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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娥苏拉·勒瑰恩/译者:洪凌 当前章节:15341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3:28

「修士堡的人们都在做些什么?」我问,祖母坦白告知。「我也不知道,你自个儿去探索。她们会教导你,指点你如何掌控卡玛情欲。」

「好,我去。」我迅速应答。我会告诉萨丝尔,修士有办法掌控卡玛,或许我学得会如何操控它,然后回来把诀窍传授给萨丝尔。

祖母赞赏地望着我,我已经接下战书了。

当然,短短半个月内,不可能让我熟习控制卡玛之道。来到修士堡的前几天,我甚至怀疑自己可否掌控思乡之情。我横越部炉所在的城市,原乡是温暖沉暗的一列列房间,人群屯聚一堂,谈话、酣睡、吃喝烹煮、洗涤衣物、弹奏蕾玛琴、演奏音乐,孩童四处奔跑,杂音壅塞,这是熟悉的家族。跋涉千里路后,我来到一栋巨大干净的屋子,屋室冷峻安静,陌生人居住其间。她们彬彬有礼,以敬意接待我。我简直吓坏了!何以这样一位年届四十、具备超人类魔法与坚毅力道的寒达拉上师,这样一位能够横越暴风雪、预言未来光景的法师,拥有一双我生平见过最睿智、最平静的双眸,竟然以敬意接待我?

「因为,你是如此的无知。」纶赫拉上师说,以温柔的神采对我微笑。

由于她们只与我相处半个月,寒达拉修士并不怎么影响我与生俱来的无知特质。我每日修习内敛洞观数回,且挺喜欢此种练习。光是如此,就够让她们满意了。修士们不吝称赞我。「在十四岁时,大多数人光要规矩缓慢行动就够难受啦。」我的老师说。

在修士堡居住的最后六七日,某些卡玛期的症状复发,像是头疼、下体肿胀、激烈的刺痛,以及易怒的心性。某一日,就在我安静祥和的小房间内,床单上染抹血渍。我怒瞪污渍,倍感厌恶惊恐。我猜想,自己八成在睡梦时摩擦痒得难受的阴部,因此刮伤了;然而,我也知道血渍所彰显的意义。我禁不住开始哭泣,但我得把床单洗干净。这下可好,我竟然搞脏了修士堡,这么严峻、干净、美丽的处所。

一位修士见我在洗衣间竭力清洗床单,不发言评论,但取来一些肥皂,让我将污渍刷洗干净。接着,我回到自己的小房间。以往我并不知道何谓隐私,此时我热烈爱上专属于自己的小室;我蜷缩在光秃秃的床铺,身怀悲惨之情,每隔几分钟就检查一次,确认自己没有再度滴血。由是,我错过了修习内敛洞观术的时段。巨大的屋子阒静无比,平静感没入我的内里。我再度感受到奇异的情愫,但此时的感受并非痛苦——此等感受犹如薄暮时分的冷寂空气,犹如在严冬清澈的黄昏、目睹西边高耸的卡葛夫山峰。这是某种无限扩张的感受。

纶赫拉上师敲门,在我应答之后进房。她看了我半晌,温和地询问。「怎么了呢?」

「万象奇妙异常。」我说。

上师的笑容灿烂无比。「说得好哪!」

我知道,纶赫拉上师非常珍惜敬重我的小儿无知,以寒达拉之道。在那时,我只知道我不知其所然,但正中要害,说出让我亟欲取悦的人倍感欣喜的话语。

「我们正要演习歌谣,」纶赫拉告诉我。「你会喜欢的,来听听吧。」

实际上,她们正在演练仲夏歌祭,在库思月第一日之前戮力练习,昼夜不分,长达四日。歌者与鼓手随己意来来去去,大多数演唱者吟唱某个音节随性融入合唱,只靠鼓声带领与歌谱的提示。现场若有独唱者,其余歌手就会为她唱和。起初,我聆听到的声音有限:就在安静、微妙的节奏之内,一道厚实的音流以愉悦的调性从容流贯。当我听得无聊了,觉得自己也可以做得到,于是我张开嘴,唱出「啊」声。我听得许多声音,齐唱着「啊」,声音或在我的音域之上、或居下,直到我无法听得自身的音色,只听得到合唱之音,接着,只有音乐本身。骤然间,令我震慑的一股清澈银色音流闯荡各部位的织造合唱,与之撞击,接着溶入、消逝,再度清扬高拔……纶赫拉上师触摸我的手臂,晚餐时间到了。自从第三时辰以来,我就沉浸于合唱。晚膳之后,我再度回去合唱厅堂;夜食之后,我还是跑回去唱歌。其后三日,我都待在合唱厅堂;要是大人们允许,我一定夜以继日。我不再昏昏欲睡,反而涌现一股无止境的能量,无法入眠。独处于自己的小房间时,我会对自己唱歌,或是阅读她们给我的唯一一本书籍,书写着奇妙的寒达拉诗篇;或者,我也会演习内敛洞观,试图忽略自身体内的热浪与冷流、冰柱与火焚。破晓到来,我又能再度练唱。

接着,第二十六日到了,此为仲夏夜,我必须回到自己的部炉,进入卡玛屋。

让我讶异的景象发生了。我的母亲、祖母、偕同部炉长辈们,她们来到寒达拉堡接我回家。她们身穿仪式长袍,面容严肃。纶赫拉把我交给她们,道别词非常单纯:「汝当归返我等。」

就在仲夏的燠热清晨,浩荡的家人引领我行过街道。花朵蓬勃绽放,香气袭人,花园的树木繁花盛开、结实累累。「这真是举行卡玛初叶的吉日良辰。」祖母以贤达智慧这么判断。

自从我造访过修士堡后,对照之下,我部炉的宅院显得异常阴暗,萎缩。我寻觅萨丝尔的踪影,发现今日并非假期,萨丝尔还在上工。这样的情境,让我联想到某种意外取得的假日,颇为愉悦。位于二楼露台的炉灶房舍,祖母与家族长辈为我呈上一套全新衣物,从脚尖到头颅,全都是簇新物件:精制的靴子,绣花繁复的正式外套。在赠衣仪式中,伴随一套祝祷词,并非寒达拉宗派的规矩,而是我部炉遵奉的传统典仪:源自千载之前的语言,古老且陌生。祖母说出祝祷之词,仿佛吐出小碎石,之后将外套披在我的肩头,每个人都齐声唱诵:「嗨呀!」

所有的家族长辈、连同一堆看热闹的小表亲,纷纷七手八脚地帮我更衣,仿佛我是崇高的君王、或是无能的小婴儿;某些长辈想要给我忠告——最终劝诫,她们这么说。因为,在你卡玛初叶之后就转大人了,你会有自身的习缚规色;对于具备习缚规色的成年人不能给予忠告,那代表侮辱。

「你啊,你要远离那个老艾比奇喔。」某个长辈尖声叫嚷。我的母亲相当不快,立即发难。「把你的阴影留着自己用吧,塔达西!」然后,母亲对我说:「别听那个老阿怪塔达西胡说,这个贱嘴家伙。索孚,你要好好听我说。」

我乖乖听从。葛儿把我从众人身边拉开,语气凝重尴尬。「记住,与你进行初叶的对手相当重要。」

我点头。「我了解。」

「不,你不懂!」我母亲生气了,忘记先前的尴尬。「算了,总之要记住这点。」

「那个,嗯,」我开口,母亲等着。「如果我变成了,嗯,女性,那我应该要,要怎么……?」

「哦,」葛儿说:「甭担心,在你能够创生、或是播种胎儿之前,还要一年或更久呢,这回不用操心。老手们也会留神,她们都知道这是你的初叶。总之,切记慎选第一次的对手,你就接近艾比奇,或是卡利德,或是某些人。」

「来吧!」朵丽喊着,我们又重新列队前进,走下楼梯、来到大厅堂,大伙儿齐声欢呼。「嗨呀,索孚!嗨呀,索孚!」厨师们敲着炉锅,我羞得快断气啦。但是,大家都如此兴高采烈,为我感到欢欣,希望我快乐。嗯,其实我也想好好地活下去。

我们从西门离家,行经庭园,来到卡玛屋。塔吉家族与爱柏大部炉的另两家族共用卡玛屋。这是一座美丽的建筑,处处雕栏画栋,洋溢着古王朝风格;历时数千年之久,斑驳处处、风霜深重。家人送我到血色石阶,纷纷亲吻我,喃喃念诵「礼赞黑暗」或「汝将临受创生圣仪」。最后,母亲朝我肩头猛力一推,这是习俗称为「推雪橇」的动作,为了带给处子好运。我别过家人,进入卡玛屋的门扉。

守门人正在等待我。此人长相古怪,微驼,皮肤粗糙且苍白。

此时我恍然,原来这个守门人就是她们谈论的「艾比奇」。之前我并未见过他,但我听说过他的相关事迹。他就是我们部炉卡玛屋的守门人,而且,他是个「废半死者」——意思是说,他正如那些异来者,恒持处于卡玛发情期。

偶而,总是有这样的人诞生。有些人可以治愈,无法或不愿进行治疗的人,通常会选择入寒达拉堡修道,学习规训自身的情欲力;或者,她们可以成为卡玛屋的守门者。对于这些废半死者与正常人而言,这样的职业选择都是方便好用的去处。毕竟,除了这些人,有谁能够长期住在卡玛屋呢?然而,此等安排倒不是没有不良副作用。倘若你在索哈蒙时期(情欲滋生、即将分化性别)来到卡玛屋,遇到一个全然分化后的男性,他的费洛蒙会诱导你立即成为女性,无论你这个月想成为哪种性别皆然。倘若没有收到邀约,尽责的守门人会远离来客;然而,长期处于卡玛状态不等同于性格上的尽忠职守,更何况,当你出生以来就被视为怪胎或半死废人,我猜想情况更是不妙。显然,我的家人并不信赖艾比奇,认为他不会安分守己、将自己与其费洛蒙与我保持距离。但是,她们的偏见显然不公平,他与其余人们一样,敬重卡玛初叶仪式。他首先唤名迎接我,接着告诉我在哪儿脱下崭新靴子。接着,他开始一面念诵太古仪式祝辞,一面倒退行走,引我至大厅。这是数十年来、聆听无数次仪式欢迎祝辞的首度场景。

汝将跨越母土。

汝将横渡水泽。

汝将穿越冰层……

当我们将抵达大厅时,祝辞的终段显得欢腾勃勃。

吾等同行,穿越冰层;

吾等并肩,回返炉灶;

化入生机,创缔新生。

创生之圣仪,吾等礼赞!

这首郑重的祝辞让我感动异常,因此从张力十足的自我意识内抽离开来。如同修士堡,我体会到类似的确认感,自身处于某种壮观古老的事物之内,即使对我而言,它显得陌生且古怪。同时,我的身心敏锐异常,打从早上开始,感官就显得激活鲜烈。我体受到周遭的一切:墙垣上涂画的美丽蓝色漆,我轻盈敏捷的行走身段,赤足下木头地板的质感,仪式词语的意义与音质,以及守门人。他蛊惑了我。艾比奇并不是个英俊的人,但我注意到,他的低沉嗓音犹如音乐,苍白的肌肤比我料想的更具吸引力。我认为,他的生命必然恒遭诋毁,他的生涯必然奇异。我想要与他交谈,但他已经吟完太古祝辞,侧立一旁,让我进入大厅。某个修长的形影突然冒出来,兴冲冲地大跨步迎向我。

见到熟识的面孔,我不禁松一口气。来者是我们部炉的厨师,卡利德·阿拉吉。就像大多数的厨师,卡利德是个脾气火爆倔强的人,但对我挺不赖的,会以某种戏谑、挑战的神色,把我从孩子堆里揪出来,丢一些小点心给我吃——「吃吧,小东西,瘦骨伶仃的,要多长点肉啊!」然而,此时我专心注视卡利德,多重感知的视野全然开启:卡利德全身赤裸,但裸体不同于部炉内任何人的裸身。她的裸体彰显强烈的意味。她不是我之前认识的那个卡利德,而是另一个人:卡利德变成了「他」,某个美丽的男性。正如同我母亲的警语,我渴望触摸卡利德,同时我恐惧他。

他把我整个人抱起来,紧紧拥住;他的蒂核在我的双腿间摩擦,仿佛一只拳头。「呃,轻柔点吧。」守门人告诉卡利德,其余人们也从屋内走出来。我的视线模糊,举目所及尽是隐约迷蒙的光影,视野内遍布雾气与阴影。

「别担心,甭担心!」卡利德对着我与众人说,笑声硬朗。「我不可能伤害自己播种的孩子,我只想要与女子之身的她进行卡玛初叶,像个道地的塔吉家人。小索孚啊,我想要给予你欢愉。」他说,一边为我宽衣解带,手势粗犷、快速,手掌宽大、灼热,他扯下我的外套与衬衫。守门人与旁人专心观望,并未干涉他的举止。我感到全然无助、防御尽失,横遭羞辱。我激烈挣扎,挣脱卡利德的怀抱,想把衬衫穿上。我全身颤抖,感到异常脆弱,几乎无法站立。卡利德笨拙地帮助我,巨大的手支撑着我。我倚靠着他,感受到他热力十足的肌肤贴近自身,感受异常美好,宛如沐浴于朝阳或火焰的光热。我更加倚向他,举起双臂,好让身躯更贴合他。「哎呀,这个……」卡利德说:「索孚,你这个小美人啊,谁来把她带走吧,这样是行不通的。」他立即从我身边退开来,虽然继续朗笑,但是看得出他很惊骇,蒂核竖立起来。我站在原处,衣衫不整,双腿如僵硬橡胶,困惑莫名。我的双眼雾气蒸腾,啥都看不清楚。

「来这儿。」某个人儿说,牵住我的手。这人的手柔软清凉,全然不同于火性爆发的卡利德。这个人儿来自别的部炉,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在黯淡潮湿的背景,她似乎闪耀着金色光芒。「哎呀,你变化得好迅速!」她笑着说,一边欣赏且慰借我。「来吧,进来水池里舒缓一下。卡利德这家伙,不该如此恶虎扑羊!但是你可真幸运,卡玛初叶就是个女生。这可真希罕,我到了第四回才变成女生呢!每一次我都好恼怒,每当我正要发展性别,我的可恶好友们都先行成为女子。甭担心我的影响,我敢说卡利德造成的印痕会持续下去。」她又笑了起来。「哦,你长得真漂亮!」她弯下头,在我知道这人儿要做什么之前,她舔着我的乳尖。

这滋味真是鲜美,净化了其他方法都无法净化的体内刺痛之火。她帮我把全身衣物褪尽,手携手一起滑入主房正中央的温水池。水域宽敞清浅,这就是房间弥漫雾气、四处盈满奇妙回音的缘由。水流覆盖我的大腿、性器、腹部。我挨近新认识的友人,开始亲吻她。这是她之所欲,也是我的欲望,一切都如此自然而然。我希望她能够再度舔吮我的乳头,她欣然遂行。好长一段时间,我们在水池里行鱼水之欢,我觉得自己可以永远这样玩下去。可是呢,有个闯入者从背后抱住我的朋友,她仰起身躯,宛若金色鱼儿在水泽欢畅一跃,甩动头颅,就这样与新来的家伙玩了起来。

我从水池里跨出来,擦干自己,感到忧伤、羞怯,遭到舍弃的失落;同时,我对于自己身体的变化感到无比兴趣盎然。肉体的感触鲜活,如遭电击,浴巾环绕肌肤的粗糙质感让我由于欢愉而战栗。某个人接近我,某个一直观望我与我朋友在水池嬉戏弄玉的窥视者,此时终于现身,坐在我身边。

来者是我的大部炉同伴之一,年长我几岁,名叫雅拉狄·恬赫鸣。去年夏季,我与雅拉狄在花园一起上工,我挺喜欢她。他长得神似萨丝尔,黑发浓密,脸庞瘦长;此时,他全身笼罩着卡玛屋居民共有的那层晖晕,闪耀的光华弥漫在这些女子与男子身上。如此鲜活之美,我之前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识过。

「索孚,」他讷讷开口。「我想要,呃,与你共度你的,初叶……你是否?」他的双手抚摸我的身躯,我也热情回报。「来吧!」他说,我追随前往。他带领我进入一间美丽小室,房间内别无它物,唯独火焰熊熊燃烧的壁炉,以及宽敞大床。雅拉狄将我纳入怀抱,我也拥抱他;接着,我的双腿之间涌起一股悸动,我往上坠落,直坠入金色光流。

雅拉狄与我共处竟夜。除了没完没了的燕好,我们胃口大好,狼吞虎咽丰盛餐食。之前我没想到卡玛屋也提供食物;我本以为,来到卡玛屋之后就只能胡天胡地、相干得没日没夜。其实,食物相当丰美,随处置放好让你唾手可及。至于饮料的提供就此较受限,某个长期性别为女性的半死废者是此处的总管,她会敏锐观察你的动向,要是你显现出狂乱或愚蠢的征兆,就不能再喝啤酒了。我不需要啤酒,我也不需要没日没夜地相干。我感到完满充盈,永恒无边地与雅拉狄旖旎爱恋。但是,由于雅拉狄比我早一日进入卡玛期,做完之后就倒头大睡,根本醒不来。接着,某个陌生人接近我,他叫做鹤玛。他以手指上下逡巡抚触我的背脊,滋味美妙无比。没多久之后,我们就亲密相拥、径自翻云覆雨。鹤玛的风味与雅拉特大不相同,我恍悟到,自己真正爱上的人应该是鹤玛才是。然而,在此度之后,桀哈鞑是我的下一名对手……轮番入帷幕,直到我领悟到最后的真实;卡玛屋的奥秘所在,就是人人皆爱欲我,我亦欲爱人人。

这是近五十年的前尘往事,所以我必须承认,我不复记忆每一名初叶对手。我所铭心刻骨的对象包括卡利德、雅拉狄、鹤玛、桀哈鞑,以及年长的图巴霓——成为男性的图巴霓,是我遭遇到的阳刚对手中做爱技巧最为精致细腻、出神入化的高手。当然,我永难忘怀的人儿贝瑞,我的金色鱼儿——直到终末,我们在公共厅堂交欢,从事梦寐般、安详、狂喜的造爱,直到双双入眠。当我们再度醒来,我们既非女子、亦非男人。我们的卡玛期已然告一段落,此时的我与贝瑞非男非女,就是两名年轻的成年人。

「你还是好生美丽啊!」我这么说。

「你也是,」贝瑞说:「你在哪儿工作?」

「某个家具店,第三监护区。」

我试图舔贝瑞的乳头来取悦对方,但这回没有效果。贝瑞稍微瑟缩,我说:「抱歉哪!」结果,我们两人都开怀失笑。

「我从事广播业,」贝瑞说。「你可曾考虑过以此为业?」

「制作广播机器吗?」

「不是的,是担任广播员。我的时段是第四时辰,播报新闻与天气概况。」

「那个广播主持人就是你?」我倍感震慑。

「找时间来电台塔吧,我会好好招待你的喔。」贝瑞这么说。

如此,我找到自己的终身职业与这辈子挚爱的好友。我回部炉大屋后,试图告诉萨丝尔:卡玛经验并非我们揣测的形貌,比起粗略的想像,卡玛是复杂无比的秘辛。

萨丝尔的卡玛初叶仪式是在初秋的首夜,也是月之暗面的时辰。我们部炉的某个人让萨丝尔催化为女性,萨丝尔则催化了我,这是我首度成为男性的卡玛经验。如祖母所言,我们两人处于相似的月阴波长,我们总是在同一段时间享用鱼水之欢。由于我俩是血族表亲,又受到某些当代伦理规范的影响,我们没有一起生小孩。不过呢,每逢月阴时期,我与萨丝尔就进行干坤阴阳的欢愉,玩遍了各种变奏模式。之后,萨丝尔引导我的孩子完成卡玛初叶,塔摩尔的初叶当然是个少女,一如典型的塔吉家族成员。

之后,萨丝尔前往修士堡,成为发誓静修的寒达拉修士。如今,萨丝尔已经是位道行高深的上师。我常去修士堡造访她,有时加入歌颂仪式,有时练习内敛洞观,有时纯粹只是造访。每隔一阵子,萨丝尔也会返家渡假。我们总是交心倾谈,无论是述及往昔或是追想未来、处于琐玛期或卡玛期,爱意恒久如是。

赛亟黎星情事

瀚星纪元第九三循环纪第二四二年,赛亟黎星与外界进行首度接触。航自金牛座第四星爱欧的漫游巡弋船远离故星六世代,降落于赛亟黎星。船长于星航日志中记录下这次接触的始末。

奥劳·欧劳船长的报告

在这个人称为丝丽或耶哈栗的星球,我们驻留近四十日夜,受到充分招待,离开此星球时,我相信此星居民处于蛮荒不毛的史前状态。此星球的男人居住于壮观巍峨的建筑,人称「城堡」,周遭环绕壮丽公园,外围是干枯焦热沙漠悉心改造成的兰花温室,于焉成为最绝美的地景。此星球的女人居住于城堡外围的村落与城镇,所有的农务与磨坊工事皆由女子执行,人力相当丰沛。她们都是一般平民,居住的城镇屋舍都属于城堡内的贵族。村民居住的屋子内混居牛羊等动物,有些是体型壮大的家畜。女子身披厚重衣物,总是集体行动;她们不能进入城堡的领地,只是将食物与必需品委予守卫城门的男人。她们非常恐惧厌恶我们,我的几个男性部属试图尾随路边的女孩子,城镇的女人仿佛抓狂的野兽,成群跑出来作势威吓。是以,我的男性部属认为,还是回到城堡比较妥当。城堡内的男人们劝告我们,还是别在城镇任意走动,这样比较理想。我们照办了。

男人们可以在公园领域自由行动,从事各种游戏活动。夜晚莅临时,他们来到(隶属的)城镇,挑选喜欢的女子燕好行房。女子会付钱给男人,我们得知,要是日后因此产下小孩,女子会付更多钱。于是,夜晚通常是彻夜不眠的翻云覆雨,白昼则从事百花撩乱的运动竞技。最引人注目的运动竞赛是某种搏斗技,彼此扭缠角力,将对方摔往半空,对于此等活动我们看得傻眼:他们神奇地不会受伤,总是凌空翻跃,落回原地继续格斗,躯体四肢灵活矫健。此外,男人以钝剑进行击剑,以长棍比武。除此之外,他们还常玩某一种球赛,以手控球,双脚踢球或绊踢对手队员,许多选手在高亢兴奋的赛程受伤或拐到脚。这种运动带来强烈的视觉享受:对立的部队身穿色彩鲜艳的制服,细致华服与狂恣的肢体运动挥毫成一体,上下四方满场追跑;某个队员突破对方人墙阻挡,引球奔向场子另一端,众人在身后狂烈追逐。这种球赛的场地称为「战役场子」——此处并无城堡四面高墙的阻挡,女子也会来球场观赛。她们会高声喝采助兴,为自己最喜爱的选手鼓舞助阵,加油助兴的言辞相当粗俗猥亵。

十一岁大的时候,小男孩就从母亲的家里被带到城堡,为的是要让他好好接受男人的教育。我们目睹小男孩离家、进入城堡的庆贺仪式,简直如盛宴般欢腾雀跃。据说是这样的:怀孕的女人很难让男性胚胎顺利孕育为婴儿,即使顺利生产,无论如何细心照料,男婴的夭折率还是相当之高;是以,女性的数目远远超过男性。以这个野蛮星球的生态为例,我们目睹上帝无所不在的威能。他严厉惩罚那些不信唯一真神的人类——这些拒绝悔改信神的刁民,耳聋目瞽,无法吸收真正的道统,无法见识神圣之光。

此星球的男人对于艺术是茫然无知,熟稔的技艺仅是某种跳跃式的舞蹈;他们的科学发展相当贫乏,只比原始人进步一丁点儿。我与某位道貌岸然的长辈谈话,他身穿金红色华贵衣饰,城堡众人尊称他为「王储」或「大爷」,然而他智识贫乏的程度让我惊讶:他认为群星是居住着人类与动物的诸世界,询问我来自于哪一颗星。他们唯一拥有的交通工具由蒸汽发动,航行于陆地与水面上,并无任何飞行概念,对太空船或飞机都显示出一无所知。当我询问时,他们对此等事物毫无兴趣,不屑地回应,「这是女人们的工作!」事实上,每当我问及普遍的知识体系,诸如机械、纺织、全相视域传输等议题,这些伟大的男子都会谆谆教诲我,不该谈论唯有女子才得以通晓的学理,我们的对谈必须符合男性规矩。

至于他们身处于城堡墙垣内的生活,像是在公园领地养育凶猛家畜、以女子供应的布料来缝制衣物等事务,这些男人倒是相当熟稔擅长。他们遵从自家星球习俗、彼此花枝招展打扮较劲的热衷,已经到了不大像是一般男人的程度;要不是他们身强力壮,活跃于运动与格斗竞技,脾性高傲,彰显出某种火爆、纤细的荣誉心性,我实在很难视此星球的男性为一般的正常男人。

经过十二世代的星际航行,奥劳·欧劳船长的星航日志随同星船返回爱欧本星,保存于寰宇圣神资料库;在动乱频仍的涂穆内战时期,典志散佚,最后,这份文件以零星片段的形式收藏于瀚星。直到第一任机动使出任务之前,伊库盟并未与赛亟黎星进行二度接触;第一次任务的时间点是第九三循环纪第一三三三年,这对使节是瀚星女子G·墨利梅与雅特拉星男子卡萨·艾吉。这两位使节驻留于卫星小艇长达一年,绘制地图、拍摄照片、记录资料、研究广播讯息、分析并学习某种主要语言,经过如此缜密的准备,两名使节终于登陆赛亟黎星。由于星球文化的脆弱属性,两名使节并未揭露自身的真实身分,只佯称是船难幸存者,她们的渔船来自于偏远荒僻小岛。如同先前的预测,这两名使者立刻被当地人拆散,卡萨·艾吉被带往城堡,G·墨利梅被引往城镇。艾吉沿用他的本名,这名字并不违逆当地的语言脉络,G·墨利梅改名为尤德。我们只收到她的报告,报告中摘录了以下三篇文章。

呈交伊库盟的赛亟黎星勘测简报

作者:洁林度·乌塔哈悠德威·眉蓝德·墨利梅

递交时间:第九三循环纪,第一三三三年

34/223。赛亟黎星的贸易与资讯网络相当发达,以致于她们对于本星发生的种种事端所知甚详,我实在无法维持扮演装模作样、愚笨顶透的「外国逐放之民」角色。爱克豪今天传唤我,开诚布公地谈话。

「要是今儿我们拥有个值得高价购买的种男,或是我们的竞赛队伍正在大举获胜,我会猜测你是敌方派来的奸细。老实说吧,你到底是谁啊?」

「你愿意让我前往海格卡学院吗?」

「为什么?」她问道。

「科学家在学院里,我需要与她们对话。」

这让她觉得合理可信,她发出「嗯」声示意赞同。

「我的好友能否与我一起前往?」

「好友,你是指榭思珂吗?」

我们双方都莫以名之地困惑好一阵子。她完全不解,一个人怎可能会称呼男人为自己的「好友」,而我还没有当榭思坷是自己的密友。她还那么嫩,我没法当她是自己的对等平辈。

「我是指卡萨,与我一起获救的男人。」

「男人,去学院?」她感到无比惊异。她正式凝视我,提问:「你到底从哪儿来?」

真是个公允的问题,并非滋生于敌意,也不是挑衅。我真盼望自己可以说出实情,但如今我愈发察觉到,实情可能会对当地人造成损伤。嗯,这正是我惧怕的,如今我们正面对「雷思赫梵纳的抉择」。

爱克豪为我负担旅费,榭思珂前来迎接我。如今,当我认真沉吟反省,我承认榭思珂真的是我的好友。她带领我进入母屋,说服爱克豪与阿兹曼,做人必须要善意好客;从一开始到最终,在我身边照料张罗的都是榭思珂。由于她所作所言都显得非常传统,我当时根本不了解她的悲悯实质上肇生于情欲。当我们的小巴士匍匐前进,我试图对她表达谢意,榭思珂会说一些老生常谈的俗话,像是「哎呀,我们都是一家人呀!」「人们总是得互助啊!」或是「无人能离群索居。」

「没有独自生活的女性吗?」我问她,因为我遇到的人们都隶属于某个母屋或某个女儿屋,无论是甜蜜小家庭模式,或是祖孙三代的大屋,像是爱克豪的家族——三个老人家,五个女儿,以及四名小孩,其中三个是女生。她们全都宠爱抚弄唯一的小男孩。

「嗯,当然有这样的人。」榭思珂说:「要是她们不想有妻室,她们可以保持单身。也有些老祖母,当她们的妻子去世之后,就不再结缔,独居至去世为止。通常呢,老人家都会去女儿屋度过晚年。在学院呢,尊高的费芙拥有独居的屋子。」纵使榭思珂秉性保守,对于提问,总是视为郑重要事,知无不言,同时慎重思考自己的答案。她是我非常重要的资讯提供者,同时,由于她不会穷追猛问我到底来自何方,我在此地的生活不至于难受之极。那时我轻蔑榭思珂,误以为她毫无疑问的态度源自缺乏想像力的人生,以及青少年惯有的自我中心。此时我恍然领悟,这是她细致体贴的心意。

「『费芙』就是指老师吗?」

「嗯。」

「所以说,在学院教书的老师们深受敬重?」

「这就是费芙一词的意思。她们尊称爱克豪的母亲为费芙卡卡乌。虽然她并未接受学院教育,却是深思熟虑的智者;她的智识来自于生命,教导我们甚多。」

是以,能教学者等同于受崇敬者,唯一表达敬意的辞汇,就是女性之间尊称的费芙。所以说,由于她教导我,榭思珂取得对自身的敬意,以及(或许)我的尊敬。这个观点让我原先对此星球文化风土结构的看法强烈改观,原先我误以为对此地人民而言,财富是最重要之事。蕾哈的现任市长萨迪靼,以丰饶华胆的财产倍受众人激赏,但我注意到,她们对市长大人并未冠以费芙这个尊称。

我问榭思珂:「由于你教导我许多事情,我可否称呼你为费芙榭思卡?」

她显得又窘又乐,忸怩咿唔了好一阵子。「别,别这样,别这么说。」接着,她对我说:「尤德,要是你再度回到蕾哈城,我希望能与你共结爱侣之缘。」

「我以为你爱的是种男萨达?」我脱口而出。

「嗯,我是喜爱他啊!」榭思珂骨碌碌转动眼珠,神情梦幻,仿佛身心融化;当人们谈及种男,她们大多都现出此等表情。「光是幻想他跟你相干,啊啊,我就不能自已,我就高潮湿透了!」她傻笑着扭动身子,这回换我尴尬,而且难以掩饰。「你不喜欢萨达吗?」她的提问如此天真,我压根无法忍受。她表现得像是个傻呼呼的青少年,可我明知她不是。「不过啊,我付不起买他的钱。」

所以,你索性退而求其次,转向我求欢?我暗自恶毒地想着。

「我要开始存钱了。」过了一会儿,她宣称。「我觉得,明年我会想要生个宝宝。当然,我买不起种男萨达,他是个冠军种丁呢,但是,如果今年我不去凯达奇看竞技活动,我就存得下钱来买个够好的种男,像是我们当地畜干屋的神男罗斯拉。我是这样冀望的哪,我知道这听来很蠢,但我还是要说出来。我一直盼望你能够当我孩子的爱侣共亲,我知道你不能被家庭羁绊住,你要去大学。我只是想对你告白,我爱你。」

她握住我的双手,搁在自己的面颊,将我的手掌压住她的眼脸,半晌之后放开。她依然微笑,但我的掌心沾满她的泪水。

「噢,榭思珂!」我感到动容万分。

「没事的,我只是想哭一场。」她就这样哭了,无视于大庭广众的众目睽睽,弯身绞手,轻声啜泣。我拍抚她的手臂,感到很羞耻。乘客们以同情的嘟囔声援,一个年长女性说:「这样好,这样赞,真捧!」几分钟之后,榭思珂停止哭泣,以衣袖擦拭鼻子与脸颊,深深吸一大口气,然后对我微笑。「没事了。」接着,她呼叫司机:「我想要小便,可以停一下嘛?」

司机是个长相严峻的人,虽然不大情愿地嘀咕,还是把巴士停在宽敞、野草横生的路旁。榭思珂与另一个女子下车,就地小便在野草丛内。这星球的人们呈现出某种令我钦羡的单纯性,大多数场合,单一的生理性别造就这样的单纯属性。或许,我还不确定,但在我为自身感到羞耻时,我猜测:是否,在这个星球的社会结构,并没有害羞的概念?

34/245(口述听写记录)。卡萨依然音讯全无,先前把共时通讯仪留袷他的决定是正确的。我希望他能够与某个人取得联系,我希望他可以连络到我。我必须知晓,城堡之内究竟是何等情状。

总之,在蕾哈城观赏竞技赛之后,我较能掌握此星球的生态结构。在成年人之间,十六个女性当中只有一个男性;以出生率而言,是六个女婴对一个男婴,但男性胚胎畸形与死产的比例相当高,到了青春期,女男比例达到十六比一。我的瀚星祖先在玩弄这星球移民先锋的染色体结构,必然乐趣十足。即使是百万年的前尘旧帐,我还是深感罪孽;我必须学习抛弃羞耻心,但同时要善用罪恶感。蕾哈是一个小城,它与别的城镇共享种男城堡。

在我抵达蕾哈城的第十天,当地居民带我去看了一场让我满头雾水的猎奇竞赛,大致情况是阿瓦加城堡试图在大赛击败某个来自北方的城堡,但还是节节落败。这样的出赛结果,显示阿瓦加城堡无法参与即将展开的决赛,决赛在蕾加城南方的法鞑嘉举行,在法鞑嘉决赛致胜的队伍,将取得参与最终壮大总决赛的资格,远征萨思克,上百名竞技选手与成千上万的观众,都将涌入决战竞技场观赛。对我而言,这一堆堆的竞技赛宛如一团团糨糊,仿佛两造无武器配备的军队在彼此厮杀;不过,我猜想,在竞赛过程,技巧与脑力也是必需吧。取得胜利的队伍,每名成员在当年都封上某个特别的荣誉称号,终生都可配备另一个荣誉称号;如此,胜利的种男队伍取得荣耀,光宗耀祖地回报滋养他们的城堡与支援城镇。

由于学院并不直接支援种男城堡,来到学院之后,我得以从体制外观察此地的社会文化结构,大约明白其中的运行模式。这里的人们并不真正迷恋运动、体操,或是性感种男,她们不像某些蕾哈的年轻女子或成年人,醉心于种男的色情诱惑,这里培养出的制度,实际上是某种义务性的耽迷。身为公民,就是得为自家的竞技队伍加油、支持那些勇猛壮男,以及(义务地)赞美地方男英雄。这样的运作结构很对,毕竟,种男伎院只需要强壮、饱富生殖力的男人,就让社会淘汰制度来强化自然界的物竞天择吧。然而,我非常乐意远离那些加油的吆喝、昏眩迷醉的情景,以及海报上悬挂的有胸无脑男,远离那些肿胀的肉体、爆涨鸡鸡、等同于卧房性道具的眼神。

我已然做了「雷思赫梵纳的抉择」,选项是「告知当地人,说明的条目要少于所有的真相」。学院的修葛达、丝戈鞑等老师,我们语言会称为教授,她们都是智识崇高、心智开明的人士,完全足以理解星际旅行的观念,攫取科技相关的议题。对于她们的提问,我把答案局限于科技发展的层次。我让她们自行断定——对于单一发展的星球文明而言,人们通常会断定地想像异星文化与自家文明类似。当她们赫然领悟个中截然不同的差异性,革命性的激荡会因此滋生。在赛亟黎星的此时,我并未接收到指令、理由,或是个人希冀,来造就一场风起云涌的性别革命。

截至目前,根据我搜集的田野资料,赛亟黎星的生理性别结构导演出此等性别文化:男性享有特定的特权,女性掌握所有的权力资源。显而易见,这是长久稳定的性别社会结构。根据她们的历史记载,此等体系已经至少持续两千年之久,或许就更古老的口述史而言,远超过两千年。然而,要是她们开启星际社群的接触,接触到所谓的常态人类性别,此等性别体制就会遭到巨大冲击。我无法断言,男人是否乐意维系他们有限的特权,或是争取平权自由;但我可以确定,女性不会乐意放弃主宰数千年的权力体系,同时,她们的情欲结构与爱情模式一定会因此瓦解崩裂。即使赛亟黎星的人们逆转了原先的生物性别染色体结构,也得要好几个世代才能回复常态的女男比例。我不愿意当那声召唤雪崩的低语。

34/268(口述听写记录)。丝戈鞑教授试图询问阿瓦佳城堡的男子们,但一无所获。她必须谨慎地提问,要是透露出卡萨是个异星人、或是具备任何独特之处,他可是会遭到杀身之祸。这些城堡种男会认为,这是炫耀优越性的表征,如此,炫耀者必须在体能或技艺的种种试炼关卡取得胜利,印证他的优越。如此,我的论证是种男城堡实施某种僵化的尊卑系统,某个男子的权位高升或下滑,全赖他在某一场义务性或自愿性的竞技比试结果。女性身为观众所凝视的武力竞赛,不过是种男城堡内部无止境同性争锋较量的生死械斗之表面花絮。身为未受武术训练的成年男性,卡萨处于非常不利的位置。丝戈鞑教授说,能够确保卡萨活路的方式,就是佯装他是个病人,或是智障者。她推测卡萨应该有装病或装傻,因为迄今至少他还活着。这是丝戈鞑教授能问到的全部资讯——出现于塔哈蕾哈城的遇难男子,目前还活着。

虽然女性喂养、提供住宿与衣物,在经济层面包养城堡的那些种男,她们对于这些彼此内斗、不愿合作互助的种男性格,早就习以为常。丝戈鞑教授很高兴能取得这点儿资讯,我也是。

但是,我们得快点将卡萨从那座该死的城堡给救出来。丝戈鞑教授透露得愈多,我就感受到更深一层的危险。纵使我一直以「被惯坏的小鬼头」来设想这些赛亟黎星男人,实际上,他们更像是军事主义下住在军营受训的士兵,只是,这场训练至死方休。要是他们在竞技试炼中获胜,便会取得种种类似军阶的称号,像是「将军」之类。某些「将军」,主上或师尊等男人是运动场上的偶像,也是种男伎院的红牌,像是可怜的小榭思珂就会对这些男人青眼有加。然而,这些名种男的老年却颇为悲惨,他们试图从女性顾客阵营求取往日荣光,也竭力在种男同侪之间争取权力;他们于焉变身为种男城堡的暴君,对某些「更次等」的男人颐指气使,直到老髦终末、终至被驱赶出局。年迈的种男只能住在城堡周边的小房子,形容落魄,大家都认为他们是危险的疯子——离群索居的浪男。

对我而言,这真是再黯淡悲凉不过的人生。这星球上的男人从十一岁之后,只能从事城堡内的运动竞技,在种男伎院较量卖淫;年满十五岁之后,他们竞争的是卖淫次数与赚取的金币多寡。除此之外,一切免谈,你没有别的人生选择,不容许从事任何行业,没能学得任何维生技艺。除非每年一度的跨城大竞技,种男不得自行出城堡门,不可以自由活动。男人是不能进学院的,无法让自己的心智得到自由。我询问丝戈鞑教授,何以智力足够的男性,连到学院就读的机会都不可得?她的回答是智识活动不适合男性,那会降低他的荣誉感,弱化他的肌肉,而且让他失去生殖功能。「男人上面的脑袋精华,其实跟下面那一球差不多;养了上头就损了下头。」她这么说:为了男人们着想,他们不能够接受学院教育。

我试图化身为接纳万事万物的流水,但我的厌恶之情必然溢于言表。丝戈鞑教授可能感受到这一点,因为过了半晌,她悄悄告诉我「秘密学院」的事。某些在学院受教育或教书的女性,会偷渡手边可提供的资源给城堡内的男人,那些可怜的畜生秘密聚会,用这么点物资来教导彼此。以城堡的性别结构而言,十五岁以下的小孩之间的同性爱会受到鼓励,但是,两名成年男子之间若有情欲交换,将是不可容忍之举。丝戈鞑教授说,「秘密学院」通常由同性恋男子来担任教师。他们当然要保持隐密,一旦被那些主导的主上师尊给逮到了,可是会遭到苛毒无比的严刑重罚。丝戈鞑教授告诉我,「秘密学院」的成员呈现过一些很不错的成果,但她必须仔细回忆才找得出例子。某个男子发现了很有趣的数学定理,另一个男子是素人画家,他的作品虽然技术上还不成熟,却获得艺术学院教授们的赞赏。然而,丝戈鞑教授记不得这些男人的名字。

无论是艺术、科学,所有的智识学科、所有的专业技术,全都称为海亟雅,意指技艺纯熟的工作。这些学科在学院内不分科,普遍无区隔地传授,鲜少制造出特定学问的专家。教师与学生们相互混搭学艺专长,某个专业科目的教授未尝不是另一学科的学生。丝戈鞑教授是生理学的费芙,并书写戏剧作品,同时也追随一位历史费芙研读历史学。她思路敏锐、周延,无所畏惧;我们在瀚星的学府能够从这儿的学院取得佳妙借镜。这里的学府是个绝好场所,充满自由睿智的个体;然而,这样的灵智发展只属于其中一个性别,这是缺了一脚的自由地景。

我盼望卡萨在城堡内组成某个秘密学院,至少先暂且与种男城堡的生态共存。他虽然够强壮,但是,这星球的男人从出生以来就接受竞赛训练,而且多半十分暴力。女人们毫不在意,扬言要我安心——「别太过忧心忡忡啦,我们不会让他们宰掉彼此的;我们会保护男人,他们可是我们珍贵的资产呢。」爱说笑!从全景光电荧幕上,我目睹竞赛失手的男人被砸得脑震荡,对手把他当陀螺般甩来扔去,接着就被抬出场了。「唯独经验不足的竞技者才会受伤啦。」真是十分令人安心啊!除此之外,他们也举行斗牛赛,在那些称为「大决赛」的混乱集体殴打械斗阵,男人们刻意打断对手的小腿与脚踝。「没断过腿,怎生称得上是个英武种男?」是啊,也许这样才安全吧,只是断个腿,之后就不用再活生生任人宰割,无须不断证明自己是个英武斗男。但是,卡萨究竟还要证明自己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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