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是,欧星的人们欣赏单纯的生命结构,一如别的星族生命;我们以自身殊异的方式,设法成就此等单纯美感的生活形态。我们这星球的人们,也不过是保守、守旧、自以为是,无趣的人类群体。我们对于改革感到狐疑,盲目抗拒着变革之道。位于欧星的许多屋舍、农庄、神庙,持续沿用古老的名字,迄今已然有五六千年之久,有些太古的建筑物甚至伫立了上万年的岁月,时光未曾变动它们。长达万载以上的时光,欧星的人们固守传承,蹈行始终如一的生命法则,有些传统维系了万年以上的时间。显而易见的是,吾等相当谨言慎行。我们崇赞自我约束的美德,即使滋生内在的魔怪魍魉也在所不惜;我们激烈火爆地捍卫自身的隐私。我们嫌弃出类拔萃的异端;智者并未孤身独居于山巅,反而一如常民,生活在人间烟火弥漫的农庄,周遭环绕众多亲族,小心翼翼地遵循常规。我们没有城市,只有农庄所组成的村落,每个村落配备一座社区中心。教育学社与技术中心都是由各地村落社区赞助支持的单位。这段漫长的欧星历史,我们并无拜神的概念,也没有战事烽火。外界星域的人们,最常针对我们婚姻制度发问的就是:「在你们的四人婚姻系统,四个人都一起上床做爱吗?」答案当然是:「差矣,非也。」
这就是我们对外星族裔提问的答话方式。欧星人会愿意加入伊库盟,也是让人惊诧之举。我们的地缘位置毗邻瀚星,约隔四点二光年之远;在过去的好几个世纪,瀚星人陆续往返,与我们互动对话,直到我们习惯了他们的存在,终于答允加入伊库盟。当然啦,瀚星其实是我们的祖星,但我们欧星所践行的漫长牢固习俗,反而他们瀚星人显得年少不羁、奔放无度。我猜,或许这是瀚星人喜欢我们的理由之一。
别无选择之爱
萨都恩河口附近有座岩石嶙峋的岛屿,从河口南岸广大的冲积平原望去,可见其耸立之姿。岛上盖了座庄园。海水原本会将岛屿灌顶,但数百年来萨都恩河逐渐冲积出三角洲平原,于是,唯独最高涨的浪涛才能触及。之后,甚至只有暴风雨加持的惊涛骇浪才可能逼近。最后,潮浪不再横行,只在西岸晶莹闪耀着着水色波光。
麦鲁欧向来都不是座农庄,而是座渔庄,它建在盐沼的岩盘之上,居民以渔业维生。海面后退时,渔民从岩岸的边脚挖掘一条通道,直达海潮线。经年累月,海水愈退愈远,通道也愈发延长,如今它是一条长达三哩的运河。渔船与商船沿着运河,络绎往返于麦鲁欧的港坞之间,而麦鲁欧就在岛屿的岩盘上蔓延发展。就在海港、网域,以及干冷的平原之外,是一片盐沼牧草原,一群群的亚玛羊与不会飞的巴洛鸟放牧于此。麦鲁欧人将牧草原租给位于海岸山脉间的萨胡丹村的农庄。那些放牧鸟兽的牲口都不为麦鲁欧人所有,麦鲁欧人只把眼光投注在海洋,把海域当成自家的农场,要能够航弋就绝不在陆地走路。除了渔业,真正让麦鲁欧一族致富的是出租的牧草原,但她们将财富投资于船业,钻挖开垦那道壮观的运河。我们将钱财丢进海里,她们这么说。
麦鲁欧被视为强硬守旧的一族,自我隔绝,不与村落的人民往来。麦鲁欧是一座庞大的城砦,总有百人之众安居其内,于是鲜少与村里的人结缔洒多瑞图,只彼此婚配。村落的人们说,麦鲁欧一族的人们全都是至亲。
某一日,某个晨族的男子从东方的奥科特来到萨丹胡暂住。他是为了自己位在海对岸的农庄而来此研习盐沼放牧的技术。在镇上一场村落众会上,他无意间邂逅一名来自麦鲁欧的夕族男子,名叫苏欧路。就在翌日,苏欧路前来探访他,再翌日也是如此。到了第四夜,苏欧路就上了他的床,宛若狂猛的暴风,将他搞得脚软。这名东方访客的名字是哈地里,是个青涩老实的年轻人。对哈地里而言,无论是这趟旅程、陌生的地域与异乡的人们,全都是无比的探险经历。如今,他赫然发现这些异乡人之中的其中一人热烈爱上自己,恳求他前去麦鲁欧定居,与他一起生活。「我们可以缔结洒多瑞图。」苏欧路这么说:「那儿有六位夕族女孩,而我愿意与任何一名晨族女性结婚,只要能够与你在一起。来吧,前来与我共居,前来岩岸之所在!」麦鲁欧人都以「岩岸」这么称呼自家庄舍。
哈地里自忖该顺着苏欧路的意,因为苏欧路如此热烈地深爱着他。他鼓起勇气,收拾包袱,行经广阔平缓的牧草原,来到离乡遥远的此地,深暗远方的天际衬映、屋檐高耸的麦鲁欧。麦鲁欧从岩地高高矗立,背倚海港、仓库、船滨,大宅的窗户背离陆地,远眺海景,一路迎向漫长的运河与海洋。
苏欧路迎他入室,为他介绍族家人,哈地里感到惊吓异常。这些人全都类似苏欧路,暗色系的人们,容颜美好,性情暴烈躁进,毫无妥协余地。这群人如此形似,他无法一一辨认,他把母亲与女儿混淆,搞错兄弟与表亲,甚至无法区分夜晨族裔之别。她们以冷淡的礼数对待他,他这个不速之客。她们深恐苏欧路会把他永久安置于此地,他也害怕这一点。
由于苏欧路的激情如此甚嚣尘上,哈地里这个性情平和的人暗自揣测,不久之后,这份激爱就会烧灼殆尽。「熊熊赤焰难以持久。」他如此告诉自己,从古老谚语得到慰借。「不久之后,他将会厌倦我,然后我就可以离去了。」他如此思索,并未付诸言语。然而,哈地里在麦鲁欧待了十日,接着持续了一个月,苏欧路的激情依然旺盛如昔。哈地里也见到,在这栋大屋,洒多瑞图的伴侣之间不乏热烈激情的配对,性爱的张力通贯于彼此之间,宛如未接地的电线网络,空气间充斥电流的火光与擦热。这些伴侣的相处,已经持续竟年之久。
苏欧路这份饥饿难消、情意浓烈的崇拜与爱欲,哈地里受宠若惊;他自认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他自己所给予的回馈,永远无法对等于苏欧路炽烈的情爱奉献。苏欧路的黑暗之美充盈了他的内心,但他的心投往它处,寻觅空旷,只求有个独处的空间。某些夜晚,翻云覆雨的阵仗之后,苏欧路在床上大剌剌地沉睡,哈地里会起身,赤裸且静默。他会坐在窗边,凝望星海之下幽长流动的运河。有些时候,他会安静地哭泣。他的哭泣源自于痛苦,源自于他无法命名解释的痛苦。
初冬的某夜,他再也难以遏抑那股横遭剥夺的戕伤,宛如笼中困兽,神经末梢彻底暴露的痛楚。这一切都再也不堪忍受。他静悄悄地更衣,唯恐吵醒苏欧路,然后赤脚步出房间,走出屋外——到哪儿都好,只要远离这栋房子就谢天谢地。他已经快要窒息了。
位于阒暗,庞然巍峨的房子显得令人迷惑。居住于此的七组洒多瑞图伴侣各有楼层、套房,或独立的翼楼,空间宽敞。他向来未曾进入第一组与第二组洒多瑞图的居域,他们远远置身于南翼,况且,对于古老宅第的中央区域,他总是惶然不知所在。不过呢,他想他还认得出北翼区域的路,他相信这条走廊通往向下的楼梯。然而,窄小的楼梯却是朝上,他拾级前进,进入一间阴影幢幢的阁楼,一扇门扉开往屋顶。
一条有扶栏的长走道沿着南翼屋缘延伸。他亦步亦趋,屋顶的尖峰宛若黑色山脉,在他左方昂然耸立,往下可窥见牧草场、沼泽地。当他来到西侧,硕大的运河在褶熠闪烁的星光底下沉眠。空气潮湿柔软,落雨的征兆,一股低垂的雾气从沼地缓升。他手臂靠着屋檐,凝神注视时,浓雾覆盖了运河与沼泽地。他欣喜于柔软、缓慢移动的雾气,疗治且掩藏的雾气。微小的平和与慰借从他的内里涌出。他深深呼吸,独自思索。「为何如此?为何我如此哀伤?为何我无法爱苏欧路,一如他热爱我?为何苏欧路这么爱我?」
他感受到另一个形体逼近,转身凝视。那是一位女子,一如他来到屋顶,站立在他数码之远处,她的手臂抵着屋檐,如同他自己,赤足一如他,身穿一袭长袍。当他掉头凝视对方,女子亦然,眼神凝注着他。
她是岩区的居民,毫无疑问。黝黑的肌肤,长而直的黑发,眉睫、颧骨及下巴如雕刻般细致;然而,他无法判定对方究竟是谁。在北翼的餐室中,他遇见过好几名二十来岁的夕族女性,彼此为姐妹、表亲,或至亲,全都单身。他非常害怕这些女子,因为,苏欧路可能会对其中之一求亲。哈地里在性事上非常羞怯,无法跨越性别差异的鸿沟;供他肉身愉悦与慰借的伴侣通常都是年轻男性,虽然他不时受某个女性强烈吸引。麦鲁欧的女性十分迷人,但他不敢想像自己与对方缠绵燕好的情景。在此地,他遭受的痛楚来自于夕族女性的冷漠与不信任,让他知道自己永远是个局外者。她们轻蔑他,而他回避她们。如此,他无法辨认究竟谁是萨丝妮,谁是拉玛提欧,谁是飒非,谁是伊丝布艾。
他猜测来者是伊丝布艾,因为她的高挑个子,但他无法确认。黑暗或许可以成为借口,因为他无法在漆黑不见五指的背景辨认出五官颜面。他喃喃地说:「晚安。」但他没有道出对方的名字。
一阵漫长的静默,他认命地思忖,或许连在三更半夜的屋顶,麦鲁欧的女性还是对他冷眼相待。
然而,对方启齿了。「晚安。」语调轻柔,声音带着笑意,这抹轻缓柔和的声音降落于他的心底,宛如雾气,柔而清冷。「请问是哪位?」她这么问。
「我是哈地里。」他报上名字,再度认命,想说对方知道他是谁,就会对他不屑一顾。
「哈地里?你不是本地人?」
她究竟是谁呢?
他报上自家农庄的名字。「我来自东方,法达南流域。我是个访客。」
「我之前出外远游,甫自返乡,」对方说。「就在今夜。这是个美好的夜晚,不是吗?我最喜欢此等夜色,浓雾弥漫,宛若海潮……」
确实,浓雾汇集,逐渐高升,矗立于岩石上的麦鲁欧似乎悬浮于黑暗,飘摇于一片盈然生光的虚空中。
「我也喜欢这样的夜晚。」他说:「我正在思索……」话没说完,他就住嘴了。
「在想什么呢?」片刻之后,她询问道,如此柔声,让他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
「我刚刚在想,与其在卧室内感到悲伤,不如到室外享受悲伤。」他说,伴随着自觉忧愁的笑声。「我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这样想。」
「我知道你的意思,」她这么说:「从你独自伫立的姿势可见。我很抱歉,你是否需要……能够做些什么,让你好过一点吗?」起初,哈地里以为对方比自己年长,如今她的语气宛若少女,羞怯孩子与初生之犊的混合体,还有某种拙拙的甜蜜。黑暗的天色与雾气使得两人都得以胆大,释放自身,得以讲出真心话。
「我不知道呐。」他说:「我的问题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坠入爱河。」
「你何以如此认为呢?」
「因为我——哎,因为苏欧路,他把我带来此地。」他告诉对方自己的经历,试图保持坦诚。「我的确是爱他的,但并非——我的爱不足以回报他——」
「苏欧路。」她以深思熟虑的语气回应。
「他是个强者,而且慷慨大方。他给予我他的一切,他全然的生命。但是我并没有,我无能如此……」
「那么,你为何留下来呢?」她这么问,并非意图指控,只想得到某个答案。
「我爱他。」哈地里说:「我不想要伤到他。倘若我就这样逃跑了,我简直是个懦夫。我想要让自己配得上他。」其实,这是四个截然分明的答案,每一则答案都自我独立,以痛楚的情感坦白说出。
「此情别无抉择。」她以某种干脆、粗暴的温柔情愫这么说。「哎,这真是艰难。」
如今她听起来不再是个少女,而是通晓爱情种种的成年女子。两人交谈时,一边远眺西方,凝视雾气之洋,这样的情境让交谈显得更顺畅。如今,她转过身子,正视对方。即使身处黑暗,他依然感受到对方安静的视线。一颗闪亮的明星熠熠发光,座落于女子的头顶与屋檐之间。当她再度移动,她椭圆、黑色的头颅笼罩了星光,光芒织就弥漫于她的发梢之间,仿佛她以星光为发饰。此情景十分动人。
「原先我以为,我的确会选择爱情。」哈地里开口,对方的话语回荡在他的心底。「我会在将来某一天,选择某个自家农庄的洒多瑞图,安定下来,我从未试想过别的人生可能性。然而,我离家远行,来到世界的边陲……如今我不知所措。我是被选者,我无可选择……」
他的语气浮现些许自嘲。
「这真是个奇异的地方。」哈地里说。
「是啊,」陌生女子这么说:「一旦你见识过如许壮丽的浪潮……」
他的确见识过一遭这样的浪潮。当时苏欧路带着他到一处岬角,居高临下见识南方平原的潮涨风光。虽说那个地方位于麦鲁欧的西南方,不过数哩远,他们还是绕远路,在陆路行旅了许久,然后才转回向西。当时哈地里疑惑地发问:「为何我们不直接走海岸?」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他们在岩石峻峭的岬角上野餐。苏欧路的视线紧紧专注于伸向西方地平线的灰褐色泥沼地,广渺无边,风光恶劣,几条歪斜蠕动的河流切穿了这片大泥原。「来了!」苏欧路这么说,一边站起来,哈地里也跟着起身。他惊见流光,听得远方的雷鸣,以及扑身而来的明亮浪涛线。这等不可思议的巨浪,冲撞广大无边的泥原长达七哩,直到它化为碎浪,泡沫击拍他们脚下的岩石,直接淹向他们所在的岬角。
「它迅雷不及掩耳的浪涛,远快于你拔腿奔跑的速度。」苏欧路说,暗色的面容充满警醒的张力。「在古老的岁月,浪涛就这样扑向我们的岩域。」
「我们就此与世隔绝了吗?」哈地里问,而苏欧路回答。「并未如此,但我渴望如此。」
思及当时的情景,哈地里遐思着,广阔壮美的海涛就在迷雾之下,环绕麦鲁欧,浪涛拍击岩岸,拍打麦鲁欧的城砦墙垣。这等光景,仿佛古老时光重返。
「我猜,这些浪涛将麦鲁欧从内陆隔离开来。」他说,她表示同意。「每日有两次这样的光景。」
「真是古怪。」他喃喃自语,听到她轻声嘻笑。
「一点都不怪啊,」她说:「要是你出生于此……你可知道,婴儿出生,或临终者死去时,她们对此等暂歇时节的称呼?晨间退潮的最低点。」
女子的声音与话语让哈地里的心头纠结,这些声音是如许柔和,如许奇异。「我来自内陆,来自山脉,之前我未曾目睹过海浪。」他说:「对于海洋,我一无所知。」
「嗯,」她回答。「海洋是麦鲁欧一族的真爱。」她的视线落于他的身后,他转身凝视,见到逐渐黯淡的月色位于就在雾气之洋的上方,唯独最深暗、宛如伤疤的新月显形。他瞪视这枚新月,啥也说不出口。
「哈地里呐,」她说:「请勿如此悲伤,这只是月色。不过呢,要是你再度感到伤怀,就再来这儿吧。我喜欢与你谈话,在这里别无他人可交谈……晚安。」她低语,接着从他身边离去,从来时的路径消逝于阴影。
他再度滞留一阵子,观赏雾气与月亮浮升;雾气赢得了彼此的竞赛,它隔绝了月光,将一切都包裹于冰冷的幽暗。哈地里打了个寒颤,但他不再感到紧张或哀伤。他循路回到苏欧路的房间,滑入宽敞温暖的床铺。当他伸展肢体、几欲入睡时,他赫然想起,自己不知道她的名字。
苏欧路起床时,心情颇差,坚持要哈地里陪同,乘滑舟航行运河,为的是要检查运河支流的安全锁。这是他的表面说词,但他真正想要的是与哈地里独处,而且,置身于船上,哈地里不但毫无用处,而且会稍感不安,无处可逃。就在温和的阳光笼罩下,他们滑弋于光洁的运河支流上。「你想离我而去,是吗?」苏欧路这么说,这句话仿佛一把刀子,当他说出口时,亦割裂了他的舌尖。
「不是的。」哈地里否认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什么,但他说不出别的话语。
「你不想要在此地结婚。」
「我不知道,苏欧路。」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什么?」
「我不认为此地的夕族女子会想要与我结婚,」他这么说,试图说出实话。「我知道她们不乐意,她们想要你找一个在地人当晨族的男性伴侣。我是个外来者。」
「她们尚未真正认识你,」突然间,苏欧路以某种衷恳的柔情这么说。「我们这一族的人们,总要花上长久的时光才能真正与他人熟识,我们在岩域生活得太久,血脉流动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海水。可是,她们会明了的,她们终究会真正与你亲近,只要你——只要你愿意留下来。」他望向船侧那方,经过半晌,声音几不可闻。「倘若你非得离去,我可以跟你一起走吗?」
「我没有要离开啦。」哈地里这么说。他靠过去,揉弄苏欧路的头发与面颊,然后亲吻他。他知道,苏欧路无法跟着他活下去,无法在内陆的奥科特生活。这是行不通的,这是不成的。然而,这表示他的确要长久居留于此地,为了的是与苏欧路在一起。在他内心深处,一股麻木的冰冷浮窜上来。
「萨丝妮与杜恩是至亲关系。」苏欧路立即接话,听起来又像是他的常态模样,自我掌控,张力十足。「自从她们十三岁以来,她们就是情人。倘若我开口,萨丝妮会愿意与我结缔,只要她与杜恩能够拥有日婚。与她们俩一起,我们可以组成自己的洒多瑞图,哈地里。」
麻木感让哈地里停滞半晌,无能回应。他不知道究竟自己在想些什么,究竟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终于,他开口询问:「杜恩是谁?」他感到一股模糊的盼望,希冀杜恩就是昨夜他在屋顶上相遇并交谈的女子——那场遭遇发生于另一重世界,弥漫着雾气、黑暗,以及真实。
「你知道杜恩是谁。」
「她才刚从某处远行归来吗?」
「不是啊。」苏欧路这么说,专注于自己的思路,并未对他的愚昧感到疑惑。「她是萨丝妮的至亲,拉稣杜的女儿,是第四组洒多瑞图的亲族。她个子小,瘦削,不怎么爱讲话。」
「我的确不认识她,」哈地里绝望地说。「我无法辨认出她们谁是谁,她们不跟我说话。」接着,他咬紧嘴唇,走到船的另一端,手插入口袋,肩膀瑟缩。
苏欧路反而骤转开朗。当他们来到支流锁,确认防卫运河的机制没有问题后,他快乐地扑玩水浪与泥巴,接着,经由一股清爽流风的护送,苏欧路划船将两人送回主运河。他对哈地里吼叫着:「你的双脚该要适应海流啦!」他将船滑向运河西方,通往浩瀚的海域。阳光浸润着雾气,海风隐含盐浪的味道,虽然哈地里对于深邃海洋感到畏惧,但苏欧路以能手的技巧掌控船只,终于他们在夕阳时分顺利滑回运河。夕阳的金红色光泽洒落于水面,众多的沼泽鸟群环绕他们飞翔——对哈地里而言,再怎么说都是很棒的一日游。
然而,当他重回麦鲁欧的屋檐下,进入那些幽暗的廊道和低矮、宽敞、深暗、全部面西的房间,容光焕发的好心情立即低落。他们与第四组和第五组的洒多瑞图成员共进晚餐。要是在哈地里的农庄家园,倘若你不告而出外远游一整天,没有做你的份内工作,只在晚餐前及时赶回,他们会在餐桌上好生嬉闹这个出游者。在这儿,没有谁会嬉闹或开玩笑,就算出于厌恶,他们也隐藏得很周到。或许,这样的反应并非厌恶,而是他们彼此深切信赖,宛如一体成形的共生单位,他们信任你就如同你信赖自己的双手一般,毫无二话。即便是孩童的嬉闹与争吵,程度也远低于哈地里之前的家庭成员。在这张长桌子上,交谈总是低调安静,不少人甚至从未开口说话。
哈地里帮自己盛取食物时,观望四周,想找出昨夜他遇见的女子。是否那人就是伊丝布艾?他否决了这个想法。虽然两者身高类似,但是伊丝布艾非常瘦削,而且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着傲慢气度。那个女子并不在这儿,或许她是第一组洒多瑞图的成员。这些人当中,谁又是杜恩?
就是她啊,那个小人儿,就在萨丝妮的身边。他从未与对方交谈过只字片语,因为在众人当中,萨丝妮是对他表露最强烈厌恶反感的人,而杜恩是她身边蛰伏的影子。
「来吧!」苏欧路说着,从长桌这端走过去,坐在萨丝妮的身边,示意哈地里坐在杜恩的身旁。他照办如仪。我是苏欧路的影子啊,他这么想。
「哈地里说啊,他之前未曾与你交谈过呢。」苏欧路告诉杜恩。那个孩子稍微瑟缩起来,喃喃说些没有意义的话语。哈地里见到萨丝妮的脸庞闪过一抹怒意,然而,她直视着苏欧路,带着一丝挑衅的微笑。这两人还真像啊,真是一组匹配的好搭档。
于是,苏欧路与萨丝妮开始聊天,谈论着钓鱼和运河锁,哈地里则埋首进食。经过一整天的出海远游,他真是饿坏了。杜恩默默吃完饭,坐在一旁,啥话也没说。这一族的人们有能耐保持完美的静止宁定,宛如掠食性动物,或是捕鱼为食的鸟类。晚餐的主菜是鱼类,当然,向来都是鱼类。麦鲁欧曾经非常富裕,如今仍保持着富豪的气势,但资源已经远不如前。每年度的运河工程耗尽她们的收入,然而海洋依然无情,持续从三角洲抽离而去。她们的捕渔船队浩大,船只却相当老旧,需要经常维修。哈地里曾经询问,何以这一族人不索性建造新船,既然有间巨大的船厂就位在日渐枯竭的港口上方。苏欧路解释,光是木材费用就足以耗尽族产。她们自营的食物唯有一种谷物,以及鱼蚌类,其余种类的食物,以及衣物、木材,甚至饮用水,都得要购买。环绕麦鲁欧的泉水是盐泉。她们从山间村落牵设了一条导水管,供应清水给渔庄居民。
然而,她们以银杯饮用昂贵的清水,而装盛永恒鱼鲜的食器是古老、剔透的蓝色艾荻雅陶盘。每当哈地里清洗这些盘子,总是戒慎惶恐。深怕不小心把它们砸碎。
萨丝妮与苏欧路继续聊天。哈地里觉得自己愚蠢又充满怨气,就这样呆坐着,不发一言,女孩也以静默回礼。
「今天是我首度出海的日子。」他开口说,感到血液直冲面颊,涨得通红。
她以某些嗯啊之类的状声字回答,只顾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食器。
「我可否再帮你取些汤?」哈地里问。最后一道菜是粥汤,在这儿的话,自然是鱼粥。
「不用了。」她说,眉头深皱。
「要是在我家乡的农庄,」他说:「人们会互相为对方装盛菜肴,这是某种微小的友善礼数。要是你因此举而受到冒犯,我深感抱歉。」他站起来,走向盛放菜肴的边桌,以发抖的双手为自己再盛了一碗汤粥。当他再度回餐桌,苏欧路以某种揣测的眼神与轻微的笑意凝视他,哈地里为此感到恼怒。她们究竟以为他是谁?她们以为他毫无守则,没有自己的家人,没有自己的领域?让这几个人结婚吧,他才不要淌这趟浑水。他飞快地把汤粥灌入腹内,不等苏欧路用餐完毕就走人。他进入厨房,花了一小时帮忙清洗碗盘,以弥补白天远游、未曾帮忙煮食的职务。或许这一族人没有这种家居行事规矩,但他有他自己的原则。
苏欧路在他们的卧室等候他——那其实是苏欧路的房间,在这栋大屋,哈地里并没有自己的房间。这样的行事之道造就他的折辱,这是不自然的处世方式。要是一间友善的庄园,理应会提供独立的房间给来访的客人。
事后他已经不复记忆,当时苏欧路究竟说了哪些话语,但那些话是点燃炸弹的燎原之火。「我才不要被你们这样欺负!」他激动地大喊,而苏欧路立即火势猛烈,质问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于是,他们大闹了一场,引爆对彼此的怒火、挫败感,以及指控。最后,双方神色灰败地互相凝视,觉得这一切简直糟透了。「哈地里。」苏欧路叫唤他,声音啜泣;他自己无法停止发抖,全身猛烈打颤。他们最后停战,紧紧攀附对方,苏欧路那双小巧、粗糙、强健的双手,紧抱住哈地里。苏欧路肌肤的味道是海洋的盐。哈地里一直往下沉沦,直到溺毙。
然而,清晨到来,一切又回归常态。他再也不敢要求拥有自己的房间,因为这会伤到苏欧路的心。要是他们真的和另外两人组成了洒多瑞图,起码他会有一个专属自己的小房间,在他的脑海深处,某个微小卑怯的声音这么说。然而,这样是不对的,错误的……
他试图找出之前在屋顶偶遇的女子,有好几个可能的人选,但他不确定究竟是谁。难道她不愿意凝视他,与他说话?她无法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么做,无法在众人之前对他好。嗯,她只能给予有限的好意,就这样吧。
唯独到了此时,他才赫然想到,自己并不知道对方是晨族抑或夕族的女子。然而,这一点究竟有什么打紧?
是夜,雾气悄然潜行入内。他在深夜惊醒,只见窗外一片浓密的灰;该是从另一翼的窗口透出流光,光色与雾气混融。苏欧路睡姿摊平,宛若一方漂流到沙滩上的悬浮物体,彻底的大剌剌,仿佛遭到弃置,哈地里以某种心疼的柔情注视着他好半晌。接着他起身,穿上衣物,再度找到通往屋顶的廊道阶梯。
雾气甚至掩藏了屋顶的尖端,屋脊之上万物模糊。哈地里必须摸索自己的路,伸手触摸屋脊。就在他的脚掌下,木质的走道地板显得潮湿冰冷,然而,当他走向屋顶的小阁楼时,心底浮上一股愉悦之情,在他呼吸雾晕的空气,转向屋子西侧时,愉悦感持续增生。他伫立好一会儿才开口,几乎是耳语。「你在这儿吗?」哈地里问道。
宛如她们第一次交谈,起先是一阵停顿,接着那位女子回答他,笑意深藏于她的声音。「是啊,我在这儿。你呢?」
下一瞬间,她们见到彼此,虽然只是两抹笼罩于雾色的绰约形影。
「我就在这儿。」哈地里说。他的愉悦显得荒谬。他往前走几步,足以看清楚她深色的头发,深黑眼眸,浅色的鹅蛋脸。「我想要再与你谈话。」他说。
「我也想要再度与你谈话。」
「我无法找到你,我本希望你能够主动跟我讲话。」
「在楼下的话是不成的。」她这么说,声音轻而冷。
「你是第一组洒多瑞图的搭档之一?」
「是啊。」她这么说。「我是麦鲁欧家族第一组洒多瑞图的晨族妻伴,我的名字是安纳特。我想要知道,你是否仍忧忡不乐。」
「是的,」哈地里说。「不——」他试图看清楚她的容颜,但周遭光线黯淡。「为何你愿意与我谈话,为何我能够对你坦承诉说心情,但我无法与这屋子的任何其他人讲话?」他说:「为何你是唯一对我好的人?」
「难道——苏欧路对你不好吗?」她这么问,提及苏欧路的名字时略带踌躇。
「他从未刻意恶待我,他不会对我不好。只是,他,他会把我弄得团团转,他会逼迫我……他远比我来得强悍。」
「或许不然。」安纳特说:「或许,他只是习惯自行其是。」
「或是,他比我更沉浸于爱河。」哈地里低语,倍感羞惭。
「你并没有爱上他吗?」
「不,我爱他!」
她开怀笑了。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的人,他超逾许多——他的情感如此深邃,他——我无法说尽自己的感受。」哈地里讲得结结巴巴。「但是,我爱他,我无与伦比地爱他——」
「所以,究竟是哪儿出错了?」
「他想要结婚。」哈地里说出口,接着突兀停顿了。他所谈论的是她的家族,甚至是她的血亲。身为第一组洒多瑞图的晨族妻子,她是麦鲁欧一族的繁复错综亲族网络之成员。他到底在莽撞乱扯些什么呢?
「他想要与哪些人结婚?」她问。「别忧虑,我不会介入干涉。是因为你不想与他进入婚姻结构吗?」
「不,不是这样的。」哈地里赶忙澄清。「只是,只是,之前我并未设想要久留于此地,我以为我会返回家乡……与苏欧路结婚,这表示,这显得我,我得到太多,我配不上他。但是,与他结婚会是很棒的,很美好的事!但,但是……这个将成形的婚姻,这一组洒多瑞图,我觉得并不对劲。」他说:「萨丝妮愿意与他结缔,而杜恩会与我结缔;这样的话,萨丝妮与杜恩就能够成就自己的日婚。」
「苏欧路与萨丝妮,」在说出名字时,又出现轻微的停顿。「两人并不相爱?」
「不是的。」他这么说,但稍感犹疑,记起这两人之间充斥挑衅火花的热力擦撞。
「那么,你与杜恩之间呢?」
「我甚至还不认识她呢。」
「哎呀,不可以哦,这样就不诚实了。」安纳特说:「一个人是该选择所爱,但并非此道……这个婚配结缔是谁的想法,她们三者一起合谋吗?」
「我想是吧。苏欧路与萨丝妮在讨论此事,至于那个少女,杜恩,她啥也不表示。」
「请与她交谈。」柔和的声音这么说。「请与她好好深谈,哈地里。」她凝视着他,如今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咫尺,彼此挨近的程度让他感受到对方手臂触及自身的温暖,纵使她们并未相互碰触。
「我比较想要与你说话。」哈地里这么说,转身面对她。她往后移动,即使是如此轻微的动作,都显得虚无飘渺,雾气深浓且阴暗。她伸出自己的手,但并未真正碰到他。哈地里知道,她正在微笑。
「那么就留下来,跟我谈天说地。」她倚在屋脊说道。「告诉我……嗯,请随意告诉我关于你的事。你与苏欧路,当你们两人并没有在做爱时,都在做些什么?」
「我们出海远游。」他这么说,随着叙述,忆起首度出航远洋的感受,他所感到的惊恐与喜悦。「你是否会游泳呢?」他笑起来,答:「在我家乡的湖泊,我会游泳,可那是两码子事。」她也笑起来,回答:「对,我想像这是两种不同的情景。」她们继续聊了好久,然后哈地里开口询问,她做些什么呢——「我是指,白昼时光,你的活动。我还没有在楼下的屋舍遇见过你呢。」
「是啊。」她这么说:「我在做些什么啊?嗯,我为麦鲁欧一族感到忧心,我也挂念自己的孩子们……我不想再沉浸于这些思绪了。你是怎么结识苏欧路的呢?」
在她们的话题将结束时,终于浮升的月光让雾气变得清淡,周遭变得寒冷刺骨。哈地里不禁冷得打抖。「回去睡觉吧。」她说:「我习惯这种冷度,你该上床了。」
「都已经结霜了。」哈地里说:「你瞧。」他触摸银白色的木制扶栏。「你也该下楼歇息了。」
「我会回去的。晚安,哈地里。」他转身将离去时,似乎听到安纳特这么说,或误以为自己听到对方的话语。「我会守候,等待浪潮。」
「晚安,安纳特。」他以低哑、温柔的语调叫唤对方的名字。要是这儿的其余人们都跟她一样,该有多好啊。
接着他回到房间,挨近苏欧路,靠向他散发慵懒、美妙热力的身躯,立即沉睡。
翌日,苏欧路得在记录文书的档案办公室工作,哈地里不但全然帮不上忙,而且会碍手碍脚。于是,哈地里利用自己的独处时机,询问几个态度颇为阴郁暴躁的女性,找到杜恩的所在地:就在晒鱼厂。他在码头处找到杜恩,算是好运道,她独自坐在船坞的边角,沐浴于雾气缭绕的阳光,吃着午餐。
「我想要与你谈话。」哈地里说。
「为什么呢?」她说。杜恩不愿意正视他。
「我有疑问:为了取悦你所爱的人,同时与一个你甚至称不上喜欢的人进入婚姻模式,这样是对的吗?」
「不对。」她激烈地回应。她依然垂着眼往下看,试图把装午餐的袋子折叠整齐,但是她的手颤抖得太厉害。
「那么,你何以愿意这么做?」
「你又何以愿意这么做?」
「我并不愿意。」他这么说:「主控者是苏欧路,以及萨丝妮。」
她点点头。
「所以,你不是参与者?」
她暴烈地猛摇头,瘦削、黝黑的面孔显得异常年少。他终于搞清楚了。
「但是,你深爱萨丝妮。」他迟疑地说。
「没错!我爱萨丝妮。我总是如此,我会一直爱她下去!但,但是这并不表示我得要顺从照办她的每一项指令。只要是她的愿望,我就得要答允,我就得要去做——」杜恩终于正视他,面容如炭火般烧红,她的声音战栗且濒临崩溃。「我不是萨丝妮的所有物!」
「嗯,」哈地里说:「我也不是苏欧路的所有物。」
「对于男性,我一无所知。」杜恩这么说,依然炯炯怒视着哈地里。「其实,我也不了解任何别的女子,或是任何事物。除了萨丝妮,我从未与任何人在一起过,这一辈子迄今如此!萨丝妮认为,她拥有我。」
「她与苏欧路的性情颇为类似。」哈地里谨慎地说。
一阵静默。虽说杜恩的眼眶盈满泪水,像个孩子似的,她却昂然作无事状,并不无谓地擦拭眼泪。她背脊直挺端坐,充斥着麦欧鲁一族女性的尊严,一边将自己的午餐便当袋包装好。
「我也是,对于女性所知甚少。」哈地里诉说,他自己的尊严显得较为单纯。「其实我也不懂男人。我知道,我爱苏欧路,但是,但我需要自身的自由。」
「自由啊!」她这么说。起初,哈地里以为杜恩在讥笑他,但却截然相反——她爆哭出声,将头颅埋在双膝之间,大声抽泣。「我也需要自由,」她说。「我也是!」
哈地里伸出一只怯怯的手,轻抚她的肩头。「我并非有意要惹你哭泣。」他说:「请别哭泣,杜恩。这样吧,如果我们,嗯,如果你与我都有如此的情怀,我们可以一起做些什么来改善现况。我们不一定要结婚,但我们可以当彼此的朋友。」
她点头赞同,继续抽泣了一阵子。最后,杜恩抬起一张泪水濡湿的面孔,以泪光闪闪的晶亮双眼注视哈地里。「我很乐意结识一个朋友,」她这么说:「我从未有过任何一个朋友。」
「在这个地方,我只有另一个友人,」他这么说,到此时他才知道,安纳特鼓励他与杜恩倾心恳谈的建议是多么正确。「那个朋友就是安纳特。」
「她是谁呢?」杜恩瞪着他。
「安纳特啊,第一组洒多瑞图的晨族女子。」
「你的意思究竟是?」她并非表示轻蔑,仅是非常讶异。「那一位的名字是塔哈耶。」
「那么,究竟安纳特是谁呢?」
「她的确是第一组洒多瑞图婚姻搭档的晨族女性,但她不是活人,她是四百年前的人物。」少女这么说,依然瞪视着哈地里,视线清澈且困惑。
「请告诉我她的事。」他说。
「她遭海浪袭击,因而溺死,就在这儿,就在岩岸边。当时她的洒多瑞图伴侣与孩子们都在沙滩上,数百年前的浪潮尚未如今日猛烈,尚未侵袭到麦鲁欧的领地。当时,她们全都在沙滩上,计划运河的建构工程,她独自留在屋内。她目睹西方的风暴变得激烈,风势将会带来剧烈的潮浪,于是跑出去警告她的伴侣与孩子。结果,潮浪真的大举高涨,扑袭岩岸,由于警示,安纳特的家族得以幸免,然而安纳特却不幸溺毙了……」
即便他的心底充斥诸多迷惑,关于安纳特,关于杜恩,但他始终未曾迷惑,何以杜恩就这样回答他突兀的问题,并且未曾对他提出任何反问。
没有经过太久,只约莫半年之后,哈地里才重提此事。「你可还记得,当初我们第一次真正讲话——就在船坞的那回——当时我告诉你,我遇见过安纳特?」
「我记得。」杜恩说。
她们置身于哈地里自己的卧室内。那是一间美丽挑高的房屋,窗户眺望东方,就传统而言,这房间是由某个第八组洒多瑞图的成员所居住。夏季的朝阳温暖她们的床铺,一阵柔和、弥漫泥土香的陆地微风吹拂着窗口。
「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哈地里问。当他说话时,头颅枕在杜恩的肩头,他感受到杜恩柔暖的气息在自己的发梢之间。
「当时对我而言,一切都非常奇异……我不知道,况且,要是你听说过潮浪的事……」
「潮浪?」
「就在冬夜,在屋子顶层,通常都是在阁楼。你会听到潮浪入内的声音,听见它拍击岩岸,浪声流窜于内陆的群山之间。然而,海洋距离内陆有好几哩远……」
苏欧路敲门,等她们应门之后进入卧室。他早就打扮好了。「你们两个怎么还在赖床啊!难道不知道我们要到镇上?」他还是如此颐指气使,全身雪白的夏衣显得他华丽耀眼,气势辉煌。「萨丝妮都已经准备好,等在庭院了!」
「好嘛,好啦,我们要起床了。」她们这样应答,一边暗暗地相互依偎。
「快点,我们要立刻出发啊!」苏欧路说着,飞快步出房门。
哈地里才刚坐起来,杜恩就把他拉回去。
「敢情你真的见过她?你与她交谈过?」
「两回。自从你告诉我,安纳特究竟是谁、她的相关事迹之后,我并没有再回去找她。我并非害怕……她的存在,反而是害怕,从此她不再出现于我的面前。」
「她究竟做了些什么?」杜恩柔声问。
「她挽救我们俩,不让我们因别无选择之爱而陷溺身亡。」哈地里说。
荒山之道
以下的笔记摘要,将为不熟悉欧星文明的读者解说:
欧星社会区分为两半,或两种半族,以远古的宗教缘由而称为晨族与夕族。你的部族就是你母亲的部族;你不能与同氏族的任何人发生性爱。
欧星的婚姻结构是四重,意即,组成「洒多瑞图」的四个成员是晨族的女性与男性各一名,以及夕族的女性与男性各一名。你能够也应该与另两名不同氏族之人形成情欲关系;与你同氏族的那人,你不可与之做爱。是以,在一组洒多瑞图之内,有两重应当如此的异性情欲关系,两重理所当然的同性情欲关系,以及两重被禁止的异性性爱关系。
在每一组洒多瑞图内,应存在的情欲关系如下:
一、晨族女性与夕族男性(晨婚)
二、夕族女性与晨族男性(夕婚)
三、晨族女性与夕族女性(日婚)
四、晨族男性与夕族男性(夜婚)
两种被禁止的情欲关系,在于晨族女性与晨族男性之间,或夕族女性与夕族男性之间。这两重禁制关系并没有特定名称,它们只是冒渎。
听起来,还真是繁杂曲折的玩意呢!然而,泰半的婚姻关系不就是如此吗?
在戴卡山脉岩石遍布的高地上,农舍零星散居,彼此相隔甚远。从冰冷的土地,农民耕作出一条活路,她们在有遮荫的面南坡地上栽植作物,梳下亚玛羊的毛,将羊毛编织成毛料,贩卖给地毯工厂。山区的亚玛羊又称为艾利乌,它们个头瘦小结实,生性狂野,不需要羊舍的庇护,也不受圈养,因为艾利乌从未跨越记忆深处的古老族群地域界线。每一家农舍就是那群羊兽的族群地域,羊群才是真正的农舍拥有者。它们秉性高傲、容忍这些人类与自己为伍,为它们理毛,万一难产时协助它们生下幼羊,在它们死去之后剥下毛皮。农民仰赖艾利乌的存在,但是艾利乌不尽然需要农民;是以,所有权的议题有待辩论争议,相当暧昧。在丹洛农庄,农民不会说「我们拥有九百头艾利乌」,而是说「这群艾利乌有九百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