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欧星欧纳苏区曼河流域的高纬区,有个名叫欧罗的村落,丹洛是欧罗村最偏僻的农庄。居住于此地的山民算是有礼数,但并非很有教养。如同大多数的欧星人,她们以坚守传统法则行事为傲,但事实上呢,她们是一群冥顽不灵、自行其是的家伙,修改传统规范好吻合自己的生活方式,然后奚落「平地人」一点都不懂规范,漠视传统且真正的欧星之道,也就是荒山之道。
好些年前,由于法伦山崩的意外灾难,丹洛第一组洒多瑞图因而损裂,晨族女性与她的配偶伤重去世。由于此事件而鳏寡的夕族女性与男性,来自别的农庄,因哀伤过度一蹶不振,早衰无力,遂将农庄交给晨族的女儿,由她来主掌并料理大小事务。
她的名字是沙赫丝,现年约莫三十岁,是个背脊直挺、身体强壮的矮小女子。她的面颊粗糙通红,具有山民的矫健步伐,及山民独具的肺活量。即使在大雪纷飞的时节,她能够背着六十磅重的羊毛下山,贩卖羊毛、付税费,逛逛村落各处,在夜幕降临之前,迈步行完崎岖山路回到家,而这趟路单程就有四十公里长,高度落差达六百公尺。要是沙赫丝或住在丹洛的任何人渴望见到新面孔,就得下山去别的农庄,或去村落社区中心一游。要走上这么一大段路,把人带到丹洛农庄住宿,也是鲜见之举。沙赫丝甚少雇用帮手,她的家人也不善交际;至于她们的好客心性,正如同这一大段山路,早就因不常使用而愈发冷硬无情。
然而,有位旅行学者并不受这些崎岖陡峭的山路所吓阻,大老远从低地平原沿着曼河一路跋涉来到欧罗村。造访过一些农庄之后,学者从卡狄恩攀上法伦山,抵达丹洛农庄,对农庄的居民提出一项体面且符合传统的交换:只要农庄愿意提供食宿,她愿意在驻留期间分担主屋神坛的崇拜仪式,带领居民进行「论辩」讨论,教导农庄孩童研习属灵课程。
这位学者是夕族女性,四十来岁,身材高挑、四肢修长,修剪的短发是暗褐色,又细又鬈宛如亚玛羊毛。她无所畏惧,随遇而安,而且不和人咬耳朵闲扯。学者与那些来自大中央地区、行事机巧圆滑的阐经人士南辕北辙,她亦出身于农庄,而后就学深造。她在论辩课程的诵读与谈话平实,适合她教导的听众;她以古老的音律唱出献祭歌谣与赞美曲,同时,学者以温和、简短的课程,教导丹洛农庄唯一的孩童:一个十岁大的晨族小表侄。除此之外,学者与招待她的主人类似,沉默,戮力工作。农庄人们日出而耕,学者甚至不到清晨就起身冥思;灵修之后,她花上一两个小时阅读手边仅有的几本书,并写作。除了清晨的研读时段,日间其余时光,她与农庄的人们一起工作,乐意从事任何指派给她的差事。
时值仲夏,也是梳理收成羊毛的季节。农庄的人们竟日在偌大山间劳动,分散人手于每一处羊群领地。每当羊儿躺下来咀嚼反刍物,农民就上前梳理羊毛。
年长的艾利乌喜欢被梳理毛。它们会怡然倒卧,双腿并拢,或直挺挺站着,稍微挨近梳毛者,有时发出小小的、颤抖似的低咳声,显示出享受这番服务。一岁大的幼羊,羊毛最是幼滑,无论原料还是织好的毛料,都能够售得最高的价位;但它们生性淘气好玩,会不时跑来撞去。若要顺利梳理幼羊毛,必须具备无比的耐心。这等梳理者,终究会让幼羊变得喜爱被梳毛。梳子的细致梳齿无尽重复着细腻梳入轻耙的动作,幼羊逐渐安静下来,就在梳理者轻柔单音节的哄诱中,幼羊会在「呼纳,呼纳,纳,纳……」的催眠小调伴随下,渐渐昏沉爱困。
这位旅行学者——她的宗教法名是伊恩诺——照料新生羔羊非常有一套,高明的手法让沙赫丝不禁请她试梳一岁羊儿的毛。伊恩诺对于一岁幼羊的技法同样出色,没多久,她与沙赫丝(欧罗最棒的梳羊手)就一起工作,日复一日。每天清晨,伊恩诺首先进行例行的冥思与阅读,之后来到壮阔的山坡地,沙赫丝与羊群等着她,一岁幼羊烂漫奔跑,依偎着母亲,与新生羊儿嬉戏。两人一起工作,每日的成果可达一大袋四十磅重的羊毛,毛质轻盈如丝,有如乳色云海。她们通常会挑选一对双胞胎幼羊来梳毛,在这气候温煦的年度,双胞胎幼羊的数目多得超乎寻常。倘若沙赫丝选了双胞胎的其中之一,另一头幼羊就会追随自己的半身,这是艾利乌双生羊终生的个性;于是,两人可以在彼此专注安静的相伴并肩工作。她们只与幼羊说话。沙赫丝会对小羊说:「移开你这只笨笨的脚!」小羊会以黑色、宛如梦寐的大眼睛注视她;伊恩诺会喃喃念诵着:「呼纳,呼纳,呼纳,纳……」当这只小野兽轻蔑地猛摇优雅的小头颅,龇牙示意她要帮它搔搔肚子,伊恩诺会同时念一段祝祷词,平抚这头幼羊。接下来半个小时内,无人说话,只有梳毛的细碎声响、绵绵清风拍扰岩石、小羊羔偶尔轻声咩咩叫,以及一旁的羊兽扯咬着干瘦牧草时,带着韵律的细微咀嚼声。别无例外,总有一头年长的雌艾利乌在旁看顾,修长脖子顶着警醒的头颅高抬,一双大眼睛盼顾四方山脉之间铺陈广阔的平原,下至数哩下的河流,上达数哩上的冰河,远处顶峰的白雪与石块凝定,隔远相望阳光普照的深蓝天际。山巅隐入云层与浓雾之间,又从气漩涡流间现身。
伊恩诺双手满满抱起她梳理下来的乳色柔毛,沙赫丝打开长长的双口袋子。
伊恩诺将羊毛塞入袋内,沙赫丝握住她的手。
她们紧握对方的手,隔着半满的羊毛袋相倚。之后,沙赫丝开口:「我想要——」伊恩诺立即就范:「好,好的!」
坠入情网之前,这两人都没有丰富的恋爱经验,也未曾享受过沛然的性爱欢愉。伊恩诺还是个野生农村女孩时,名字是阿卡尔,不幸的是,年少的阿卡尔与一名男人互坠情网,他是个以残虐性爱表达情欲的人。当她终于了解,无须忍受对方施加在她身上的性爱虐待,她逃离故乡,否则她不知道怎么做才能逃离那个男人。阿卡尔在雅丝达学院找到庇护,也发现自己是从事研究与读书的料子,同时她热爱性灵修炼,以及日后的浪迹岁月。学业完成之后,这二十年来,她一直是个以天涯为家的浪游学者,没有家人与情感羁绊。如今,沙赫丝的激情为她开启一道门扉,揭示肉身的性灵面,让她的整个世界为之转化变形,先前她仿佛未曾活在其中。
至于沙赫丝,在此之前,她很少想到爱情或性爱,除了攸关婚姻方面的考量。婚姻对她而言是一桩待解决的急迫生意。她现年三十岁,现今的丹洛并没有完整的洒多瑞图结构,没有适合生育的女性,且只有一个孩子。她的任务相当明确。这段时间,她以某种严苛、不甘愿的情感去招揽邻近的农庄人手,那儿有几个夕族男人。要捞到贝哈农庄的候选人,时已晚矣,他已经和某个低地平原人跑了;卡狄高地的鳏夫倒是乐意成为伴侣,但他已将近六十岁,而且气味难闻。她曾经强迫自己接纳米卡舅舅的表亲,他来自下游的欧卡巴农庄;然而,这男人唯一的欲望就是要分上一杯丹洛农庄的财富羹汤,况且,这个没用的东西竟然比米卡还更加怠惰无能。
自从少女时代,沙赫丝就与昙丽相当要好,她是最邻近丹洛的卡狄恩农庄的夕族女儿,卡狄恩位于法伦山的另一边。沙赫丝与昙丽分享性爱与友谊,彼此情谊真挚可靠,双方都希望这份感情能长久持续。她们不时会在沙赫丝的丹洛农庄或昙丽的卡狄恩农庄约会,躺在对方的床上,讨论如何形成一个洒多瑞图家室。村里的媒人对她们无甚帮助,她们认识每一个媒人知道的候选者。她们会屈指数遍欧罗村的每一个男人,以及欧罗坡地之外的少数几个男子,但她们会陆续排除这些候选者,要不是对方不可能结缔,就是难以接近。唯一留在候选名单的是晨族男人敖多拉,他在村里的梳毛棚工作。沙赫丝欣赏这个男人,因为他是个可靠的工人;昙丽喜欢这个男人的长相与谈吐。显而易见,敖多拉也喜欢昙丽的长相与谈吐,要是卡狄恩农庄有资源让昙丽成立自己的洒多瑞图,敖多拉必然热切追求她;但是卡狄恩是个贫瘠的农庄。至于丹洛的问题,在于没有适合的夕族男人充当第四个婚伴。若要组成洒多瑞图,沙赫丝、昙丽与敖多拉必须屈就两个悲惨的选择,不是那个恬不知耻的欧卡巴懒虫,就是住在卡狄农庄、体味恶臭的老鳏夫。光是想到把农庄与自己的床铺分享给其中之一,沙赫丝就难以忍受。
「要是我找到一个配得上我的男人就好啦!」她以苦涩的精力呐喊。
「就算你找得到,我真怀疑你是否会喜欢他。」昙丽说。
「我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下一年的秋天,就在曼堡……」
沙赫丝禁不住叹息。每一年的秋天,她不辞劳苦、跋涉六十公里的漫漫长路,赶着一群披挂丰厚毛皮的亚玛羊兽,来到曼堡市集,目的之一就是要找到一个适合进入婚姻的好男人。然而,那些她会多看两眼的人,通常都不会注意到她。即便丹洛农庄能保障一个男人生活稳固衣食无虞,很少人愿意生活在这种孤高荒山,住在山脊之上。况且,沙赫丝并不是那种漂亮女人,也没有温柔性情来吸引住一个寻常男人。戮力工作、严酷气候,以及发号施令的习惯,已经让沙赫丝成为一个硬派人物;与世隔绝的生活,让她秉性羞怯。置身于那些随和欢畅的买家与卖家之间,她宛如一头野生小动物。去年秋季,她再度尝试去市集碰运气,终究徒劳无功,带着全身的酸疼与顽强秉性回到山上。最后,她告诉昙丽:「我不想碰任何一个男人。」
就在泠泠的山间寂静夜色,伊恩诺突然醒来。她见到方型窗框让星光烧灼得灿亮,身边沙赫丝的身躯温暖,但她啜泣得全身颤抖。
「怎么了,怎么回事?我亲爱的人啊。」
「你会离去的,你会离我而去!」
「但不是现在——我不会在短期内离去——」
「你无法长居于此地,你有自己的使命,你的义——」由于哽咽与啜泣,话语中断。「你必须成就学院人的义务,你有自己的学者工作,更何况,我不能留住你。我无法把农庄送给你,我无法给予你任何事物,我什么办法都没有!」
伊恩诺——或是阿卡尔,因为她请求沙赫丝在独处时如此称呼她,呼唤这个她早已放弃的年少名字——对沙赫丝的言下之意,心知肚明。农庄主人的义务就是要维系血脉的延续,沙赫丝的祖先赐予她生命,她有责任要赐予她的后代生命。阿卡尔并未质疑这项传承,她自己也出身于农庄。离家之后,她在学院习得灵魂的喜悦与责任;就在沙赫丝的怀抱,她习得爱情的喜悦与责任。这两者都没有妨碍沙赫丝身为农庄主人的义务,她不需要自己生育小孩,但她必须确保有延续香火的后代来继承丹洛农庄。倘若昙丽与敖多拉形成夕婚,昙丽的小孩就是丹洛的继承者。然而,一组完整的洒多瑞图必须同时具备晨婚,也就是说,沙赫丝必须找到一个夕族男子当她的异性婚伴。沙赫丝并非自由之身,可以任意留住阿卡尔,阿卡尔也没有合理的名目长居于丹洛,因为她阻碍了婚事,她是个不相干的妨碍与破坏者。只要她以情人的身分留在丹洛,她等于是忽略了自己身为宗教学者的职责,同时也干扰沙赫丝该为丹洛农庄尽的责任义务。沙赫丝说出了真相:她必须离去。
她从床铺起身,走向窗前。纵使寒冷异常,她裸身站在星光底下,凝视晶亮闪烁、从灰色山道铺陈到巅峰的星群。她必须离去,但她无法离去。生命就在此处,就在沙赫丝的体内,蕴藏于她的乳房、嘴唇、呼吸。她既然找到了生命,就无法迎向死寂。她无法离去,但她必须离去。
沙赫丝的声音从阴暗的房间传来。「与我结婚吧。」
阿卡尔赤足悄悄走过光裸地板,回到床上。她钻入羊毛被褥,浑身发抖,感受到沙赫丝的体温包裹自身,转身拥抱她。然而,沙赫丝以强烈的力道握住她的手,再度开口。「与我结婚。」
「当然好,只要我办得到。」
「你办得到。」
经过半晌,阿卡尔叹息,伸直躯体,头颅压住枕头后方的双手。「此地没有夕族男人,你自己也说过了。所以,我们要怎么结婚?我该怎么办?敢情是去平地钓一个男人上来,以农庄的利益当钓饵。大概不会有不上钩的男人,但是我不愿与任何人分享你,我办不到。」
沙赫丝也在动脑筋。「我也不能让昙丽落单。」她说。
「这又是另一件麻烦事。」阿卡尔说:「这样对昙丽并不公平,倘若我们当真找到一个夕族男人,她就会被遗留在婚姻之外。」
「不,她不会被挡在外头。」
「两个日婚,没有晨婚?同一个洒多瑞图家室有两名夕族女性?这真是个良好的解决方法!」
「听我说。」沙赫丝说道,没有听进对方的话。她坐起来,羊毛被环绕肩头,音调低沉飞快。「你先行离去,然后再回来。冬季过后,晚春时节到了,人们会沿曼河而上,寻找夏季打工的机会。某个男子会到达欧罗村,询问村人,是否有农庄缺少技术良好的幼羊梳毛手?就在村落,人们会告诉他,是啊,丹洛农庄的沙赫丝正在寻找一个梳幼羊毛的好手。于是他上山,来到农庄,敲这里的门。他会说,我的名字是阿卡尔,我听说你们需要一个梳羊毛好手。是的,我会这么说,进来吧,进来,而且永久住下来!」
她的手掌宛如烙铁,紧握阿卡尔的手腕,声音狂欢激动。阿卡尔静静听她说,仿佛听取一则童话故事。
「谁会晓得呢,阿卡尔?谁会认出你呢?你比大多数男人更为高挑——只要你把头发留长,穿上男装——你说过,以往你喜欢穿着男装。不会有人知道这回事,有谁会来到这里呢?」
「哎,得了吧,沙赫丝!这里的人又怎么办,马吉尔与玛度,还有沙思特——」
「老人家有看没见,米卡是个智障,小孩子不会认出来的。昙丽可以从卡狄恩把老巴瑞思请来这里,为我们证婚。他连乳头与脚趾都分不清楚啥是啥,但他说得出证婚祝辞。」
「那昙丽怎么办?」阿卡尔说,一边发笑一边感到惊扰。这真是个疯主意,沙赫丝不可能当真吧。
「别担心昙丽,她愿意做任何事,只要能远离卡狄恩那个鬼地方,我们渴望成立自己的婚姻已有多年之久,现在就可以啦。我们只要把那个晨族男人给她,她挺喜欢敖多拉,而他喜欢分上一份丹洛的资产。」
「毫无疑问,但他也必须分享我,你总知道吧!女性要成就一个夕婚?」
「他不用知道实情。」
「你疯啦,他当然会知道!」
「那已经是证婚仪式之后的事了。」
阿卡尔的视线穿透黑暗,瞪着沙赫丝,震惊无言。最后,她终于开口。「所以,你提议的妙方是说,我现在先行走人,半年后以男性身分装扮回到此地,然后与你、昙丽,以及某个我根本不认识的男人一起结婚,然后,终其一生我都以男性的身分活在此地。嗯,也就是说,不会有人猜疑我是不是先前的学者,看透我的身分,或是反对此举,更甭提我的晨族『丈夫』了。」
「他无关紧要。」
「不能这样说,他当然攸关。」阿卡尔说:「此举非常不公平,相当邪恶,冒渎了婚姻的神圣性。况且,这是行不通的,我不可能唬过每一个人!更不可能说,我就这样过一辈子!」
「那么,我们究竟怎样才能结婚?」
「找一个夕族的丈夫——某处必然有——」
「但我只要你!我要你同时是我的妻子与丈夫!我不要任何别的男人,只要你,与你终生厮守,不让别人介入,也不让别人拆散我们。阿卡尔,想想啊,考虑看看吧,或许此举有违宗教传统,但它会伤到谁吗?有何不公平之处?昙丽喜欢男人,所以她会得到敖多拉,敖多拉会得到昙丽,以及丹洛的资产,丹洛会拥有这个婚姻制造出来的后代子孙。至于我,我会得到你,我会永远拥有你,你是我的灵魂与生命之所在。」
「啊,别,别这样啊。」阿卡尔剧烈地呜咽。
沙赫丝抱紧她。
「在此之前,我根本当不了一个女性,」阿卡尔说:「直到我遇见你。而你又要把我变成一个男人!我会变成一个很糟的男人,这样一点好处都没有!」
「你不会只是个男人,你是我的阿卡尔,我心爱的人,没有任何人事物会干涉我们的爱情。」
她们哭泣且欢笑,紧抱彼此来回摇晃,羊毛环绕身周,星光如火炬照耀。「我们就这样做,就这么办!」沙赫丝说。阿卡尔回应她:「这真是疯狂之举,我们疯了!」
正当欧罗村民正在八卦猜测,是否这位女性学者将会在高地的农庄过冬,此时她人究竟在丹洛或卡狄恩,学者恰好经由崎岖不平的山路回到村落。她在欧罗村过了一夜,为村长的家庭念诵祝祷文,于翌日清晨搭乘货轮,前往戴曼的阳光驿站。秋季初降的第一场风雪,就这样伴随学者远离山巅。
整个漫长的冬季,沙赫丝与阿卡尔都没有彼此连络。就在早春时节,阿卡尔打电话到农庄。「你几时要来?」沙赫丝这么问。遥远的声音如此回答:「就在梳毛的季节。」
对于沙赫丝,冬季是一场关于阿卡尔的漫长梦境。她的声音就在隔壁的卧室,她颀长的身躯就在沙赫丝身旁移动,共度风雪交织的凛冬。沙赫丝的睡眠祥和,爱意得以确认,爱人即将到来,她安眠于这场摇篮曲。
对于阿卡尔,或该说是平地的伊恩诺,漫长的冬日就在愁惨与踌躇的情绪度过。婚姻是神圣的仪典,而她们策画的计谋却是对神圣仪式的冒渎。然而,这的确是建构于爱情的婚姻。正如沙赫丝所言,这样的设计并不会伤到任何人——除非欺瞒本身就是伤害。设计敖多拉那男人不可能是对的,他的夜婚姻伴侣并非男性。但是,事先得知这番计划的人不可能会同意此举,暂时的欺瞒是唯一的法门。她们必须先行骗过敖多拉。
欧星的宗教并没有教士或权威学者之类的人物来指引众生。一般人必须为自己作主,做道德与精神层次的抉择,这就是何以人们花不少时间在「论辩」课上讨论。身为「论辩」学者,伊诺恩知道的问题比一般人要多,肯定的答案却比一般人更少。
在深暗的冬季清晨,阿卡尔端坐沉思,与自己的灵魂搏斗角力。当她打电话给沙赫丝,原先她要说的是,不,她无法履行承诺,无法前往丹洛。然而,当她听见沙赫丝的声音,所有的罪恶与愁苦悉数溶解,仿佛从梦寐清醒,梦境的内容为之销融。结果,这通电话的讯息是:「就在梳毛的季节,我将前来。」
春季时节,她与一组工匠合力重建并漆饰自己的学校,雅丝达学院。在那段时间,她把头发留长。头发长度够了,她往后梳,像是泰半男性的造型。夏季,她存了一些教书赚取的钱,购买一些男性衣物。在店里试穿时,她往镜子里看,看到了阿卡尔。阿卡尔是个高个子男人,身材瘦削,脸型尖削,鼻子骨感,微笑缓慢灿烂。嗯,伊恩诺喜欢阿卡尔这个男子。
阿卡尔乘坐渡轮抵达最后一站,欧罗村,来到了村镇中心,询问是否有人征求梳毛工。
「丹洛农庄啦!」「农庄主人已经下来征求两回喽!」「要的是细梳幼羊的好手!」「不是啦,是粗毛的梳理工!」七嘴八舌了好半晌,村里的好事者与老人们终于取得协议:是的,丹洛农庄正在征求一名优秀的幼羊梳毛工人。
「请问丹洛位于何处?」高个子男人问。
「高处,」老者简洁地说,「你照料过艾利乌一岁幼羊吗?」
「是的,往东边或西边的高处?」
他们为她指路,阿卡尔沿着东拐西弯的山径前进,嘴里哼着一首熟悉的赞美歌。
突然间,阿卡尔停止吹口哨,停止身为男人,疑惑着自己要怎么做才能假装不认识农庄的人们,而且她怎可能设想她们会认不出她来?她怎可能瞒过沙思特,她亲自教授圣水仪典与赞美诗歌的那个孩子?当沙思特跑到大门口,开门让陌生客人入内,一股混杂沮丧与羞耻的恐惧席卷她全身。
阿卡尔相当少言,设法让语调保持低沉,不与孩子四目交会。她本以为沙思特必会认出她,但他的眼神俨然是个甚少见到陌生客的小孩,对他而言,陌生人长得都一个模样。沙思特跑去找老人家,玛度与马吉尔前来欢迎阿卡尔,基于宗教义务,供上丹洛农庄的招待。阿卡尔接纳对方的好意,自觉卑鄙低劣,竟然欺瞒这些人——这些人纵使态度粗率、物资稀少,但对她相当友好。同时,她感到一股狂野的笑意,某种胜利感。她们没有认出她体内的伊恩诺,她们不认识她。这表示她就是阿卡尔,自由自在的阿卡尔。
沙赫丝进入厨房时,阿卡尔正在喝一碗夏季蔬菜敖煮、酸涩稀薄的汤。沙赫丝显得严峻、粗壮,承受风吹日晒,全身湿透了。阿卡尔进入农庄没多久,夏季的暴风雨迅速袭击法伦山地。「那是谁啊?」沙赫丝问道,卸下湿透的外套。
「从村里上来的,」老马吉尔压低声音,以私密的语气告诉沙赫丝。「他说,村里的人告诉他,你正在征求梳理一岁幼羊毛的工人。」
「你曾在哪里工作过?」沙赫丝边质问,边转过身子为自己盛一碗汤。
阿卡尔并无生命史,起码近期没有。她支吾了好一阵子。没有人怀疑她什么,迅速的回答与机警的谈吐徒自让山间居民起疑心。最后,她终于说出自己在二十年前离家弃逃的农庄名字。「阿巴村的布瑞迪农庄,位于欧利修。」
「你是个做梳毛细工的?照料过一岁羊吗,艾利乌的一岁幼羊?」
阿卡尔呆呆地点头。是不是连沙赫丝都没有认出她是谁呢?她声音平板,并不友善,唯一投给阿卡尔的眼神显得浑不在意。她拿着汤碗坐下来,狼吞虎咽地进食。
「下午,你跟我一起去梳羊毛,让我瞧瞧你的手法。」沙赫丝说:「你的名字是?」
「阿卡尔。」
沙赫丝咕哝几声,继续用餐。不过,她的眼神穿越餐桌,直视阿卡尔,眼底闪现锋芒,宛若光制的刀俎。
就在山峰之上,雨水与融雪混杂,刺骨寒风与阳光交织,她们紧紧拥抱彼此,两人都难以呼吸。在一处岩荫下,她们欢笑、哭泣、交谈,亲吻,燕好,全身弄得脏兮兮,梳毛的成果只有可怜兮兮的一丁点。马吉尔告诉玛度,他实在不懂,要是这高个子男人的技术仅止于此,沙赫丝为啥要雇用他?玛度回话说,更甚的是,这男人的食量足足有六人份。
大约一个月之后,沙赫丝不再隐瞒她与阿卡尔同床共枕的事,她告知大家,要成立一组自己的洒多瑞图婚姻。两名年老的鳏寡夕族伙伴不甚情愿地同意。她们也没有别的同意模式可言。或许阿卡尔相当无知,连凿子都不知道怎么使用,但是山下的平地人不都如此?记得那个浪游学者伊恩诺吗,去年寄宿于丹洛,她也是这样啊,长得那么高又没好处,对山地农庄的事务一窍不通;不过,伊恩诺乐意学习,阿卡尔也是如此。此外,阿卡尔对于照料羊兽颇有一手,起码展现出相当的潜力。若不是阿卡尔出现,沙赫丝可能得到更远处去找一个更糟糕的男人,最重要的是,这表示沙赫丝与昙丽就能够完成宿愿,彼此结缔日婚;这是她们盼切久时的愿望,要是有适当的夕族男性候选人,这婚姻早该成立了。这年头究竟是怎么回事,像样的男人这么少,在我们的世代,贤良男子可是俯拾即是。
沙赫丝已经与村镇上的媒人谈妥此事,借她们去向目前升为梳毛棚工头的敖多拉提亲。他接受了正式造访丹洛的邀约。如此的邀约活动包括共进晚餐,以及留宿一夜:对于丹洛这个荒山偏僻之地,这是必然的安排。然而,此项邀约目的最主要是与丹洛家族成员在神坛共进崇拜仪式,这项活动意义之重大,不言而喻。
于是,全家集结于丹洛农庄的神坛。这是一间低矮冰冷的内室,墙为石砌,但由于此室依山而建,地势不平,地面则是土石混铺。一道清浅的喷泉从内室较高的一端涌出,沿着花岗岩渠道流下。这道神圣的泉水是丹洛主屋建造于此,且屹立六百年的缘由。她们彼此分享,一一向旁人奉上清泉,也从对方手中接过圣水,包括那对年迈的夕族伴侣、米卡舅舅与他的小孩沙思特、在此当驮兽师与长工三十年之久的阿思比、新手阿卡尔,以及农庄主人沙赫丝。客人是来自欧罗村的敖多拉,以及来自卡狄恩的昙丽。
昙丽的视线越过喷泉,对着敖多拉微笑,但他并未正视她、或任何人的眼神。
昙丽长得矮小结实,与沙赫丝同样的类型,但肌肤较为白皙,整体的感觉轻盈些,不似沙赫丝那么壮实。她的音色清澈得令人惊喜,唱起赞美祷文,歌声高亢盘旋。敖多拉也是矮壮体型,肩膀宽阔,五官端正,看来是个能干的男人。不过,他现在看起来非常焦虑紧张,仿佛犯下抢劫神殿或谋杀村长的罪行。阿卡尔感兴趣地端详敖多拉,想着,他神情鬼鬼祟祟,洋溢着罪恶感。
阿卡尔带着好奇心冷眼观察敖多拉。她会与对方分享圣水,但不是罪恶。当时她再度见到沙赫丝、触摸沙赫丝,所有先前的宗教诫律与道德焦虑都突然间凭空坠落,仿佛这些东西无法在山间生存。阿卡尔是为了沙赫丝而生,沙赫丝是为了阿卡尔而活,就是如此纯粹。只要有方法让她们在一起,就是正确的方法。
有过一两次,她不禁扪心自问,要是我竟然出生于晨族,而非夕族,那末该怎么办?这是个恐怖又变态的想法。所幸,她不用咬牙实践极致的变态与冒渎行止,只需更换性别即可。何况,她的男性身分只呈现于公共场域;一旦与沙赫丝独处,阿卡尔就是道地的女性,比起任何时候都更是一个女性。对别人来说,她是名叫阿卡尔的男子,这在她并不成问题。其实,她就是阿卡尔这个男人,她也喜欢身为阿卡尔这个男人,这不是所谓的扮演伪装。对阿卡尔而言,她与别人的相处从未显得真实,她与别人的关系总是沾染着虚假气味。她从未确认自己究竟是谁,除了在冥思的某些当下,她的「我念」转化为「它观」,在这些瞬间,她呼吸星辰的气息。然而,与沙赫丝在一起,她就是全然的她自己,处于有限时空与肉身的自己。她就是阿卡尔,沉浸于爱意、深受亲密情欲所祝福的灵魂。
是以,她与沙赫丝彼此协议,不用对敖多拉说上什么,甚至,一开始先不对昙丽揭露她的真实身分。「让我们先看看昙丽的反应再说。」沙赫丝这么说,阿卡尔同意了。
去年的滞留时期,有一回,学者伊恩诺在昙丽的农庄留宿一晚,教导昙丽祭神的法则。那次之后,她们在丹洛照面过几回。今日,昙丽来到分享祝祷的仪式,她首度遇到阿卡尔。在这个陌生男子身上,她可曾瞥见伊恩诺的形貌?昙丽应该没有认出阿卡尔。她以某种清爽的好意迎接对方,聊谈艾利乌养育事务。很明显,昙丽是在审视这位陌生人,评判且估量对方。但这是自然而然之举,她是一个女子,正在评估将要一起进入婚姻关系的陌生夕族男人。
「你对山间的农耕方式并不大熟识,是吗?」她们谈了一阵子之后,昙丽好意地说。「我们这边与下面的差异不小。你在平地时养育的是哪种牲口,是大只的平原亚玛羊吗?」阿卡尔告诉对方,她生长的农庄生活,包括一年有三次收耕。昙丽听得十分惊异,频频点头。
至于敖多拉,既然沙赫丝与阿卡尔已经串通好要欺瞒他,她们甚至未就此事再多说什么。阿卡尔刻意逃避这个主题,反正在订婚的这段时期,他们会逐渐熟稔对方的存在,她模糊地这么想着。当然啦,她终究要告诉敖多拉,自己不愿意与他从事性行为;至于唯一能够避免侮辱损害他自尊的方式,就是告诉对方,阿卡尔不能与男性发生性关系,但望他能谅解。然而,沙赫丝耳提面命,这件事万万不能事先讲,必须在婚姻仪式之后再提;要是敖多拉事前就知情,他会拒绝进入这一组洒多瑞图。更惨的是,或许他会报复,揭穿阿卡尔的性别易装,那么她们就永远无法结婚了。沙赫丝这么提醒时,阿卡尔再度感到苦恼、困顿,焦虑与歉疚再度涌上。不过,沙赫丝以平和的自信面对这一切,并未感到困扰,不知究竟为何,阿卡尔的罪恶感很快就遭到冲淡,自然而然地滑落。她就是没再多想。如今,她怀抱同情与好奇心,凝视敖多拉,疑惑对方为何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他在恐惧着什么,阿卡尔这么想。
泼洒圣水、念诵祝词之后,沙赫丝念起「论辩第四卷经」。她小心翼翼合起古旧的盒装书,放回书架上,盖好布套。接着,她照着礼数向玛度与马吉尔发言,这两人是丹洛第一组洒多瑞图的仅存成员。「吾之异母与异父啊,我将要提亲,此屋舍将建立一组新的洒多瑞图。」
玛度推挤一下马吉尔,他神色慌张、面容扭曲,讲不出有啥条理的话。最后,玛度以某种虚弱没辄的声调启齿。「晨族的女儿啊,请告知我们,你将成立的婚姻配对。」
「倘若一切均立于善意与自愿的前提下,则晨婚是沙赫丝与阿卡尔,夕婚是昙丽与敖多拉;日婚是沙赫丝与昙丽,夜婚是阿卡尔与敖多拉。」
一阵漫长的停顿,马吉尔肩膀瑟缩。最后,玛度颇为焦躁地开口:「嗯,在场的四人都没问题吧?」这句话等同于标准(即使并非光彩耀眼)的正式询问,征求每个婚姻伴侣的意愿,通常以华丽的古语道出。
「是的。」沙赫丝清晰地说。
「没错。」阿卡尔充满男子气概地说。
「同意。」昙丽高兴地说。
接着,是一阵静默。
当然,每个人都转头望向敖多拉。他的脸庞本已涨得紫红,这时脸色转为死灰。
「我很乐意。」最后,他勉强嗫嚅道,接着清清嗓子。「只不过——」他顿住不语。
没有人说任何话。
周遭的沉默显得恐怖又痛苦。
最后,阿卡尔终于打破沉寂。
「我们不一定现在就要决定终身大事。我们可以先谈谈,之后再回到神坛,要是……」
「好的。」敖多拉说。他以压缩了无数情绪的眼神望向阿卡尔,她无法读出个究竟。这眼神包含着恐怖、憎恨、感激,以及绝望?「我想要——我需要与阿卡尔谈话。」
「我也想要进一步认识我的夕族兄弟。」昙丽以清晰的声音说。
「是,是这样没错,就是这样——」敖多拉又顿住了,再度满脸通红。他深陷于如此的苦楚与不适,阿卡尔忍不住说:「那么,我们到外头去谈谈吧。」他领着敖多拉步出神坛,其余人先到厨房去。
阿卡尔以为敖多拉认出了她的扮装。她感到沮丧挫折,厌恶对方可能会说出的话语。但是,他并没有制造骚动场面,没有在别人面前侮辱她,对于这一点,阿卡尔颇为感激。
「我要讲的是,」敖多拉以某种僵硬、勉强的语气说道,在大门口停了下来。「关于夜婚的问题。」他就这样子,卡在那一句话上头。
阿卡尔点点头。她不情愿地接话,好让敖多拉把他必须讲的事给讲完。「你不必——」她才刚开口,敖多拉就继续说下去。
「关于夜婚,关于我们,你与我。你明白。你明白吗,我不行的——有些人就是——你懂吗,如果是跟男人的话,我——」
自我欺瞒的哀愁与不可思议感,让阿卡尔无法听清楚对方究竟在说些什么。当她真正用心倾听时,敖多拉的结巴迟疑显得更痛苦。当她终于听懂对方是什么意思,她简直无法置信,但她必须相信。敖多拉终于讲完了。
非常迟疑地,阿卡尔也开口说:「我……我也必须告诉你……我唯一有过性关系的男人,他让性爱显得,很不好。他逼我——他做了些不好的事,我不知道究竟哪儿出错,但我之后再也不——再也无法与男人做爱。在那之后,我无法,我无法提起兴致。」
「我也是。」敖多拉说。
他们并肩站在大门口,沉思这个奇异的神迹,这项单纯的事实。
「我只想与女性做爱。」敖多拉以颤抖的声音说。
「许多人都是这样。」阿卡尔说。
「真的吗?」
她被对方的卑微疑问所感动,而且心痛。究竟是男性之间的炫耀、或是山民的强硬性情,使得这家伙背负这样的无知负担,以及羞耻感?
「没错,」阿卡尔说:「在我所到之处,有不少男子只愿意与女性发展情欲关系,有的女性只愿意与男性做爱;反过来说,也有不少人只想与同性做爱。这种情况,就像是两种极端的端点,整体是一道——」她本要说出「光谱」这个词,突然惊觉这等字眼不可能由梳毛工人阿卡尔的嘴里讲出,也不可能让纺毛工敖多拉充分理解。于是,她以灵活敏捷的教师能耐,立刻置换字眼。「呃,例如一个口袋,倘若你把东西包装得好好,大部分的羊毛都会在中间,但还是会有些毛绒掉入两端,那些毛绒就像是我们。我们或许数量不多,但并没有错。」当阿卡尔说到这儿,听起来并不像男人会对男人说的事,但是说也说了。敖多拉似乎并不怎么疑惑,但也没有完全信服的样子。他正在深思。敖多拉有一张可喜的脸庞,率直、毫无戒备,因为如今他已倾吐出自己不愉快的秘密。他只有三十来岁,比阿卡尔预料的年轻许多。
「但是,既然结为婚姻,」他说:「那就不同于只是做……嗯,婚姻就是——嗯,倘若我不想,你也不想……」
「婚姻不光只是性爱。」阿卡尔说,但她是以伊恩诺的语气说话,学者伊恩诺正在讨论伦常问题。阿卡尔感到瑟缩。
「但是,许多婚姻都会有性爱。」敖多拉回应,他不无道理。
「好吧。」阿卡尔以充满自觉、更为低沉缓慢的语调说。「然而,要是我不想跟你做,你也不想跟我做,为何就不能是一场良好的婚姻呢?」这段话听起来非常难以信服,一番陈腔滥调,她自己都差点爆笑出来。她强自克制,愕然以为敖多拉在笑她,然而,不,其实他是在哭泣。
「之前,我无法告诉任何人。」他说。
「我们不用对别人说啊。」阿卡尔说,没有多想,就将手臂环住敖多拉的肩头。他以拳头擦拭泪水,宛如孩童,澄清思绪之后,站起来继续思索。很显然,敖多拉正在思考阿卡尔的话。
「想想看吧,」阿卡尔说,同时思索,「我们很幸运呢!」
「是的,我们很幸运。」他犹豫了一下。「但,但是……如果在宗教层面,两个人结婚,彼此知情……彼此不会真的做……」他又顿住了。
经过好长一段时间,阿卡尔回答他,声音柔和,几乎与敖多拉一样低沉。「其实我也不知道。」
她把自己安慰对方、充满施恩的手臂从敖多拉的肩头抽回,把双手搁在上方的门闩上,凝视着:修长、强健,因农庄活儿而锻链坚实。双手沾满泥尘,羊毛脂让手掌保持灵活。这是一双农夫的手。由于爱情的缘故,她放弃了宗教灵修之道,不再回头。如今,阿卡尔感到羞愧。
她很想告诉这个诚实的男人,告知他实情,回报他的坦诚相告。
然而,这样不会有什么好处,除非她们放弃成立这组洒多瑞图。
「我的确不知道,最好的解决方法是什么,」她再度说。「但我想说,给予彼此爱意与荣耀,才是最打紧的事。无论以什么形式,我们就照自己的方式来。这就是我们的婚姻,这个婚姻——它的宗教性在于爱,以及荣耀。」
「我希望有个适当的人选,能够替我们解惑,」敖多拉说,还是感到不满意。「像是去年夏天有个寄宿于此地的旅行学者,像是那种熟知宗教学说的人。」
阿卡尔一言不发。
「我猜想,尽力做到最好就是了。」隔了一阵子,敖多拉这么说,听来像是一句格言,但他明白地补充道,「我愿意这么做。」
「我也是。」阿卡尔说。
像丹洛这样的荒山农庄,是个阴暗潮湿、贫瘠严苛的居所。丹洛装潢简陋,除了温暖的大厨房与华丽的羊毛床铺,别无奢侈物。然而,丹洛农庄提供的隐私空间可能是其中最奢侈的事物,尽管在欧星人看来,是必要设施。「一组仅有三房的洒多瑞图」是欧克特司的谚语,意思是说,这是家注定倒闭的企业。
在丹洛农庄,每个成员都拥有自己的房间与浴室,第一组洒多瑞图的两名鳏寡老人、米卡舅舅和他的小孩,这四人的房间位于主屋与西翼。倘若长工阿思比没有睡在户外的群山之间,在厨房后方,他拥有一个脏兮兮但颇舒适的小窝。新成立的第二组洒多瑞图占了整个东翼。昙丽选了一间娇小的顶楼套房,以半层楼的梯距与其余三人隔开,房间视野美妙。沙赫丝保有原先的房间,阿卡尔也是,两人的卧房以暗门相通。敖多拉选的是东南方角落的房间,是全屋子日晒最强的卧室。
新建构的洒多瑞图在某种程度上会依习俗与宗教规定行事。婚礼后的第一夜属于晨婚与夕婚的两对伴侣,第二夜属于日婚与夜婚的两对搭档。在此之后,这四人可以随心所欲地任意配对,但必须先行邀约并获接纳,个中安排必须让大家都知情。四个灵魂与肉身、彼此长年来的四种生活模式,就在这些邀约与取决中维持平衡。无论是正面或负面的激情,都必须寻得发声渠道,信任感必须稳固建立,否则整个婚姻结构无法安定,会毁在自私、嫉妒与悔恨的情绪。
阿卡尔熟悉这些习俗与规范,她坚持四人必须严格遵守。她与沙赫丝的初夜显得温柔,稍微紧张了点。至于她与敖多拉的初夜,亦是温柔地度过。两人坐在敖多拉的卧室竟夜聊天,彼此都觉得羞怯,但十分感念对方。之后,敖多拉睡在窗边的沙发,坚持让阿卡尔睡在床上。
不出几星期,阿卡尔便明白沙赫丝的顽拗,她只要阿卡尔当她的情人,完全无意去维持四人之间的情欲平衡,就连设法佯装的努力也完全匮乏。在沙赫丝看来,昙丽与敖多拉可以彼此照应,这样就够了。阿卡尔当然知道,在某些洒多瑞图婚姻,其中一组或两组的配对会主控四人,无论是经由激情还是权力欲。真正能够平衡四重关系的完美结构是种理想,鲜少落实。然而,这组洒多瑞图的基础是欺瞒兴伪装,远比其余婚姻都脆弱。沙赫丝一意孤行,无视可能惨烈的后果;阿卡尔愿意陪她攀登到山顶,但不愿追随她,盲目往绝崖纵身跃下。
这一晚的秋夜星光璀璨,宛如去年的那一夜,沙赫丝对她说:「与我结婚吧。」
「你必须与昙丽共度明晚。」阿卡尔重复地说。
「她拥有敖多拉啊。」沙赫丝重复回答。
「她也欲望你啊,不然她为啥跟你结婚?」
「她已经得到她的心之所欲,我希望她能快点怀孕。」沙赫丝这么说,舒适地伸展躯体,爱抚阿卡尔的胸部与腹部。阿卡尔止住她的手势,握住她的手。
「这样不公平,沙赫丝。这样是不对的。」
「你还真说得出来!」
「可是敖多拉并不欲望我,你也知道的。昙丽的确欲望你,你欠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