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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娥苏拉·勒瑰恩/译者:洪凌 当前章节:15107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3:28

我情商丝戈鞑教授,希望她为我探查出卡萨的下落,是否他现在被安置于蕾哈城的种男伎院?可惜的是,阿瓦佳城堡侍奉(没错,这是她们的用词;她们对种牛也是同样的说法)周遭四个城镇。是以,卡萨很可能被遣送到任一个城镇;但也可能根本没这回事,因为没能赢得竞技赛的男人不能充当育种的男伎;取得此侍奉的殊荣者,唯独竞技场上的冠军,以及十五到十九岁之间的生嫩小男孩——年长女性昵称他们为迪皮达,一如小猫小狗小羔羊之类的幼嫩动物。当她们到种男伎院,倘若以生育为目的,她们只会付费找冠军种男。可是,卡萨已经是三十六岁的成熟男人。他不是小狗、小猫咪,也不是小羔羊。他是个男人,对于男人而言,这个星球是个异常恐怖的地方。

延宕许久,阿瓦佳城堡的男性主掌者终于透露这项事实:机动使卡萨已然身亡;但他们拒绝揭露卡萨死亡的缘由。此悲剧发生一年之后,墨利梅使节以电讯传呼登陆舰艇,离开赛亟黎星回返瀚星。她对于此星球的田野经验结论是:继续观察,但避免正面接触。然而,常驻使派遣另一对机动使出使二度接触任务,不过,这一回的两名使节当然都是女性:机动使爱力·椰优与飒磷·吴。在第一任机动使的三年驻期过后,这对机动使在赛亟黎星驻守八年。椰优之后成为伊库盟驻赛亟黎星首任大使,又驻留了十五年。她们两位实践了另一种模式的「雷思赫梵纳的抉择」,也就是「循序渐进地披露事实」。初期的首度接触,只允许两百名异星探访者登陆赛亟黎星。经过数个世代的交流与接触,赛亟黎星的人们逐渐习惯了异星访客,政府机构开始考虑要接受邀约,成为伊库盟的一员。至于伊库盟提议的全星球人民公投、决议是否实施基因改造术,立即遭到政府机构否决——除非女性全部抛弃投票权,男性的票数才有作用可言。直至这份报告书提出的时间,赛亟黎星尚未实施全面重大的基因改造,但她们已经学得并实施局部性技术,使得男婴出生率较为提高。如今,生理女男性别比例大致是十二比一。

下列文件是一份追忆录,作者是一位住在乌丝市的赛亟黎公民。她是驻星大使维丝之艾利修的朋友。此篇文章写于瀚星纪元第九三循环纪,一五六九年。

亲爱吾友,你请求我书写这篇文章,盼能让异世界人们了解我的生涯,以及我星球同胞们的生命风貌。请相信我,这项任务实非易事。我不确定,是否自己愿意让任何他人窥看我的生命片羽?我知道,对于外星人们、实践双性平等的族裔,我们必然显得古怪。外人八成断定,我们赛亟黎是个落后、偏远,甚至变态的小星球。或许,数十载之后,吾星将决定重新建构自身的样态。届时我已然化为风与尘埃,我自己并不想参与改革未来的计划。我喜爱这些狂暴、凶猛、体态美丽的男人,我不希望他们成为女性;我喜爱这些笃实、充满威力、慷慨良善的女人,我不希望她们成为男人。然而我可以明白,按照伊库盟的信念,每个人,无论生来是女性或男性,都具备各自独一无二的本体与天性。但我就是说不上来,在解放改革的漫长道路,我们终将失去些什么。

在我幼年时,我有一个小我一岁半的弟弟,他的名字是伊闍。我母亲当年来到城市,付出五年来的积蓄,雇用我的种父,一位在舞蹈竞赛取得冠军、拥有尊者头衔的种男。至于伊闍的种公,则是村落种男院的一名落魄老男人,她们戏称他为「沦落的雄尊」。他从未取得任何冠军头衔,数年来从未顺利育种过一个小孩,甚至愿意免钱服务,只求有个顾客垂怜他,与他共度一宵。我的母亲总是嘻笑诉说这段往事:当时她还在哺乳我,理当无须避孕,而且赏了「沦落雄尊」两枚铜板!当她发现竟然不可思议地中奖时,简直气坏啦;测验结果出来,是个男胚胎,她更是暴怒,就等着给它流产好了。然而,出乎意料之外,伊闍健康活泼地出生了。于是,我母亲赏给那个老种男两百枚铜板,慷慨犒赏致谢他无意间造就开花的这场乌龙服务。

伊闍并不像大多数男孩那么脆弱,但你怎可能不保护与宠爱这个小男孩呢?我全心全意地照护他,心底刻满小笔记,哪些是我的小弟弟可以做的,哪些不能让他做,我得保护他避开哪些危机。我非常自豪于自己的责任感,也感到莫名的虚荣,因为我有个小弟弟可以保护!在我们的村落,只有咱们家的母屋拥有个活生生的小男孩呢。

他是个可爱的孩子,一颗小星星。他的头发柔软如羊毛,是典型的乌丝人特色;而且他有双大眼睛,生性甜蜜、欢欣雀跃,是个非常聪明的小孩。孩子们都喜爱他,想当他的玩伴,但是他与我最喜欢两小无猜地独处,沉浸于我们精心设计的角色扮演游戏。我们拥有一整组十二个动物玩偶,是一位村里的老人家以葫芦壳精心雕刻制作。(人们总是很高兴地赠送伊闍各色礼物。)这组小动物玩偶是我们最亲昵游戏的最佳演员:我们的十二个小动物主角,生活在苏悉国度,竟日冒险犯难,像是攀爬高山、发现新大陆、泛舟探险等等。无论是我们的村落也好,所有村落亦然,动物聚落的权力位序如下所示:老母牛担任领袖,公牛群与大伙儿隔离;偶不逢时,某一头公牛会造访母牛群,从事仪式性的性服务,接着,他必须与苏悉国度的男人打仗。我们以泥土捏塑城堡,以火柴充当男性士兵;我们的英雄公牛总是大获全胜,将那群火柴士兵揍得七零八落满地找牙;有时他发威起来,甚至力拔山河,将整座泥城堡砸成碎土滩。然而,我与伊闍制作的傀儡戏曲,最棒的作品是由两只小母牛担纲;我的主角是欧霹,伊闍的主角是乌蹄。有一回,我们伟大的两位小牛主角在村外的河流从事泛舟冒险,船只不受我们的操控,径自漂流而去。我们终于在下游的一根搁浅伐木觅得小船,然而水流竣急。仅剩下我的小牛座落于船上,我们不断潜水搜索,就是找不到小乌蹄。小乌蹄溺死了,苏悉国的动物聚落为她举行隆重的葬礼,伊闍苦涩地哭泣哀悼。

伊闍深切哀悼自己勇敢的玩具小牛,他一直这么悲伤,我不禁开口询问畜牧管事德加荻,可否让我们两小孩担任打工助手——我私自认为,接近活生生的牛群会让伊闍变得开心。她可乐得有两个免费助手。(当母亲发现此事后,她要求德加荻每天付给我和伊闍四分之一枚铜板的工资。)我们骑乘的是两头脾气温和的老牛,牛背的鞍具尺寸非常庞大,伊闍都可以躺在上头。我们每天的工作,便是骑乘老牛、指挥小牛群进入沙漠,敦促小牛啃吃厄塔草好让植物长得更好。我们的职责便是防范小牛落单走失,或失蹄坠溪;当牛群想要歇个脚、反刍食物,我们得把它们集合在某处适当地域,好让牛粪成为滋养植物的肥料。事实上,我们骑乘的老牛包揽大多数的工作。母亲特地外出,检视我们的工作情况。她判定我们的活动有益无害:整天在沙漠里锻链身体,有助于我们的发育均衡、体魄健康。

我们热爱自己骑乘的牛群,但它们心性严肃、认真负责,一如母屋的成年人。至于小牛犊,那可是完全两码子事:当然,它们都是座骑,并非细致的动物,而是草莽村落所培养的动物。小牛犊以厄塔为主食,吃得体态肥美、精力充沛。伊闍与我一起练习骑乘小牛,不佩戴鞍具,只以一条尾缰绳进行操控。刚开始时,我们总摔得四脚朝天,眼睁睁看着小牛昂然踢蹄、尾巴高竖奔驰。一年的锻链下来,我们都成了骑牛高手,悉心与我们的座骑演练花招,像是交换座骑跑一整圈,或是斗牛舞技,伊闍成为最高段的舞牛技高手。他以弦线喇叭训练一头三岁大的菊花青公牛,这双搭档的舞姿足以媲美我们在光电荧幕见识的最高级舞牛技表演。在这块不毛的沙漠,我们宣扬自身的技艺,于是我与伊闍开始呼朋引伴,邀约别的孩子到盐泉区来观赏壮观的舞牛特技秀。当然,大人们必然听闻此事。

我们的母亲是个勇敢的人,但即使以她的韧性而言,这种危险的招摇运动已经越界了。她冷冷地对我发怒:「原先我信赖你,以为你可以好好照顾伊闍。结果,你让我失望了。」

村里的大人开始唠叨,像是这种游戏伎俩会危害到男孩子宝贵的生命,他们可是孕生的泉源,生命的宝藏地。无论如何,我母亲的指摘最伤我的心。

「我照顾伊闍,他也照顾我。」我鲜少祭出与生俱来的天赋人权,但在此时,我以孩童的正义热情驳斥母亲。「我们两人都心知肚明,何谓真正危险的炫技,我们没有搞愚蠢花招。我们熟谙自己的座骑,而且结伴练习。当他必须到城堡时,他得做上更多危险无比的事情,起码,现在他从容驾驭其中一项运动技巧。何况,届时他必须单独练习;此时,我们在练习的时段总是照看彼此。我,没有,让你,失望。」

我们的母亲直勾勾凝望我与伊闍。当时我近十二岁,伊闍十岁。猛然间,母亲的泪水爆发,她索性坐在泥地上哭嚎。我与伊闍都跑过去,争相拥抱母亲,大家都眼泪盈盈。伊闍一直说:「我不去,我才不去那座见鬼的城堡。她们无法强迫我。」

我呆呆地相信他,他相信自己。然而,母亲通晓世情,知其不然。

或许,遥远的将来,男孩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归宿。吾友啊,在你的故星,男性的身体并不会宰制形塑他的命运,是吧?或许,将来我们会迎接如此自在的风景。

自从小伊闍出生以来,我们的驻镇城堡——悉达嘉城堡——向来密切监控他的成长发育。我母亲每年固定寄送医生的检查报告到城堡,当伊闍满五岁时,我母亲与她的妻侣们一起携带伊闍,前往城堡举行「证成仪式」。伊闍告诉我,这场仪式让他同时感到尴尬、厌恶,以及沾沾自喜。他窃窃地告诉我:「城堡里都住着老老的男人,他们闻起来气味古怪,拿着测量的东西,竟然量起我的小尿根!然后,她们说我的小尿端很棒,是一个不赖的东西。对了,什么是落地生根啊?」这并非首次他提出的的无解谜题,而我照旧瞎编答案。「落地嘛,表示你可以生一根宝宝了喔!」

后来印证,当时我胡凑的答案竟然歪打正着,虽不中亦不远矣。

我听说有些城堡的行事策略会培养小男孩的期待心。在男孩届满九岁或十岁,城堡会派遣年纪较长的少男前来甜言蜜语哄拐骗诱,诸如赠送竞赛的票券,带他们游览公园与城堡建筑;是以,当男孩将近十一岁大时,会渴望进入城堡生活。然而,我们这等穷乡僻壤之民,在沙漠的边陲处生根立命,始终保持残酷的古老道统。除了五岁的证成仪式,小男孩会浑然无知地生活下去,未曾与城堡的男人进行任何接触,然后,就是十一岁举行的「断绝式」,从那天之后,绝对割除过往的所有联系,他所认识的人们将他带往城堡,送他入一群陌生男人群集居住之处,从此,他的一生注定闭锁囚禁。到了现今年代,我们沙漠民族的女性与男性依然执迷不悟,坚信此等从一而终的生命腰斩将会培养出良好的男人。

费芙乌胥吉生育过一个儿子,也有个男孙,连任了五六届的市长。即使她并不富裕,人们还是非常敬重她。她听说伊闍坚决不肯进入该死的城堡,便在翌日来到我们的母屋,要求与伊闍单独谈话。事后,伊闍对我转述这回对谈的内容。

她并未粉饰太平或甜言蜜语,只是简洁地告诉伊闍,他生来就是要服务本星球的人民。他的生命只建构于唯一的神圣责任:年纪成熟时,担任种男,生育小孩。他始终不二的人生义务,就是成为一个强壮勇猛的男人,要比其余男人更强壮勇猛,于是,女性就会选择他担任自己孩子的种公。她告知伊闍,他必须活在城堡的墙垣之内,因为男性无法生存于女性所主宰的世界。听得此言,伊闍询问市长,「何以如此?」

「你真的问啦?」我惊叹于伊闍的勇气,因为费芙乌胥吉是一位形容威严、令人望之生畏的老人。

「是啊,可是她并未真正回答我。她花了许久时间,先是凝视我,视线转开好半晌,然后再度注视我,终于说:若不如此,我们会毁了这些男人。」

「这真是鬼扯,」我说:「男人是宝贵的东西啊!她为何这么说呢?」

伊闍自然不可能知道个中缘由,但是他专注沉思于费芙乌胥吉的这句话。我相信,这是在整场谈话之中,最让他动容震撼的一句话。

经过全村的讨论,村长老群、我母亲及她的妻侣们决议如下:伊闍可以继续练习斗牛舞技,这有助于他在城堡生涯取得荣耀;但是他不能再从事畜牧培训。他不能跟随我练习牧牛,不可以与村里的孩子们一起工作游戏。「在此之前,你与波儿形影不离;」她们说:「然而,她应该与女生们一起行动,你该自行演练技艺,学习当个守规矩的男子。」

她们对伊闍的态度很是慈善,对我们却非常严格,要是大人目睹我们有谁与伊闍互动,她们会训诫我们,别理会那个男孩,专心做自己的工作。要是我们不遵守大人们的告诫——伊闍与我约定好暗号,偷溜到盐泉处练习牧牛;有时我们会结伴到秘密游戏基地,在溪旁的小峡谷谈心共处——当我们的淘气行为遭到揭发,大人以冷淡的沉默对待伊闍,试图激发他的羞耻心,但我会被处罚。首次的犯行,她们把我关在旧磨坊的纤维处理房(这是村落权充囚室的处所);第二回的处置,关我整整两天两夜。当她们第三回逮到我与伊闍相处,这下可好,我被关了整整十天十夜。一位名叫费思克的年轻女子每日为我送饭食,确认我饮用足够的水,并且没有生病;除此之外,她不与我说上半句话。这就是我们这个村子惩罚有罪者的方式。薄暮时分,我倾听孩童在街道来回行走的声音。夜色落下,我终于可以沉睡。一整天的工夫,整整十个日夜循环,我没事可做,失去工作,只专注思索:她们看不起我,待我轻蔑,认为我背叛了长辈的信赖。这一点都不公平,为何只有我受到处罚,伊闍却如没事人一般?

当我终于被释放出狱,我的感受变得不大一样了。某个什么东西在我体内永久遭到封印,就如同我的某部分被永久封印于囚室。

当我们在母屋与大伙进食,家人费尽力气,为的就是分隔我与伊闍;有好一阵子,我们甚至不再交谈。我回到学校就读,继续我的日常工作。我并不知道伊闍如何打发他的漫漫长日,我停止思考这些事。距离他的十一岁生日,只有五十天的时间。

某一晚,我正要就寝,在陶土枕下发现一张纸条。「溪旁峡谷,今挽(晚)。」伊闍不怎么会写字,他所有的读写能力都是我私下偷偷教的零碎玩意。我又害怕又愤怒,但还是等到家人都已经熟睡,悄悄爬起来,溜向风大朔野、星光满布的夜色,前往溪畔的小峡谷。已经是干旱季末期,溪流几乎干槁枯尽。伊闍就在溪旁的苍白土堆上,抱膝瑟缩,一团小小的黑影。

我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严厉苛责。「你是要害我再吃一回牢饭吗?她们说,下一次的刑期是整整三十天!」

「她们可是要把我关上一辈子喔,五十年有吧。」伊闍说,并未望向我。

「我能怎么办呢?这就是世间的常规啊!你是个男人,你有男人的本分要守。毕竟她们又不会一辈子关着你,你会巡回各地参加竞技赛,到许多城镇提供服务。你才不知道被关起来的滋味是什么呢!」

「我想要逃到沙拉达城。」伊闍讲话的速度飞快,眼神闪亮地凝视着我。「我们可以驱使家里的牛群,骑乘它们一路前往雷丹。我把零用钱都存起来了喔,现在共有二十三枚铜币呢!我们可以在雷丹搭乘巴士,一路前往沙拉达。抵达雷丹之后,咱们就先释放牛群,让它们自行返回村落。」

「你区区一个小男孩,在沙拉达城能成什么事?」我态度轻蔑,但心里很是好奇。在我们这个偏僻村落,从没有人造访过首都。

「衣裤盟人的使者就在沙拉达。」

「是伊库盟!」我纠正伊闍。「那又怎么着?」

「他们可以带我远走高飞。」伊闍说。

他这么陈述时,我心底的感受甚为奇异。我还是表现轻蔑与愤怒,但某种哀愁宛如黑水,从我的内在浮现。

「他们为何要带你走?跟一个小男孩谈话,有什么好处?你要怎么找到那些异星人?横竖二十三枚铜币是不够用的,沙拉达距离我们村子可是天高皇帝远。这念头真蠢,你办不到的啦。」

「我本以为你会愿意带我出走。」伊闍说,声调更为柔和,但他竭力抑制颤抖。

「我才不干这等蠢事呢!」我暴怒地说。

「好吧。」伊闍说:「但你不会去密告吧?」

「我不会这么做!」我怒气昂然。「但是,你不能这样搞,伊闍,你不能这样夹着尾巴窜逃,这是,这很——这有失贞节道统。」

这一回,他的声音剧烈发抖。「我才不在乎呢!」他说:「去他的贞节道统!我想要自由!」

我们都猛然飙泪。我兴伊闍依偎并坐,如同童年的亲昵时光。我们哭泣半晌,没有太久,我们都不习惯哭泣。

「你不能这样做。」我低声说:「这是行不通的,伊闍。」

他点点头,接纳我睿智的箴言。

「在城堡的生活,也没那么糟嘛。」我这么说。

过了一阵子,他轻轻脱离我的怀抱。

「我们还是会见面啊。」我说。

他只是问:「何时?」

「竞赛时节,我可以去观看你参赛。我敢打赌,你一定是个冠军骑士与最高竿的舞牛选手,你会赢得所有的奖项,成为大赛总冠军。」

他尽人事地点点头。他知道我也知道,我背叛了我们之间的爱意,以及与生俱来的公理正义感。他深刻明白,自己失去了仅存的希望。

那是最后一回,我们独处长谈。在此之后,我与他之间不再有机会进行任何一度真正的交谈。

约莫十天之后,伊闍离家出走。他当真驱赶牛群,一路直奔雷丹。不过,大人们轻而易举地追上他,午夜之前就把他带回村子。我不知道,他是否怀疑我毕竟出卖了他?我只顾着自惭形秽,痛恨自己没有担当,无法带他逃亡,我根本无法正视伊闍。我自动闪避他,大人无须设法分隔我们。从此而后,伊闍再也不设法与我交谈。

当时我正值青春期。伊闍的进城生日仪式前夜,我的初血降临。像我们这么保守的村子,正值月周期的女性不能够靠近城堡大门。如此,伊闍的断绝式当天,我站在遥远的后方,连同一些少女与大人,看不清楚仪式的细节。当她们唱起歌谣,我沉默俯视土壤与裹在新凉鞋的脚丫子,我感到子宫的拉扯与疼痛,血液神秘的流动,为了失去伊闍而哀悼。即使是幼小的彼时,我深切知晓,这份哀悼之痛将伴我终生。

伊闍进入城堡,城门关闭。

他果然成为年轻的舞牛技冠军选手,在他十八岁与十九岁的高峰期,蝉连两年宝座。有好几次,伊闍回到村子来进行服务,但我再未见过他一面。我的某个朋友去种男伎院与他相干,雀跃地对我回报这场经验,欣喜地诉说伊闍是多么棒的一个种男,误以为我听到这些消息会感到欢喜,但我要她闭嘴,在一股不可遏抑的狂怒之下离去。我朋友与我都无法明白,我的怒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二十岁时,伊闍被卖到东海岸的另一座城堡。在我女儿出生之后,我开始写信给他;我连续写了好几封信,全都石沉大海,伊闍始终未曾回信。

我并不确定从这段往事我泄漏了故星与同胞的什么片段。我甚至不确定,我是否希望你知晓这些苦涩的往事。但我确认,这是我必须诉说的故事。

以下本报告所引用的此篇小说,写于瀚星纪元第九三循环纪,一五八六年。

作者是哀妲城一位畅销作家,桑·古利狄洁。赛亟黎星的传统古典文学形式为叙事诗与戏剧,古典史诗与剧作通常由数名作者合作书写;无论是最始初的形式,或是后世改写的文本,作者通常佚名。赛亟黎星的文学传承并不重视「真实」本文的保存,她们视作品的书写为绵延不绝的传承。或许是基于伊库盟的影响,自从十六世纪末期,个体作者开始书写短篇散文,包括历史文类与虚构小说。此文类逐步受到欢迎,尤其在某些大城市,不过它从未获得史诗或戏剧作品的广大阅读群体。直接地说,每个人多少都知道史诗的剧情,透过书本或光电剧场,人们知晓不少著名经典的引用片段;几乎每个成年女子都见识或参与过某几出知名戏剧的公演。这些古老的文学作品是一股源头,凝聚了赛亟黎星的单一性文化传统。刚好相反,静默阅读的散文作品是让文化得以受检视的器具,此类作品可让阅读的个体来检视自身的道德操守。保守的赛亟黎人反对此类型文本,认为它的存在会危害到凝结力高强、集体培力的社会结构。小说文类不得进入文学院教导的经典殿堂,而且经常被大众轻视地奚落——小说是男人才看的玩意。

桑·古利狄洁总共出版了三本故事集。她平铺直叙、唐突痛快的叙事,堪称赛亟黎短篇小说的典型风格。

沉沦失格之爱

作者:桑·古利狄洁

亚兹珂成长于河岸下游的母屋社群,毗邻铁丝提丽磨坊区。她是个聪明的孩子,家人与邻居都以她为傲,群力培养供给她上学院就读。学成毕业之后,她回返家乡,在一间磨坊公司担任经理。亚兹珂工作表现优异,与员工相处良好,她的生命正值黄金岁月。对于未来数年的生涯,她已然拟定清晰的计划:寻找数名伙伴与爱侣,建构自己的事业与女儿屋。

她是一位美丽的年轻女子,正值情欲旺盛的年华,渔色兴致高亢,尤好与种男交欢。虽然她野心勃勃,计划筹备自己的新兴事业,但她也不吝花钱于色情享受,经常光顾种男伎院,偶而甚至会婊两个种男。她最喜欢观赏种男之间的欲火较劲,彼此相濡亢奋,达致单独服务时所不及的暴烈火热;要是有一方萎软,另一方则毫不容情地羞辱他。亚兹珂认为一根软兮兮的阴茎异常恶心,要是某个种男无法在一夜燕好之际服务她三到四回,她会不客气地把这个烂货退回去。

她的城镇购入一位曾于东南岸取得城堡舞蹈竞技冠军的新秀种男,很快就送他到当地的种男伎院,点红烛迎客。在此之前,亚兹珂观看过光电荧幕转播的舞蹈决赛,早已见识到这个年轻舞者的流利曼妙舞姿,以及他的美色,她迫不及待地希冀对方的肉体侍奉。他的价码是一般男伎的两倍高,但亚兹珂砸重金不眨眼。这个年轻的舞者种男长相英俊、谈吐友善,服务态度热切又柔和,技巧高超且温驯顺从。就在第一夜的交合,双方有五度的高潮时光,当她满意地离去时,她付给对方丰厚的小费。就在同一星期,亚兹珂又登门指名陶德拉。他的侍奉取悦道行细致美妙,亚兹珂俨然是陷溺其中,无法自拔。

「我真希望能够单独拥有你!」某个夜晚,肉身依然紧密交缠,慵懒且完满,她这么告诉陶德拉。

「此亦为我心所愿,」陶德拉说。「我真希望自己成为你的仆人。除了你之外,前来此地的客人都无法唤醒我的肉欲,我只想要你。」

她猜想,对方究竟是在枕边蜜语还是当真?下一回,亚兹珂来到种男伎院,她不经意地问起经理,陶德拉是否如同经营者的期盼,大受顾客欢迎?

「才不哩。」经理说:「别的客人都纷纷抱怨,他要花好久的时间才会热起来,而且服务态度草率敷衍,做得心不甘情不愿。」

「这真是奇怪呢。」亚兹珂说。

「才不奇怪。」经理反驳她:「因为这男孩爱上你啦!」

「某个种男会爱上光顾他的女人?」亚兹珂说着,开怀嘻笑。

「这是常见的爱情剧。」经理说。

「我以为,只有女子之间才可能爱上对方。」亚兹珂说。

「有时候女子也可能会爱上一个男人。这是反常的行止,败坏伦常之举。」经理说:「我可否给予点建言,亚兹珂?爱情只能够滋生于两名女子之间,发生于种男伎院的爱情剧是失格之爱,沦陷者的下场总是不得善终。我是想赚钱没错,但我想拜托你,偶而指名别的种男,不要固定于陶德拉一个。你明白嘛,倘若你总只是指名他,你等于在鼓励他僭越自身的地位,妄想不可能的、终会伤害他的幻梦。」

「但是,你与他可是从我这边捞了不少钱啊!」亚兹珂说,依然当这场对话是某种荒唐的玩笑。

「要是他没有爱上你,他会取悦更多的顾客,赚取更多的钱。」对亚兹珂而言,相较于陶德拉给予的肉体欢快,这场争论的重点显得薄弱无力。

「要是我哪天厌倦他了,他尽管去服务任何想要他的客人。此时,任何时候我要干他,我就是要指名他!」

是夜,就在交欢告一段落,亚兹珂问陶德拉:「经理告诉我,你竟然爱上我了。」

「我早就告诉过你啦。」陶德拉说:「在此之前,我已经告白过,我只想成为你的人,只想要被你拥有,只想单独侍奉你。我愿意为你而死,亚兹珂。」

「这想法太愚蠢了。」她说。

「难道你不喜欢我?我无能取悦你?」

「你比任何男人都更能够取悦我,」她说,一边亲吻陶德拉。「你非常美丽,而且无比可人,我甜蜜的陶德拉。」

「你不会想要这儿的其他男人吧?」他问。

「才不会呢。较诸我美丽的舞者,他们都是丑陋的大公牛。」

「听听我的梦幻计划吧!」突然间陶德拉从床上坐起来,语气严肃。他是个二十二岁的年轻男子,身材苗条,肢体修长且肌理滑润,长有一双大眼睛,唇薄而敏感。

亚兹珂懒洋洋地躺卧,抚弄他的大腿,脑海的思绪尽是陶德拉的可人与可爱之处。

「听我说,」陶德拉说:「我在舞蹈演剧的角色都是女性,当然,因为从十二岁以来我就专事小旦。人们总是惊叹,不相信我是个男人,因为我可以出神入化地化身为女性。倘若我得以逃脱——逃离这里,逃离城堡,奔向你居住的屋子,从此,我可以长期扮装为女性,担任你的佣人——」

「你在瞎说什么?!」亚兹珂目瞪口呆。

「我可以住在你的屋子,」他激昂陈情,俯身向她。「与你长久厮守。我会一直乖乖守着你,你可以免费每夜享用我,只要负担我少少的饮食费用即可。我乐意服侍你,不但在床上服务你,我还可以打扫屋子,做家事,做什么都可以!亚兹珂,求求你,我心爱的,我的主人,我恳求你拥有我!」当他见到亚兹珂傻眼震惊的表情,他不断急切地乞求。「要是你某日当真厌倦了我,你可以把我赶走——」

「然后怎样?你以为到时你乖乖回城堡就没事了?一个潜逃种男被抓回城堡,他们会把你鞭打致死,你这个傻子!」

「我是贵重物品,」他说。「他们会处罚我,但不会把我搞死。」

「你错了。近年来你未曾表演过一场舞蹈,而且在此地的种男伎院,除了我之外,你根本不愿意好好服务客人。你的商品价值已经滑落跌股,经理这么告诉我。」

泪水浮现于陶德拉的眼眶。亚兹珂非常不愿意伤害他,但她被那个狂野的白日梦计划给吓坏了。

「倘若你被人们揭穿真实身分,我亲爱的,」她温和地游说。「我会被众人耻笑,遭到无地自容的羞辱。这个计划太过孩子气了,陶德拉,拜托你别再设想这种光怪陆离的玩意。不过呢,我真的非常,非常喜爱你,我只想宠爱你,我不想要任何别的男人。你能够相信我吗,陶德拉?」

他点点头,遏止自己的泪水。「此刻,我相信你。」

「不仅是此刻,而且是长远的时光,我亲爱的、甜蜜美丽的舞者!我们将长相厮守,我们会在一起许多许多年岁!你必须好好服侍那些顾客,不要让城堡有借口可以把你卖走,求求你!倘若我失去你,我会非常难受!」同时她以热烈的情爱紧抱住陶德拉,立即活化他的欲望。亚兹珂全然敞开,迎接对方的爱意,须臾片刻之后,双方由于潮水般澎湃的爱悦而激动哭喊。

纵使亚兹珂无法全然把陶德拉的爱意当真——毕竟,他提议的那种儿戏似的变性扮装策略,不但愚蠢,也导因于欲望错置的情爱。然而,亚兹珂不禁以柔情回应陶德拉,此等情绪高度增添了做爱时双方的快悦。长达一年的时间,亚兹珂的每星期有两三个晚上光顾种男伎院,彻夜享用陶德拉,这是她金钱上能负担的极限。经理希望能够劝阻陶德拉的浪漫情爱,是以,纵使他并没有多少客源,还是不愿意降低他的过夜费让亚兹珂能够多指名陶德拉。亚兹珂在他身上花了不少白花花的银子,但是除了付给伎院的钱,自从第一夜之后,陶德拉就再也不收她给的小费了。

接着,奇事发生。某个试用过伎院所有种男的顾客,由于都无法怀孕,于是终于试用了陶德拉。她立即怀孕,而且顺利生下一名男婴。另一名顾客也如法炮制,结果赫然一模一样,产下一名健康的男婴。于是,陶德拉成为多人指名的种男,城市各处的女性都前来使用陶德拉。这等情况显示,他必须在顾客的排卵期服务对方,而无法与亚兹珂共度,即使她试图行贿经理也没有效。陶德拉厌恶自己的知名度。

但是亚兹珂试图慰借他,殷切反复地让他安心,她以陶德拉为豪,他的性服务业不会损及两人之间的爱情。事实上,她并未真正遗憾陶德拉的时间被别人占据,因为她已经结识新欢,开启另一重新鲜的夜间生活。

她爱上的人是工作同事萨鞑,在磨坊担任机械维修技师。萨鞑长得高挑俊美,亚兹珂首先注意到的,就是对方迷人的神采:萨鞑奔放自在、强而有力的步伐,傲慢的站姿。她找了些有的没的借口,借故与对方熟识。亚兹珂知道,萨鞑同样欣赏自己,但是结识了好一段时日,她们仅维持友情关系,并未进一步勾引对方上床。她们常常结伴出游,不时光顾舞厅、在游乐场嬉戏。亚兹珂赫然领悟,自己喜欢这等公开的约会模式,远胜过禁闭在种男伎院的一间小卧室,只有陶德拉相伴。她与萨鞑开始讨论彼此合作,想合伙经营一家维修机械工具的店面。亚兹珂非常着迷于萨达,那具美丽的身躯总是深深烙印于她的思绪。终于,某日黄昏,就在她的单人公寓,亚兹珂终于向她的好友告白。她爱萨鞑,但若萨鞑对她并无对等的情欲,她无意穷追猛打,以爱情为名目来造成对方的负荷。

萨鞑立即答覆她。

「当我第一眼注视你,我就想要你,但我不愿意表达自己的欲念来烦扰你。我以为你偏好男人。」

「在此之前是这样没错,可我非常想要与你相好。」亚兹珂这么说。

起初,亚兹珂的做爱显得怯懦,但是萨鞑是个中高手,床笫间的技艺精妙。她能够延长亚兹珂的高潮,成就亚兹珂从未经验过、做梦也难以想像的销魂滋味。她盛赞萨鞑:「是你让我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

「那么,让我们结缔为爱侣吧。」萨鞑欢欣地回应她。

她们举行结婚仪式,搬到城市西方,离开磨坊的工作职位,开始建构彼此的新事业。

在这段时间内,亚兹珂并末对陶德拉透露她的新恋情,只是逐渐减少彼此见面的频率。对于自己的懦夫行径,亚兹坷感到羞惭,但是她猛找理由,告诉自己,没事,陶德拉可忙着呢,种男的服务业让他应接不暇,他不会真的那么思念她。毕竟,纵使陶德拉声称醉心于亚兹珂,他毕竟是个男人。对于男人而言,担任种男、满足相干的欲念,就是生命最重要的任务。女人与男人不同,性与爱情只是女人多采多姿生命的一部分,而非全局。

亚兹珂与萨鞑结为爱侣后,寄了一封分手信给陶德拉。她陈言:自己与陶德拉之间已经无法持续前情,两造渐行渐远。同时,她将要搬迁离乡,无法再去看他了,不过她将永远怀抱旧日的好感,不会忘记陶德拉。

她立即接到陶德拉的回信,哀求她前往种男伎院,哀求她来看自己,哀求她相见恳谈。这封信充斥沸腾的热情与不渝的誓约,拼字错误百出,几乎不忍卒睹。这封信不但感动了亚兹珂,但也让她感到无比羞愧困窘,她根本无能回信。

陶德拉恒持无间断地写信给她,企图透过亚兹珂新开店面的光电网络取得联系。萨鞑告诫她千万别回信——光是讲空话鼓励对方、但又无法给予承诺与实践,徒自是一种残酷。

她们的新兴事业发展良好。某日黄昏,她们工作返家,忙碌于片削蔬菜、准备晚餐,此时传来敲门声。「进来吧。」亚兹珂说,以为访客是秋琦,她是亚兹珂与萨鞑考虑要迎接为第三位婚姻伴侣的人。入室的却是某个陌生人,某个美丽高挑的女子,丝巾环绕脸庞。这个陌生人走近亚兹珂,以某种近乎绞首气绝的声调哀求她:「亚兹珂,亚兹珂啊,求求你,请让我与你在一起。」丝巾掉落,长发乍现,亚兹珂认出来者就是陶德拉。

亚兹珂非常震惊,而且有点害怕。然而,她认识陶德拉已经如此长久,而且很是喜爱对方。这份心情促使她张开双手,欢迎对方。从他的面容神情,亚兹珂读出了恐惧与绝望,她为陶德拉感到非常难过。

然而,萨鞑猜出了访客的身分,感到惊怒交加。她手执切菜刀,从门缝闪出去,前去通报驻城警察。

萨鞑回家时,看到那个男人不住恳求亚兹珂让他藏身于此、即使身为仆佣也好。「我愿意做一切事务来侍奉你,」他说:「求求你,亚兹珂,我唯一所爱的人,拜托你,我无法与你分离!我无法侍奉那些女人,她们只想从我身上榨取生殖的服务。我无法再跳舞了,我朝思暮想着你,你是我唯一的曙光。我可以改装易容为女性,别人不会发现的,我会把头发剪短的。」他喋喋不休,几乎语带要胁,但那份激情亦充满惹人怜悯的悲情。萨鞑冷冷倾听这番乞求泣诉,心底觉得这是个疯男人。亚兹珂以痛楚与羞惭之情倾听且回应。「不,不成的,这是行不通的。」她一再回绝,但陶德拉就是不肯退去。

警察到来时,陶德拉认出前来逮捕他的人马。他立即奔向后门,企图逃脱。警察在卧室逮捕他,他以穷途末路的力气抵抗,但她们粗暴地制服他。亚兹珂大喊,请警察不要伤害他,但她们无视她的恳求,猛力反扭他的手臂、重击他的头部,直到他终于放弃抵抗,警察把他拖出去。警长留下来,在屋内采集证据。亚兹珂企图为陶德拉求情,但是萨鞑毫不粉饰地说明事实,还加上她自己的评语:她认为陶德拉失去神智,而且相当危险。

经过数日,亚兹珂向警察局查询陶德拉究竟得到什么处分,她们告诉她,陶德拉已经被遣回城堡,警察局提出申诫警告,命他在一年之内不得回到镇上的种男伎院服务,直到城堡的长老判定他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禁足令才会解除。亚兹珂感到很不安,难过于陶德拉可能遭受严厉的处罚。萨鞑不以为然。「她们不会伤害他的啦,他很贵重呢。」陶德拉自己也这么说过。亚兹珂很乐意这么相信,骨子里她感到如释重负,终于不再受到陶德拉的情感骚扰。

首先,亚兹坷与萨鞑邀请秋琦加入她们的事业,之后再邀她成为第三位婚姻伴侣。秋琦出身于码头一带,性情强悍且幽默,既是一位勤奋的工人,也是很棒的情人。她们的三人爱侣生涯非常愉悦,事业发展蓬勃。

如此,岁月匆匆,两年荏苒流逝。亚兹珂回到故居,经营维修工程,接头的对方是两名来自磨坊的工人,她们是她第一份工作的同事。她问起陶德拉,她们告诉她,陶德拉不时会回到种男伎院服务,也取得本年度冠军种男的头衔。如今他的价位更高,被指名的热烈度大增。他让许多女子怀孕,许多次怀孕亦顺利生出男婴。不过呢,她们告诉亚兹珂,陶德拉的功能并非给予性爱欢愉,传闻他名声不佳,床第之间的行为粗鲁、甚至暴戾。唯独想要生小孩时,顾客才会指名陶德拉。亚兹珂回想起她们在一起的时光,彼时的陶德拉温柔细致,她难以想像行止粗暴的陶德拉是何等模样。种男城堡施加的残忍处罚,必然让他性情转变,她这么想。然而,亚兹珂就是不愿想像,难以承认陶德拉已经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另一个年头也高高兴兴地过完了,亚兹珂与秋琦开始认真讨论生养小孩的议题。萨鞑对于生小孩没兴趣,但她乐意一起养育小孩。于是,大事谈妥。在当地的种男伎院,每当秋琦偶而在爱侣之外的肉体身上找找乐子,她都是固定光顾自己最偏爱的那名种男。如今,她开始在自己的排卵期前往寻欢,这位种男是个不错的育种公,很快地,秋琦就开花结实。

自从与萨鞑结婚以来,亚兹珂甚少光顾种男伎院;她热切遵奉婚姻爱侣之间的忠诚守约,只与萨鞑与秋琦做爱。当她开始考虑想有个小孩,她赫然发现,自己往昔对男人的情欲喜好已经枯竭耗尽,想到与雄性之间进行性关系,甚至让她感到嫌恶。她不怎么喜欢从精子银行取得针剂来注射成孕,但要让某个陌生的男人潜入她的体内,更让她反感无比。踌躇思量之余,她想起陶德拉,这是她先前真心喜爱、双方共享性爱愉悦的男人。如今,陶德拉已然是一个冠军种男,首席种公的名号响彻全城,除了陶德拉,她不可能再找到另一个让她享受异性情欲的搭档。况且,他曾经如许深爱她,愿意置自身的职业、甚至性命于不顾,只为了与她厮守。当然,不负责任的激情年代已然不再;已经好长一段时间,陶德拉未曾与她连络,倘若他的神智或可信度确实有问题,城堡的长老或伎院经理自有裁决,决计不可能让他接客。亚兹珂这么设想,经过如此漫长的分隔,至少她能再度慰借陶德拉,给予他等候许久的欢愉。

她知会当地的种男伎院,告知对方自己的排卵周期,并且指明要陶德拉的服务。可惜,陶德拉先前已经被预定了,他们提议,何不提供另一名同样优良的种男?但她宁愿排队等候,预约了下个月的排卵周期,进行交媾。

秋琦已然怀孕,而且兴高采烈。「快点儿共襄盛举,」她说:「我们可以来创一对双胞胎!」

亚兹珂察觉到自己的向往,她期待再度见到陶德拉。之前最后一度的相见,后果必然在他身上烙下暴力与痛苦的痕迹。于是,她写了以下的信札:

我亲爱的,我盼望上一度的分离与苦恼,能够在这一度的聚首得以消弭。我亦盼望你同样爱我,我也爱你如昔。由你担任我的种男,我非常喜悦,希望会是个男婴。深切渴盼我们即将的聚首,我美好的舞者。你的亚兹珂。

在陶德拉回信之前,亚兹珂迎接了下一度的排卵周期。萨鞑还是非常不信任陶德拉,好说歹说都想要让亚兹珂打消主意。她阴郁不快地说声:「祝你好运啦。」秋琦将某个母亲孕生护符挂在她颈间,接着亚兹珂就出门了。

种男伎院经理换了新人,是个面容桀骛的年轻女性。「要是有麻烦,赶快跑出房门。虽然他是个冠军种男,但生性粗暴;要是他胆敢伤人,我们决不会饶过他。」

「他不可能会伤害我。」亚兹珂满怀笑意,进入熟悉的卧室,进入她与陶德拉共赴多次性爱欢愉的床第。正如往昔,他站在窗口等待,一如过往地等待她。陶德拉转身,正是她记忆中的模样:修长肢体,发梢如丝,瀑布般流泻于背部,一对大眼睛深深凝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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