面上以可见的光点样式现形。暗黑,灿亮的光点,黯淡的幽点,阴霾。邻近的星域,以及在左下角处,呈现着远端中央银河盘图的些许方寸。

三年级的小学孩童被带到导航员工作站,前来参观这扇「窗户」。

或者,应该说他们之前都有这项观摩活动。

「这图形显示的当真是我们现今所处的地域?」不久之前,星询问泰欧,而他微笑着说:「其实并非如此,这是我们已经航弋行经的地域。这是我制作的电影,用以呈现倘若我们按照原先时程应该处于的座标处,以防有谁发现不对劲之处。」

她瞪视这扇电影化的窗户,赫然想起卢洢思的语汇。VU,模拟虚境。

星开始说话,并未注视博司。

「卢洢思认为天使群正在夺取控制权,你认为你还拥有控制权,我认为天使群正在控制着你。你不敢告知人们,我们远比预计的航程还快了数十年之久,因为你认为倘若那些大天使得知此事,他们会掌控导航权柄,改变航道,终究错失了终点星球。然而,倘若你继续隐瞒实情,你等于是在助纣为虐,保障他们得以在抵达终点星球时夺取权力。到时你打算怎么做哪?嗨各位,我们到站喽!惊喜!那些大天使只消说,这些导航员已经心神狂乱,他们造就了某项导航层次的失误,并且试图欲盖弥彰。我们才没有抵达欣狄秋呢——时程提早了整整四十年——这是另外一个太阳系。最后,他们会取得船桥控制权,而我们只得持续航弋,航向无所处。」

漫长的时间经过,星认为他可能没有在听,根本没有听见她所说的话。

「派特尔·阴欢愉的党羽势众,不可小觑。」最后博司开口,声音低沉。「正如同你的友人所发现……这并不是个容易的抉择,星。除了坚实的事实之外,我们并没有群众力量,这两造分别是实际情况与一厢情愿。最后,当我们抵达终点行星,进入星球轨道,到时我们可以这么说:这就是我们的终点行星。这就是真实。我们的工作是将星船上的人们带往这个行星。但是,倘若我们现在就宣告大众……无论是提早四年或四十年都无甚差别,派特尔的党众会让我们失去可信度,取代我们的位置,改变航道,然后,就如同你所说……航向无所处。航向狂喜。」

「倘若你到最后一刻都还隐瞒实情,你要怎么期待人们能够相信你,支持你?我指的是一般人,并非天使群。你有什么自我合理性,可以不告诉这些人真实的情况?」

博司摇头。「你太过低估派特尔了。」他说:「我们不能把自己仅有的优势往外抛舍。」

「我认为的是,你低估了那些原本可能支持你的人们。你低故他们到俨然是轻蔑他们的地步。」

「我们必须把人格特质这回事暂时放到一边。」博司的声音突然显得严峻。

星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人格特质?」

星船全体评议委员会

「感谢主席阁下,我的名字是超新星·卢洢思,在此我提出一项临时动议的提案要求:吁请委员会诸位讨论某桩关于宗教言论操纵的调查提案,将此临时动议相关的提案用于调查教育方案内容与存在于记录库、档案窖等处的某些文件素材之可企及性。同时,我请求此临时动议相关的行动包括调查十四位委员,以及列在荧幕上的这些特定人士。」

第四代的非利思·金立即起立发言。「根据现行的法令规章,关于宗径行言论操纵的调查评议会只能进行关于『立法相关部门之选举或成立』的相关调查行动。至于学校的教育素材、保存于记录库与档案窖等处的文件,以及列在荧幕上的这些评议委员与谘询委员名单,这些项目都无法被定义为立法性质的部门。是以,以上这些项目应该豁免于宗教言论操纵的相关调查。」

「宪政委员会将进行讨论,决议此论点是否有效。」主持议会的乌玛主席说。非利思坐下来,神色显得满意。

卢洢思再度起立发言。「既然我们提出临时动议申请调查案的可议宗教主体就是称为狂喜的教义,我是否可呼吁请求评议委员会,请考虑宪政委员会可能本身即充满偏见的立场,因为六位委员当中的五位就是在遵循并实践狂喜的教义信条。」

非利思亦立即再度站起来反驳。「教义?宗教?这是怎么样的误解哪!在我们的世界并没有教义或教典崇拜之类的玩意。这些字眼只是太古历史的回音,这些字眼是我们早就弃舍在身后的诸多杂沓谬误。」他深沉的声音显得淳厚且柔和。「你是否会称呼空气是某种教义,医师,只因为你呼吸它?你是否会称呼生命是一种宗教,就因为你活在生命之内?狂喜是我等存在之奠基与目标。我们当中的某些成员由于这样的知识而感到喜悦无边;对于其他人而言,喜悦存在于未来。但是,在我们这儿并没有宗教之类的东西,并没有相互征战的教义。我们全体都由于生活于『探索号』而纶结为同体大合的连续体。」

「那么,对于我们『探索号』与这些在星船之内生活的旅者的基本规章而言,其目标就是在这艘星船实践航程,穿越某些距离的太空,抵达某个特定的行星,研究此行星,并判定是否可能传送或携带此行星的资讯回到我们的原初母星,狄秋,也就是地球。我们都是在实践此目标的坚定信念之下纶结为连续体,您是否同意呢,非利思委员大人?」

「当然喽,星船全体评议会并不是用来狡言争辩语言学或智识理论的场所吧?」非利思以温和的非难神色回报卢洢思,转向主席。

「提出某项宗教性言论操纵的指控与动议并非狡言辩论尔尔,委员大人。」主席乌玛从事结论:「我会与我的谘询委员会商榷这项提案。这会是下一次星船全体评议会的讨论议题之一。」

一锅逐渐浓稠的汤

「嗯哼,」宾笛说:「我们果然是把便便放进汤锅里去了耶。」

他们俩人正在跑步机演练,宾笛跑了二十周,卢洢思只跑了五周,但他的速度已经逐渐迟缓,呼吸沉重。「这不就是一锅狂喜之汤嘛。」他喘息着说。

宾笛也降缓速度,卢洢思吸气且停止跑步动作。他停顿半晌,然后吼叫出声。「去他的!」

这两人走向长椅,欲拿毛巾擦洗。

「你告诉她状况时,星怎么说?」

「啥也没说。」

经过一阵子,宾笛开口。「你知道的,那票船桥人士与乌玛的谘询委员会,他们本身就与大天使团一样故步自封,他们只与自己人交谈,才不甩别人呢。他们本身就是一股党派,如同大天使群。」

卢洢思点头赞同。「是哪,所以说我们是第三党派。」他说:「便便党派。汤逐渐变得浓稠啦,太古历史持续重复自身的模式。」

星船历一六一年八十八日,伟大的叹喜无边仪式

就在星船全体评议会宣告,将成立一个委员会来径行调查相关的宗教言论操纵与其教育法令的意识形态成见,压制传阅并毁坏记录库与档案窖的相关资讯,大天使教主派特尔·阴欢愉呼吁大家前来参加一场伟大的欢喜无边仪式。

神圣割地体被供奉于仪式之内。每个人都说:「当零代的金大人离世时,必然如同今次盛况。」

这名年长的男子站立起来,走向演说台。他的脸庞阴暗、毫无绉褶,骨骼透过细致的肌肤显得明晰突出。他的模样笼罩于每个居家单位的全像荧幕。他举起双臂,做出狂喜祝祷的姿势。

拥挤盛大的群众随之叹息,声音如森林之风。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这一点,他们从未听过森林的风声,除了他们自身与周遭机器的声响叹息,他们并未聆听过别的声音。

大天使教主的祝祷大约进行了一小时。起先,他谆谆诉说学习与遵从生命律令的重要性,遵照星船法令与学校教材所指引的方针来生活。他充满激情地坚定强调,唯有充盈虔诚地遵循这些规则才可能获致全体的正义、和平与幸福。接着他开始谈论清洁、再循环、身为亲代的责任、运动、教师与其教导、特定殊异的研究,以及某些朴素不起眼的工作如实验室工程、清洁工程,以及照护婴儿等。他讲述着在他称呼为「勤俭生命」所能寻获的幸福。他显得年轻许多,黑色眼睛闪亮发光。「无处不皆是狂喜之所在。」

接着,此序言引向他的主要命题。这艘被称为「探索号」的星船,充盈生命的世代太空船,其旅程行经死湮空无之处。这艘星船是狂喜的载体。

就在这艘星船,每个有限生命的人们可以借着学习生活于尘世和谐与幸福,借此提供生命的规则与律令与其道行。如此,我们也可能学习道「真正归宿」的道行。

「并没有死亡这一回事,」年老男人说;如森林风势的叹息再度吹拂过充满生命的大厅堂。「死亡即无,死亡就是虚冥,死亡即是空乏。生命是全之所在。有限的生命往前方航行,总是往前航弋,笔直且真实地在自身的航道,通往永恒不朽的生命,通往光与欢喜。我们的起源处是黑暗,遭逢痛苦与受难。就在邪恶的黑土,就在恐怖的地域,我们充满智慧的先祖窥见真实生命的所在,看往真实的自由,于是,他们送我们来此,送他们的孩子们往前航行,挥别黑暗、土地、重力、负面性,让我们永恒无边地往光之处航行。」

特尔·阴欢愉再度为大家祈福,某些人以为他的祝祷仪式告一段落。然而,仿佛被自己的话语赋予能量,他继续说下去:「切勿搞错我们探索的目标地域,我们生命的目的!切勿将象征与隐喻误植为现实!我们的先祖之所以将我们送往这趟伟大的行旅,并不是要我们回到原初之地。他们将我们从重力的枷锁解放,并不是为了让我们再度沉沦入枷锁之境。他们让我们从古老的地球得以解脱,并非为了让我们永恒天谴地沦往另一个地球!这是直接错谬主义——科学基本教义论——糟糕透顶的心灵近视。我们的起源处是一个行星,笼罩于黑暗与悲惨,没错,但这不可能是我们的终点!怎可能如此呢!」

「吾等之先祖称呼终点为某个世界,因为他们并不知晓任何别的说法。他们只生活于黑暗、污秽、恐惧,被重力拖曳往下坠落。当他们试图揣摩狂喜之镜,他们只可能设想某个更好、更亮丽的世界,于是他们称呼它为『新地球』。然而,吾等可清晰看穿朦胧象征之内的意义,将之翻译为真实:那并不是一个行星,并非一个世界,并非黑暗之域,并非恐惧、痛苦与死亡——而是有限生命进入光亮的星辰之旅,进入无亘的生命,进入永无终结、永续如常的朝圣,借此来到永恒无边的狂喜境地。哎,我的同侪天使们!我们的行旅是至圣之旅,是永恒之旅!」

「喔喔喔喔。」信徒群众叹息如风中绿叶。

「呴!」卢洢思说。他在自己的家居空间,与宾笛和某些朋友观看布道大会。这些人互相自称为「便便党派」。

「哼!」博司说,他与星一起在他的家居空间观赏此节目。

星船历一六一年一〇一日,船桥

「戴门特昨天询问我,他注意到加速图形的某种异常处。他已经注意这异常状态好几十天了。」

「将他从这个方向引开吧。」博司如此说,一边比较两组星航图表。

「我不会这样做。」

经过几分钟,他问道:「那,你会怎么做?」

「啥都不做。」

他的双手在工作台上熠熠生光。「那,就留给我来做吧。」

「倘若你选择如此。」

「我没有别的选择。」

博司继续工作。星继续工作。

骤然间,星停止工作,开始叙说。「当我还是个十岁小孩,当时做了个非常恐怖的噩梦。我梦见自己正处于货舱的其中一层,到处漫游,突然间我警觉到船舱的墙壁上赫然有一个破洞,就在星船的皮层!这是世界本身的破洞,但它非常细小。当时还没有任何事端滋生,但我知道,空气会逐渐从洞口被吸汲出去,因为外界就是纯粹真空。虚无就是星船之外的天地。于是,我把一只手安置在破洞之上,我的手掌遮盖了破洞。倘若我把自己的手掌移开,我知道空气就会逐渐流失。我不断呼喊,但没有人在邻近处,没有人听见我在求救。最后,我终于认为自己应该要去求援,但是当我想把手掌从洞口移开时,我已经无法移开了。我的手掌就被箝制在洞口,被星船外的空无牢牢贴紧。」

「真是个恐怖的梦境。」博司说。当星在叙说梦境时,博司从工作台停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面无表情。「你会回想起这场梦境,是由于如今你认为自己处于类似的位置吗?」

「不,我认为是你处于梦中的我的位置。」

他考虑沉吟半晌。「那么,你可曾瞥见脱离这个位置的办法吗?」

「大叫求援。」

他非常微微地摇头。

「博司啊,某个学生或是工程师总是会发现你正在从事的事情,而且在你能够诱导他们分心、合作共谋,或让他们保持安静之前把这状况给谈开来。事实上,我认为航行速度的异常状态已经被谈开来了。戴门特一直在盯着这些异常点,仿佛他要证明什么似的。他非常聪颖,而且拥有相当反权威的个性——我与他上同一个班级。他不是那种被轻易误导或提供合作态度的类型。」

博司并没有回话。

「可我却是那种类型。」她语气枯燥但没有怨恨,最后补上这一句。

「你所谓的大叫求援的意思是?」

「告诉他事实。」

「只有戴门特吗?」

她摇摇头。她以低沉的声音说:「说出实情。」

「星,」博司说:「我知道,你认为我们的战略是错误的。我非常感激你鲜少将你的不同意讲出来,而且只在我面前倡言。我希望我们可以对于何谓对错有所共识,但我就是不能把改变航道的权力交给那些狂热的教典份子,必须等待到他们想做任何更动也太迟了的地步为止。」

「这并非是你能做的主。」

「你会把作主的权限从我身上取走吗?」

「某个人会的。当他们这么做的时候,情势会变成仿佛你说谎了好几年,你与你的朋友们,为的是将权力掌握在自己这一方。难道你不明白吗?你会被他们所侮辱,失去你的荣誉。」星的声音听起来依然低沉且粗哑。经过片刻,她咬着嘴唇,加上这一句:「你丢给我的这个提问就是非常不荣誉的事物。」

「他只是某种话术。」博司说。

他们之间出现另一道漫长的沉默。

最后,博司说:「这的确是很不荣誉的,请原谅我,星。」

她点头示意,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你会建议我做些什么行动呢?」博司说。

「与某些人交谈,像是谭宾笛,超新星·卢洢思,库普塔·莲钠——也就是临时动议调查委员会。这群人就是想要让派特尔·阴欢愉的权谋得以揭櫫。无论你选择用什么说法,如何告诉他们这异常情况是如何发生的都没有关系,只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将在未来的三年内抵达最终点,除非派特尔·阴欢愉阻挡这件事的发生。」

「或是戴门特会阻挡?」他说。

星显得退缩。她接下来的话语更谨慎,更充满耐心。「危险份子并非戴门特这样的人,博司。危险份子是某个天使狂热份子得以企及船桥,只要二分钟的时间就足以造成危害,让航线电脑完全失能——这样的可能性向来存在,但现在有个确切的理由让某人想要这样做。天使教派想要的是永不抵达终点,起码自从派特尔·阴欢愉的公开布道以来就是如此。于是,如今我们应该公布我们即将抵达终点站的事实,因为我们需要所有我们可以取得的支持,好让这件事情实现。我们必须取得支持。你不能够一直持续让自己的手遮盖着世界的破洞!」

当她说出超新星·卢洢思的名字时,她感受到博司往内里退却了。当她继续慷慨激昂说下去时,却逐渐失去优势。最后,她只能够哀求对方。她等着,但对方并没有反应。她的论证与急迫性逐渐淡去,化为干燥的平板无感。

最后她说,干枯且平板。「又,或许你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但我无法继续蒙骗朋友与同事。我不会出卖你,但我也不会继续共谋。我不会与任何人说任何事。」

「这并不是非常实际的计划呢。」博司抬头看着星,噙着一抹紧绷的微笑。「请以耐心对待我,星,这是我所有的请求。」

她站了起来。「这档子事造成的恶就是我们彼此不再信赖对方。」

「我信赖你。」

「你才不。我,或是我的沉默,或是我的朋友。谎言将信赖给吸出太空外了,吸入虚无。」

同样地,星罗吸什么也没有说。于是星转身,立即离开船桥。当她走了半晌,方才领悟到自己正在第二象限,二—三转弯处,走向她的旧居家空间,这是她爸爸目前独居的地方。她想要见遥,但总觉得此时去看遥是对于博司的某种背叛。于是她再度转身离去,回到第四象限的「卡纳樊—刘」居家空间。廊道显得紧且窄小,非常拥挤。她与那些向她打招呼的人们交谈。她记起古老恶梦的某个关键部分,但她并没有告知博司。在墙垣的那个世界破洞并不是从外界造就而成,例如某些泥土或碎石。当她看到那个破洞,她立即洞若观火,如同梦者在梦境的觉知。打从这艘星船建构生成时,这个破洞向来就恒持存在。

星船历一六一年二〇一日,宣布无与伦比重要事件

全星船评议会的主席在通讯主道放置了一份通告,声称「无与伦比的重要宣告」将于晚间八点进行。上一回主席进行类似的通告是在十五年前,为的是解释专业性引用文件的范例更动之必要性。

人们聚集于各自的居家空间、广场、聚会空间或是工作场所,准备聆听这场重要的宣告。这毕竟是金星船评议会的重大节目。

伽特吉·乌玛主席准时于晚间八点出现在荧幕,开始演说:「亲爱的探索号同侪成员,我们必须为某一项重大绝顶的发现而从事准备。从今夜开始,我们的生活将会非常不同——将会有极端的异变。」她微笑着,她的微笑相当迷人。

「请勿感到疑虑,这是值得欢欣喝采的时节。我们漫长星航的伟大目的点,从启程点就由星船与我们搭乘其间的全体成员所戮力期待的最终站,远比我们能梦想的更为毗邻。并非我们的孩子们、而是我们自身就可能是踏足新世界的探险队员。在此,我请卡纳樊·博司、我们的首席导航员来告诉各位这项伟大的发现,这是他与他的同侪在船桥所努力从事的成果结晶;他会告诉我们这项发现的意义,以及我们应该预期的情况。」

在荧幕上,博司的面孔取代了乌玛。他那双深黑浓密的眉毛,给予博司混杂着充斥威胁力道与充满疑问的神情。然而,他的声音却充满肯定,沉静且抚慰人心,而且礼仪异常周到。他开始告诉大家,起点在于五年前的探索号行经某个星球的重力沉陷区,那个区域非常逼近某块充斥宇宙尘埃的巨大空间。在他们共同的居家单位单独观看博司的演说,星可以知道博司几时开始撒谎。不光是因为她自己知晓精确的演算式与日期,而是当博司开始说谎,他会变得比平常更充满权威性与说服力。他的谎言主要是关于加速与减速的频率,发现电脑计算失误的日期,以及领航员的反应。

博司并没有给予细部的日期资讯,他只是陈述,开始怀疑星船加速频率的起点与异常状态大约是将近一年前。电脑计算失误的庞大性与此失误可能彰显的激进情境逐渐得以披露。博司逐渐叙述着某个场景,,一群不可置信但无畏的领航员开始将他们发现的隐情从电脑那儿夺取并隐藏起来,因为电脑们的程式设定会让它们抗拒任何对原始读数错误之反应的复写动作;博司更进一步描述领航员们被逼得得要巧取智胜他们的演算工具,哄骗电脑为了过度庞然的补偿效应来进行再补偿动作,让星船从不可思议的高速度逐渐降低航行速度。

直到这个关头,博司说,这些领航员与电脑之间的争斗是如此千钧一发,他们充满不确定性,无法确知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所以他们认为贸然公诸于台面是不智之举。

「避免时机不成熟或错误的公布造成惶恐状态,这是我们最关注的考量。如今,我们知晓现在已经没有惊恐的缘由,再也没有。我们的导航程序达到全然的成功度。直到加速度突破了所能推论的任何极限,我们可以比原本评估的可能性范围更快速地降低星船的航行速度。如今,我们平稳地在既定的航道与航程,唯一的差别在于我们会比预估的时间更早抵达目的地。」

博司往上方凝视,仿佛看穿荧幕的藩篱,他的黑色眼眸无法被解读。他的说话姿态非常缓慢、小心翼翼,声调颇为平板单调,让每个句子各自伫立。

「我们如今正在持续减速,在接下来的三点二年间,我们会持续如此的航弋状态。」

「到了星船历一六四年后期,我们将会进入最终站行星所在的轨道,也就是欣狄秋,或是,新地球』。」

「如同我们大家所知,抵达最终站的事件原本预期在星船历二〇一年方才发生。我们的探索之旅缩短了将近整整四十年!」

「我们这一代是异常幸运的世代。我们能以自身的肉眼凝注漫长星航的终结点。我们将会迈向航行的终点。」

「就在接下来的这两年,我们有许多工程需要进行。我们得要为自己的身体与心灵从事准备,因为我们即将离开这个小世界,前往广阔新颖的土地。我们得为自己的眼睛与灵魂打磨锻链,以迎接新世界的新太阳。」

真实之道

「这实在没道理可言,卢洢思。」罗沙说:「这并不代表任何重大意义。那些零代的就是不懂,他们怎可能懂呢?他们认为我们太过罪孽深重,无法永远居住于天界。他们是根深蒂固的地球生命,他们无法搞懂,所以他们认为我们必须要是地球心态的生命。但我们就不是哪——我们怎可能是地球生命?我们诞生于斯,诞生于航程。为什么我们会想要在这里以外的地方生活呢?他们让这儿显得如此完美,他们送我们上天界。他们为我们打造这个世界,是以我们借由尘世的狂喜状态,得以处于狂喜,学习永续不朽的生命之道。在一个类似地球的黑暗泥巴行星,我们要怎么学习这些呢?来到外界,毫无保护性,毫无引导性!倘若我们离开真正的航道,我们怎可能持续航行于真实之道?倘若我们停驻于某个地球,我们怎可能抵达天界?」

「嗯,或许我们无法抵达天界,但我们有工作要做。」卢洢思回答。「他们送我们出航就是为了要学习关于土地的资讯,以及回报母星,我们所学得的事物。对于他们而言,学习是非常重要的,也就是探索之道。这就是为何他们将我们的星船取名为『探索号』。」

「正是如此啊!追寻狂喜的星船,探索号!学习新的『真实之道』!大天使们向来都传送我们所学得的事物回母星,你知道的,卢洢思。我们在教导母星的人们如何获致真实之道,也就是他们希望我们臻至的目标。这目标是精神性的,难道你不明白吗,我们早就抵达终点站了?为何我们必须停止我们美丽的星航,前往某个邪恶、恐怖、泥巴处处的地方,从事呼吸?」

星船历一六二年一一二日:某桩选举

第五代的超新星·卢洢思被选为星船评议会的委员长。在过去动荡迭起的半年间,他担纲和平调解、交涉安抚等职务所赢得的大众信赖甚丰,使得卢洢思当选主席职位之事显得理所当然;即使在天使阵营,他也拥有相当的受欢迎度。他就任的这一年来,确实是镇抚与疗愈的年份。

星船历一六二年二〇五日:某桩死亡

在八十七岁的晚年,第四代的派特尔·阴欢愉突然间严重中风,随即濒死。他的临死仪式是一串的狂乱、痛哭流涕的祈祷文、歌谣,以及狂欢祝祷。在他濒死的十三日间,祝诵者环绕占据了第一象限的金家居住空间廊道,这居所是阴欢愉出生至死亡的生命所在地。在他临死的这阵子,张力与疲乏的摩擦在这群哀悼狂欢使徒之间肃杀张扬。人们开始忧惧如同「壮丽降临」时期的歇斯底里与暴力将会紧接着死亡而歕张。在此象限的许多非天使居民于是迁离住所,到别的象限投靠友人或亲族。

最后,某位大天使宣告他们的父亲已经迎向永恒的狂喜,廊道间传出大量的呜咽啜泣声浪,但甚少有暴力事件——仅有的一桩残暴事件是某个名叫第五代盖尔·喜乐的男人,趁着动乱将他的妻子与她的女儿打死。「如是,他们就能与父亲一起通往永恒的狂喜。」这男人如此告白,但他却饶了自己一命。

神性割地典仪物为派特尔·阴欢愉的葬礼填满了坚实丰饶的事物。葬礼上有许多场演说,但他们的声调显得保留索然,死者没有小孩可以从事最终的祝祷演说。大天使梵羽翼唱起那首攸关黑暗的赞颂乐:「哎,眼瞳哪,汝窥见何物?」这首歌是典礼的终点。在沉静的极度疲惫情态,参加葬礼的众人就地解散,当晚的廊道沉寂无人。

星船历一六二年二二三日:某桩诞生

第五代卡纳樊·博司的孩子诞生于他的妻子第五代刘星,这婴儿的父亲为这孩子取名为第六代的卡纳樊·艾栗嘉。

虽然在担纲委员长职务时,第五代的超新星·卢洢思并不同时兼任医师的工作,但星还是要求他于诞生过程随侍在侧,他也顺遂照办。这是一场毫无状况可言的顺利诞生。

当他在第二天前来拜访他的患者,他坐着陪伴星与婴儿一阵子。博司当时在船桥,星的母乳尚未开始分泌,但婴儿勤奋地在星的乳头啜吸,或是挨近任何亲近他的事物。「你何必需要我在侧呢?」超新星·卢洢思说:「你显然比我更知晓要如何生出这个宝宝。」

「我想应该是我赫然发现,」星说:「借着实行而学习!记得在我们三年级时,咪咪老师的说法吗?」星在床褥坐起身子,依然显得疲惫、充满胜利感、脸色潮红,而且柔软。她低头凝视那个被细柔黑发笼罩的小头颅。「这东西好细小,我无法相信它与我是属于同一个物种。她说:「你是怎么称呼我正在分泌的东西呢?」

「初乳,这是这个物种现在唯一能吃喝的东西。」

「真是惊奇。」星说,非常柔和地以指尖触摸那个黑发小头颅。

「的确很惊人。」卢洢思冷静地表示同意。

「哎,卢洢思,这一切真是——有你在身边真是好,我真的很需要你。」

「这是我的荣幸。」他说,依然显得冷静。

婴儿发出些许痉挛,然后他们发现这婴儿的肠道运动有些微小成绩。「真好,真不错。他将会成为便便集团的成员喽。」卢洢思说:「抱他过来这边,让我来清理吧。哎呀,哎呀,你看看这孩子嘛?他有个小包屋耶,名副其实的小包屋。这是个良好的物种成员!」

「那是个刚包东啦。」星反驳。卢洢思抬头看着星,注意到她眼眶含泪。

他把换好干净尿布、显得肿肿一团的宝宝交回星的怀抱。星继续哭泣。「真是抱歉哪。」

「新手妈妈总是会哭泣啦,平板小笨脸。」

她持续苦涩地啜泣一阵子,抽气,然后取得自我克制。

「卢洢思,那是——你可留意到博司的状况?」

「以医师的身分?」

「是的。」

「我有留意到。」

「他究竟是哪儿不对劲呢?」

卢洢思沉静一阵子,然后开口。「他不愿意去任何医师那儿看诊,所以你要求我光从病患神色就提出可能的诊断——是不是这样呢?」

「我想是的,很抱歉。」

「没关系啦。最近他是否常常特别感到疲惫?」

星点点头。「他上星期昏倒了两次。」她悄声说。

「嗯,我的诊断大概会是充血性的心脏衰竭。我对这症状还颇熟稔,因为我身为一个哮喘患者,也很可能会得到这病症,虽然我还有幸尚未成为心脏衰竭患者。你可以与这种病共生存活好长一段时间,有药可服用,而且诊疗服药的方式有许多可能的变化式。送他来让医院的雷亟思·樯达拉诊治吧。」

「我会尽力尝试。」星仍然悄声低语。

「一定要做到,」卢洢思神色严峻。「告诉他,他欠自己的小孩一个父亲。」

他站起来欲起身离去。星于此时开口:「卢洢思——」

「好好放松啦,不要太担忧,博司会没事的。医院的那家伙会好好照料他。」他触摸宝宝的耳朵。

「卢洢思,当我们降落时,你可会降临于星船外的土地?」

「当然喽,倘若我们终究能够降落。你难道不知道,我坚持要大家进行这些教育与训练课程是为了什么哪?为了要让我们透过视频看到一群伊娲假克穿着太空装在真空间飘来跑去?」

「我总觉得,好多人都选择要滞留在星船,不会降落土地。」

「嗯,我们到达之后就可鉴定实际状况啦,这会是很有趣的情境。我们在储藏D区发现某些玩意,本以为那是厚重的保护性衣物,但它的尺寸实在太过硕大,结果我们推断那玩意是暂时性的生活空间。你让它们吹气膨胀,然后活在它里面。除此之外,我们还找到充气式的旅游器物,老大认为这是用来在水面上浮游的装置。这是船。想像一下,在那儿有足够的水让船能够浮游!才不呢,我才不会用一切与这光景交换……明天我会再来探访。」

抵达星球前的意愿登记

就在星船历一六三年的第一季,所有星船上年满十六岁以上的人们被当局要求,你得要在登陆办事处填写自己对于登陆新世界的意愿。人们可以随时改变先前的决定,直到最终决定的时刻,目前的意愿并不会有约束力。直到我们彻底调查将抵达星球的可居住性,从事所有的可能测试之际,到时我们方才会宣告最终意愿决定的时刻。

人们被登陆办事处询问:

倘若此星球是可居住的地域,你可愿意成为勘测行星表面、汲取资料的小组成员?

当星船还在轨道上环绕,你是否就愿意生活于此行星的表面?

倘若星船离去,你是否愿意驻留于此行星,成为殖民者?

同时,船上的成员被要求提出自己的意见:

星船应该在轨道驻留多久,为行星第一批新住民提供支援?

最后的问卷部分攸关此行星万一无法居住,或是填写问卷者不愿意拜访此星球,成为此行星的殖民住民:

倘若星船离去,你认为它应该回返我们的原初星球,或继续航向无亘太空?

根据第五代的卡纳樊·博司与相关人士,返航回地球的旅程会接近七十五年,只要重力沉降的鞭笞效应能够得以重复。某些工程师表示怀疑,但是航弋员们信心满怀。「探索号」能够在一辈子或二世代之间回到地球。这样的坚定宣称只有在航弋员之间得到热烈的拥戴。

抵达殖民星球前的公开意愿登记随时欢迎人们到办事处来填写,此登记情况形成有趣的波动局势。最初的一段时间,数目不少的登记者表示它们愿意在星船尚环绕轨道时造访此行星,在表面生活一段时间——以访问者的身分,他们被贴上此标记。鲜少有人表示,即使星船已经离去,他们还愿意继续居住在此行星。这些顽固的人们被标签为局外者,并接受此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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