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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娥苏拉·勒瑰恩/译者:洪凌 当前章节:15269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3:28

我的母亲继续收拾,将皮亟树根置入行李网囊。

「对安居男人而言,性攻击是一件非常非常恶劣的事端。」诺伊特对我说:「这表示,女性会停止巡弋找伴的活动。要是男孩帮性侵害某个女性,他们或许会把所有的男孩都杀光光。」

我的母亲终于听话了。

于是,她没有前往预计与悦儿会合的定点,在一整个雨季,母亲的生活十分难受。她生病不起,老阿姨戴妮米派狄修前来造访,让母亲喝下嗝莓药草糖浆。虽然生病,母亲在病榻整理笔记,书写疾病、药物,以及年长女孩前往照料生病成年女性的模式,因为成年女性不会来对方的屋舍探访。她从未停止工作,从未停止担忧悦儿的安危。

就在雨季末期,暖风吹拂,黄色系的蜜花丛盛开于山间,这就是金色的世界时节。正当母亲在花圃工作,诺伊特来到我们家。「天际屋舍的男人回报,男孩团的成员都安好。」说完之后,她径自离去。

母亲开始慢慢理解,纵使成年女性并不相互造访入屋,成年人之间鲜少交谈,女性与男性之间仅有短促随性的关系,男性终生活在彻底的孤绝状态,这个星球的社群结构仍然得以维系,以某种细微巧致的网络连结,充满细腻的心意与节制:这的确是社会文化结构的一环。她回报星船的田野报告充斥着这一点崭新的了解。然而,她仍然认为苏罗十一星的社会是落伍后退的状态,这些人仅是某种伟大文明崩坏之后的残留幸存者,仅是可怜兮兮的残余片段。

「我亲爱的,」她以瀚星语说。在我的语言内,并没有「我亲爱的」这等字句。在我们的屋内,她会以瀚星语与我对谈,免得我彻底遗忘这个母语。「我亲爱的孩子,将无可理解的科技解释为魔法,这就是原始主义。这并非恶意批评,只是一种描述。」

「然而,科技并非魔法。」我说。

「是的,在他们的心态内部,科技就是魔法。自己看看你记录下来的故事吧,在时光之前,术师能够上天下海,坐在魔法盒子内,驰骋于海天与地底!」

「在金属盒子内。」我纠正她。

「以别的字眼来说,这就是飞机、地底列车、潜水艇。这就是上古失落的科技文明,如今的遗民以魔法来解释这些遗迹。」

「那些铁盒子并非魔法本身,」我说。「拥有魔法的是人群,是恶法术师,使役自身的恶术来驱使一个个的单独个体。若要以单独个体的形式好好活着,就要远离恶术法。」

「这是某种文化偏颇论。起因就是,数千年之前,无可控制的科技进展造就灾厄,这就是此等非理性禁忌的理性缘由。」

我不知道何谓「非理性」与「理性」,我不知道它们在我语言内部的意义,我找不到这样的辞汇。「禁忌」的意思大约类似染上毒素。我倾听母亲的话语,因为女儿必须聆听母亲的教导,而我的母亲通晓许多知识,她是无人可比的博闻学者。然而,有时候我的教育历程会颇为困难。倘若她能够多以故事或歌谣来教导我,而非这种一堆堆的字眼就好了,字眼会从我的心灵滑开,如同水珠从网罗滑落。

黄金时节结束,之后是一整季美丽的夏天。在此之后,银色时节回返,雾气旋绕于山间的谷地,雨季启动,夜以继日,漫长、缓慢,温暖的雨季。有一年多来,我们未曾听闻悦儿与爱丹德的消息。之后,在某一夜,雨珠柔和地洒落于芦苇屋顶,门口出现一阵阵搔抓声,以及低语。「嘘,没事的,没事啦。」

我们燃起炉火,在黑夜围炉长谈。悦儿变得高大瘦削,如同一具干燥皮肤围裹的活动骷髅。一道刀将他的上唇切裂开来,形成某种嘶吼的嘴形,牙齿裸露,而且他无法发出「噗」、「布」、「么」等几个字音。悦儿的声音已经转为成年男性,他蜷缩在炉火旁,试图将暖意传回骨髓里。他的衣服是一堆破烂,刀子以绳圈挂在他的脖子上。「没事的,」他持续说。「只是,我不想再去那边了。」

他不愿详谈这一年半来在男孩团的生活细节,坚持等到回星船,到时以录音机制录下完整的描述。他倒是告诉我们,要是他继续留在苏罗十一星,接下来的际遇会是何等情状——他得要回到男孩团的领域,划下自己的地盘,凭借恐惧与魔法的力量来抵御年长男孩,永无止境地证明自身的力气,直到他年纪足够,可以离开这个领地——意思是说,离开这个男孩团的领域,独自孤身浪游,直到终于找到一个已定居成年男子的聚落,旧有成员愿意让他待下来。爱丹德与另一个男孩已经配成对,一旦雨势停止,他们就会出发。对这样一对而言,倘若他们之间的联系模式是性关系,彼此相处会比较轻松,因为两者无须去竞争女性的青睐,成年男子也不会为难他们。然而,一个孤立的成年男子,来到某个阿姨村落三日之遥的地带,他必须要对那些已定居的男人印证自己的能耐。「三或四年的时间,就是相同的事情一再重演。」悦儿说:「挑战,战斗,提防他人,自我守备,证明你的强壮体魄,彻夜终日保持警觉。终其一生,就这样独自撑过去,持续孤寂,最后终老而死。」他凝视我。「我不是个体,」他说:「我想回家。」

「我马上用无线电通知星船。」母亲安静地说,语气夹带大量释然。

「不可以。」我说。

悦儿凝视母亲,母亲正要向我发话,他举起一只手。

「我走就好了,」他说。「她无须离去,她何必离去呢?」如我一般,悦儿学会了若非必要,不以名字称呼对方。

母亲来回环顾我与悦儿,之后她发出某种诧笑声。

「我不可能把她留在这里啊,悦儿!」

「你何必走呢?」

「因为我已经想要走人了,」她说。「我已滞留得太久,超过限度。对于村落的女性生活,我们拥有丰沛的资料,超过七年的在地观察资料。如今,你的经验可以填补男性生态资料的空缺。这样就足够了。时候到了,时候早就到了,我们早该回归自己故乡的人们。我们每个人都该回去。」

「我没有人群,」我说。「我不属于人群,我试图成为一个独自个体,为何你要将我从我的神魂所在拖走?你要我施行术法,我才不干!我不要讲你的语言,我不会跟你走!」

我的母亲依然有听没懂,她愤怒地启齿。

悦儿再度举起手,如同成年女子即将开始吟唱的姿势。母亲看着悦儿不语。

「我们可以晚些再谈。」他说。「我们晚些再决定,我需要睡。」

我们躲藏于自家屋内整整二日夜,直到决议出炉。这是一段悲惨时光,我留在家中,所以无须对那些成人撒谎,母亲与我与悦儿接二连三恳谈。悦儿请母亲留下来照顾我,我拜托母亲让我留在沙德妮或诺伊特的家,她们两人都会乐意让我寄养。母亲断然拒绝。她是母亲,我是小孩,她的权力无比神圣。于是,她使用无线电通知星船,安排好登陆小艇在某块距离阿姨村两日路程的荒地接我们。我们在半夜悄悄溜走,我只携带自己的神魂袋。翌日,我们终日行走,雨势停歇时小睡,终于来到那块荒漠。地表尽是四凸不平的突起与坑洼。这是太古遗迹的废墟,土地长满细小的杂草、坚硬的谷物,以及零星碎片。这就是荒漠该有的形貌,万物皆无以生长。我们在此地静候登陆艇。

天际凭空破裂,某个闪亮亮的事物从天而降,降落于我们眼前的岩石丛。这事物比任何屋子都巨大,不过没有超越史前遗迹的废墟。母亲凝望我,嘴角一抹古怪、报复的微笑。「这是魔法吗?」她说。对我而言,要破除魔法迷思是非常艰难的任务,但我知道,它只是个器物,器物本身并无恶质魔法附体,魔法唯独存留于心灵。我什么也没说。自从离家之后,我始终一言不发。

原本我打定主意,在我能够返回真正的家园之前,绝不开口说话。然而,我毕竟只是小孩,习于听从与遵照指令行事。在瀚星船上,这么个偌大的诡异奇妙世界,我对自己订立的誓约只保持几个小时。没多久,我就开始哭泣且哀求,我想要回家。拜托,拜托你们,我可以回家吗。

在这艘星际船舰上,每个人都非常关爱我。

就在那段时间,我思索悦儿与我各自的遭遇,比较两者大不相同的倒霉际遇。他是孤自一人遭到野放,没有食物也没有庇护所,他一个孤伶伶的小男孩满怀恐惧,试图在一群同样满怀恐惧的对手阵营生存;他必须抵抗那些年长男孩的粗暴攻击与权力模式,称为所谓的男性成长。在这艘星船,我得到充分的照料,衣物丰足,食物美味浓郁到让我生病,室温的保暖设施让我发烧。我得到的是引导与说理,赞美与友好,这些来自于某个伟大星际城市的成年公民让我分享自身文明结构的权力体系,因为他们认为这是美好人性的彰显。悦儿与我分别落到不同的魔法师手上,我与他都可以感受到周遭人群的好意,但无论是悦儿还是我,我们都无法在各自的困境活出一条生路。

悦儿告诉我,他在男孩团的领地度过无数悲惨的夜晚,蜷曲于冰冷的屋舍,对自己诉说每一个从阿姨们学来的故事,在脑海深处吟唱歌谣。在这艘船舰,每夜入睡时我也进行类似的举动。不过,我拒绝将故事与歌谣分享给船舰的人们,在这个地方,我拒绝使用自己的语言。这是我唯一得以沉默的法门。

母亲狂怒无比,有好长一段时间无法原谅我的作为。「你的知识来自于你的故星人们,你欠她们!」她说。我完全没有回话,因为我仅有的回应就只会是:她们不是我的故星人,我没有「人群」。我是个体。我拥有自身拒绝启齿的语言,我拥有自己的沉默,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有。

我进入学校就读。船舰的学校里有各色年纪的学生,多名老师指导我们,宛若一个阿姨村落。泰半时候,我学习伊库盟的历史与地理,母亲给我一份报告,让我研读苏罗十一星的历史沿革,也就是我的语言所称之「太古遗时」。从我读到的报告显示,我的世界曾建构出所有星球中最为壮丽绝伦的都城,横跨整整两大陆洲,某些狭小的区域充当农耕田地。就在太古遗时,苏罗十一星的人口曾高达一百二十兆,其后发生灾变,动植物与土壤纷纷衰败死灭,人群灭亡。这是一个无比狰狞的故事。我对于这段历史感到羞愧,暗自冀望船上的人们或伊库盟都不要知情。然而,我转念又想,要是她们知道我所知道的那些太古遗时故事,或许会明白恶质魔法终会转向对付自身,结局注定如此。

在船上待了近一年的光阴,母亲宣布我们一家人将前往瀚星。星舰船医的技术与聪明的仪器成功修补悦儿的上唇裂伤,他与母亲已经将所有的田野考察资料输入记录机器。悦儿的年纪够大,可以接受伊库盟学府的教育课程,他也渴望如此。至于我,则是日渐憔悴,医生与机器都无法修护我。我不断消瘦,无法安眠,常常头痛欲裂。几乎在我们登上星舰的同时,我开始初潮,每一回的腹绞痛都非常严重。「这样很不妙,船舰的生活对你不好。」母亲说。「你得到户外走走,要定居在行星,某个具备文明生态的行星。」

「倘若我前往瀚星,」我告诉母亲,「当我回到苏罗星,我熟识的这些个体都已经死去几百年之久。」

「宁静啊,」母亲说:「你得放弃回返苏罗的想法。我们已经离开苏罗星,你必须停止幻想,停止折磨自己,往前展望未来,而非回顾过往。你的生命就在前方,瀚星是你未来的家乡。」

我凝聚全身的勇气,以我自身的语言说话。「此时我已非孩童,你没有高于我的权力,我不会去瀚星,你自己去吧。你没有权力掌握我!」

这些言语是教导我们斥退某个法术师,击退魔法师的力量。我不知道母亲是否真正明白言语的意义,但她至少明白,我怕她怕得半死。这点让她惊吓得无言以对。

沉默良久之后,她以瀚星语说。「我同意,我没有高于你的权力。然而,我享有某些权利,关于忠诚,以及爱。」

「要是你欲宰制我,就是不对的行止,你没有任何权利可言。」我还是以自己的语言回应。

她怒瞪我。「你跟那些生物没两样,」她说。「你根本就是她们的一份子,你不知爱为何物。你把自己整个牢牢封死,如同一颗冥顽不灵的岩石,我实在不该带你到苏罗十一星。她们是残留的遗民,残存于太古文明的废墟——蛮荒,僵硬,无知,迷信!每一个残存者都活在恐怖的孤立情境,而我竟然让她们把你变成这种东西!」

「你给予我教育。」我说,声音开始颤抖,嘴唇在话语之间簌簌发颤。「星船的学校亦然,然而我的阿姨们是我真正的导师,我想要完成自身的教育。」我开始啜泣,但我勉力站直,拳头紧握。「我还不是个成年女性,我想要长大成人。」

「但是,宁宁,你会成长的!你会成长为一个比苏罗星女性更好上十倍的成年人,你必须了解,相信我——」

「你对我没有掌控权。」我继续念咒,紧闭眼睛,双手盖住耳朵。她倾身抱住我,但我站得僵直,忍受拥抱,直到她终于放开我。

我们停留于苏罗星的那些年,船上人员整批替换。第一组观察员已经前往别的行星勘测,如今我们的后备成员是一位格森星考古学家,名叫艾利恩,性情温和,善于洞察,年岁不小。艾利恩在行星停留的地域仅止于两块沙漠化的无人大陆,非常高兴能有与我们交谈的契机,因为我们「与活生生者同在」,套用她/他的话语。与艾利恩相处,我感到轻松自在,不像与星船其余的人们往来。艾利恩并不是男人——我受不了让男人终日环绕——亦非全然的女性;她/他并非成人,亦非孩童。她/他是个独自个体,独自存在,就像我这样。她/他并不熟谙我的语言,但总以我的语言与我谈话。出现这等危机时,艾利恩找母亲恳谈,希望她能让我回苏罗星生活。悦儿参与其中几回的谈话,他告诉我其中的内容。

「艾利恩说,要是强逼你去瀚星,你很可能就这样挂了。」他说,「至少你的灵魂会就此枯竭死去。她/他说啊,我们在苏罗星学到的东西有些类似她/他在格森星的某种宗教训练。这番话推翻了母亲一直罗唆不停的原初迷信说法……艾利恩还说,要是你在苏罗星完成自己的成年教育,对瀚星而言,你会是非常有用的特使,你会具备无比的文化资源价值。」悦儿嗤笑出声,没多久,我也笑了。「她们可是会把你当成一颗小游星来考掘采矿喔!」他说,接着,他讲出结论。「你可知道,要是你停留于此地,而我前往瀚星,我们就此死别。」

这是星船上的年轻人惯用语:当其中一人要横跨星际之间的漫长光年,另一人停留原处时,永别了,我们就此天人两隔。这一点,的确是实情。

「这我懂得。」我感到喉咙抽紧,涌起深切恐惧。我从未见过家乡的成年人哭泣,除了苏特的宝宝死去时,当晚她彻夜嚎叫。如狗一样狂嚎,母亲说,但我从未见过狗或听过狗的吠叫,只听到一个女性无比痛楚的哭喊,我深怕自己会哭成那副模样。「倘若我可以回到家乡,当我完成灵魂锻造的教育,谁晓得呢,或许我可以到瀚星一趟。」我以瀚星语说。

「巡弋?」悦儿以我的语言这么说,然后笑了出来,我也因此失笑。

无人可长久保有一个兄弟,但是悦儿从死者之域归来,我亦可能从星际之间的死域造访他。至少,我这样佯装相信。

母亲下了决定。悦儿先行前往瀚星,我与她在星船上再待上一年。我得继续就读船上的学校,倘若一年结束,我还是决意前往苏罗星,那我就去吧。无论我离去或同行,她都会回返瀚星,与悦儿重聚。倘若我之后想要见她们,我可以前往瀚星。没有人满意于这样的妥协方案,但这是我们至少能做到的努力,于是我们三人都同意实行此方案。

悦儿离开时,把他的刀子送给我。

悦儿离船之后,我试着恢复健康。我努力学习瀚星船学校教导的课程,也教导艾利恩如何体验觉知,如何规避魔法。在星船的温室花园,我们一起练习缓步,一起演练格森星卡亥德王国寒达拉学派的内观省视。我们都同意,这两种锻链方式颇为类似。

星船之所以驻守于苏罗十一星的轨道,不光是为了我的家人。如今,船上的成员泰半是动物学家,她们前来研究某种苏罗十一星独产的海洋生命,某种逐渐演化为高等智力生物的头足纲生物。或许此生命的智力已经非常高深,但人类与它们之间出现沟通难题。「这情况几乎与当地居民的沟通同等艰难。」动物学家思定凝说,她总是毫不留情地教导与取笑我。有过两次的经验,思定凝以登陆艇带我前往北半球无人居住的岛屿带,她的组员就在那儿从事调查。来到我自身所属的世界,却如此远离我亲近的阿姨、姐妹,以及灵魂伴侣,这真是奇怪,但我什么都没有说。

我见到这群苍白羞怯的庞大生命体,它们缓缓从海洋深处冒出来,漫长卷曲的触须浮现波纹状光晕,发出某种铃铃作响的声波,这些声音与色泽是如此乍现乍灭,你很难搞清楚它们的意思。动物学家的仪器制作出某种粉红色光晕,以及某种人工机械合成的微弱噪音,在广渺海洋之间回荡。头足类生命体充满耐心,以它们美丽的银色光影语言回应。「这就是CP哪。」思定凝对我们反讽地说。沟通难题(Communication Problem)。「我们实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我说:「我在此地接受教育,学得某些事物。有首歌谣,它的意思是,」我迟疑片刻,想着要怎么翻译为瀚星语。「它的意思是说,思索就是行为;言语就是思惟。」

思定凝瞪着我看,或许是不表赞同,又或许是因为在此之前,我除了「是的」之外,并不对她说出任何话语。最后,她问:「你的意思是说,此类生命体并不以言语来说话?」

「或许,它们就是没在讲话。或许,它们从事纯粹的思索。」

思定凝继续瞪着我,之后说,「谢谢你。」她的表情显示出,她自身陷入某种思考。我深深盼望自己能够泅游入海,追随这些头足类生命的活动。

瀚星船上的年轻人都彬彬有礼,非常友善。在我的言语系统,并没有这些字汇。我并不友善,也没有礼数,而她们任由我自行其事。我颇为感念,但当你住在一艘星船上,并没有真正独自的空间。当然,每个成员都有自己的精巧小房间,海逅星船是瀚星制造的探索舰,它在星系之间行旅漫长的航程,它提供船上成员足够的空间、隐私、舒适、多样性,以及美感。然而,这些都经过设计,都是人为事物——船上的一切,全都是人类所建。比起我们苏罗星的单房屋舍,在这儿,我还享有更多隐私空间。然而,在家园的我自由自在,身处星船的我仿佛处于陷阱之内。时时刻刻,我都无法不感受到人群带来的压力。人群与我同在,人群挤压我,压迫我,要我成为其中一员,成为人群之一。我要如何锻造自身的神魂?我只能微弱地攀附它,深恐自己会彻底失去神魂。

在我的神魂袋内,有项物件是个小小丑丑的灰色石子,在银雾时节的某一天,我在山上某处捡拾起来。这是我世界的一个微小部分,它成为我在星船上的世界化身。当我躺在床上、即将入睡,我会把这颗小石子取出来,握在掌心,思及河岸上的山脉,阳光洒落。我倾听星船导航系统的柔和低鸣,宛如横渡机械海洋。

医生满怀希望地喂食我各色补药,母亲与我在每个早晨共进早餐。她持续工作,整理我们生活于苏罗星这些年来的田野笔记,制作报告,呈交给伊库盟,然而我知道,她的工作进展并不顺。她的神魂处于险境,如同我的神魂。

「你绝不会妥协,是吧,宁宁?」某日早晨,在我们共处的沉默早餐时光,母亲如此发问。我并非将沉默视为某种讯息,只是休憩于沉默之内。「母亲,我想要回家,你也想要回家。」我说。「我们可否回家?」

起初她误解我的意思,表情显得奇怪。之后她终于清楚,露出哀悼、惨败,以及释然的奇妙表情。

「我们会彼此死别?」她问,嘴唇扭曲。

「我不知道呢。我必须先锻链自己的神魂,之后我才能决定,是否要前往瀚星。」

「你知道,我不会再回到苏罗十一星。这一切都取决于你。」

「我知道。去找悦儿吧。」我说。「回家吧,继续滞留于此,我们两人都行将死去。」我的体内发出某些噪音,起初是呜咽,之后是哭嚎。母亲在哭泣,她走近我,紧抱住我,如今我可以拥抱自己的母亲,依偎着她,与她一起哭泣,因为她的魔法已经破解。

从登陆艇逼近的视野,我见到苏罗十一星的海域。处于至高的喜悦,我赫然想起小时候的发愿:当我成长时,我要独自来到海岸边,凝望这些神妙的海兽,观望祂们身上的光色变迁与声调,直到我能够明白祂们。我会凝神倾听,我会专注学习,直到自身的神魂与闪亮的世界同等辽阔。深受创伤的不毛地域就在我的视线下方回转,废墟庞大如陆洲,荒芜了无边际。我们就此登陆。我身上携带自己的神魂袋,悦儿的刀子连同绳链垂挂于我的颈子,通讯仪镶嵌于我的右耳垂,以及母亲为我打理的一具小医药箱。「毕竟,死于受到感染的手指割伤可不好玩。」她说。登陆艇的人们与我道别,但我忘记说「再会」。我步下登陆艇,走入沙漠,返家。

时值仲夏,夜晚短促且温热,我走了一大段路。就在第二天的日头过后,我回到阿姨村。我谨慎地挨近自己的屋子,心想不知有没有谁在我们离去时进驻这屋子,但是屋内的设施毫无变更。床垫发霉了,我将床垫与床单都拿出屋外曝晒,接着我来到花园,看看有哪些植物自行生长。皮亟树变得瘦小且结籽,但它长出一些美好的树根。某个小男孩跑来瞪着我看,这必然是米吉的宝宝。过了半晌,乌丽也跑过来了。她挨着我,一起坐在花园里,沐浴阳光。我见到她,高兴地微笑起来,她也微笑,但我们花了好一阵子才找出话语。

「你的母亲并没有回家。」她说。

「她去世了。」我说。

「我很遗憾。」乌丽说。

她凝视我,见我挖出另一段皮亟树根。

「你可会加入吟唱环?」乌丽问。

我点点头。

她再度欢欣微笑。乌丽的肌肤是粉褐色,大眼睛,她变得非常美丽,然而她的微笑始终不变,一如我们还是幼年好友的模样。「哈,咿!」她满足地深深叹息,躺在土地上,下巴抵着双臂。「这真是太好了!」

我继续欢快地挖掘皮亟树根。

刚回返的那一年,以及之后的两个年头,我与乌丽都加入吟唱环阵,此外还有两名少女:狄修常常不定时加入,以及一位新成员,韩恩,一位年轻女子,甫定居于我们的阿姨村,正要迎接她宝宝的诞生。吟唱环阵的构成模式如下:年长女孩传教学自于母亲的故事、歌谣,以及知识;来自于邻近阿姨村的年轻女人,则会倾囊回报,授予自家的歌曲与故事。如是,这些人彼此锻造自身的神魂,同时也演习为自己小孩打造灵魂基础的法门。

韩恩居住的房屋,就是老赫狄米阿姨去世后遗留的屋子。当我们全家人居住于此地,唯一的死者是苏特的宝宝。母亲为此抱怨无法采集足够的死亡与葬仪田野资料;宝宝死去后,苏特随之远去,再也不回村落。无人对此事发出任何议论。此事件造成我母亲对苏罗星人最重大的反感。对于她自身不能进入另一个成年人的屋子,无法安慰苏特的激狂哀伤,她为此感到愤怒且羞愧,对于旁人的无为,母亲更是生气。「这并非人类的作为,」她说。「这是纯粹的动物行为。这便是此社群结构乃是破碎文化残骸的最佳证例——并非文明社会,而是太古文化的残存遗痕。这是某种恐怖无比、狰狞丑恶的贫瘠。」

我不知道,是否赫狄米阿姨的死亡仪式会让母亲修改自身的理论。赫狄米阿姨生重病、进入濒死状态已经好一阵子,我猜测她的病因是肾衰竭。她的肌肤变成橙色,此为黄疸。当她还能随意行动时,并没有人伸出援手。当她在屋内已经长达一天以上,无法外出,女人会派自家的小孩递送食物、饮水、炉火柴木。整个冬季都是如此。直到某天清晨,小罗西告诉她母亲,赫狄米阿姨已经出现「呆瞪无视」的神情,于是几名女性来到赫狄米阿姨的屋子,首度也是最终一回,她们进入这间屋子。她们也招呼所有吟唱环阵的少女来探访,让我们学习照料死者的仪式。我们交替人手,坐在尸身旁边,或是房屋前廊,吟唱柔和的歌谣,泰半是童谣,好让神魂得到一天一夜的时间,与自身肉体与屋舍道别。接着,成年女性将尸体以被单包裹起来,置入类似担架推车的工具,推送尸身到荒远的高地。就在此处,或许置放于某座小石塚,或许安放于某座古城遗墟,死去的肉身归还天地。「此处为死者之域,」沙德妮阿姨说。「死者将安息于此。」

一年之后,韩恩定居于这栋屋子。当她的孩子将要出生,她拜托狄修前来助阵,乌丽与我待在屋子前廊,观察与学习。这次的经验非常美好,推翻我先前对于生宝宝的想法,乌丽亦然。乌丽说:「我也想要做一次!」我啥也没说,我也想,但此举要在许久之后方能实行。一旦你的宝宝出生,你就不会是彻底孤自的生活。

虽然这些记录书写我与人之间的互动与关系,我生命的心之所至总是孤在的纯粹自我。

我觉得,真正的孤自无以描述。一旦将这些点滴书写下来,等于以言语告诉某个谁,与人进行沟通。沟通实为难事啊!思定凝必然如此说。真正绝顶的孤寂就是「非沟通」,去除她者的存在,光是纯净的自身形质就全然完满。

居住于阿姨村,女性的孤自独存终归建构于她者的存在,有距离的存在。这是某种充满耦合性、符合人性的孤绝模式。定居的成年男子全然依附女性而生存,但男性之间并未构成社群。男子的定居地域是阿姨村的某个必要环节,亦是距离遥远的构成元素。即使独身巡弋的女性,亦是整体社会的一部分:她是移动的社群份子,串连安居的部分结构。真正彻底绝对的孤寂,存在于远离村落或安居地的独身女子或男子的生活。她们全然处于社群网络之外,在某些世界,这些个体会被冠以「圣人」或「圣洁者」的尊称。然而,在我的世界,孤立是预防魔法之道,这些人会被我们视为魔法师,被社群所隔离,或是经由自身的意识觉知,选择此等生活模式。

我知道自己周身洋溢魔法的气息,我无法规避这点。我开始向往离去,独自生存,如此形态将会较轻松、更为安全。我意图知晓某些壮美但无害的魔法,像是女性与男性之间的术法。

与其栽种作物,我更喜欢到处采集果实,常常上山采果子。这段时日以来,我并未规避男人屋舍,反而晃游过境,趁机端详;要是男人们在户外活动,我也会观看一番。男人们也会以目光回敬我的凝视,河下游瘸腿男满头闪亮的长发似乎冒出少许白星,但是,当他坐下来漫声吟唱漫长的歌谣,我发觉自己会随之坐下来倾听,仿佛自己的双腿骨头融化了。下游瘸腿男长得非常俊俏。除了下游瘸腿男,某个名叫崔特的男孩也长得好看,他是贝湖的小孩,也是我幼时在阿姨村的旧识。崔特从男孩团浪游归来,定居于红石溪谷地,他建了一栋房子,以及美丽的小花园。他有个大鼻子,双眼硕大,长手长脚,双手修长。他的姿势非常安静,几乎像艾利恩从事内省洞观的模样。这阵子呢,我常常来到红石溪谷地采集低地莓果。

他从山径那边走过来,对我说话。「你是悦儿的妹妹。」他说,声音低沉安静。

「他去世了。」我说。

红石溪谷男点点头。「这是他的刀子。」

在我的世界,我从未与男人交谈。我觉得非常奇异,只是继续采集莓果。

「你采集的都是青涩果实啊。」红石溪谷男说。

他柔声如微笑的嗓音,让我的双腿瘫软无骨。

「我在想,还没有谁与你交好过。」他说。「我会很轻柔地爱你,我一直在想,想着你,自从夏季的起初,你行经此地,我就一直念着你。看这儿,这边的莓果才是熟烂的,你那边是青涩的,来这儿吧。」

我走向他,进入丰盛熟成的莓果园。

当我还在瀚星船上时,艾利恩告诉我,在许多个世界,情欲、亲子之情、灵魂知己之间的情谊、怀念家园的心意,以及对神圣事物的崇拜,全都是同一个字词,全都以「爱」为名。在我的语言系统,并没有如此壮丽的字词。或许我母亲的想法没错,经典的人类属性随同我世界的崩坏而消亡,与太古遗时共同殒落,如今残存的仅是损毁、贫瘠的微小事物。在我的语言系统,爱是许多个不同的字眼。与红石谷地的男人在一起,我学得其中一个攸关爱的字句,我与他一起唱出这份爱意。

就在溪流之间的小山坳,我们打造一栋小灌木屋。我们忽略了各自的花园耕作,却采收许多丰美的莓果。

那盒小医药箱里,母亲放置足够用一辈子的避孕药。她对苏罗星的药草没啥信心,但我可信赖得很,而且它们挺管用。

然而,约莫一年之后,就在黄金时节的肇始,我决意离家远游,巡弋天涯。我设想自己会到达某些荒远地域,不尽然找得到对的药草,于是,我将那枚微小的避孕晶石镶嵌于左耳垂,可我随即后悔此举,因为这样的行为宛若施行魔法。然后我告诫自己,我这样的想法纯属迷信,避孕晶石的作用就如同药草,只不过晶石的持续力较为长久。在我的神魂深处,我许诺过我的母亲,永远不会陷入迷信的境地。耳垂的肌肤覆盖避孕晶石,于是我携带自身的神魂袋、悦儿的刀子,以及小医药箱,就此出走天涯海角。

我告知乌丽,还有红石溪谷男,我将要浪迹远行。就在河岸一带,乌丽与我彻夜交谈、吟唱。红石男以他低柔的嗓音发问:「你为何要离我而去呢?」我回答他:「因为要避离你的巫术啊,魔法师。」这是部分实情。要是我继续与他在一起,我会变得只想与他在一起。我想让自身与神魂处于某个更无远弗届的世界。

要细细陈述我的巡弋年岁,真是非常困难,沟通不良啊!巡弋的女性处于绝对的孤寂境地,除非她偶而与某个定居男性交,或是暂时歇脚于某个阿姨村,在吟唱环交换故事与歌曲。倘若她太过靠近男孩团的领域,她会置身险境;要是她遇到某个流浪恶棍,她也会处于险境;若是她不慎受伤、或是走入受污染地域,她照样会身处险境。除了对自身,巡弋天涯的女人并无别的责任,如此磅砖的自由亦是某种危险的事物。

在我的右耳垂镶嵌了一具精巧的微型通讯仪。每隔四十天,我实现之前许下的承诺,朝星船发射某个显示「状况良好」的讯号。要是我意欲离开此星球,我会发射另一种讯号。倘若我身陷险境,可以召唤登陆艇前来营救,至今有几次危机,但我从未想过要使用此种退路。我发射的讯号仅止于实现我与母亲之间的承诺,实现我与母亲(以及她的星球人群)之间的联系,纵使是我早已毫无关连的网络,纵使是某种毫无意义的通讯。

如同我先前所述,阿姨村落或定居男的日常生活充满琐碎的反复调性,新鲜事甚少发生。年轻的心灵总是向往新奇,于是某个年轻的灵魂会启动浪迹模式,狩猎巡弋、行路天涯,危机与转机如影随形。当然,就算是旅行、危机,甚至变化,都可能造就沉寂无趣的反复性。到了某个地步,新鲜事总是相同形貌:山脉,河流,男人,崭新的另一天。足迹的轨道形成某种漫长的环形,肉身开始想念家园的滋味,身体渴望静止宁定。于是,你知觉着脚底下的尘泥土壤,步履之内的脚底肌肤,面颊迎受的触摸与气流,空中的光影绰约,河岸对面山脉的青草地色泽,肉体与灵魂的驿动,至深的黑暗之间充盈色彩与声音的流转与波动。这一切总是恒常转换,向始改变,无止境地更新。

于是我启程返家,我已经离家远行了四年之久。

乌丽离开她母亲的屋子,迁移到我的房子定居。她并未巡弋远游,而是前往红石溪谷地,如今她怀有身孕。我很高兴看到乌丽住在我们的房屋。另一栋唯一的空屋是毗邻赫狄米阿姨旧房子的半倾颓废墟。我决心重建一栋屋子,开始建造地基,挖的坑洞深及我的胸膛。挖地基的工程用去大半夏季,之后我砍伐枝干,编造栅栏,以泥土扎实涂抹屋子的内外墙垣。我记得在许久之前,初次建造房子的时候,我与母亲一起工作,她如何称赞我的工夫:「很棒,就是这么着!」我先将屋顶敞开,让夏日炎气把泥巴蒸晒为陶土。在雨季到来前,我以芦苇编织为屋顶,此前几个冬季,我已经受够雨淋的滋味。

我居住的阿姨村结构不像个指环,更像是一串珠链,横亘河北岸约三公里长。我的新屋子让这道珠链子加长了点,往上游处递增些许。我的屋子就在阳光普照的山坡地,排水良好,真是一栋美好的屋舍。

我就此定居下来。我泰半的日常生活耗费于采集作物、照料花园,修补器具,以及各种原始生活难以规避的沉闷反复活动。其余时光,我用来唱歌,思索学得的故事与歌谣,无论是在此星球、巡弋旅行的生涯,或是在瀚星船舰所学得的事物。没多久,我赫然明白何以成年女性喜欢有孩童前来倾听自己的故事与歌曲,因为故事就是要被倾听,歌谣亦然。「倾听我言!」我会这么对孩童说。阿姨村落的孩子们来来去去,仿佛溪流的鱼儿,三两成群,有些幼小,有些硕大。当孩童们来到我家,我会说唱故事让她们倾听。当孩童们离去,我于沉默之境继续说唱故事。有时候,我加入吟唱环,将旅行所获分享给年长女孩。这就是我生命的全貌,除了工作,我随时清澈觉知于自身的本质。

借由孤寂独存,灵魂得以摆脱术法的控制。借由觉知,神魂远离百无聊赖的迟钝。倘若你真正觉知,没有真正无聊的事物。或许这会让你恼怒,但你不会感到无趣。倘若这是乐趣之所在,只要你保持觉知,趣味就会长久保存。保持清楚的觉知是神魂最艰难的工程,我如是体认。

我帮助乌丽生下她的孩子,一个小女孩,并与她嬉戏玩耍。过了几年,我将左耳垂的避孕晶石取下,遗留某个细小的针孔。我以烧灼的长针再度穿刺针孔,伤口痊愈之后,我在耳洞处佩戴某颗细小宝石,那是我在巡弋生涯的斩获,在某个废墟找到的珍宝。生活于瀚星船舰的岁月,我见过某个男子这样装饰他的耳垂。当我开始采集作物时,我的耳垂就悬挂这小小的宝石。我特意避开红石谷,那男人以为他拥有某种权利,可以取得我的一部分。我还是很喜欢他,但我讨厌他身上那股术法的味道,他妄想着征服拥有我的念头。我往山脉前进,朝向北方。

返家时,一对男子甫定居于老旧北屋。少男在男孩团向来成对行动,当他们离去,也会成对同行,这有助提升他们的生存机率。有些配对有性爱关系,有些则否;有些搭档始终在一起,有些则分道扬镖。就在去年夏天,北屋的其中一名男人与别的男人远行,留下来的男子长得并不英俊,但我曾留意他。他颇为结实,身材与双手都强壮粗短,我喜欢这模样。我有稍微与他调情,但他非常害羞。此时正是银雾时节,雾气盈满河流,他见到我耳垂悬挂的宝石,眼睛一亮。

「很漂亮,是吗?」我说。

他点点头。

「我戴上它,是为了让你注意到我。」我说。

他实在太过羞怯,最后我只好摊牌。「你知道,倘若你只喜欢与男性做爱,只消说一声便是。」我还真的说不准他的心思。

「不,不是的。」他说。「不,不是。」他嗫嚅一番,然后往山路下行。然而他频频往后望,于是我缓慢跟随他,不确定他究竟是想要我,还是想要摆脱我。

男人在红根树丛前的小屋等待我,那是一座秀丽的小亭,绿叶满满环绕,你可能行经、但未曾留意它的存在。就在屋内,男人在地板铺满甜草叶,深邃干燥且柔和的草毯,气味仿佛夏日。我走入门内,必须弯腰进入,因为门楣甚矮。我坐在夏日气味的甜草毯,他站在外头。「进来吧。」我说,男人缓缓入室。

「这草毯是我为你而做的。」他说。

「现在,为我生一个孩子。」我说。

于是我们开始制造婴儿,那一整天,以及其后。

如今,我终于要对你陈述终章,何以在这许多年之后,我会呼唤登陆艇前往荒地与我会合。经过这么漫长的时光,我并不确定,瀚星船舰是否还驻留于星际之间的真空。

当我的女儿出生,她是我心之所欲,我灵魂因此完满。在去年,我儿出生,而我知道此举无法成就完满。他会成长为男人,离去,战斗,承受,宛若每一个此星球的男人,生死如油麻菜籽。我女儿的名字是叶德倪珂,意味着「叶子」,也就是我母亲的姓氏。她将会成长为成年女性,以自身意愿选择去留。从此而后,我将彻底独居。这是万物该有的面貌,亦是我心所欲。然而,我是同属于两个世界的个体,我是自身这个世界的单独个体,也是我母亲世界的人。没错,我欠她世界的后代一个交代。于是,我传唤登陆艇,对舰艇上的人们叙述我的故事。她们将我母亲的报告交给我阅读,而我在她们的记录仪器上书写自己的故事,写下神魂锻链的过程,为了那些想望学习灵魂之道的个体而说。对于这些个体,对于后代,我如是说:倾听!规避恶质术法!透彻觉知!

老音乐与女性奴隶

伊库盟派驻于维瑞尔星的情报长,其瀚星姓名为索希凯维南—沐克瑞丝·洢思丹;他在维狄欧一地有昵称为伊思达顿·阿雅,意思是「老音乐」。此时此景,他感到无聊。进行整整三年还不停歇的内战,就是他感到无聊的原因;然而,在他透过传译通讯机呈交给瀚星常驻使的任务报告内,他倒是单刀直入,称自己是瀚星驻维瑞尔星糊涂情报长。

虽然「合法政府」封锁了大使馆区,严禁任何人员出入,断绝资讯流通,洢思丹还是保有一些秘密通讯管道,能够联系上自由邦的朋友。到了战火绵延的第三年夏天,洢思丹晋见大使,请求获准出一趟任务。由于「自由解放军」与大使馆之间的可靠联系断绝,解放军询问洢思丹(「他们是怎么联系到你的?」大使问;洢思丹解释,透过一名送货员),是否能请大使遣一两位外交人员跨越界线,与解放军成员碰面对谈,且让人得见双方会面。此举是要证明:纵使那些宣传和封锁讯息的手段,纵使大使馆人员现今只能待在吉特城内,大使馆并未支持合法政府,而是保持中立,随时预备与取得正当权威的任一方对谈。

「吉特城?」大使问。「算了,不管它。只不过,你要怎么到那边去?」

「哎,你总是问一些乌托邦问题。」洢思丹说。「嗯,我的眼色可以用隐形眼镜蒙混过去,只要没人太靠近打量我。跨越边境倒是麻烦了点。」

这座大城的外观泰半依然完好,政府机构、工厂与仓库、大学学院俱在,还有观光胜地:图尔大神殿、剧场街、老市场里好玩的展示间与壮观的奴隶拍卖大厅——打从奴隶贩卖与租用制度电子化之后,这些展示厅堂已经废弃无用了。除此之外,还有无以数计的街道、马路、中央大道,紫花弥漫的贝雅树盛开于尘埃处处的公园;无数的商店、棚屋、磨坊、铁轨、车站、公寓大楼、房屋、奴工舍,邻近社区、郊区,以及荒郊野外。这些事物绝大多数还存在,一千五百万人口也大多存留,然而,先前的复杂性已不复存。种种连结均断毁,毫无互动,这是一具中风瘫痪的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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