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德拉!」她呼唤对方,张开双臂。
他抱住亚兹珂,呼喊她的名字。
「你收到我的信了吗?你是否感到高兴?」
「是啊。」他如此回答,面带微笑。
「经过年少时期的不快事件,关于爱情的冲动愚行是否告一段落?我很遗憾你受到伤害,陶德拉,此事并非我所情愿。我们是否能够回返往昔,就让你与我共度今宵?」
「是哪,一切都已经告终。」他这么说:「我很高兴能再度见到你。」他轻柔地将她拉入怀里,同样柔情地为她宽衣,爱抚她的姿势如同往昔燕好之时。她记起彼此取悦的诀窍,一如他取悦自身般取悦陶德拉。她们赤裸互拥躺卧,她抚弄对方的阴茎,虽感兴奋,但相隔许久之后却不怎么意欲插入式性爱。就在此时,他移动手臂,仿佛姿势不甚舒适。她稍微离开陶德拉的怀抱,却注意到他暗藏一把刀,先前必然是藏在床褥之间。他手执刀子,以背部掩藏武器。
她连子宫深处都发冷寒颤,但她继续抚弄陶德拉的阴茎与睾丸,不敢大声疾呼,也不能硬把自己拉扯开,因为陶德拉的另一只手紧拥住她。
骤然间,他往前攻向她,阴茎硬生生闯入她;那攻击是如此剧痛,刹那间她以为刺进来的东西是那把刀子。陶德拉立即爆发高潮,当他的身子高昂弓起,她立即从对方的身体挣脱,撞撞跌跌奔向门口,跑出房门外呼救。
陶德拉在身后追逐,以刀子攻击她,在经理、顾客与种男们得以拉开他之前,刀子刺伤她的肩膀。那些种男简直暴动狂怒,把他打得不成形,连经理抗议他被打得太严重都劝阻不得。陶德拉全身赤裸,沾满血污,昏迷不醒,五花大绑地被遣送回种男城堡。
伎院的大家都簇拥环绕亚兹珂,她的肩伤还算轻浅,已经料理包扎妥当。她处于巨大的震惊与困惑,只能问:「他们会怎么对待他?」
「你以为他们会怎么对待一个身怀谋杀企图的种男强暴犯?」经理嗤之以鼻。「当然是阉刑。」
「但,这其实是我的不对。」亚兹珂说。
经理瞪大眼注视她。「你吓傻啦?快回家去。」
她机械般地回到接客卧室,将衣服穿上。她注视自己与陶德拉双双躺卧的床铺,她凝视陶德拉站立的窗台。她追忆过往,记得自己初会陶德拉,他在竞技场取得冠军、翩然起舞的身影。「我犯下不得了的人生过失。」然而,亚兹珂不知道该怎么弥补这一切的错谬。
赛亟黎星的文化社会机构的确有所变迁,她们经历的震荡未如同机动使墨利梅悲观预测,并未掀起庞大的灾难祸端。变革之路遥远漫长,走向暧昧不明。瀚星纪元第九三循环纪,一六〇二年,泰哈拉学院首开风气,允许男性就读,邀请周遭的种男城堡递送入学申请表。此创举让三名男子得以进入学院就读;接下来数十年,大多数学院陆续解禁,许可男性就读。然而,一旦毕业,男学生只能归返城堡,要不就搭乘星舰离开故星。本地男子的归宿只有两条:短暂居留于学院,或一辈子由种男城堡支配。直到瀚星纪元第九三循环纪,一六六二年度,城门开放法令通过之后,方才兴起巨大变革。
即便城门开放法实施,种男城堡依然是女性禁地;大举解放出城的男性数目远低于预先的设想,以及反对党派先前的疑虑。在某些地区,培训男性成为农民与建筑工人的就业辅导计划,算是不错的成果:男性编列为彼此竞争的队伍,由女性经营领导,并且与女性区隔开来。晚近这些年,不少赛亟黎星人来到瀚星学府深造,令人惊讶的是男性数目超过女性,即使她们的性别权力的巨大落差依然可观。
以下的自传素描,就是其中一名来到瀚星深造就读的赛亟黎男性所撰。这是特别值得留意的资料,因为作者直接涉入了城门解禁法令的那场动乱事故。
机动使艾鞑·戴兹的自传素描
我出生于瀚星纪元第九三循环纪第一六四一年,赛亟黎星的拉克鞑镇。拉克鞑镇的气质温吞安逸,物产丰饶,民风保守。我出生于传统的性别社会结构,是三代同堂母屋视为共有宠物来疼爱的小男孩。若不计厨房成员,母屋人口总数是十七名:我的曾尊阿祖,两位祖母,四位母亲(我生母与她三位妻侣),九个姐姐,以及我。我们家算是中上阶级,每个人都曾是或现任城镇陶艺店的经理,或为技巧优异的锻烧师——陶艺业是拉克鞑镇最主要的外销贸易事业。我们的假日过得热闹精神,将整栋大房子以西拉利旗帜妆点彩绘,以华丽的扮装庆贺丰收节,每隔数星期就举行某个家人的生日宴会,众人纷纷递送交换礼物。正如前述,我家人颇为宠爱我,但不至于过度溺爱;我的生日仪式并不会比姐姐们过得更豪华隆重,我得到家人允许,可以与姐姐们奔驰玩乐,仿佛我也是个女孩子。然而,我总是隐约感应到母亲们的视线:她们以某种差异性的眼神投注在我身上,时而阴郁思索。当我年事稍长,这样的眼神显得凄凉悲楚。
在我的证成仪式之后,我的生母或她的生母,每年春天都携我造访拉克鞑城堡。城门开启,我只能满怀恐惧地只身入内,里头是往上盘旋的阶梯。我见到与自己同年的小男孩,他们也爬上阶梯,坐在壮丽公园的顶端,置身敞篷之内,乖乖坐在垫子上头。我们在城墙之内的大竞赛场观看示范舞蹈,像是公牛舞、摔角竞技,以及种种运动项目。我们的母亲在外头等候,就在白晃晃的光天化日公共空间。城堡内的男人与少男与我们坐在一起,为我们解说游戏规则,指出舞姿的精确美感点与摔角手的致胜点,以对等的态度招呼我们,让我们觉得自己是重要的客人。我很喜欢这些仪式,但每当我离开城墙、回返家园,这一切宛如一场惺惺作态的戏曲,某种角色扮演活动。接着,我照常过我的日常人间世,在母屋工作与游戏,这才是真实的生命。
年满十岁时,我来到镇上的男孩学社就读。早于四五十年前,男孩学社的成立是为了让年幼男性能够有个底子,对将到来的城堡生活有基本的准备与认识,但这些年来,本地的城堡生态变得日益保守,统治愈发高压,拒绝继续进行这项教育计划。统治种男城堡的法索大人严禁他旗下的男人外出,只允许他们直接前往种男伎院,车门严密封闭,在天光乍亮时就得回返城墙内。于是,没有任何男人可以外出来到城镇的学社教导我们。取而代之的是毫无概念的女性老师。她们试图让我们建立心理准备,当我进入城堡之后,生活模式将会是何等样态,可惜的是她们对城堡的真正认识并不比我多上丝毫。老师们立意良善,但她们的说法徒自让我困惑且害怕。话说回来,恐惧与迷惑倒是入城堡者该携带的恰当防身措施。
我无能描述断绝式的详情,我真的没办法。在我们取得初步的性别解放之前,赛亟黎星的男子具备某种优势:我们知晓真实死亡的况味。早在肉身之死前,他们就已在象征意义的层次死去。断绝式就是一道入黄泉的不归路:入城门的男孩回顾生命的涓滴点点,环顾家园,凝视自己所爱者的面容。城门严密关闭的那一瞬,你与你的生命就此分道扬镖。
在我进入种男城堡的那段时间,城堡内部分裂为两大派系:前者是寻求性别自由解放的秘密学府派,受前任长老伊思禾的鼓励。后者是所谓的捍卫传统派,由一群年少力壮的传统男人所组成。在我入堡时,两方的对立与分裂之势非常激烈。现任长老法索的统治手段异常严酷,毫无理智可言。他统治的手法不外乎贪污腐败、残暴茶毒,以及狱吏酷刑。城堡内的每个人都无法幸免,要不是秘密学院的抵抗势力,每个人都早就遭到污染。学府由两名年长男子领导,他们是拉嘉兹与缂赫卓特,既是前任长老伊思禾的爱徒,彼此也是恋人。这两个男人是公开的爱侣,他们的追随者泰半是男同志,不然就是性向互异的男子与男孩。
我处于卑微幼年宿舍的前几晚及其后数个月,情绪激烈变化:负面的层次是惊恐、憎恨、羞耻。某些年长的男孩倾向凌辱虐待新来生,说好听是要让他赶快长大成男;另一个美好的层面,我感受到慰借、感激,以及爱意。某些接受秘密学院教导的年长男孩,提供我友谊与保护。他们在游戏与竞赛时助我一臂之力,在夜间也把我弄到他们自己的床铺上:并非为了一夜之欢,而是让我躲开那些恶霸的性凌辱。法索大人厌恶成年男人之间的同性爱,要不是镇议会不允许,他会不惜以死刑来惩罚性异端。纵使他不敢处罚拉嘉兹与缂赫卓特,他以极尽畸零歹毒的肢体酷刑,凌虐那些两情相悦的年长男孩,诸如将耳朵片片削掉,或将火烫的烙铁指环强行套入手指。然而,法索鼓励年长者强暴十一岁或十二岁的小孩子,只为了所谓的男性锻链。我们之中无人可逃生。我们这些年幼孩子最害怕的牛鬼蛇神,莫过于四个十七八岁的少男,他们自称为「长老侍卫」。每隔数晚,这些狂犬队劫掠幼年生宿舍,找出一个小东西来演练集体强暴。秘密学院派的年长生竭尽所能保护我们,假意命令我们去暖床。在他们的床上,我们假意哭嚎与抗议,他们佯装凌辱嘲笑我们。稍晚之后,在深邃的夜幕之下,他们以糖果来安慰我们。当我们更长大些,要是两情相悦,这些年长生会以细腻的柔情爱抚我们,彼此的情欲交换显得秘密且细致。
在种男城堡之内,你不可能拥有任何隐私权。某些要求我描述内部生活的女性,误以为可从自身的经验来理解并同感。「不就是这样嘛?在母屋的环境,大家分享一切哪。」她们会说:「每个人都任意穿梭在每个房间内外,除非你拥有单身公寓,否则根本没有独处的机会。」我无法说清楚讲明白,结构松散、质地温暖的母屋,怎可能类似那个僵硬严苛的城堡幼年生宿舍?四十张床一字排开,刻意打亮的严酷灯光。置身于拉克鞑城堡,你没有任何私人的自我,你只拥有隐密与静默。我们必须强忍,吞下自己的泪水。
我终于熬过来了。对于我可以活到成年,我感到有些自豪,同时我感激那些不遗余力帮助我活出一条生路的男孩与男人。我并未自杀,但某些男孩终究寻求解脱;我并未残杀自己的心与灵魂,但某些人必须如此,换取肉身的生存。多亏这些秘密抵抗者、这些秘密学院的教师,他们充满母爱的照料,让我终能长大成人。
何以我称这些年长男性的关爱为「母爱」,而非「父爱」?在我的世界,并没有「父亲」这种名词与社会位置。我们只有种男(种公),没有男人能够担任父亲的角色。我把拉嘉兹与缂赫卓特当成自己的养母,迄今亦如是。
年岁琉逝,法索愈发昏聩,他对城堡的统治俨然是苛刻至极的死亡统治。长老侍卫耀武扬威,恃强凌弱。他们该感到幸运,好歹我们的大竞赛队伍是常胜军,法索为此荣耀感到骄傲,我们的城镇拥有第一级的竞赛部队。除此之外,我们也培养出两名冠军种男,他们在城里伎院的客源络绎不绝。然而,正由于如此,秘密学院的抵抗军试图让镇议会理解到内部的压迫,全被轻易推诿为典型的男性撒赖,或是异星文化的败德影响。从局外者的视线观之,拉克鞑城堡没啥大问题。
「哎哟,我们可是冠军竞赛队伍呢!哎呀,我们拥有冠军种男呢!」于是,女性感到安心,不再深究表象之内的隐情。
何以她们竟然抛弃我们?这该是每一名赛亟黎男孩暗夜哭泣的心声。为何我母亲把我丢到这个人间地狱?难道她不知道,这是个怎样的畜生道?为何她竟然不知道内情?难道,她不想知道真相?
「当然,怎会有人想知道这种非人道的内情?」当我满怀义愤填膺,激动昂然地来到拉嘉兹的房间,他这样告诉我。城镇议会否决了我们提出公听会的申请诉求。「她们怎可能想要知道我们真正的惨况?你知道的,她们从不进入城堡。美其名为女性禁地,粉饰的说法是我们的长老捍卫男性隐私,得了吧!要是她们当真想进入城堡,哪个长老挡得住啊!我亲爱的孩子,我们与女性共谋,宰制与被宰制的双方维系此等基础性的无知与巨大谎言,为的是让我们星球的文明得以持续下去。」
「所以,我们的母亲舍弃了我们。」我说。
「舍弃?哪儿的话。你以为是谁喂养我们、提供衣食住宿,付钱给我们?我们全然依赖我们的母亲。倘若我们可以真正成为独立自主的男性,或许,将来我们可能营造出一个建构于真实地基的社会。」
到此为止,取得自身与男性的独立,这是拉嘉兹的视野疆界。然而,我总觉得他的心灵推想得更为深远,通往他无法以肉眼凝视的美景,朦胧、难以强行突变的性别平等之梦。为了让城镇议会得知真相,我们的努力还没有通达到外界,已经在城堡内兴起剧烈效应。法索大人认定他的威权遭到要胁,就在数日内的光景,法索的长老侍卫与那些疯狗男抓住拉嘉兹,指控的名目是累犯的同性恋罪行,以及煽动叛乱。他们侦讯审判,由法索大人宣布判决。每个城堡内的男人都收到强制命令,到竞技场去观看处罚罪犯的执行场面。天可怜见,拉嘉兹已经是个五十几岁的中年男人,心脏向来虚弱——在他二十几岁时,为了担任冠军队伍的胜利选手,过度锻链自己的身体。拉嘉兹全身赤裸,被绑在栅栏上,他们以那根名为「长老刑鞭」的恶毒东西糟蹋他——那是一根粗长的皮水管,中空部位灌入铅块。长老侍卫贝哈德担任刽子手,恶狠狠地持续击打拉嘉兹的头部、肾脏、性器官。行刑结束约一两个小时,拉嘉兹死于医务室。
拉克鞑城堡的叛乱案,肇生于鲜血淋身的是夜。失去了心爱的拉嘉兹,而且年迈苍老,缂赫卓特伤痛而身毁心恸,无法继续约束或领导我们。原先,他真正洞视的革命精神将是长远、非血腥暴力的抵抗运动,就让那些侍奉长老的疯狗男自取灭亡。原先,直到拉嘉兹惨死之前,我们都信奉和平革命精神,现在我们无法遵奉它了。我们舍弃真实,攫取武器。「你们怎么玩这场游戏,就会导致何等后果。」缂赫卓特企图点醒我们,但我们已经听腻了这些贤者的忠告。我们拒绝玩这场耐心游戏下去,我们要赢得革命,此时,现在,这一刻。
而且,我们真的打赢了。我们取得了血的胜利。早在警察终于闻讯抵达之前,无论是法索大人、长老侍卫,还是他们麾下的疯狗群,这些刽子手全遭彻底歼灭屠杀。
我记得,这些骁勇的女性飞奔入城门。她们双眼圆睁,瞪视从未见识过的城堡屋舍,同时目瞪口呆,注视那些首身分离、惨烈肢解、下体遭切割戳刺的血淋淋尸体。迎着警察的注视,最显著的光景是长老侍卫贝哈德,他被钉在天花板,他自己的刑具(长老刑鞭)硬生生塞入他的喉咙。警察惊骇地瞪着我们,我们这些叛徒、这些胜利的革命使徒,我们血腥的双手,以及我们不驯的眼神。她们转向缂赫卓特,我们视为精神领袖的老者,我们的代言人。
然而,他静静伫立不语,吞下自己的泪水。
警察们怕了,她们彼此靠拢,靠向自己的佩枪,警戒环顾周遭。她们吓坏了,以为我们是一群失去神智的疯男人。警察们的困惑与惊悚终于引导我们当中一员开口说话。塔斯克这个年轻男人,他是那些丧心病狂屠夫的牺牲品之一,他残废的手正是他们的酷刑所造就:烧红的铁环,套入他的手掌。「他们以私刑杀死了拉嘉兹!」他说:「那些长老侍卫都是疯子,你们自己看!」他伸出自己残废的手,迎向警察的视线。
带领的警长沉默半晌,终于说话。「在我们调查清楚之前,你们不得擅自离开这里。」她匆忙带领下属警员离去,离开城堡与公园,将大门深锁,徒留我们与我们惨澹的胜利。
拉克鞑城堡叛乱事故的听证会与判决,传遍了全星球;在此之后,人们孜孜研究、讨论这场狰狞的事故。我在这场血腥叛变的戏剧中也扮演了谋杀者的角色:我杀死了长老侍卫塔提迪。我们三个少男在健身房围堵他,以练习用的棍棒殴打他致死。
的确,缂赫卓特还是说对了:我们受训的厮杀游戏,为这场造反动乱取得赢面。
叛乱的我们并未遭受处罚。来自数座外域城堡的男人们组成执政团,接管了拉克鞑城堡。他们知晓法索的恶毒行止,明白我们叛乱的缘由,但是,即使他们当中心智最开明的男人,都无法不对我们这些弃徒的作为表达至极的轻蔑。他们不当我们是同性别的男性人类,而是无理性、不负责任的低等动物,难以驯养的家畜。就算我们试图交谈,他们拒绝对话。
我真的不知道,我们这些人能够忍耐冷漠的羞辱统治到几时才崩溃。不过,转机出现了,就在拉克鞑城堡叛乱事故的两个月之后——世界评议会通过了城门开放法令。我们彼此致贺,鼓舞对方,这就是我们争取得来的胜利,这是我们赢得的性别解放。其实,说到底,我们并不相信这胜利是我们造就的。我们争相说服彼此,我们是自由的个体。在漫长的赛亟黎星历史,史无前例的首度,任何想要离开城堡的男人,只要跨步即可脱离奴役宰制。我们自由了!
然而,自由男人的命运要如何书写下去?没有谁太过关心这个议题。
出生于拉克鞑城镇之外的几个自由男子,来到社区经营的种男伎院,希望在那里可以借着出卖肉体来求取温饱。除此之外,他们无处可去,无论旅馆或客栈都不接纳男人为顾客。在此地成长的我们,仓皇逃回我们的母屋。
从黄泉国度归来的滋味如何?相当辛酸,无论对死而复生者还是对他的家人而言皆是。他原先拥有的一席之地,早已遭时光掏洗更替,往昔无法重现,琳琅满目的变化、习俗,作为与需求,在在填满了这个活生生的世界。他早就被取代了!从魍魉国府归来的我,实质上就是一名鬼魂;在这个活人的世界,鬼魂并无任何驻足的居所。
刚开始一阵子,无论是我或我的家人都天真欢欣,并未发现这等残忍的事实。我这个二十一岁的成年男人,宛若十年前离家的十一岁小男生,满怀信赖地跑回家。母亲与家人张开双臂,迎接受苦的孩子,但是,那孩子已经不存在于现世。我究竟是什么?
好漫长的一段时光,我们这些从城堡逃窜而出的叛徒藏身于各自隶属的母屋,从外城镇来的男人纷纷回乡,通常是哀求旅游团载他们一程顺风车。拉克鞑本镇男子,包括我在内总共七八人,但我们鲜少见到对方的形影。在光天化日下的街头,没有男人驻足的余地;千百年以来,要是有落单的男人踟蹰于街头,立即就会遭到逮捕。要是我们游荡在外,女人们会逃离我们、检举我们,或是威胁我们——回到你们各自所属的城堡!回到圈养你们的种男伎院,滚出我们的城市!她们奚落我们,称呼我们为嗡嗡乱飞的小公蜂,哎,说的倒也没错。实际上,我们一无是处,没有工作,无法为社区效劳。就连种男伎院也拒绝接纳我们,因为我们缺乏城堡的背书,天晓得我们是否够乖巧,是否身体健康!
这就是我们取得的性别解放自由:我们全都是鬼魂,毫无用处的鬼魂,惊吓她人,甚至让自身惊悚,我们是藏身于生命暗角的幢幢阴影。我们眼睁睁目睹周遭的生命洪流奔腾——工作,爱情,生小孩,养育小孩,获取与耗费,构筑与形塑,掌管与冒险——整个广阔无边的世界,皆属于女性,这样一个光亮饱满的真实世界,只属于女性。至于我们,毫无空间可收容我们这些幽魂。自从出生以来,我们所学所有,仅止于肉身竞赛,以及摧毁同性别的彼此。
我知道,我亲爱的母亲与姐姐们简直绞尽脑汁,为的就是要在她们活泼盎然、充满生产力的屋舍,为我觅得一席之地。在我出生之前,两名长老厨师就司掌饮食工程,是以,我在城堡内唯一学得的务实技艺,煮菜,在老家派不上什么用场。她们为我找些许家务工作,但这些都是多余的工作,不做也无妨,她们知道,我也心知肚明。我非常非常乐意照顾宝宝们,但是,某个年长的姨妈非常捍卫她的特权,而且,我姐姐们的妻侣对于男人碰触她们的宝宝,感到很不自在。我姐姐帕朵为我争取某个在陶艺店当学徒的机会,我热烈扑往这个出口,然而,陶艺店的经理们经过长时间讨论,终究还是无法接纳一个男人成为店里的员工。男性激素会让这个人不够可靠,而且,其余员工会感到不舒服,等等云云理由。全视新闻充斥此等讨论与议题,甚嚣尘上的演说不遗余力,抨击主事者未曾洞见城门开放法的负面后果,她们孜孜讨论男人的社会地位、男性有限的能力与限制,性别即命运。反对城门开放新法的保守势力非常强烈,只要我一打开全视荧幕,总会有一位女性上节目,严峻地谈论男性生物本质性的暴力与不负责任,他的生物本质不宜参与社会大众与政治事务的抉择。在这些节目当中,除了女性演说者,说出类似话语的偶而竟是一位男性。反对新政策的声浪获得城堡内保守势力的激昂支持,那些老男人衷恳社会大众,请让城门再度关闭,请让这些迷途的男孩回到属于他们该有的安身立命之处,他们的男性命运与荣光只属于肉体竞技场,以及种男伎院的服务行业。
经过漫漫久远的拉克鞑城堡岁月,荣光丝毫无法吸引我,于我而言,这个词根本就是个贬抑的污名。我激烈厌恶肉体竞技,这让我的家人们困惑无比;她们都爱看大决赛,热爱摔角搏斗。她们反而会抱怨,自从城门开放政策实施以来,参赛运动员的素质大幅滑落了啊!我像个未解人事的处男,嫌恶种男伎院这等情色伎院,我慷慨激昂地演说,男人在伎院的待遇等同于畜生,就是一头公牛,根本不是人类。我永生永世都不要再踏入种男伎院一步。
「我可爱的小儿子啊,」某个黄昏时分,母亲与我独处,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难道,你就这样终生誓言禁欲之道吗?」
「我希望不用如此。」我说。
「那么……?」
「我想要结缔婚缘。」
她的眼睛圆睁。经过一番沉吟,母亲试探性地说:「呃,跟另一名男子吗?」
「不要!我要正常的、大家都有的婚姻爱侣。我想要一位妻侣,我也要当她的妻侣。」
即便我爆出惊世骇俗的念头,母亲试图努力理解我。她皱着眉头,沉吟良久。
「其实,结缔婚姻的意义,」我滔滔不绝地演说,在这么一长段时间以来,除了思索,我根本没啥事情可做。「就是我与我的妻侣住在同一处所,如同每一对妻侣;我们会建构自身的女儿屋,对彼此忠诚不渝。倘若她生了小孩,我就是她孩子的爱誓母亲。这样的做法,没有道理行不通啊!」
「嗯,我不知道……我也想不出反对的道理。」我母亲说。她总是温和贤明,倘若必须拒绝我的要求,她自己也很难过。「但是,你至少得找到愿意接纳你的妻侣啊,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声调阴郁。
「让你去结识新朋友,可真是个问题。」她说:「倘若,你可以到某个种男伎院服务呢?我觉得,不只是城堡有公信力,母屋应该也可以为你背书啊,我们可以试试——?」
我非常激动地拒绝此提议。由于我不是法索大人的那批小谄媚货,我很少能够进入种男伎院服务;少数几回,都是相当糟糕的经验。由于我年纪幼小、毫无经验,又没啥品质保证,我都是被年老的客户选上,充当她们的玩物。她们都是经验老到的顾客,足以撩拨我到高潮,但此举让我倍感屈辱又狂怒。她们离去时,会拍拍我的头,赏给我小费。由于我经历过城堡内温柔的保护者情爱仪式,这些顾客精细、冷漠的性交仪式,以及她们贬抑我的态度,总让我感到无比难受。然而,我的性欲无法在男人身上得到满足,我只会受女性吸引。我的姐姐们与她们的妻侣,如许美丽的身躯环绕在我周围,裸身或着衣、纯真又充满感官性,唯独女性的躯体充满如此美妙的力道、柔软度,以及坚实性,她们让我时时刻刻遭到挑逗。每夜我都必须自渎,幻想我的姐姐们与我共枕燕好。这一切都难以忍受,我只是一抹飘摇的幽魂,满怀向往,褴褛无能,跻身于我无法真正接触的现实界。
我开始自暴自弃,索性卷铺盖闪回城堡,混过余生便算了!我沉入某种无边的沮丧,冷淡无感,浸润于心底深处的冰冷黑沼。
我的家人充满关切、焦虑,忙碌无比,无法想到适当的方案,为我解决生命的难题,或是索性好好解决掉我,我猜想,大多数的家人都无法不暗地盼望,我还是乖乖回种男城堡,像个传统男人那样安分过活,不就没事了。
某日午后,我最亲近的姐姐帕朵跑来找我——家人们为我清空了阁楼,整理出一个房间来安置我;是以,至少实质上的定义,我拥有自己的空(房)间。帕朵目睹的我,处于常态的倦怠乏力,呆躺在床上,啥也没在做。她轻快地跑入我房间,如同大多数女性,神经大条,难以体察情绪与情感讯号。
帕朵大剌剌坐在床沿,自顾自对我说话。
「哎,你可知道,那个来自伊库盟的外星男使节?」
我耸耸肩,闭上眼睛。近日以来,我竟然开始幻想强暴戏码,我变得好怕她喔。
她继续谈论那个异星男人。很显然,他来到此地的目的是为了研究拉克鞑城堡的叛乱事故,「他想与抵抗者进行对话。」帕朵说:「就是像你这样的男人,闯越城门的男人。他说啊,这些人都躲藏起来,仿佛因为身为英雌而感到羞愧。」
「英雌!」我叫嚷。对我而言,这个词只有女性才配得上。这个词指涉近乎神只、超凡的历史性史诗主角。
「这就是你啊,」帕朵说,严峻的情愫从她原先的轻快态度破水而出。「透过伟大的行止,你扛下责任与承担,就算你的行为不对吧!在『爱莫城的起始』,萨稣蜜的行为也不正确啊,她让法拉达遭到杀身之祸,但她终究是一位伟大的英雌啊!她承担自身的行为,你也是如此。你应该去找这个异星男谈话,告诉他事情的真相。没有人真的知道城堡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欠我们这个故事。」
在我的故星,「欠人一个故事」是句相当严重的话,尚未启齿的故事,将会创生出谎言。任何从事够格行止的人士,都欠她跻身的社群一个叙述,一个以故事为形式的交代。
这是无与伦比的真相。帕朵看到一扇与我日后命运攸关的门扉,她为我开启这扇门。我就这样扑上前去,幸好我还残存足够的气力与清醒神智,迎接转捩点。
机动使诺安大约四十多岁,数世纪之前出生于泰拉地星,到瀚星接受深造教育,周游星际。他个子矮小,皮肤黄褐色,眼神机智,非常善于与人交谈。对我而言,他并不像是个男性,所以我一直当他是女性——因为,他的行事风格一点都不像是男人。他实事求是,精确地进入正题,才不像我们星球的那些老男人,处处作态,非得在与同性共处时施展权威与高压手段不可。在此之前,我已经习惯了,男人就是那种闪闪烁烁、别扭小气,争风吃醋的生物;诺安不同,他像一个女人,行事坦荡率直,而且心性体贴。诺安的细致与力量,胜过我认识的每个女人与男人,即使是拉嘉兹也不及他的圆熟老练。他的权威其实幅员广阔,但他并不以此为威吓,而是舒适地呈现,并邀请你一起安坐于权位之上。在拉克鞑城堡的叛徒阵营,我是第一个站出来、叙述自己遭遇事故的男人。取得我的同意之后,诺安记录下我的口述,他打算写成报告,交予瀚星常驻使,这份报告将命名为〈赛亟黎星情事〉,他这么告诉我。第一回会面,我口述叛乱始末大概长达一小时。当时,我以为这一遭就讲完了所有的前情后续,但我低估了这些瀚星机动使,他们永难耗竭的求知欲、理解心,以及倾听故事的热情。诺安提出一大串问题,我一一回答;诺安对于我的叙述提出思辩与形构,我举正某些部分;诺安意图知道所有细节,我知无不言。于是,我叙述了叛乱的始末、叛乱之前的城堡岁月、城堡内的男人,城镇的女子,我的故星故民,我的生命史——涓滴渐进,断断续续,全都揉合于一体。每日我与诺安交心对谈,长达半个月之久。终于我深刻明白,故事从无真正的起始,没有任何故事能够抵达终结。故事总是一锅杂烩,总是中场;故事从未体现真正的真相,然而,谎言的确是沉寂缄默的子代。
将近一个月的共处,我逐渐喜爱诺安、信任诺安,并且依赖诺安。与他谈话成为我存有的唯一理由。我试图面对事实,清醒地告知自己,诺安不会久留于拉克鞑城,我必须在他离去之后自力更生。可是,我到底要做啥?光是靠他自身的存在,以诺安为典范,我体会到男人也可以从事伟大的志业,活出自己的道路。可是,我要怎么做,才能找出自己的道路?
他敏锐地察觉到我的处境,不允许我再度退缩,躲入恐惧所打造的倦怠无力壳穴。诺安不让我瑟缩沉默,问了我许多不可思议的问题。
「要是你可以随心所欲,你要做些什么?」
我立即、热烈无比地呐喊出来。「我要成为某人结缔爱誓的妻侣!」
如今,我懂得当时他倏忽闪动的眼神,究竟意味何在。他敏捷而仁慈的双眸来回闪动,凝视着我。
「我想要构筑自己的家庭。」我说:「要是长久居住于我母亲的屋舍,我永远是个孩子。我想要工作,想要结缔妻侣,我想与妻侣们共度人生,我想要孩子,想要成为母亲。我向往生命,而非竞赛!」
「你无法生出一个孩子。」他柔声说。
「的确,但我可以当个母亲,照料我的孩子。」
「我们把母亲一词特定性别化,」他说。「看来,我比较喜欢你的用法……先告诉我吧,艾鞑,你能够结缔妻侣婚姻、遇上一个愿意与男性结婚的人,机会有多大?在此之前,在这星球上并未发生过这等结合,对不对?」
我必须承认,据我所知,此举的确史无前例。
「将来总是会发生的,我敢这么确认。」他说。(其实,他的确认就是无法真正确定的意思。)「然而,开创先例的代价总是高昂无比,在社会负面压力逼迫下建构的私人亲密关系,总是紧张无比。这样的关系会显得张力十足、防卫性高涨,永无安宁之时。这样的关系缺乏滋长的空间。」
「空间!」我试图告诉他,自身内里那股毫无空间的滋味,身处于自己的星球、却横遭窒息的况味。
他注视我,搔搔鼻尖,然后开怀朗笑。
「银河浩瀚无边,遍野皆是空间。你知道的。」他说。
「你的意思是说,我,我可以……?伊,伊库盟会,会愿意……?」我甚至不知该如何描摹想问的问题,但是诺安深知我的惶惑,他仔细周到地为我解说。迄今为止,即使以我母星的教育水准而言,我所受的教育实在相当贫瘠,是以,在申请外星学府(例如,位于瀚星的伊库盟学院)之前,我必须在自家当地学院受教育,至少要两到三年的时间。当然,他告诉我,之后我所深造的学科与所进入的学院,都要端看我自身的志业之所在;当我是个黄毛小儿时的学习,或是城堡的训练,都未曾助我开发我终生的志业性向。在种男城门解放之后,无论对于一个具备灵智的个体而言,或是从我故星社会结构的观点视之,我能够取得的选项实在少得可怜。无怪乎,开放城门的政策并未让我获得自由,反而害我浸淫于「真空笼罩的星域,毫无空气可呼吸的窘境」,诺安这么说,引用某个异星诗人的词句。我的小脑袋激速转动,充斥满天星光。
「海格卡学院毗邻拉克鞑城堡,」诺安告诉我。「就算只是为了逃离那座可怕的城堡也好,在此之前,你有无考虑过要申请这所学府就读?」
我摇摇头。「法索大人总是把送到他办公室的申请表就地销毁。要是我们当中有谁胆大包天,妄自申请……」
「你会遭受处罚,甚至痛苦的刑罚,我想是这样。没错,就我对你们学院的有限认识,我敢打包票,你在学校的生活会好过滞留于此地,但我不敢保证,它会是轻松愉快的时光。你将会得到位置与工作,但你会遭受压迫,众人视你为边缘或次等民。即使是接受高等教育、心智卓越的女性,还是难以接受男性是智识层次的对等伙伴。你得相信我,这可是我在此地的亲身经验!况且,你在种男城堡所接收的教育,在在指向你必须戮力竞争、赢得优秀的冠冕,你会在学院过得很辛苦。人们要不是无法相信你也可以在知识层次上取得优秀的成绩,要不就是对于传统男性的较量与输赢概念嗤之以鼻,视同无价值之物。不过,进入学院研读,至少你会找到一席可呼吸之处。」
诺安为我引介他认识的海格卡学院教授,我终于取得有条件限制的入学权。家人都为我感到高兴,乐意支付我的学费。我是第一个上学院的小孩,她们都真心以我为荣。
一如诺安的预言,日子过得并不轻松,但在学院的环境,还有别的男子修业就读,我能够与他们为友。因此,我并未遭遇到身处母屋时、难以规避的窒息般孤绝感。之后,我培养出足够的勇气,终于在女性同学中寻得友人。其实呢,有些同侪并不认可传统的性别歧视观念,而且乐意当我的朋友。到了第三年级,我与某个要好的同学坠入爱河。
这段际遇相当短暂,充满紧绷与警戒;然而,对我们两人而言,这段恋情是充满释放性质的一则经验。它为我们开启了一道启蒙之门,把我们从过往迷思解放出来;在成年女性与男人之间,并不是只有性器官的接合;除了性的沟通与共处,我们之间还存有别的可能。如同我一般,我的情人伊曼靼厌恶种男伎院,我们之间的造爱仪式总是短促且羞怯。它真正彰显的意义,不是淋漓成就肉身的欲望,而是印证我们对于彼此的信任。激情真正奔涌之刻,反而在做爱之后、并肩躺卧,絮絮掏心诉说,话题无所不包,诸如我们各自的生命历程,遭逢的女子与男子,自身与对方的心事,各自的夜魇、向往的美梦。我们总是剪烛倾心交谈,这将是我毕生珍惜惦记的美好往事——两个年少的灵魂找寻到彼此的羽翼,依偎翱翔。我们共飞的时光并不久远,但却凌霄直上九重天。首度的飞翔,总是至高无上。
伊曼靼的肉身已然逝去两百年之久。她终生居留于吾之故星赛亟黎,与某个母系家庭缔结良缘,创生两个孩子,在海格卡学府教书,享年七十多岁。从海格卡学院毕业后,我远航至瀚星,来到伊库盟学院继续深造。其后,我前往双星维瑞尔与亚欧威,担任见习机动使的任务。走笔至此,我的自传该告一段落了。我之所以书写这份身世传记,最实际的用意是为了申请伊库盟驻赛亟黎星代表职位。如今,我亟欲生活于故星,了解我故乡的同胞。现今此时,以某种无法断言的确切体认,我至少明了,这个前身为奴男的自身究竟是何许人也。
别无选择之爱
前言
作者:阿晔亲族的荷欧卡德,来自于欧星欧轲司属地,布德伦河西南流域,塔革村漪南南农庄
之于每个星际联盟的世界、之于每一名个体,性爱都是复杂难搞的情事一桩;不过,我以为最繁复的婚姻系统莫过于我自己的星球。当然,对我们来说,这事就是浑然天成、单纯得掉渣,试图描述它的运作模式显得好生愚蠢,简直等同于要求描述我们如何行走,如何呼吸。嗯,你知道,你先以单脚为支柱,然后移动另一只脚……你容许空气灌入自身的肺脏,然后呼出气体……你的婚配伴侣是另一半族的女子与男子。
敢问何谓半族?某一位冬星人这样询问我。对我而言,倘若要我想像,如同冬星人那般,不知翌晨醒来自己会是女性或男性,反而比较容易;而若要我假想,我不知自身究竟隶属于夕族或晨族,这可就匪夷所思之极。如许完满,如许普遍的人种分类——实在难以理解,怎么会有社会不以夜日二分?若非如此,你怎可能知道谁是谁?你要如何进行崇神仪式,既然你无法询问谁为询问者,谁为解答者?哪一方为灌溉者,哪一方为接纳者?毫无晨夕族裔的区隔,你根本无法闪避乱伦禁忌,只得毫无区分地滥交。我必须承认,在我这颗缺乏启蒙明圣意识灌溉的后脑勺深处,我彻底赞同甘巴特舅公,他老人家这么说:「哼,那些外来的异星族群啊,他们妄想以单脚伫立。双脚并行、双重性别搭档,双重族裔,这才真正对劲嘛!」
半族等于一半的人口。我们称我们的两个对半各为晨族与夕族。如果你的母亲是位晨族女性,则你是晨族人;而所有的晨族人或多或少都可以算是你的手足同胞。你只能与夕族人做爱、婚配、生育孩子。
当我试图对某一位瀚星同学解释我们的乱伦禁忌,她感到颇为震惊。「那岂非表示,你无法与这星球上的一半人口做爱!」这时换我头冒金星,很是傻眼:「呃,难道你意欲与自己星球的一半人口做爱?」
对于伊库盟诸星球,双重部族的概念其实并不大希罕。我与几个来自外星、同样隶属二分社会的人交谈过,感觉挺自在。其中一位是伊色丝星乌玛娜地区的纳翟亚族女性,当我说出舅公的见解,她点头后微笑。「但是哪,你们这些欧星怪人,」她说:「你们可是双双成四的婚姻体系啊。」
来自异星的人们,鲜少有谁愿意彻底相信我们这样的婚姻制度真正顺畅运行;他们多半认为,我们只是无奈地承受传统制度。然而他们忘记:人类,即使唉唉叫着渴望单纯生活,骨子里却暗藏着罗织繁复结构的想望。
当我进入婚姻制度——为了爱情、安稳,以及生养孩子——我的婚配伴侣有三位。我是个晨族的男人,于是,我的婚配情欲伴侣是夕族女子与男子各一位,我能够与这两位婚姻伴侣进行性爱。我的第三名伴侣是一位晨族女性,但我与她之间不容实践性爱关系。这位晨族婚伴的情欲搭档是夕族女性与男性婚伴。这整套婚姻模式,我们以「洒多瑞图」为名,其中蕴含四套婚配关系:两对异性结缔的婚伴,分别称为夕婚与晨婚;晨族女性与夕族女性的情爱,称为日婚;晨族男性与夕族男性的搭配,称之为夜婚。
这四位搭档的姐妹或兄弟可以加入洒多瑞图,是以,全套洒多瑞图时而暴增至六到七人。处于此婚配体系之内,生育的孩子关系深浅不定,互相称为手足、至亲,或是表亲。
显而易见的是,洒多瑞图婚配结构需要某些安置措施,我们耗上了不少时间来搞定它。某些婚配的伴侣之间建构于彼此的情爱,在这些配对之间,爱恋是造就洒多瑞图最鲜明的元素;某些结缔则是基于安居便利、门户习俗、利益交换,或是伴侣之间的友谊等。如何组成,端赖于地域传统、个体性格,以及诸多成因。洒多瑞图的四人婚姻结构之复杂,是如此昭彰鲜明,我总是讶异于外域星界的人们却只关注所谓的禁忌之环,无法准许的交配搭档。「奇了,为何你的结婚伴侣明明是三个人,但你只能与其中两造进行性爱互动?」他们总这么问。
这等问题让我倍感不适。这似乎在假定,性爱的驱力之强烈沛莫能御,无法以别种形式的关系来容纳或转形。大多数外星社会期待母亲与儿子、父亲与女儿之间会自然而然保持毫无情欲张力的家庭生活;但就我的印象,常有人凭恃年纪与性别上的优势权力,而毫不在乎地触犯乱伦禁令。显而易见,那些社会结构将人类区分为两种,以生理性别为区隔的疆界,最基础的区隔因素就是权力,且赋予某种性别较为强势的权力。对我等而言,最基础的区隔在于个体的半族;性别也是重要的因素,但它的重要性屈居于次等位置。对权力的追寻,没有任何个体能够占据某种原初即是的、天生如此的特权。如此的人类社群结构,自然决定了我们这星球的人民看待万物的不同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