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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娥苏拉·勒瑰恩/译者:洪凌 当前章节:13640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3:28

然而,迄今最大多数的登录者表示,他们完全不想要踏足于此星球表面,希冀能够在星船再度启航时赶快继续这趟跨星际旅程。有两千名以上的人士立即登录为航行者。

天使阵营的投票声势是如此强大,没有谁质疑最后的决议会是如何。「探索号」并不会在它的目的地环绕一段时间,也不会回返原初母星,只会航向无边无涯的永恒。

某些激烈的争辩——例如关于设备的消耗度、使用与更换性、意外状况与熵指数等等——让某些航弋员感到摇摆不定。然而,大多数的人们意志坚定,他们就是想要生活于无涯狂喜,而后死于无边狂喜。

当这样的情况变得明显,意欲永久停留于此星球的登记人数开始上升,而且持续上升。很明显地,大多数的天使众渴求尽快持续这道神性的旅程,星船并不会被束缚于轨道太长的时间。某些少数的天使成员甚至提出建议,想要降临地表从事探索性质的造访。许多遵从大天使教诲的好天使们极力劝阻他们的朋友,告诫他们说离开星船是一桩难以想像的险恶之举——并非身体层面的冒险,而是此举乃罪之化身,此举是借着沦丧永世不朽灵魂的代价去取得无需要性的知识。

逐渐地,这些选项变得愈发狭隘。要不就是前往黑暗的土地,停留驻足;否则,就是持续湛亮且永不停止的星际航程。不可知,以及已然知晓。冒险,或是安居。

在这一年间,从造访者转变为局外者的数目持续增加,突破了千人之多。

在星历一六三年的后半段,欣狄秋星际的主要黄色星星成为负二级的星等,出现于人们的视域。学校的孩童被老师带领到船桥的「窗户」观看这颗星星。

教育指南也得以基进地从事改写。虽然身为天使的教师们相当不热衷、甚至对于新的教材怀抱敌意,他们却被要求他们不得干涉「新手老师」教导孩童们,诉说即将抵达的航程目的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古老地球的模拟实境——「丛林」、「内城市两千年」等等——逐渐凋零败坏,最后彻底销毁。然而,许多教育性的影片仍然保存完好,许多别的材料存放于储藏区,等待可能的使用者前来。

登录为访问者或局外者的人们组成读书小组,他们一起研读这些影片与教材性书籍。在这些时段,字典不时被传唤出来解决误解与某些字词造成的争议,虽然某些时候,这些争议就是没完没了地持续。究竟「沟峪」是某种非常饥饿的状态,或是地基下沉通往的洞穴?字典提供许多可能的类似字词,像是峡谷、裂缝、堑、断层、深渊。好吧,那意味着地板底下的地底区域。当你非常渴求食物,那样的字词是饥肠辘辘。但是,为何你竟然会如许渴望食物呢?

某位实务主义者

「是的,我并不想要离开星船。」

卢洢思瞪视着登录资料,他方才发现谭宾笛的名字是在「航行者」的名单之内。他环顾好友,然后视线返回荧幕。

「你不想离开星船?」

「我从不想啊,怎么啦?」

「你不是天使耶。」卢泄思最后挤出这话,很愚蠢的话。

「我当然不是天使。我是一名实务主义者。」

「但你戮力工作,为的就是……让这些道路得以开放……」

「当然喽。」过了半晌,谭宾笛开始解释:「我不喜欢争吵,分离主义,强迫性的抉择。这些东西会搞坏生活品质。」

「但你不会感到好奇吗?」

「不会的。倘若我欲想知道生活在行星表面是怎么一回事,我可以观看训练录影带与全向视频;我也可以读遍图书馆收藏的古地球相关书籍。然而,为何我会想要知晓生活于某个行星表面是何等境况?我生活于斯,而且我向来喜爱这儿的生活。我喜欢我知晓的事物,我也知晓我喜欢的是什么。」

卢洢思还是显得非常惊恐。

「你拥有某种责任感,」宾笛充满爱意地告诉他:「像是祖先给予你的使命,去找到某个新世界吧……或是科学属性的责任感——寻觅新的知识。倘若某道门开启,你会认为你与生俱来的责任就是通往这扇门,前往彼方。倘若某道门在我眼前开启,我会毫无置疑地立即关上它。倘若生命状态很好,我不希冀改变它。在此的生命状态很好,卢洢思。」他的说话方式如常,在句子之间会稍作歇息。「我会非常想念你与迁移定居的许多人。我会被那些天使搞得很无聊,但你在下面那颗土壤球体的生活决不会无聊。然而,我并没有责任感,也可以享受无聊的生活。我想要平和地生活,并不造就也不承受伤害。而且呢,从这些影像与书籍资讯来判断,这艘星船很可能是在这个宇宙最适合过这种生活的地方。」

「所以,说到底,这就是关于控制的议题喽。是这样吗?」卢洢思说。

宾笛点点头。「我们需要拥有控制感,天使们与我都是。你并不需要。」

「我们谁都没有拥有控制感,谁都没有。」

「我知道。但我们获致某种良好的模仿控制状态,在星船上的生活就是如此。对我来说,虚拟实境就足够了。」

星船历一六三年二〇二日:某桩死亡

经过不时复发的病症折腾,航弋员卡纳樊·博司死于心脏衰竭。他的妻子刘星、他们尚在襁褓时期的儿子、许多亲友、全体航弋员、星际评议会的大多数成员都参加了他的葬礼。

他的同侪,第四代的帕托·蓝达思在葬礼时诉说博司出色的专业技艺,结束时他哭泣了。第五代的伽特吉·乌玛说到博司会对于愚蠢的笑话发笑,同时说出某个让他发笑的愚蠢笑话。她也道出,博司是多么地高兴能拥有他与星刚出生的孩子,虽然他认识这孩子的时间颇为短暂。最后的祝祷词由他的某位学生进行,这名学生称呼博司是一名严厉的师父,但却是个伟大的人。

之后,星随着技师、陪伴博司的遗体来到生命中心的回收循环区。在葬礼上,星并没有发言。技师们留给她与死者些许独处时光,她非常温柔地抚摸博司的面颊,感受到死亡冰寒的温度。她的告别词只是一句简洁的低语:「再会了。」

航弋终点站

星船历一六四年八二日,「探索号」进入了欣狄秋、新—地—球,或称为「新塔拉星」的轨道。

时值星船从事它的首度四十回轨道绕行,送往星球表面的侦测器提供了丰硕的资讯。然而,对于星船接收端的人们而言,大多数的资料都是难以辨识、或是几乎无法辨识的东西。

然而,他们很快就得到确认:人们可以在星球表面实践呼吸动作,无须呼吸器或是太空装的辅助。逐渐增生的证据显示,此行星相当适合长时程的人类居住模式。意味,人们可以在此生活。

就在星船历一六四年九三日,首艘降临地表的运输装置成功降落于此行星,登录在暂时设计为第八次象限的行星表面。

就在这个瞬间之后,本故事不再有标题。因为,世界已然改观,名字已然不同,时间测量的形式不再如同往昔,地表的风将一切都吹散殆尽。

离开星船:从空气封印舱移动到降落小艇,这是可被理解的行动——恐怖惊悸,狂怒刺激,绝顶。这是某种逾越的行动,反叛的行动,取得确认的行动。最终的行动。

离开登陆小艇:走下五步,来到行星的地表。这将会把理解抛诸脑后,失去理解性,将会进入疯狂之境。此举将把你翻译入某种语言,在那道语言网罗之内,诸如地表、空气、逾越、确认、行动、实行等等,这些都不再有什么意思。没有语汇的世界,没有意义的世界,尚未被定义的宇宙。

骤然间感知到墙的存在,受祝福者需要墙壁。就在登陆小艇的某一侧,她背对着墙壁,把自己的脸庞藏在墙壁间,于是她能够看到墙壁,光滑弧形的金属墙,坚实,拥有局限。看到墙壁就看不到彼方,也就是墙壁之外的他处,无亘处。

她把她的宝宝搂向自己,他的面颊紧贴着她的胸部。

这儿有人们陪同她,就在她身边,一起靠着墙壁。然而,她只是依稀感受到他们的存在。即使人们都蜷缩拢靠成一团,他们还是显得咫尺天涯。她听到人们呕吐与抽气的声音,她自己感到晕眩,难受。她无法呼吸,通风系统似乎崩溃瓦解,风扇的风势太强烈,关上风扇吧!某道巡弋灯光落到身上,她可以感受到光的热度笼罩自己的头与颈部。当她张开双眼,她看到峻烈的光之视线落向墙壁的皮层。

墙壁的皮层,星船的表皮。原来星是在从事呼吸哪。原来如此,当她还是个小孩时,她总想要成为一个可在外界呼吸的太空人。她正在进行呼吸,当这一切结束时,她就能够回返这个世界。她试图攀附这世界的肌肤,但那皮层的质地显得光滑、陶瓷质感,拒绝让她攀着自己。这是个冷漠的母亲,严苛的母亲,死去的母亲。

她再度睁开双眼,从她宝宝的柔丝黑发头颅看往自己的脚,她正伫立于泥壤之上呢。她移动,试图离开泥壤地,因为你不该在泥壤上走动。当她还非常幼小时,父亲告诉她,不行,行走于泥壤花园是不好的行为,因为这些植物需要所有的空间,你的脚可能会危害到细小的植物。于是,星试图从墙壁的一端移开,离开泥壤花园。但是这儿全都是泥壤花园,全都是泥土,植物,她所驻足之处,所有的一切。她的脚伤害到小植物,而泥壤伤到她的足底。她绝望地环顾四周,寻觅走道、廊间、天花板、墙壁。她从墙壁这边掉转视线,看到壮丽眩目的蓝绿光景,这光景的事物都环绕着难以忍受的核心光照。由于视线受阻且平衡失调,星跌落在地,将自己的脸庞藏在她宝宝的脸。她由于羞愧而哭泣。

风势,气流急速移动,冷硬且无止境地吹拂。风势让你感觉寒冷,所以你颤抖、抖瑟,仿佛发烧。风势暂息而后重启,无止歇地,愚蠢的风,不可预期,无可理喻,充满狂燥,令人憎恶,某种折腾。把它关掉,让它停止吹拂!

风势,气流柔软迁移,将山脉间细长的草丛吹拂成波状,从远方携带各种气味,于是你抬起头来,嗅闻探勘,将这些气味吸入体内。这些奇异的甜蜜的苦涩的气味,世界的气味。

森林间淙淙流转风的音色。

风势在气流之间移动色泽。

某些先前不大受到重视的人士,在新的地盘摇身成为角头老大,得到大家的敬重,随时都有人需要他们。第四代的超新星·爱德对于「时态」们(tenses)相当熟稔,他是第一个知晓要如何流利驾驭它们的使用者。充满神迹地,那些塑胶布团与绳索于是浮升起来,转化为墙壁,阻挡风势的墙壁——这些物体进而生成变化为房间,将你包裹于充满神奇熟悉感的亲近表层,近在头顶的天花板,平滑的地板,安静的空气,某道平稳且并不闪烁明灭的灯光。这玩意造成绝对的差异性,它让生活显得可能。拥有一个时态就等于拥有一个家居空间,知道你自己得以进入内部,进入,活在内里。

「这是『帐篷』(tent)啦!」爱德说,但大家都听过更熟悉的字眼,依然持续称呼这玩意为时态,是时态啦。

某个十五岁的女孩,李梅利,她记得在某部太古电影当中,包裹脚的东西该怎么称呼。人们先试着使用症状缓和短袜,但这些短袜很薄,而且很快就不堪使用。于是李梅利继续在储藏大户里翻搜物件,这是许多庞大且持续滋生的商店迷宫,登陆者持续从星船把各式物件携带下来,直到她搜寻到标志着「鞋子」的纸盒们。这些鞋子弄痛人们细致的足底,这些人们终其一生都在地毡上行走,脚无着物;但当他们穿上鞋子,地面弄痛他们的程度得以减轻。谨记地表,石头,岩石。

然而,第四代的帕托·蓝达思并不轻言放弃。他的技术引导探索号航向星球轨道,让第一艘登陆小艇降落于地表。他拿着一把探照灯,另一只手握住管线与插头,凝视那座宛若城墙、深黯皱缩的巨大植物表面。这是一株树木,在树阴下,蓝达思架设自己的帐篷。他寻觅可能形成的发电地基,视线隐讳忧伤。没多久,蓝达思站挺身子,表情显得轻蔑。带着那盏灯,他走回仓储室。

第五代的龙泰沙。当她在工地劳动时,她三个月大的宝宝躺在土地上。当泰沙前往哺乳,她尖声大叫。「宝宝瞎了!」宝宝的瞳孔变成两个小盲点,全身发烫红热,脸颊与头皮都起了疹子。他呈现痉挛状态,昏迷濒死。那一夜,小婴儿死了,大家必须将他放入土地深处实行再循环仪式。泰沙躺在包裹宝宝的土地表面,就在宝宝的上方。她大声抽噎,嘴巴贴紧土地。她的面容沾满褐色的土壤,这是一张泥土图画成的可怕面孔。

太阳,并非星辰。我们所知的星光:安全,亲切,遥远。太阳是一颗过度毗邻的星辰。这颗太阳过于靠近。

「我的名字是星辰。」在心底,星如此自语。星辰,并非太阳。

在黑夜周期,她从帐篷外出,独自凝视深夜群星,这些赋予她名字的星体。闪耀的星,闪亮的小星星,亮晶晶的小光点,无数,无数,无以数计。并非一体,而是各自独立……她的思惟涣散,实在太过疲累。无以数记的星辰,浩瀚广渺的天际。她爬回内里深处,进入帐篷内,挨近睡铺的卢洢思。卢洢思处于疲惫不堪的沉睡状态。星以自动的态势,倾听他的心跳好一阵子;柔软,无挂碍的心跳声。她将艾栗嘉抱到胸前,揽在怀里。她想到龙泰沙的婴儿,沉眠于土地之内,埋骨于这颗巨大土球。

她想到白昼时分,艾栗嘉狂奔于草地上的光景。他在阳光下狂恣奔跑,由于奔跑的喜悦而大吼大叫。星急忙呼唤他回到阴凉处,但是,艾栗嘉就是热爱温暖的阳光。

自从离开星船,卢洢思的哮喘没再发作过,他说,然而偏头疼却变得愈发严重。许多人出现头痛、静脉窦不适的症状。或许,空气的组成物、士壤的组成颗粒、植物的粉尘、星球本身的质素与分泌物、星球吐出的气息,都可能造就这些症状。在漫长炎热的白昼,卢洢思躺在帐篷内,躺在漫长抽搐的剧痛,思索星球本身的诸多秘辛。他遐想自己吸取星球吐出的呼吸,仿佛彼此互为恋人,仿佛吸取星的呼吸。吸取,饮取,成为那份呼吸。

位于山脉的高处,居高临下,靠近河流但并不贴近,起初呢,这儿看似是个适合建构首度殖民地基的地域。如此,距离安全无虞,孩童们不会随时掉入那股汹涌奔腾、深不可测的水流汪洋域。蓝达思测量水域与地基之间的距离,一点七公里。然而,输送清水的人们为一点七公里找到新的定义:一点七公里这样的路途,是漫长路遥遥的盛水距离。地底并无水管,岩石之间并无水龙头。当你既无水管、水龙头亦缺乏的当下,你赫然发现,水啊,可是无比要紧的玩意:随时随地都无比要紧的物体!水是最最美好、最值得崇拜的圣神之物,天使从未梦想过的神圣至福体。你发现了「焦渴」这回事。当你的喉咙干渴,你必须饮水解渴!同时间,你还发现了「清洗」这档子事——变得干净!变成你向来欲求的状态,不再是满身泥泞、沾满脏泥巴的黏兮兮模样,而是干净如昔!

星与她的父亲一起走回田地,遥的步伐显得颠滞,双手变得黑乌乌,粗糙长茧,满是土壤的痕迹。星还记得,遥在星船上的花园工作,细柔轻盈的尘土在他的双手十指之间;当他工作时,粉尘连结他的指尖与手指骨节。之后,遥清洗双手,他的手掌干净如新。

当你沾到脏东西时、能够尽速清洗,随时都有足够的清水可饮用,这是何等美妙的状态!举行例行会议时,大家投票表决,决议将帐篷移向水源处,距离储藏仓更远一些。比起工具器物,水源更加重要。孩童们必须自己学习,谨慎细心地行动。

每个人都要学习。无时不刻,随处随地,大家都要学习:小心行事,谨慎行动。

汲取清水,煮沸再饮用,真是烦哪!然而,采集水源分析的医生们毫不妥协。某些在地的细菌会经由人体分泌物为触媒,大肆活跃绽放。感染可是很容易就旺盛蔓延的呢!

掘通厕所、挖取化粪池,真是艰钜的工程,烦死了!然而,手持指导册子的博士们可是毫不通融哩。关于排水沟与化粪系统的手册颇难理解(两个世纪前在新德里制作,以英文印刷),里头充满一堆必须从各种脉络来搞清楚的字眼:排水沟,碎石滩,基础岩床,水渠。

真是烦透了!小心行事,行事小心翼翼,不辞劳苦,遵守规则。绝对不可如何如何!总要如何如何!切记如何如何!别这样!这忘记这那!不然就惨了!

会是怎样的惨法?

你总是会挂掉的嘛。这个星球讨厌你们,它讨厌异来者的身体。

现在又多了三个死亡的婴儿,一个青少年,两个成年人,共计六具尸体。它们全都在泥土地底下,挨近第一具尸体。泰沙的婴儿是这些死者的冥府导游,引领它们进入地底,进入万物的内部。

食物应该非常丰富。当你凝视储藏仓库的粮食阵营,墙面上一排排走道上一列列的粮食箱子,似乎足够成千上万的人口可以食用到时光的尽头。天使群让大家拥有这些丰沛存粮,天使的慷慨大度让你感到炫惑动容。然而,你见识到土地绵延不绝的景象,穿越储藏仓库,穿越新的棚子,天空广渺无边际。然后你回眸,望向那些储藏的粮食箱子,骤然间,它们变得萎缩渺小。

在例行会议,你听到卢雅不时疾呼,「我们必须不断测试在地植物的可食用性。」你也听到邱荻·艾维德的发言:「我们应该开始经营耕作园地,在这个革命性——在这个年度,现在是最佳时节,万物生长的时节!」

你终于明白,其实食物并不是丰足无缺,食物可能永远匮乏不足,食物很可能会不够大家食用。(豆子可能不会开花绽放,稻米可能不会从土壤冒出来,基因实验可能永远无法成功。)时间到了,就会变得如此:愈发稀少,终究匮乏。在这个星球,时间的概念不同于星船的时间系统。

在这儿,万事万物皆有属于自身的时节。

第五代的超新星·卢洢思,职业为医师。这位医生就坐在同属第五代的巴尔托·张的尸身旁边。巴尔托·张由于脚踝的某个水泡感染,造成血液中毒,伤口严重感染,因此不治身亡。突然间,医生对张的同营伙伴大吼:「他忽略了伤势!你们也都忽略了他!你们应该看得出来,伤口感染了,但为何弃之不顾?难道你们还以为,如今我们依然活在无菌安全的环境!你们总是学不乖听不懂吗?你们就是听不进去,这里的泥土是危险物质!你们难道以为我可以行使神迹吗!」然后,他开始哭泣。巴尔托的同伴全都目瞪口呆,茫然站立,陪伴死去的同伴与啜泣的医生,全体笼罩于恐惧、羞愧、愁苦惨澹的氛围。

生命体。此星球充斥各色各样的生命体,遍野各处尽是丰美多样的生命体。唯一并不是有机生命体的事物,便是岩石。除此之外,这个星球充塞活络、森罗百态的生命。

植物覆盖地表的土壤,盈满水域,世界的四面八方尽是形色缤纷、朱紫并夺的植物。(第四代的刘雅在临时搭建的植物测试实验室工作。她不时觉得,处在持续性的疲累迷雾阵,三不五时会蓦然涌现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之情,得到贫者瞬间致富的满足感,某种想要狂喜呼喊的冲动,——看哪,看看这个玩意,真是个特殊奇妙的事物哪!)当然,这星球也充斥了各式各样的动物,林林总总没完没了的丰沛动物种类。(第四代的史丹蔓·洁儿,她是第一组自愿签署为外域探索成员的人士。后来,她终于受不了生物大军,只得回到星船。主要原因是她难以承受壅塞地表与天际,宛如蝗虫过境、恒河砂砾似的汪洋飞行小虫阵。由于无法克服虫虫恐惧,无法目睹、更难以承受经常性的肢体接触,洁儿时常情绪失控地爆发,难以克制恐惧的尖叫与战栗。)

起初,人们倾向称呼这些动物为牛儿、狗狗,狮子……人类命名这些生命体,试图与地球书本与影像记录保存的那些生命相互串连。读过动物图鉴的人们坚持反对此举:比起牛、犬、狮子等生物,这些新狄秋星的原生生命体,它们的体型小上许多;况且,新狄秋星的生命体更类似狄秋星的昆虫、节肢生命,以及爬行虫。「此星球的生命体并未发展出脊椎骨,」年少的嘉西亚·安妮塔表示。她被这些林总新鲜的生命体所蛊惑,在从事电力工程师的正职之余,只要得些空闲,就会戮力研究古地球的生物档案库。「至少,在这块地域范围的生命体,全都没有脊椎。然而,它们却发衍出非常美妙的防护壳。」

体型大约毫米长、具备绿色羽翼的这些生命体,它们执著地跟随人类,喜欢攀附在你的皮肤表层,让你觉得身体有点痒痒的。这种生命体被命名为「狗狗」。嗯,它们的行止相当友善,况且,狗儿不正是人类最要好的友伴吗?安妮塔表示,这些生命体喜爱人体肌肤汗水所分泌的盐分,而它们智力颇高,能够以亲善的模式表达心意。然而,人类还是毫无悔改之意,持续称呼它们为「狗狗」。嗐,在我脖子上那个东东是啥玩意?喔,没事,只是一只狗狗嘛。

这颗行星环绕着炽烈的恒星,恒持进行运转。

傍晚薄暮,骄阳西沉。虽是老梗,但质地大相径庭。沉落的那些时刻,太阳周遭染抹色晕,此乃云丛风涌环绕夕阳的色彩光谱。

破晓时刻,旭日东升,随同冉冉上升的是随时流变、炽烈、微妙的世界诸色泽。这些色彩重新现身降世,重返生命之所在,重生。

在这个行星,周而复始的恒持性并不需要人类来维系。然而,人类必须依赖天体运行的恒持循环。这是一桩与星船生涯恰好相反的事迹。

星船再度航弋。如今,星船已然远离行星。

那些试图生活在户外的局外者,泰半于刚开始的十来天就改变心意,回返星船。全向度议会的现任领袖、第五代的罗丝·米赫正式宣布,就在第一百六十四星船年的第二百五十六日,探索号星船即将再度启航,进行无终点的永恒旅程。某些定居于殖民星地基的人们回心转意,要求星船让他们回归。他们无法承受漫长永恒的流放,有的人则是不堪忍受户外生活的艰辛困厄。反向亦然,数目相当的星船居民要求下船,加入殖民星团的在地生活。他们无法再承担起漫长茫然、永无止境的无终点朝圣行旅,或者,有些人不愿意再忍受大天使团的宰制。

当星船终于再度启程,行将遨游星海,九百零四名的人们留在这个行星定居。他们将老死于此星球,其中的某几个人早已葬身于此。

大家不怎么谈论这则星船启航的壮举。值得谈论的事情甚少,何况,要是你无时不刻都操劳疲累得半死,你最想做的活动就是吃饭,然后钻入睡袋内狂睡。星船再度飞翔的契机,乍听之下是桩大事件,实则不然。横竖,从星球表面看不见星船起飞的景观。飞翔之日之前,广播系统与串链网络再三苦口婆心,输送狂喜旅程的相关恳谈,劝喻在地者:你们全都是天使,欢迎大家回归天界,共享永恒喜乐。除此之外,联系网络传达了一串串的私人讯息,包括恳求、祝祷、道别。在这些往返通讯之后,星船再度离地飞翔。

好长一段时间,「探索号」持续传送新闻与讯息,告知殖民星的人们谁出生了,谁死去了,招唤、祈祷,以及星船航程始终不渝的狂喜。殖民星回传的私人讯息送回星船,至于资讯与科学方面的报告,则是传送回地球。试图对话与相互沟通的行为,鲜少得到成功的回应,几年之后,双方不再尝试。

他们遵循议会规范条例,殖民星的人们尽力采集并组织相关的星球生态资料,只要是让欣狄秋感兴趣的事物,人们会在繁重工作允许的空档,将这些资讯送回他们起源的行星。某个小组成立,专事负责保存与传输这些殖民星的年监资料。除了科学资料,人们传送了自身的观察思惟,影像,以及诗篇。

你不禁疑惑,在那个起源之星,究竟有没有残存者来倾听这些讯息。然而,这早就不是新鲜事了。

将要传送到星船的通讯资料会在殖民星的接收端得以储存,因为狄秋的人们得要花费好几年,才能收取到这些讯息,回应的时间也要花费数年光阴。由于字汇与思想的剧烈变化,星船与殖民星的双向沟通愈形艰难,通讯呈现出一如往常的混乱局势,几乎毫无关连性,愈来愈无法理解对方要说些什么。什么是退位的E.O.,何以在米拉卡这地方发生动乱?什么是邀游花费的相关科技?在梵通基因的四:十比例系数,究竟有什么生死交关的要紧之处?

字汇的沿革状况早就不是新闻喽。处于星船之内,你毕生以来所知的字汇甚少具备实质意义。那些字汇在星船内的世界并不彰显出意指,像是「云丛」,「流风」,「雨滴」,「气候」等等字词。这些是诗人的字汇,注释会附加于篇章的末端,有些可从剪辑短片找到类似的影像,有些则是在虚拟实境室得以体验短暂的感官触动。这些字词的实质性就是想像风景,或是虚拟的光景。

然而,在这个殖民星,唯一不具备意义的字眼、唯一缺乏内容的概念,就是「虚拟」这个字词。在这儿,没有任何虚拟之物。

云层从西方涌现。西方是另一个实质概念:它显示方位。在这个你可能会迷路的星球,方位是非常重要的实质状况。

雨滴从某种长相的云端滑落。雨滴让你湿透,狂风吹袭,你感到冰冷。这等景况没完没了,因为它不是个随时可切换抽身的虚拟程式,它是实质的气候。它具备永在的特质,而你可不,除非你学聪明点,赶紧远离狂风暴雨的气候,入室躲雨。

或许,居住于地球的人类早就知晓这些资料了。

至于巨大、粗糙且高壮的植物,它们就是树木,包含着珍贵且罕见的实质木材,这是在星船内部某些器材与装饰物的原料。(星船内部:这在此地成为一个虚拟之词。)木制的事物无法循环使用,它们是无可替代之物;塑胶制品的质地则是大大不同。在这儿,塑胶制品变得罕见且珍贵,反而树木处处耸立于高山峡谷。借由降落仓储所提供的古老特殊器具,倒卧的树木得以砍成小碎块。(使用手册拼的「锯子」一词,原先写成「飓子」,其意义得以重新出土。)树木的碎块是扎实的木头,它是优秀的建筑物原料物件,亦可充当许多器具的原始材料。况且,木头可以点燃起火,木头可以创造温暖。

「火」是这个殖民星无与伦比的重大发现。对于地球而言,它会是新闻吗?

光焰:火炬之端点所燃放的风光。烈焰:瓦斯喷射灯的活跃端口。

绝大多数的人们,毕生迄今未曾见识过火烧的光景。他们朝火势靠拢围聚。切勿触摸!气流变得寒冷,充斥云雨风雾的声势,充斥恶天候的征兆。火光的温热感觉舒适。组架起殖民星第一座发电机的龙乔,搜集树木枝叶,堆聚于自己的营帐内,升起一把火,邀请好友前来分享光热。然而,才没两下子,每个人都从棚子里落荒而逃,被浓烟薰得呛咳不已。这倒是好事,因为火光喜爱棚子的程度不亚于木柴,它伸出红黄色的舌尖,火势吞噬,直到周遭只賸余一堆黑色焦臭的烧毁残渣,别无它物。这真是个大灾难。(又是个灾难!)然而,每个人从棚内蜂拥奔逃而出,由于浓烟而狂咳流泪不止,这等景观乍是滑稽。

浓云,烟雾。饱满的字词,扎实盛载着意义,充满多样化的意思,生死循环的意义。字词彰显生命,字词表意死亡。诗人们的字句终于不再是海市蜃楼。

宛若一朵寂寞的云,

我孤身浪游……

一丛胡须之内的气候究竟为何?

风大野朔,节气怪奇……

第二期的燕麦作物从土壤生长,绽放(泉涌),暴涨而出,长满茂密的叶子与美丽的谷物。它们由翠绿转而金黄,堪称丰收季。种子从你的指尖盈然滑落,仿佛晶莹的宝珠终究坠落(秋收)为珍贵的粮食。

颇为突兀地,从星船传送而来的讯息不再具备任何私人的连络音讯。星船的讯息只残存几则反复再三的广播资料,包括金钛瑞的三次录音演说,天使之父阴欢愉的演讲记录,大天使群的天界召唤,以及一团团男声合唱祈祷的录音,周而复始,反复再三。

「为何我的名字是『第六代的罗明翎』呢?」当孩子听懂母亲的解释,她更进一步质疑。「但我们已经不在船上啦,我们住在这儿,为何我们不全都是第零代?」

第五代的罗安娜在聚会时提及这则轶事,激起社区人们的集体欢愉。这等感受便如同大家看到那些透明翅膀镶金的有翼小生命、从眼端头顶滑翔而去的滋味;见到这些小翅膀生物,每个人都会停止手边的事,叫喊着:「看哪!」它们是蔓丽波纱蝶,有人称呼,于是,大家从此沿用这个漂亮的名字来称呼蝶儿。

在寒冷时节,工作无法绵延不断,大家的讨论愈发热烈,争相探讨事物的名字,如何为各种事物取名,像是狗狗的名字。共识达成,每个人都同意命名是一件严肃的工程。然而,若是在记录库或辞海里头翻山倒柜,找出某个辞汇,像是「甲虫」来为这个长相类似的咖啡色生物命名,这样是不妥的。这个生命并不是甲虫,它该有属于自身的名字,像是爬树高手、咖咂咖咂、食叶者。那么,关于我们自身呢?安娜的小孩说对了!第四代,第五代,第六代——这种传承与我们又有何关系,落地生根的我们?天使族高兴的话可以数到一百代,倘若他们可以传承到第十代就够幸运了……所以说,萨林的小孩该怎么命名?它不是第六代的拉西利·帕靼玛。她是第一代的欣狄秋—拉西利—帕靼玛。或者,她纯粹就是拉西利·帕靼玛。我们何须数着攀爬世代阶梯?我们不再远行迁移。这孩子生于斯,长于斯,这里就是拉西利·帕靼玛的世界。

在西边大院子的后方、小圆饼栽种园地,星找到卢洢思。这一天是他从医院放风的日子,美好的初夏晴日。阳光波溢,卢洢思的头发闪耀生光,星借由这圈银轮找到他的踪影。

卢洢思坐在地上,整个人坐在泥土地。在他外出复健的日子,卢洢思在农作物的沟渠水道系统担任排班。这样的工作不须劳力,但得要长时间的专注监督。小圆饼植物需要水分灌溉,但又不能灌溉过量。若是将它的根茎当成面包来烘烤、或研磨成粉末,都是非常可口的食物——自从刘雅栽培出可食用的分支,小圆饼植物变成抢手发烧货。对于那些无法食用当地作物、难以消化谷类食物的人们,小圆饼是他们的救星。

总计大约十来个孩童,老者,伤残疾障者,这些人的任务大抵是挖掘沟渠系统。这种工作不需要气力,只消有耐心即可。卢洢思坐在水门前,主水门将西沟与其余的主运河系统区隔开来。他的伤腿显得瘦削枯褐,直挺伸展,拐杖随侍身边。他以双手臂为支点往后仰,双掌触摸泥土地,面容朝向太阳,双眼阖上。卢浴思穿着宽松、皱巴巴的衬衫,搭配短裤。他显得苍老且饱受伤残。

星来到他身边,呼唤卢洢思的名字。他嘟囔几声,但没有张开眼睛,并未移动身躯。星挨着坐在他身旁。经过半晌,卢洢思的嘴唇显得如此美丽,星不禁俯身亲吻。

卢洢思张开眼睛。

「你方才在睡觉。」

「我是在祈祷。」

「祈祷!」

「敢情是施行神灵崇拜?」

「崇拜啥东西?」

「太阳嘛?」卢洢思忐忑反问。

「别问我这种东西!」

卢洢思注视星,以注册招牌的卢洢思式神情:温柔的好奇模样,并没有论断是非的意图,毫无保留的坦承。打从他们五岁以来,他就以此等表情注视着星,视线透入她的内里。

「那么,我该问谁是好呢?」他如许问她。

「要是攸关祈祷与崇拜云云的话题,就别来问我。」

星把自己的姿势桥得更舒适些,臀部就位于沟渠水道之间的狭窄小径,面向卢洢思。阳光柔暖照射她的肩头。她戴着一顶稻草帽,此为卢洢思塔不熟练的手工艺试作品。

「这些是遭到污染的字汇。」卢洢思如是说。

「此为可疑的意识形态。」星这么说。

骤然间,这些堂皇硕大的字眼赋予她相当的欢愉——字汇!意识形态!在此之前,谈话所运用的字词总是微小、短促,沉重的东西,诸如食物、屋檐、工具、取得、制作、储存、存活。自从世代航程肇始,她们不再使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富丽字眼,那些字词犹如漫长轻盈的风,乘托她的心灵,它们如同蔓丽波纱蝶,遨游于流动的风势,高傲地曼妙飘舞。

「嗯,」他说:「其实我并不知道哪。」他陷入思索,她注视对方思索。「当我不慎摔碎膝盖,必须躺卧终日,」他说:「当时我终于明白这一点:毫无喜悦的生命并不值得生活。」

经过半晌沉默,她语气干涩地说:「你的意思是指——狂喜?」

「不是,狂喜是某种模拟虚境所使用的形式,我指的是真确的喜悦。在星船上,我从未品尝过喜悦的滋味,唯独在此地,偶而我会感受到,不时迸现的、毫无规约条件的存在瞬间。这就是我的喜悦。」

星发出叹息。

「真是以艰难代价所获取的事物。」她说。

「嗯,是啊。」

她们在沉默之境闲坐了半晌。南风席卷,骤止,接着柔和吹拂。风的气息是湿润的土地与碗豆花香。

卢洢思开始念诵:

当我成为年迈祖母之际,

她们如是说,

或许我将行走于天界,

涉足于另一个世界。

「噢!」星如此反应。

她发出另一声深切的叹息,一声呜咽。卢洢思将手臂环绕在星的肩头。

「艾栗嘉想与孩子一起去钓鱼,就在上游处。」她说。

卢洢思点点头。

「我担忧至斯,」星说:「我的忧惧消解了自身的喜悦。」

卢洢思再度点头,紧接着,他开始说话。

「然而,我在思考……当我从事神性礼赞、或任何别的活动,我所思及的事物,就是土地。」

他拾起满满掌心的泥土,黑色系易脆裂的土壤,然后让满手的土壤从掌心滑落,注视滑落之势。

「我一直如此希冀,倘若自身行动方便,我会在真实的土地漫步起舞……请为我跳一曲舞。」他这样说:「你可愿意吗,星?」

她端坐片刻,然后起身——猛然从低矮的小径站立起来。这姿势不大容易呢,这段时间以来,她自己的膝盖已然不如年轻时。星直挺挺地站立着。

「我觉得这有点蠢误。」她说。

她拾起双臂,往前延探,仿佛一双羽翼,接着她观看脚底下的土地。星脱下足踝的凉鞋,将鞋子推向一边,赤足站立。她往左方移动,飘移向右方,怱焉在前,倏怱返后。她跳向卢洢思,伸出自己的双手,掌心朝下方。卢洢思握住她的手,星将他拉起来。卢洢思朗笑起来,星亦绽放隐约的微笑。她款步摇曳,双足从地面翩然飞升,然后降落,而他始终都伫立于原点,握住她的手。如是,这两人在新星乐土悠扬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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