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她什么?」
「爱与荣耀。」
「她已经得到她想要的了。」沙赫丝说,以粗暴的一扭甩掉阿卡尔的手。「别对我说教。」
「我回自己的房间好了,」阿卡尔说,轻盈矫健地从床上起身,赤身穿过星光洒落的夜暗。「晚安。」
这一日,阿卡尔与昙丽正在老旧的染坊。直到昙丽入室之前,这间作坊荒废已久。中央区的纺织匠会以高价购买染成正宗戴卡红的羊毛绒。昙丽优秀的染色手艺是她的嫁妆,如今阿卡尔是她的助手暨学徒。
「十八分钟喔,计时器设定了吗?」
「设好喽。」
昙丽点点头,仔细检视硕大的染缸,查看读数,然后步出染坊,迎接朝阳。阿卡尔跟上,和她并坐在石门廊的石砌长凳上。植物染料气味呛辣、酸甜,紧攫住她们,两人的衣服与双手双臂都沾染了粉红与深红的颜料。
阿卡尔很快就开始亲近昙丽,惊喜地发现对方是个好脾气、性情周到体贴的人——在丹洛农庄,这些特质相当少见。原先阿卡尔并无自觉,但后来发现,自己对山民的印象全来自沙赫丝的脾性:强而有力,自行其是,抗拒异端,脾气暴烈。昙丽虽然也强壮、自足,但沙赫丝拒绝反应的事物,她会感受。在自身部族内的关系对沙赫丝不算什么;她之所以称呼敖多拉为兄弟,仅是习俗使然,可没真当对方是个兄弟。昙丽称呼阿卡尔为兄,而且以兄妹之情真心相待,阿卡尔孤身寡人已久,非常乐意能有这样的情谊,她以对等之情回报昙丽的温暖。她们常常轻松地交谈,不过阿卡尔得特别警醒,以防自己过于舒畅,泄漏出身为女性的真面目。泰半的时光,身为阿卡尔这个男人并无须特别留神提防,她轻易便担纲自若;但是与昙丽相处则不然,保持男性框架的任务变得困难,她得要时时留意,才不至说出唯有女性会对自己妹妹说的话。通常,就阿卡尔的心得,身为男子的自制会导致谈话变得较为无趣。
起先她们讨论染工的下一步骤。突然间,昙丽发话,视线逡巡于庭院的低矮石墙,停留于远方法伦山麓壮观的紫色斜坡。「你认识伊诺恩,是吧?」
这问题看似无邪,阿卡尔几乎自动以欺瞒机制回应——「去年寄宿于此地的学者……?」
然而,梳毛公阿卡尔没道理认识学者伊诺恩,况且昙丽的问题并不是「你是否记得有伊诺恩这个客人?」也不是「你是否认识伊诺恩?」。她的说法是:「你认识伊诺恩,是吧?」她自己就知晓答案。
「是的。」
昙丽点点头,微微笑着,没有再说什么。
对于她的微妙体贴与自制,阿卡尔感到动容。对于如此品德纯美的女子,要以荣耀回报她的美德并非难事。
「我长久以来离群索居,」阿卡尔说。「即使在我出生成长的农庄,也几乎总是独自一人。我从未有过妹妹,我很高兴,现在有一个妹妹了。」
「我也很高兴。」昙丽说。
她们的眼神短促交会,闪现辨认彼此的光芒。就在那一抹眼神交换,深沉静默的信任植入,宛如树根。
「她知道我的真面目,沙赫丝。」
沙赫丝啥也没说,径自以沉重的步履行走于陡峭山坡。
「现在我开始揣测,是否她一开始就猜到了,早在分享圣水的时候就……」
「如果你想知道,就去问昙丽啊。」沙赫丝无动于衷地说。
「我不能问。欺瞒者没有权利去求取真相。」
「骗子!」沙赫丝大喊,硬生生在半途截住步伐,转身面对阿卡尔。她们此番出行,来到法伦山,是为了寻找一头失散的老亚玛羊——根据阿思比的呈报,这头羊与羊群失散了。尖厉的秋风吹得沙赫丝的脸颊通红,她站直身子怒瞪阿卡尔,弥漫泪水的眼神斜睨,宛如刀锋闪烁。「别再对我说教了!这是你自认的标签吗?欺瞒者?我以为你是我的妻子呢!」
「我是啊,但我也是敖多拉的伴侣,你也是昙丽的伴侣——你不能对她们俩置之不理。」
「难道她们在抱怨吗?」
「难道你希望她们抱怨吗!」阿卡尔大吼,脾气失控。「这就是你想要的婚姻生活吗——天啊,她在那边。」阿卡尔的语气突然安静下来,她指向巍峨的山间岩壁高处。她远视,加上有只鸟在那上方盘桓不去,她瞥见亚玛羊的头颅在一块突出地表的巨石上晃动。争执暂时休兵,她们两人以谨慎的快步调挨近巨岩。
这头老亚玛羊在岩石间滑倒,跌断了一只腿。她端整跪坐,但是断腿无法弯叠在雪白胸膛下方,只能僵直往前伸,整个身躯便往一边歪斜。亚玛羊兽脖子伸长,表情轻蔑的头颅高抬,凝视这两个女人,凝视她的死亡使者逐步逼近。它的视线清澈、深不可测,漠然无感。
「难道她不感到痛苦吗?」阿卡尔问,羊异常的平静让她畏怯。
「当然痛了。」沙赫丝说着,坐在受伤的亚玛羊几步之远处,以金刚砂石把刀子磨锐。「如果是你,不会痛吗?」
她花了好生良久,耐心十足地磨刀,反复测试且再三磨砺,让刀刃锋锐无比。最后,沙赫丝完成最终测试,便坐定不动。下一刻她安静起身,走到亚玛羊身旁,将它的头颅按向自己的胸膛,在她的喉咙上迅速划开一道长口子。血液汩汩涌成一道鲜红喷泉。沙赫丝缓缓将亚玛羊兀自凝视的头颅安放于地面。
阿卡尔赫然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念起为死者而唱的祝祷文。身担之业债已然偿还,肉身之所有已然归返。如今,所失落者得以重获,所束缚者得以解放。沙赫丝静静矗立倾听,直到祷文的最后一句。
紧接着,就是剥除毛皮的工作。她们会将羊的尸身留给山上的食腐肉生物。第一只环绕亚玛羊尸的兀鹰吸引了阿卡尔的注意,接下来还有三头食尸鸟迎风飞翔而来,等待用餐。剥皮是相当繁杂肮脏的工作,你置身于肉与血的腥臭。阿卡尔毫无经验,相当拙劣,不只一次割到尸身的毛皮。为了偿赎自己的笨手笨脚,阿卡尔坚持背负毛皮;她们尽力把毛皮卷好,以皮带捆扎背负。她觉得自己是个恶劣的强盗,将雪白的羊毛与褐色羊皮给抢走,将毫无尊严、瘦削且遭到支解的剥皮尸首暴露于山间岩石。然而,正当阿卡尔使劲拖拉沉重的羊毛时,心底浮现的意象却是沙赫丝站起来,抬起亚玛羊美丽的头颅,安放于自己的胸间,以流畅的一条长长刀痕割断它的咽喉。就在这幅画面之内,女人与羊合为一体。
需求解决了对方的需求,阿卡尔如是想,正如同问题解答了问题。羊的毛皮散发死亡与排泄物的异味,她的手掌沾黏血迹,隐隐抽痛。阿卡尔紧握住僵硬的皮带,跟随沙赫丝走下陡峭的山路,回返家园。
「等一下,我要到村里去一趟。」敖多拉如是宣布,从早餐桌边起身。
「那你几时去梳整那四大袋羊毛?」沙赫丝说。
敖多拉不理会她的询问,径自把盘子放入水槽。「有啥需要跑腿的吗?」他问大家。
「大家都吃完了吧?」玛度问道,然后把乳酪收回食物储藏柜。
「如果你没把羊毛梳整好,到村里去也没用啊。」沙赫丝说。
敖多拉转向她,怒瞪着她:「何时梳整羊毛,何时带去村里,我自有安排。这是我自己的工作,我不要人来发号施令,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停,停下来吧!阿卡尔无言地呐喊,沙赫丝被原本温驯的好人爆发了一顿,惊呆得只能直勾勾地听。然而,敖多拉停不下来,他以怒火对决怒火,存心以剧烈的反击设法讨回先前被欺负的怨苦。
「你不能一个人发号施令,我们是你的婚姻伙伴,是你的家人,不是几个雇来的帮手。没错,这是你的农庄,但也是我们的啊!你既然与我们结婚了,就不该高高在上当指挥宫,一切都得顺你的意才行。」听到这边,沙赫丝不疾不徐地走出房间。
「沙赫丝!」阿卡尔在后头叫唤她,声音洪亮且决断。纵使敖多拉的脾气爆发很是丢脸,但他有理由发难,而且他的怒意相当真实且危险。他是个被剥削的男人,自己也深知这一点。这段时间以来,他容许自己被利用,而且成为这场不良剥削的共谋,如今他怒火横溢,充满破坏力。沙赫丝不能背对这个局势,转身走人。
然而,沙赫丝没有回来。玛度很聪明地闪人了,阿卡尔要沙思特去看看羊群是否吃饱了,喝水了没。
余下三人滞留在厨房,或站或坐。昙丽凝视敖多拉,敖多拉凝视阿卡尔。
「你说的没错。」阿卡尔告诉他。
敖多拉发出满意的嘶吼。他怒意灼灼、面红耳赤的莽撞模样,显得颇为英俊。
「我当然是对的,只是我让这局势拖延过久。只因为她拥有这座农庄——」
「而且自十四岁起就努力管理这座农庄。」阿卡尔截断他的话。「难道你期待,突然之间她就放弃发号施令?她一直都在管事啊!沙赫丝向来没有让别人分担管理权,每个人都要在婚姻之内学习。」
「没错!」敖多拉反击回去。「而且,婚姻是四组配对,不是两组!」
这让阿卡尔手足无措,她本能地寻求昙丽的协助。不过,昙丽静静坐着,手肘搁在桌上,以单手将食物碎屑聚拢起来,组成一座小金字塔。
「昙丽与我,你与沙赫丝,夕婚与晨婚,如此甚好。」敖多拉继续说:「可是,昙丽与沙赫丝呢?你与我呢?」
阿卡尔感到非常茫然。「我以为……当时我们不是谈过了……」
「我说的是,我不喜欢与男人上床。」敖多拉说。
阿卡尔抬头瞧对方,看到敖多拉眼底闪烁的光芒。轻视?胜利?笑意?
「是啊,你是这样说。」经过一段漫长的停顿,阿卡尔说:「我也是,我不喜欢与男人上床。」
另一阵静默。
之后,敖多拉发动攻势。「这是宗教使命。」
骤然间,学者伊恩诺以阿卡尔的男性嗓音,大声反驳回去。「别给我瞎扯什么宗教义务!我研读宗教学长达二十年,结果我搞出什么来?我竟然陷在这滩浑水,跟你搞这场乱糟糟的闹剧!」
听到此番言语,昙丽发出怪声,将脸埋入双手之间。阿卡尔本以为她痛哭失声,然而她是在狂笑,是那种不常常大笑的人身陷于难受、无助、全身起伏的大笑波动。
「有什么好笑的!」敖多拉怒腾腾地说,随后却无言以对。他的怒气蒸发,只余留一股轻烟。敖多拉搜索枯肠,凝视昙丽,她的确在流泪,是笑到流泪。他摆了个无望的姿势,在昙丽身旁坐下,讪讪说道:「我知道啦,你觉得这场闹剧很好笑嘛。只是啊,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大呆瓜。」他忧愁地笑了。接着,敖多拉望向阿卡尔,开怀大笑起来。「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大呆瓜?」他问。
「不是你。」阿卡尔说:「究竟有多久……」
「你觉得呢,猜猜我察觉多久啦?」
沙赫丝站在走廊,偷听到的仅是这些只字片语,以及她们的笑声,这三人开怀畅快的笑声。她一边倾听,心头浮现沮丧、恐惧、羞耻,以及极度的羡嫉。她憎恨她们的笑声。她渴望加入她们,想要与她们一起欢笑,更想让她们彻底住嘴。阿卡尔,她的阿卡尔正在取笑她。
她走入工作室,站在门后的阴暗处,试图大哭一场,但她不知道如何哭泣。自从双亲因故身亡,她就再也无法流泪了,工作繁多如牛毛,根本没余裕哭泣。她咬牙想着那几个人,那三人正在联手取笑她,因为她深爱阿卡尔,因为她欲望阿卡尔,需要阿卡尔。她觉得阿卡尔站在她们那边,一起讥笑她,讥笑她是个傻瓜,因为如此深爱对方。她遐想阿卡尔与那男人同床共枕、一起奚落她的场面。想到此时,她不禁取出刀子,试探锋锐度。昨天她在法伦,刻意把刀子磨得无比犀利,好能够无痛终结羊儿的痛楚。然后,沙赫丝回到主屋,走进厨房。
她们都还在原地。沙思特也回来了,正在努力缠敖多拉,要对方带他一起去村里玩。敖多拉以柔和懒散的语气回话。「嗯,好吧,应该可以吧。」
昙丽抬头望去,阿卡尔正凝视着沙赫丝:优雅的颈项,纤细的头颅,眼神清澈地凝视她。
大家都不发一言。
「我就跟你们一起去吧。」沙赫丝告诉敖多拉,将怀里的刀子收入鞘内。
她凝视另外两人和小孩。「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她的语气酸涩:「大家就一起去村里玩玩吧。」
孤绝至上
本篇乃〈贫瘠:苏罗第十一星的第二篇报告〉(人类学家暨机动使节恩赛琳·谭荷瑞欧诺崔圭丝·叶着)的补遗。作者:宁静,恩赛琳之女。
我母亲是位田野民族志学家,将她在研究苏罗星系第十一行星居民时遭遇到的艰难处境视为个人挑战。事实上,光是利用她的两个小孩来达成目标,她可能会同时获得大公无私与自私至极这两种极端评价。如今,仔细阅毕她的报告,我得以明白,她终于认为自己做错了。既然深知她付出何等代价,但愿这篇文字能够让母亲明白,我对于她允许我自在成长为一个独绝的个体,抱以何等深刻的感激。
在探测机器人回报于苏罗星系第十一行星上发现有瀚星人后裔的存在迹象后不久,我母亲立即加入卫星小组,担任第一批降落行星表面的三名观察员的后备。在此任务之前,母亲在邻近的胡苏星树城从事了四年的田野研究。我哥哥悦生(小名悦儿)当时八岁大,我五岁。母亲希望这趟舰艇待命的任务能持续个一两年,好让我们接受瀚星学府教育。虽说我哥哥很喜欢树城的雨林生活,而且练得一身矫健体能,擅长猿猴荡绳技能,但他几乎是个小文盲;而且我们两个小孩身上长满霉菌,浑身青蓝。在瀚星船舰上,我哥哥学会识字,我学会自己穿衣服,两人身上的霉菌都得到适当的医疗。在这段时间,观察员被苏罗第十一行星搞得非常挫败,而我母亲整个人疯魔着迷于这个世界的奇异现象。
这些细节都记载于她的报告中,但我还是要再度叙述,因为这是我从母亲身上学习的知识,有助于我对一切的理解与记忆。苏罗十一行星的语言经由探测仪器记录下来,观察员花了一年学习当地语。诸地的方言差异提供借口给她们的怪口音与错误语法,而且据观察员回报,语言根本不是问题。她们面临的是沟通问题。两名男性观察员发现自己遭到孤立,受到当地人的猜疑或敌视,无法与在地男人形成任何连结:每个成年的在地男人,或如隐士般孤身,或成对,皆生活于荒郊旷野。他们找到青少年男子的社群,试图与这些个体进行接触,但当这两名男子进入少男社群的势力范围之后,他们不是惊惶逃跑,就是穷凶极恶地想要杀死他们。女性则是居住于「零散荒凉的村落」(小组成员说法),一旦见到这两个男人靠近村落,就投掷石头伺候招待。「我不由得相信,」一名男性成员如此呈报:「苏罗人唯一的社群活动就是对男人丢石头。」
这两名男性的田野调查没啥斩获,最丰富的成果是与某个男人有过三次谈话。其中一名成员与某个路经他营帐的苏罗女性从事性交活动,他呈报说,虽然这位女性具备明显的攻势,兴致盎然,但她对于他的交谈意图感到困扰,拒绝回答任何问题。他并说,一旦对方「取得意欲的东西之后」,就尽速离去。
至于此小组的女性成员,她得到当地人允许,滞留于某个共有七栋屋子的「村落」(在地辞汇为「阿姨环居」)。对于她能够观察到的日常生活现象,此成员的报告内容相当优异;除此之外,她总算能够与几名成年女性及许多名孩童进行交谈。然而,她发现自己从未受邀进入别人的房屋之内,而且不得帮助进行任何工作。有关常态活动的话题会受到成年女子的排斥,孩童是她仅有的线民,她们称呼她为「碎碎念的疯狂怪阿姨」。她反常的行为举止让这些村民愈发厌恶,逐渐不信任她,最后,连小孩子也被禁止与她进行接触。没辙之下,最后她只能选择离去。她告诉母亲:「成年人不可能在此地学到任何事物。她们不发问,她们不回应,无论这些成人所学何来,她们必然是在孩提时代学得。」
啊哈!我母亲暗自叫好,偷偷觑视我与悦儿。于是,她申请了家族单位的调职请求,转而担任苏罗第十一星的观察员。瀚星常驻使透过共时通讯仪与母亲进行漫长恳谈,她们甚至访谈了悦儿与我。我压根不记得这些了,但母亲告诉我,我对着常驻使畅谈自己的新袜子。最后,瀚星常驻使同意母亲的转职申请。船舰会在行星的最近轨道绕行,前任观察员就在船上待命,母亲必须与星舰保持密切联系,最好是每日一回。
我对树城的印象模糊,至于在瀚星舰上的生活,隐约只有我与某只小猫或某种小兽嬉戏的印象。我首度清晰的孩提记忆,始于我们在苏罗第十一星的阿姨村屋舍。屋子一半位于地底,一半高出地面,以藤枝涂泥为墙。在温煦的阳光下,母亲与我站在屋外。在我们之间矗立着一坑泥水滩,悦儿从中汲水,又跑到溪流去汲取更多的水。我双手把玩泥巴,直到泥土变得柔滑厚实,这滋味真是美妙。我举起沾满泥浆的双手,挥打一团泥巴到藤编墙面上。母亲在旁鼓舞:「这样很好,做得好!」她以我们的新语言这么说,我赫然理解,这就是工作,我正在工作。我正在整修屋舍,要把它弄得美好完整。我是个有为的人。
只要我生活于苏罗十一星,我从未怀疑过自身的能力。
当晚,我们便进驻新屋子,悦儿透过通讯仪与巡逻舰对话。他很怀念我们之前使用的语言,何况,总要有人来报告这些事。母亲正在制作某个草篮,一边咒骂绽裂的芦苇。我吟唱着一首歌谣,借以淹没悦儿的谈话声,不让别人听到他以奇怪的语言在讲话。况且,我就是喜欢唱歌。那天下午,我在乌丽的屋内学到这首歌。每日我都与乌丽嬉戏游玩。「凝神觉知,倾听,倾听,凝神觉知。」我这么唱。当母亲停止咒骂,她开始聆听,接着她开启记录仪器。烹煮晚餐后尚留少许炉火,柴薪是美好的皮亟树根,我从来不会厌倦皮亟树。夜色深沉,屋舍温暖,充盈皮亟树根与燃烧度湖叶片的气味。度湖叶的味道强烈而神圣,能够驱逐术法与恶兆。当我重复吟唱「倾听,凝神觉知」,我愈发昏昏欲睡,倚向母亲的怀抱。母亲的气味深沉温暖,闻起来就是母亲特有的味道:强大,神圣,充满美好感受。
生活在阿姨村的日常起居总是周而复始。之后,回到瀚星船上,我察觉到那些以人工方式调理出繁复生活情境的人们,称呼此等生命模式为「单纯」。事实上,无论在何时何地,我并未认识任何真正单纯的生命个体。某种生命模式或时代之所以显得单纯,在于你抹除它所有的细节,正如同你从卫星轨道遥望行星,乍看下自然平滑光整。
当然,我们在阿姨村的生活颇为简便,因为我们的需求颇容易满足。食物来源丰沛,烹煮相当便利;大量的提玛丝可以捡拾,织成衣服与床褥;许多芦苇可以拿来编造篮子或茅屋顶。至于我们孩童,总是有伴可以一起嬉游,许多个母亲照料,以及许多尚待学习的知识。凡此种种都不单纯,虽然它们颇为容易,因为你知道要如何从事这些活动,你知觉于这些细节。
对于我的母亲,这种种都非常不容易。一切都非常困难且复杂。她必须佯装自己熟谙这些细节,事实上她还正在学习。她必须思索,要如何呈报此地的生活方式让某个毫不理解这星球的外族能知晓状况。对悦儿而言,起初是容易的,直到他身为男孩的身分让一切变得艰难。对我而言,始终都是无比顺遂。我学会如何进行工作,我与孩童们一起游戏,我倾听母亲们吟唱歌谣。
第一个观察员说对了一件事:成年女人无法学习形塑自己的神魂。母亲不能去倾听另一个母亲吟唱,这样太奇怪了。阿姨们都知道母亲并没有以正确的形式成长;有些会在她不知情的状况下暗地教导她许多。她们判断,我母亲的母亲八成是个不负责任的成年人,终日出外打野食,并不安顿在某个阿姨村,于是这个女儿没有得到良好教育。这就是她们施惠的原因:即使是最高傲的阿姨,也愿意让我在一旁与她的孩子分享歌谣教唱。不过当然,成年人不能邀请另一个成年人进入自己的房子,悦儿与我得转述我们学到的故事与歌谣。母亲会将这些资料以无线电传送出去,或由我们来传达,母亲在旁倾听。然而,她的理解从不尽正确。她怎可能真正学到歌谣与故事的精髓,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更何况,她的生涯就是与一群魔法师为伍。
「觉知!」她会模仿我,而我模仿的是阿姨与姐姐们严肃且惹人恼怒的声调。「觉知啥?这些人一天到晚要说上几次?觉知什么鬼东西?她们毫不知觉那些废墟为何物——那可是她们自身的历史!她们更不知觉于彼此是谁!她们甚至彼此不相交谈!觉知,是喔!」
当我对母亲陈述关于时光之前的太古故事,沙德妮阿姨与诺伊特阿姨对自己的女儿与我诉说的事迹,她接收到的通常是个中的错误诠释。我告诉她关于太古遗族的事迹,她的反应是:「这些太古人是现今苏罗十一星人民的祖先。」当我告诉她:「如今再也没有『人群』了。」她听得茫茫然。我继续说:「如今,这里的人们是一个个的个体。」她也是有听没懂。
悦儿喜欢那个「与女子们共生的男人」的寓言故事。故事叙述那个男人把女子们关在炉锅之内,像是某些人把老鼠关在炉灶内,充当餐食。每个女子都怀孕了,生下上百个小孩,每个小孩都变成狰狞的怪物,怪物们吃掉男人、女子们,也彼此相食。母亲对这个故事的解释如下:「这是此星球在上千年前人口控制不良,导致衰败的某种譬喻叙事。」「不,不是这样,」我反驳,「这是个道德寓言——」「嗯,也对。」母亲说,「这个故事的道德教训,就是不要生太多婴儿。」「不,不是这样的!」我继续反驳,「即使她们想要,也生不出上百个婴儿啊!那个男人是个恶术师,他遂行恶质魔法;女子们是他的同谋,于是她们的婴儿就变成怪物。」
在我们的语言中,此寓言的关键词当然是「泰卡尔」,转译为瀚星语,则是名符其实的「魔法术」:意味冒渎自然法则的技艺或魔力。然而,要让母亲真正理解,这儿的某些人真心认为泰半的人类关系等同于非自然的魔法(冒渎),却是一桩非常艰难的文化任务。举例而言,婚姻制度或政府系统,就是法术师以幻术编造的邪恶符咒。这儿的人们不可能接纳此等魔法。
星舰上的人持续追问我们的安危,每隔一阵子,瀚星本部的某个常驻使就会接上共时通讯仪,严加质询母亲与我们,情况究竟如何。母亲总是再三向对方保证,她决意驻留,尽管遇到不少挫败经验,但此时母亲的工作进展可是第一组那三名观察员所望尘莫及;更何况,在初期那几年,悦儿与我俨然是两条快乐的小泥鳅。我猜想,即便是母亲大人,一旦习惯了缓慢的生活步调与非直接的学习方式,在这个星球也算过得愉快。不过,她的生活颇为孤寂,她思念可以交谈无碍的成年人;母亲告诉我们,要不是有我们两个小孩,她早就发狂了。不过就算她思念性爱,这点倒没有显露出来。然而我猜测,她的报告在情欲行为上并不周全,或许正由于她对此点感到困扰。我知道,我们最初搬迁到这个阿姨村时,两个阿姨——赫狄米与贝湖——常常相见、做爱,而且贝湖也对母亲示爱。然而,母亲无法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因为贝湖的言谈与母亲熟悉的思惟系统无法相容。母亲就是想破脑袋也不懂,既然你都可以跟对方做爱了,为何就是无法进入她的屋子。
当时我大概九岁大,听过一些年长女孩的谈话,我问了母亲,何不从事巡弋找(性)对象的活动。沙德妮阿姨会照料我们,我满怀希望地对她提议。我实在不想再当一个无知女性的孩子。我想要住在沙德妮阿姨的屋子,像别的孩子那样。
「母亲并不从事打野食性爱。」她轻蔑地回话,就像某个阿姨。
「她们还是会啦,偶一为之嘛。」我坚持。「她们偶而会去野食一下啊!不然,为何会有一个以上的婴儿?」
「她们去找的是对手,那些安顿在阿姨村附近的成年男子聚落。当贝湖想要有第二个孩子,她去找的是住在红瘤山的男人。当沙德妮想要与男性做爱,她去找的伴侣是河下游的瘸腿男。她们熟知村落外围的定居男人聚落,她们才不去巡狩打野食呢。」
我明白,在这档子事上,她是对的,我是搞错的一方,但我还是顽固地争辩下去。「好吧,那你何不去找那个河下游的瘸腿男?你不想要再做爱了吗?米吉说她随时都想要做呢。」
「米吉才十七岁大,」母亲干干地说。「你管好自己的鼻子就成了!」她听起来就像是阿姨村的任何一个母亲。
在我的幼年时光,成年男人是某种无趣的秘辛。在时光之前的太古故事中,他们常常出现;合唱环的少女也会谈论男人,但我鲜少见过成年男子。有时候,在采集野生蔬果时,我会瞥见一两个男性形影,但他们从不靠近阿姨村的领域。在仲夏季节,河下游的瘸腿男会因痴痴等候沙德妮阿姨而孤寂难耐,在村落外围、阿姨村的边界周遭游走。当然,他不会隐身于灌木丛或河岸,免得被误认为浪民,遭到丢石头的待遇。他会伫立在空旷荒野,站在山坡上,好让我们看个清楚。乌丽与狄修,这两位都是沙德妮阿姨的孩子。她们告诉我,自从沙德妮首度巡弋狩猎,就与这个瘸腿男欢爱燕好,从此而后,她就没有试过别的聚落男人,一直与这男人做爱。
她告诉两个女儿,她的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婴,而她把这个婴儿给溺毙了,因为她不愿意把一个孩子带大,然后目送他离去,过着浪迹流亡的生活。她们俩都觉得古怪,我也是,但这不是罕见之举。我们听过的故事中,有一则就是说某个遭到溺毙的男婴,转化为水底之民;当他母亲前来河畔洗澡,河男试图攫住母亲,让她溺毙,但最后她还是逃离了河男的诅咒。
总之,每当这个河下游的瘸腿男人在山峰之间独坐数日,吟唱悠长的歌谣,持续为自己在阳光下闪闪黑亮的头发编织辫子,然后再度解开。沙德妮阿姨总会与他共度一两夜,回返村落时,她的神情显得严峻,充满自觉省思。
诺伊特阿姨为我解说,河下游瘸腿男的歌谣充斥着魔法,并非寻常法术,歌曲凝聚无比强大的法力。沙德妮阿姨从未能够抗拒他的法术。「然而,他的魅力可及不上我遇过的某些男人呢。」诺伊特阿姨说,对着追忆的往昔微笑。
我们的饮食相当美味,但热量颇低,母亲认为这得以解释此地普遍晚到的青春期。女孩甚少在十五岁之前开始初潮,男孩甚至比女孩晚上许久才发育成熟。然而,一旦男孩发展出青春期的某些征兆,女人会开始对这个男孩另眼相待。首先是向来态度严厉的赫狄米阿姨,再来是诺伊特阿姨,最后,连沙德妮阿姨都不再理会悦儿,让他自个儿孤立,拒绝与他交谈。「你怎么还可以与小孩子一起游戏呢!」年长的戴妮米阿姨言辞严峻,悦儿哭着回家。当时他还不到十四岁。
沙德妮的小女儿乌丽是我的神魂伴侣,我最要好的密友,你可以这么说。她姐姐狄修如今是歌谣环的一员,某日狄修前来与我谈话,态度显得非常严肃。「悦儿长得很好看。」我引以为豪地同意。
「非常高大,非常强壮。」她说:「比我还强壮。」
我还是引以为豪地赞同,不过,我随即从她身边往后退。
「我不是要对你施术法,宁宁。」狄修说。
「是啦,你是要施术,我要跟你母亲说!」
狄修摇摇头。「我是要向你坦承,倘若我的恐惧激发出你的恐惧,这是没办法的事。事情就是如此,我们在歌谣环讨论此事,我并不喜欢这样。」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她面孔柔和,眼神温柔,在我们众孩童之中,狄修是最最温和的人,「我希冀他永远是个孩子,」狄修说:「我希冀自己有辨法,但我们无能为力。」
「好啊,你就去当个呆蠢的成年女生啦!」我反唇相讥,掉头离她而去。我来到河畔的秘密基地,独自哭泣,从神魂袋内取出各样神器,重新安置。其中一样神器(告诉你们也无妨)是悦儿馈赠之物:顶端透明的水晶,基底呈现雾状紫晕。我怀抱这神器良久,方才释放它。我在巨岩底下挖了个坑洞,以度湖叶片裹住水晶神器,再从外褂撕下一片方巾,将它们包起来埋葬。那块方巾是细致优美的布料所缝制,乌丽为我制作的礼物;我从衣服前方把它撕下来,必然会惹来注目。我将水晶归还天地,坐在埋葬它的洞穴旁好半晌。当我返家,并未说出狄修所言,但悦儿显得非常安静,母亲神情忧虑。
「你怎么搞破自己的外褂呢,宁宁?」她问。我微微抬头,一言不发。她再度张口欲言,但并未说话。她总算学会这一点:当某个人不想开口言语时,就别再说下去了。
悦儿并没有神魂伴侣,但他与两个年纪相近的小男生愈发走得近。一个是爱丹德,大约长悦儿一两岁,是个娇小安静的孩子;另一个是比特,才十一岁大,但身材壮实,性情莽撞。这三人常常结伴同游。我并未多留意,八成是因为我很高兴比特不在身边饶舌之故。乌丽与我正开始演练知觉之道,但随时都知晓比特在身旁吵嚷蹦跳,可是让人非常厌烦。他从未能让任何人耳根清静片刻,仿佛安静会夺取他的一部分本质。他母亲哈狄霓尽力教育他,但哈狄霓不像沙德妮或诺伊特,并非说故事的好手,亦非优秀的歌手。比特的暴躁冲劲甚至听不下沙德妮或诺伊特的说唱。每当他见到我与乌丽缓步行走,或是端坐演练知觉术,他就滞留不去,发出各种噪音,直到我们开始恼火,喝令他远离。比特会对我们发出讥笑:「蠢女孩!」
我询问悦儿,他与爱丹德、比特做哪些活动。他的回答是:「男孩活动。」
「像是什么?」
「练习。」
「演练知觉术?」
过一会儿,他才答话。「不是。」
「那到底在练习什么?」
「摔角,变得强壮。因为我们要前进男孩团。」他神情阴郁,但过一阵子后,他从床垫下取出一把刀子给我看。「爱丹德说,你得要有一把专属自己的刀子,别人就不会来挑衅你。这把小刀很美吧?」这刀子由上古之民的金属锻造而成,形状如芦苇,两端都拥有尖锐刺点。由灌木枝雕成的刀鞘套住其中一端,保护使用者的手。「这是在男人空屋里找到的,」悦儿说:「我做了木头刀鞘。」他爱不释手地注视这把刀子,但没有把它收在神魂袋内。
「你要拿这刀子做啥呢?」我问,好奇于它两端的锐角。倘若你使用它,自己也会被割伤。
「吓阻攻击我的人。」他说。
「男人空屋是在哪里?」
「过了岩壁顶,就会看到了。」
「下回你去的时候,我可以跟着吗?」
「不可以。」他说,并没有恶意,却毫无交涉余地。
「那个男人怎么了?他死了吗?」
「小溪里有一具头骨,或许是他不小心失足滑倒,溺死了。」
他的语气不像是我认识的悦儿,他的声音宛如成年人,充满哀愁与自制。原本我希望从他身上得到保障,却愈发焦虑。于是我去找母亲,向她询问。「他们在男孩团里头做些什么?」
「演习自然竞逐与天择。」她并不以我的语言答话,语调紧绷。我并不全然通晓瀚星语,并不真正了解她的意思,但她的语调让我忧心。更让我惊惧的是,母亲开始默默哭泣。「宁静,我们得搬家。」她继续以瀚星语说话,自己并未察觉。「没有理由阻挠一个家庭的迁移,不是吗?女性就是搬来搬去,没人去管别人的闲事,大家都各扫门前雪,只除了——只除了合力把长大的男孩赶出城镇。」
我大约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但要求她以我的语言重述一次。听完之后,我说:「但是,无论我们搬去何处,悦儿还是相同的年纪与体格,一切都不会改变。」
「那么,我们就撤退,」她激烈地说。「我们回返瀚星船!」
我从她身旁退开。在此之前,我从未畏惧过母亲,她从未对我施加术法。母亲拥有庞大的力量,但并未违逆自然之道,除非她使用术法来损及孩子的神魂。
悦儿并不害怕母亲,他拥有自己的术法。当母亲告诉悦儿,她想撤离此星球,悦儿说服她暂停此举。他想要加入男孩团,悦儿说,他已经想了一年之久。他不属于阿姨村落了,这里是成年女性与少女与幼童的天地。他渴望与别的少男一起生活。比特的哥哥宜特隶属于四河流域的男孩团,他会照料自家阿姨村的男孩。爱丹德已经准备好,他们可以离去了。此外,近来他们三个在与某些成年男人进行交谈;男人不尽然都是无知的疯子傻瓜,这是母亲的成见。他们沉默寡言,但所知甚多。
「他们知道些什么?」母亲阴沉地问。
「他们懂得如何身为一个男人,」悦儿说:「这是我将要学习的事物。」
「要是我能阻止,你就不会成为那种男人!悦生,你必须牢牢记取真正的男性形象,瀚星船上的成年男子才是真的男人,不是这些肮脏贫苦的疯隐男。我不能让你这样长大,以为这是自己注定的命运!」
「他们不是疯隐男,」悦儿说。「你得跟他们交谈,才会知道实情,母亲。」
「别傻了,」母亲以带刺的笑声反驳。「你自己再明白不过,成年女子才不屑与男人交谈呢!」
我知道母亲的想法错误。阿姨村的女性都知道,距离三日路遥的男人聚落位于何处。她们出外打野食时,的确会与这些男人交谈,她们避开的是自己不信任的男人,而那些不良份子通常没多久就挂了。诺伊特告诉我,那是他们自己的术法反馈,害死自己。其实,这话的意思是在说,别的男人不是把他们赶走,就是杀死他们。然而,对于这些我都噤声不语,悦儿只是告知母亲。「嗯,山顶洞男为人很好,他带我到某个地方,我找到某些太古遗民的东西。」这些是会让母亲欣喜若狂的太古遗物。「男人们知道一些村落女性不知道的资讯。」悦儿继续说,「至少,我应该加入男孩团一阵子,我可以学到许多事物!至今,我们没有任何关于男孩团的确实资讯,我们的第一手资料仅限于阿姨村落。我姑且待在男孩团一段时间,为我们的田野报告采集足够的资讯。一旦离开,我就不可能再度回到村落,或是男孩团。在我回返瀚星船舰之前,让我有个机会去学习成为男人,好吗,母亲?」
「我不明白的是,你何必去学习成为一个男人。」过了半晌,母亲说。「你已经是个男人了。」
悦儿终于真正展颜欢笑,母亲拥抱他。
那我呢?我思索。我甚至不知道瀚星船舰是什么东西。我想要长居于此,停留在我神魂归属之处。我想要一直学习与世界并存共生之道。
但我开始害怕母亲与悦儿,她们会施术法。于是我什么也没说,保持静定,如课程所教导。
爱丹德与悦儿一起离开村落。如同我们的母亲,爱丹德的母亲诺伊特非常高兴他们可以彼此作伴,但她什么也没说出口。就在他们离家前夕,这两个孩子造访村落的每一户人家。这活动花费竟夜的工夫,村里的房屋彼此鸡犬相闻,声息相通,以灌木丛、花园、沟渠或羊肠小径稍事区隔。就在屋内,母亲与孩子们等侯这两个男孩,与他们道别,只是她们不会说出「再见」。在我的语言当中,并没有「再会」或「你好」之类的辞汇。他们邀请这两个孩子入室,请他们吃东西,让他们带走一些可供旅途进餐的食品。当两个孩子走向门口,屋子里每个人都伸手触摸他们的手或面颊。我记得宜特离开阿姨村的前夕,亦如此情此景。当时我忍不住哭了,即使不怎么喜欢宜特,要目送某个人永久离去,感受委实奇异,仿佛他们即将死去。这一回,我没有哭泣,但终夜保持清醒,直到悦儿在破晓之际起身,收拾行李,安静地离家出走。我知道母亲正清醒,但我们都按照固有的习俗行事,在悦儿离去时保持静定,在床上平躺好一阵子才起身。
我读过母亲的田野报告,她的标题如下:「某位青春期男性离开阿姨村的纪事:退化幸存的仪式」。
她希望悦儿把无线电通讯仪放在神魂袋,至少偶而与她保持联系。悦儿并不愿照办。「我想要以对的方式去做,母亲。倘若这样搞,就算我进驻男孩团,也没有什么意思。」
「要是就此与你音讯断绝,我实在无法熬过去,悦儿。」她以瀚星语说。
「可是,若无线电坏掉或发生了无须担心的状况,你岂不是会更忧虑?」
最后,母亲总算同意,就等上半年。第一场骤雨时节,母亲会来到某座巍峨的遗迹,位于南疆河流附近。悦儿会尽力前来,与母亲会合。「但是,你只要等我十天就好。」他说。「要是我无法前来,就是没有办法。」母亲同意如仪,她俨然是个对待小婴儿的妈妈,对什么都点头赞成,我暗自这么想。这样是不对劲的,不过,我认为悦儿的安排没错,不可能有任何男生从男孩团回到母亲的怀抱。
然而,悦儿就是个例外。
夏季漫长、节气清澈,风光鲜美。我开始学习观视星辰——在干季,夜晚时分,在空旷的山区就地平躺,找到一颗东方夜空的特定星辰,凝视它跨越星空,直到它就定位。你可以偶而转移视线,小睡片刻,但要尽量专注于那颗星辰与它周遭的繁星,直到感受到身下地面转动,确切感知到星辰、世界与你自身以和谐的形态相互运作。在这颗星辰沉降之后,你就地入睡,直到晨曦破晓将你唤醒。如同惯常,你以自我觉知的沉默迎接旭日。在那些美好的温暖夜晚、清澈的日出时刻,我在山脉的观星历程是非常快乐的时光。在前几次的入门,乌丽与我一起观星,之后我们就各自独立进行。独自观星的景况更加美好。
当时是某次观星后的日出时分,我独自返家,行走于岩顶与家园山丘之间的狭小山谷。就在此时,某个成年男子从底下的灌木往上方移动,来到我眼前。「切勿害怕,」他说。「听我一言。」这男人身材壮实,半裸,身上发出异味。我动也不动,宛如一根棍子。他说出「听我一言」的情境类似阿姨们的语言,于是我倾听他。「你哥哥与他的友人都平安,但你母亲不该前往。某些男孩组成帮派,他们会性侵犯她。我与某些人打算宰杀那些帮派头头,但需要时间。你哥哥在另一个帮派,他目前很好。告诉你母亲,告诉她,我刚刚说的这些话。」
我字字无虚地重述一次,如同我初学倾听之道的演习课程。
「对极了,很好。」他说,以那双短而粗勇的腿从陡峭的山坡走下去,随即不见人影。
我母亲必然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会去荒地等候悦儿,但我连带通知诺伊特。她来到我们家的前廊,开始说话,她说出一些我并不熟稔、母亲则全然无知的讯息。诺伊特是位娇小温和的女性,和她儿子爱丹德十分相像。她喜爱教学与唱歌,孩童会聚集在她的家园。她知道,母亲正在打点远行的物件。她开始说话。「天际屋舍的男人回报,男孩们目前安好。」她知道母亲并不理睬,便继续说下去,佯装在对我说话,因为成年女性不可教导对方该怎么做。「他还说,某些男人会让这个男孩帮分裂。当男孩帮派变得恶质,男人们会这样做。有些时候,男孩帮派会出现恶术师,像是年长的男孩,或是某个男人企图组成恶帮派。安居的男人会杀死那个恶术师,确认其余男孩安好。要是帮派从他们的领域大举出击,无人可确保安危,安居的男人们不喜欢这现象。他们会确保阿姨村的安全,同时也保障你哥哥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