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严重的破坏是一道粗暴的爆破,犹如以斧头直直劈穿脑桥般,形成一公里宽的无人荒地,此处的建筑与街道尽化为残骸碎砺。这道「大裂界」以东是合法政府势力范围:城中心、政府机构、大使馆区、银行、通讯塔、大学院、壮丽公园区、上流社区,以及通往武器库、军营、机场、太空港的交通要道。分界以西则是自由城,灰尘区,解放军阵营:有工厂、劳动工社、出租奴工的宿舍、老戛列欧的居住社区,无数的细小街道蔓延为平原。通贯东西方的高速公路,如今一片空荡。
解放军成功地将洢思丹偷运出大使馆,一路直达大裂界。昔日,他与解放军早已经熟谙这些程序,将逃亡的奴工偷渡到双子星亚欧威,让他们迈向自由。如今,自己是被偷运的一方,而非走私者,洢思丹觉得煞是有趣。纵然这情况比较怕人,但压力却减轻许多,因为他无须负责,他是行李而非搬运工。然而,这条连络网络的其中一项环节显然出了差错。
洢思丹与朋友徒步走入大裂界,经过部分区域,抵达一座半毁的公寓,底下停着一辆废弃的小货车。就在分崩离析的挡风玻璃后,卡车驾驶冲着他咧嘴嘻笑。洢思丹的向导示意他前往后座,卡车宛如狩猎猫儿似的发动,循着一条疯狂的路径,在废墟之间蜿蜒穿梭。他们几乎就要跨越分界,正在一片先前可能是街道或市场的石砾地上颠簸前行时,卡车转向,停住,响起咆哮声、射击声,货车的后座门被唐突撞开,一群男人扑向他。「喂,轻一点,」洢思丹说。「手脚轻一点。」这堆男人拽着他,把他的手臂扭一到背后,下手很是粗暴。他们将他从卡车拖下来,扯掉他的外套,压制住他开始搜身,然后押解他走向一辆正在卡车旁等候的车子。洢思丹想知道卡车驾驶是否已经被杀,但无法转动视线,直到这些男人把他推入车内。
这是一辆老旧的政府专用礼宾轿车,车体深红色,宽敞修长。这种车子专司接送大庄园领主出席议会,接送大使往返空港。车子的主座区可以纱幔分隔女性宾客与男性宾客。驾驶座与客座严密隔绝,尊贵的客人绝对不会呼吸到一个驾驶奴工的气息。
有个男人一路一直将洢思丹的手臂反扭于背后直到车前,然后将他的头颅朝前推入车内。他发现自己夹在两个男人之间,面对另外三人。车子发动时,洢思丹内心只有一个念头:「我已经老得玩不起这些阵仗了。」
他放松静止,设法让痛楚与恐惧消退,但此时还不宜移动肢体搓揉受到剧烈扭伤的肩膀,还不能正视那些面孔,也还不能明目张胆地打量周遭的街道。只凭两抹瞥视,他确认目前车子正经过雷伊街,往东行,离开城市。直到此时他才赫然明白,先前他还一直相信这些政府走狗会将他带回大使馆呢。他真是个大,傻,瓜。
他们横行街道,无视于街头行人震惊的目光。现在,他们飞驰在一条宽广的大道上,依然往东行。虽然洢思丹处境颇为不妙,能离开大使馆,呼吸外界空气,置身世界之中,移动,快速移动,还是让他感到十分快悦。
他谨慎地抬起一只手,按摩肩膀。他同样小心翼翼地抬头,观察那些坐在他旁边与对面的男人。七个男人全都是深色肌肤,其中两个肤色蓝黑。面对他的男人当中,有两人还年轻,一副生嫩的呆头鹅样。第三人是第三阶的维奥人,一位「欧加」。他面无表情,正如世袭阶级教育训练的结果。洢思丹看向这名欧加,正巧对上他的眼神,两人都立即掉转视线。
洢思丹其实喜欢维奥人。在他眼中,维奥人不管是士兵还是奴隶管理人,皆是旧维狄欧的一部分,属于注定灭亡的种族。生意人或官僚都可能熬得过这场抗暴革命,他们无疑找得到士兵为他们作战;但是军人阶级不然。维奥人的忠诚、荣誉心,以及严格的自我规训,其实与他们监管的奴隶阶级非常类似,双方共同崇拜凯美耶阶级,他们的剑士与主宰。这种苦行神秘主义能抵御解放革命多久?维奥人是某种无法容忍之阶级秩序的顽固残留物。洢思丹信赖这个阶级,甚少对他们感到失望。
这名欧加肤色黝黑,非常英俊。他长得颇神似泰耶欧,某个洢思丹特别喜欢的维奥人。早在战争发难之前,泰耶欧便已携眷离开维瑞尔星,前往塔拉星与瀚星,近日内他妻子便将成为伊库盟的机动使。再过几世纪。届时,战争早已终了,洢思丹的肉身早已化为尘土,除非他选择与他们同行,回返家园。
真是呆笨的念头啊。处于革命时节,你别无选择!你就认命地随风飘游吧,宛如瀑布巨流中的一颗小水泡,仿佛灿烂营火的一抹光烬。你手无寸铁,跻身于七个武装男人之间,行车飞驰于广阔空荡的东部高速干道……哦,原来他们正要迁离旧都,前往东方诸省。维狄欧合法政府如今的势力范围缩减至半个首都和两个省分。在那些地方,八人之中就有七人被第八人称为「奴器」,而第八人就是这七个奴器的主人。
前座的两名男人正在交谈,但从客座听不见他们谈话的内容。坐在他右手边的子弹头男人开口,喃喃询问洢思丹对面的欧加一个什么问题。欧加点点头。
「欧加。」洢思丹开口。
那名维奥人与他四目相对。
「我得要尿尿。」
欧加一言不发,别开视线。好半晌,没人说话。他们正经过一段险恶的路面,可能是起义那年夏天造成的损毁,也可能仅是从那时起便疏于维修之故。颠簸起伏的震动,让洢思丹的膀胱愈发难受。
「让那个该死的白眼仔尿在自己身上啊。」面对他的其中一名年轻男人对另一个这样说,后者现出一抹紧绷的微笑。
洢思丹考虑一些可能的回嘴,像是不带冒犯、挑衅意味的良好幽默、玩笑话,但他终究闭嘴不语。这两人只是在等机会,等个借口出现,好来狠狠羞辱他一顿。他闭上双眼,试图放松,对于他肩膀的拉扯疼痛、对于膀胱的涨痛,他只能纯粹地知觉。
坐在他左边、他一直无法看清楚长相的男人,终于开口。「驾驶,先停在这路边。」他对着一具对讲机说。驾驶点点头。车速降缓,慢慢停向路边,剧烈颠簸着。他们全都下了车,洢思丹认出他左边那位发号施令的男子原来也是一位维奥人,属于第二阶级,一名萨狄欧。洢思丹下车时,一名年轻男人抓住他的手臂,另一名举枪对准他的肝脏处。其余人全站在尘埃漫天的道路旁,就地尿尿,尿液撒在尘泥地、碎石堆、灰头土脸的树丛根部。洢思丹好不容易将裤子拉链解开,但他的双腿抽筋得异常厉害,簌簌发抖,压根没法站得挺。那个拿枪的年轻男丁闪回来,直立在他眼前,枪大剌剌地对准洢思丹的下体。就在他的膀胱与小鸟之间,冒出一阵疼痛。「站后退点儿,」他直白地恼怒说道,「我可不想尿湿你的裤脚。」听得此言,那个男丁竟然更往前站,把枪管直直对准洢思丹的鼠蹊。
那位萨狄欧比了个手势,那名男丁退后一步。洢思丹打个寒颤,突然间射出一股喷泉。即使在痛楚不堪的释放情境,对于自己的尿泉让那个年轻男丁再倒退两步,他感到一股快意。
「看起来几乎像个人类。」那个男丁说。
洢思丹将自己的外星人下体谨慎飞快地收入裤裆内,立即将长裤拉链束起。他依然佩戴隐形眼镜,隐藏自己的白色异眼,穿章打扮类似在逃奴工,全身都是粗糙的黄色衣物,这是都会奴工唯一获准穿着的染色系。解放阵营的旗帜亦是以黄色为基底,在这儿,这是错误的颜色。至于裹在衣物之内的躯体,他的肤色亦是错误的色泽。
在维瑞尔星生活了三十三年,洢思丹早已习惯被人们畏惧与憎恨,但在此之前,他从未落入那些憎恨畏惧他的人的掌握,从未得靠他们施恩存活。伊库盟的庇护向来保佑着他。他暗骂自己,真是个大蠢蛋哪,干嘛莽撞地离开大使馆,离开确保平安的地盘,结果沦落到这些追随早已败亡口号的穷途末路之徒手上!他们不只会对他造成严重的伤害,以他为人质,他们可能制造出更大的祸端。他到底能够坚持多久,承受多少?幸运的是,这些家伙无法从他身上拷打出解放阵营的任何资讯,因为他压根就不知道他的朋友们有何计划。但是,他真是个傻瓜。
洢思丹回到车上,夹在他的监控者之间,啥都看不到,视线所及尽是那两个年轻男丁的皱眉表情,以及欧加警醒的木然神色。他再度闭上眼,这段公路还算平顺。就在沉默与顺畅的高速,洢思丹沉入了肾上腺素消退之后的昏睡。
洢思丹终于清醒时,天际呈金黄色,两枚娇小的月亮高挂于无云的薄暮闪烁着。车子滑入某条岔路,行经田野、花园、果树与田地丰盈的庄园,行经一座巨大的农工舍,接着又是一座。他们停在一座检查哨站,仅有一个武装男人在站哨,简略查勤之后,挥手示意他们通过。道路行过一座地势起伏的广大公园,熟悉的地形让他感到困惑。密麻麻的树林顶天,一条路在灌木丛与沼泽之间蜿蜒。洢思丹知道河流在绵亘山脉的另一头。
「这里是亚拉梅拉。」他大声说出来。
没有人开口。
许多年前,好几十年之前,当时他初来乍到维瑞尔星,他受邀前往亚拉梅拉庄园赴宴。亚拉梅拉是维狄欧一地最壮丽的庄园,东方之珠,效率良好的奴工模范地。数以千计的劳工于亚拉梅拉的农地、磨坊、工厂内勤奋工作,生活于硕大的工舍,圈禁于高墙之内。这一切的景观都显现出洁净、秩序、工业化、平和安定。就在河流顶端的山丘上,巍峨的大宅矗立,俨然是一座皇宫,内建三百间房,豪华房间内充斥昂贵华美的家具、绘画、雕刻、乐器。洢思丹还记得,豪宅内有一座精雕细琢的私人演奏厅,墙壁由金箔衬背的镶嵌彩色玻璃拼贴而成。他也记得那间图尔神坛是以一大块香木雕成的一朵硕大饱满的花形。
他们正驰往这栋房子。车子转向,他只来得及瞥见黑色锯齿状的林木逼临天际。
那两个年轻男丁再度获准折腾他,将他拉出车厢,扭转他的手臂,推压他走向阶梯。洢思丹尽力不抗拒,无视于这两个牛鬼蛇神的伎俩,专注于自身周遭的环境。这座巨宅的中央与南翼,屋顶已经不翼而飞,处处是破败残垣。透过黑色窗框,可见一片泛黄的天色。即便位于律法的核心,奴工仍起义抗暴。那是距今三年前的事,在那一年恐怖的酷暑,千万栋房屋遭焚毁,工舍、城镇、都市,一切化为粉尘瓦砾,四百万人死亡。当时他并不知晓,暴动甚至蔓延到亚拉梅拉。消息并未溯河而上。就在烧杀毁劫的那一晚,东方之珠经历了哪些浩劫?是否奴隶主遭到屠杀,或者他们得以幸存,于事后惩处主事者?消息无法溯河而上。
当两名年轻男丁将洢思丹推往空荡荡的楼梯,通往大屋北翼时,这些情景以不自然的清晰感在他的脑海快速轮番上映。他们高举枪枝随侍伺候,仿佛心头当真认为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头子,历经好几小时无法动弹的车程而双腿严重抽筋,竟有可能拔腿逃跑?就在此地,位于他们的势力范围三百公里之内,他哪可能跑得掉。洢思丹脑筋转得飞快,留意举目所及的任何事物。
屋子的这部份以长长的回廊与中央厅堂相通。它并未遭到烧毁的命运,墙垣屋顶依然矗立,然而,进入前厅后,洢思丹注意到墙壁已经烧得光秃秃一片,原先的雕梁画栋光景不复。肮脏的铺地毡取代了先前的木头镶花地板或雕刻精致的地砖。没有任何家具存留。不过,即使处于肮脏破败的废墟状态,高大的厅堂仍然美丽,充盈明亮的夜色。那两名维奥军官离开队伍,前往本该是接待室的房间,向屋内的某个男人回报。经过这段路程,洢思丹隐约将这两名维奥军官视为某种安全防护罩,暗自希冀他们会回返,但他们并没有回来。一个年轻男丁将他的手臂往后扭,某个体型笨重的男人走向他,瞪着他猛瞧。
「你就是那个名叫『老音乐』的外星人?」
「我是瀚星人,那是我在此处的别名。」
「老音乐先生,你听好了,由于你违反了你的大使馆与维狄欧之间的保护协议,擅离大使馆领地,你丧失外交豁免权。基于你的行为,你将会受到法治单位的拘留、质询,基于你与叛国谋反份子之间共谋犯下的串连不法行为,你将会受到应得的法治处分。」
「我明白这是你宣告我目前处境的官方说法。」洢思丹说。「然而,先生,你应该知道,大使与伊库盟常驻使会认为我仍受外交豁免权与伊库盟法保护。」
没人对他动粗,但也没理会他这番谎言唬弄。那人宣读完他的罪状后便转身离开,那两个年轻男人再度抓住他,再度把他推过一道道门廊、走道,此时他已经疼痛到无法留意周遭。他们走下石阶,穿过一座宽广的铺石庭院,进入一个房间,此时背后传来恶意的一推,他脚下一软,应势往前仆倒在地。那两人任他趴着,甩上门离开,铺石地上的脚步声渐远,消失在黑暗中。
他仍俯倒在地,身子还在颤抖,把前额抵在手臂上,聆听自己的呼吸声不时化为一声声抽噎。
不久之后他记起了当晚,以及随后而来数个白日与夜晚的事。直至后来他仍不明白,他所遭受的刑求,是为了击溃他意志的刻意作为,还是纯粹出于发泄暴力与情绪,毫无针对性,是男孩找乐子的方式。他们踢他、殴打他,大量疼痛接踵而至,但除了蹲笼刑之外,没有一样拷打留下清晰的记忆。
他听过这种事,读过这类记载。他从没亲眼目睹过,也没待过战俘营。他是外星人,是访客,不会被带到维狄欧庄园的奴工舍。他们受庄园主的家奴所服侍。这是个小营区,女奴隶区只有二十座茅屋,大门侧有三间长屋。这里曾经容纳了负责看顾亚拉梅拉大宅与无数花园的两百多名家奴。比起农场上的奴工,这群家奴已经算是享有特权;但仍免不了要遭受刑罚。高墙上洞开的门边,鞭刑柱仍然矗立不倒。
「那里?」涅米欧说,他是那个老扭他手臂的年轻男人。但另一人,阿拉托说:「不是,过来,这边。」并兴奋地带头跑。蹲笼吊挂在主岗哨站下方,就在墙内侧高高晃着,阿拉托去操控绞盘把蹲笼放下来。
那是一条粗制滥造、锈蚀不堪的网目钢管,一端封住,另一端可开合,靠着一条带着单勾的链子悬挂在半空。现在笼子躺在地上,看起来像个小型的捕兽陷阱。那两个年轻男人把他衣服脱个精光,手拿电刺棍(通常用来戳刺偷懒的奴隶)驱赶他头朝前爬入笼内,一如他们这几天取乐的方式。他们一边高声大笑,一边推他,拿棍子捅他的肛门和阴囊。他整个人挤进笼子,头朝下蜷缩成一团,手脚被迫屈折紧贴住身子。那两人把笼门砰然关上,从网洞间抓住他的赤脚一把拉起,一阵吃痛让他眼前一黑。悬空的笼子打转得凶,他连忙以抽搐的双手紧抓住网子。等他张开眼睛,地面在离他七、八公尺底下旋转晃动。过了一阵子,晃动逐渐静止。他的头一动也不能动,他能看到蹲笼底下的事物,若努力把眼睛往旁边转,也可看到营区大部分的景象。
在过往,空地上总会有观众观赏这种管教训斥的场面,看奴隶受蹲笼刑。小孩因此学会,要是家务女仆推托工作、园丁疏于修剪花木、下人胆敢顶撞主人,会有什么下场。但是现在一个人也没有。尘封的地面空荡荡。花园里干巴巴的植木陶盆、女奴区最远方的小小墓园、两翼之间的沟渠、走道、在他正下方一圈隐约的草坪,全都一片荒凉。他的刑求者站在一旁说笑了一会儿,开始觉得无聊,便径自走开了。
他试着放松姿势,但只能挪动分毫。任何动作都会引起笼子摇晃打转,令他想吐,更渐渐开始害怕会坠落。他不知道,笼子单靠一只勾子悬着,到底稳不稳。他的一只脚卡在笼子末端,尖锐的痛楚令他希望自己干脆晕过去算了。但尽管他头晕目眩,他还是意识清明。他试着深呼吸,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他曾学会调息之道,平静放松地呼吸。然而在笼中世界,他连深呼吸都做不到。肋骨挤压着他的肺,以致于每一次吸气都变得相当艰钜。他努力不让自己窒息,不让自己恐慌,让自己保持醒觉,只要这样就好,但是醒觉反倒令他难以忍受。
当太阳行到营区那一侧,阳光毫无遮蔽地直射在他身上,晕眩感化成呕吐感。接着他昏厥了一会儿。
夜色降临,清凉夜气略微宜人,他试着想像水,但没有水。
事后他猜想他在蹲笼里待了有两天之久。他记得,当别人把他拉出笼子时,网目摩擦着他赤裸晒伤的皮肤,然后有人拿水管对着他全身喷洒,水的冰冷让他整个人惊醒过来。顷刻间他完全恢复意识,明白自己就像个破旧残缺的娃娃,满身尘土无助地躺在地上,仰望着四周男人吼着些什么事。接着他必定是被人运回自己原先被关的牢房或马厩,因为又暗又安静;但他同时还蜷在蹲笼里高高悬着,让又冰又烫的太阳烘烤着,他的身子滚烫又发冷,苦痛之网越缩越紧,最后紧紧包住他躯体。
在某个时刻他被带到一间有窗的房间里,安顿到床上,但他仍然还在蹲笼里,高悬在灰尘满布的地面上方晃呀晃的,灰尘最厚的地面,一圈绿草。
那名萨狄欧和笨重男子都在场,都不在场。一名女奴隶,脸色苍白地蹲踞着发抖,想在他晒伤的手臂、腿上和背上敷膏药,却弄痛了他。她在又不在了。阳光从窗口照进来,他感到网子打在他脚上,一次又一次。
黑暗抚慰了他。他不断昏睡。过了两天他终于能坐起来,吃下那名吓坏的女奴带来的食物。晒伤的皮肤慢慢复原,身上各处的痛楚渐渐减缓。他的脚掌肿大,骨折,本来没关系,直到他要下床。他整个人昏沉沉、轻飘飘。拉亚耶走进房间,他随即认出他来。
他们见过几次,是在起义之前。拉亚耶曾在欧优总统手下任外交部长;但他现在在合法政府中任什么职位,洢思丹不得而知。以维瑞尔星人的标准来看,拉亚耶算矮,但他身材宽厚结实,一张脸晒得黝黑但梳理干净,一头灰发,是个醒目的人,一名政客。
「拉亚耶部长。」洢思丹出声招呼。
「老音乐先生,您还记得我,真好!我很抱歉您身体欠安。希望这儿的人有好好招待您?」
「谢写您。」
「我一听说您人不舒服,马上要求安排医生看诊,但是这儿没有医生,只有兽医。连个办事的人也没有!今非昔比啊,世风日下啊!真希望你见识过亚拉梅拉昔日盛景。」
「我见过。」他声音还相当虚弱,但听起来还算自然。「三十二、三年前的事,当时阿涅欧大人伉俪设宴招待我们大使。」
「真的?那你知道这里原本是什么模样了。」拉亚耶说着,在一张椅子上坐下,那张椅子是件不错的旧家具,只是少了一边的扶手。「看到现在这样子真是令人痛心,不是吗?破坏最严重的是屋内这儿。整个女眷侧翼和大厅都付之一炬。幸好花园幸免于难,赞美女神!那可是四百年前梅涅亚亲手设计布置的,你知道。田地也还能耕作。我听说除了财产之外还有将近三千名的奴器。等麻烦结束后,要重建亚拉梅拉,会比重建其他大庄园来得容易得多。」他眺望着窗外。「真美,真美啊。你知道,阿涅欧的家仆是出了名的美貌。而且训练有素。要恢复到当年的水准,得花很长一段时间哪。」
「毫无疑问。」
这名维瑞尔人淡淡地看着他。「我可以说,你正纳闷为什么会被带来这儿吧?」
「也不尽然。」洢思丹愉快地说。
「哦?」
「既然我未经获准擅自离开大使馆,政府自然想要看住我的一举一动。」
「听到你离开大使馆,我们有些人很高兴。待在那儿闭住嘴,简直糟蹋你的才能。」
「哦,我的才能吗。」洢思丹耸耸肩表示谦抑,弄痛了肩膀。下次他会眨眼。不过他现在自得其乐得很。他向来喜欢斗剑。
「你才能优异,老音乐先生,你是维瑞尔星上最聪明、狡猾的外星人。你曾为我们工作——现在则是为了推翻我们,是的——你的效率强过其他异世界人类。我们都知道第三者,我们可以谈。我相信你的出发点是为了我们人民好,而倘若我提供你一个机会可以服务他们——一项能结束这场恐怖冲突的机会,你会接受。」
「我很希望能够接受。」
「对你来说,在冲突中选边站很重要,还是你比较喜欢保持中立?」
「任何行动都可能改变中立立场。」
「让叛军把自己从大使馆绑架出去,不足以证明你同情他们的处境。」
「原本看起来不是。」
「反而正好相反。」
「或许有此可能。」
「很有可能,如果你喜欢。」
「我的喜好无足轻重,部长。」
「是举足轻重,老音乐先生。不过,在这里,你病了,我恐怕让你太累了,我们明天再继续聊?如果你喜欢的话?」
「那是当然,部长。」洢思丹说,在顺从中加了点礼貌,他知道像这样的男人吃这一套,他们习惯别人卑躬屈膝,而非对等谈话。洢思丹从未将不礼貌与骄傲画上等号,他像他大多数同胞一样,只要环境容许,一向以礼待人,而不爱那种不容有礼的情况。光是虚伪还困扰不了他,他可是很擅长此道呢。要是拉亚耶的手下刑求他,拉亚耶本人却佯装不知情,那洢思丹拼命强调这点也无济于事。
事实上,他很高兴可以不必谈这件事,更希望连想都不要想起。他的躯体已经帮他做这件事,身体每条肌肉、每根骨骼,都记得每个细节。来日方长,只要活着,他有的是时间继续想。现在他学到以往所不知的事物,他曾以为他清楚无助感的滋味,但现在他知道自己以前不懂。
当那名吓坏的女人进房,他请她帮忙找兽医来。「我的脚需要打石膏。」他说。
「主人,他真的会治疗手,那个仆人。」女人畏缩着悄声说。这儿的奴器说话带着一种古语的方言腔,有点难懂。
「他可以进屋子来吗?」
她摇头。
「那,这里还有谁可以处理这个?」
「我会去问,主人。」她轻声回复。
那天晚上,一名年老的女奴仆过来。她满脸皱纹、烙痕,神情严肃,而且没有其他奴仆卑躬屈膝的态度。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低声说道:「我的天!」但她的恭敬态度很僵硬。接着她检查他肿胀的脚,神情冷漠酷似医生。她说:「主人,倘若你允许我包扎这个,它会好。」
「断了什么?」
「这些脚趾头。那里。可能这里也有一块小骨头。脚部有很多很多骨头。」
「请帮我固定。」
她照做,将布牢牢地一圈圈捆住,包扎成厚厚一团,形成一个固定不动的角度。她说:「先生,你可以走路,用拐杖。只能用那只后脚跟着地。」
他问她的名字。
「迦纳。」她一面说出名字,一面向他投以直直一瞥,整张脸对着他,这不是一般奴隶敢做的举动。她或许是想仔细瞧瞧他那双异星眼眸,因为她已发现他除了肤色较怪外,全身上下,骨头与脚趾,与此地人并无二致。
「迦纳,谢谢你。十分感谢你的技术与好心。」
她微微颌首,没有鞠躬,然后离开。她自己走路微跛,但姿势挺拔。「所有的祖母都是反抗军。」很久以前有人这么跟他说过,在起义以前。
隔天,他已经能够下床,蹒跚走到缺了扶手的椅子边。他坐了好半晌,眺望窗外。
这房间位于二楼,望出去恰好可俯瞰亚拉梅拉的各色花园,露台阶、花圃、步道、草坪、一连串装饰性质的湖泊与池塘渐次向下接近河边;各式各样的弧线与平面、植物与小径、土壤与静水,被流动活跃的弯曲河段所环绕。所有的盆栽、步道、露台,形成一片柔软的几何图,中心恰好落于河岸旁的一株大树。当花园在四百年前成立时,那株大树想必非常壮观。树身巍峨耸立于河堤后,但它的枝叶已经伸展到河面上,它的树荫足可涵盖一座村落那么大。露台上的草坪枯成金黄色;河流、湖泊与池塘映出夏日天空的浅蓝色倒影。花圃与灌木丛没人修剪,恣意生长,但还不至于成了野草。亚拉梅拉诸园尽管荒芜,另有一份苍凉之美。荒芜、悲凉、为人遗忘等这类浪漫字眼十分合适,不过原先的理性、高尚、宁静气氛也还在。这片花园是由奴工的劳力建造的,花园的体面与平静是奠基在残酷、苦难与痛楚之上。洢思丹是瀚星人,来自一个古老的民族,这个民族老早建造了如亚拉梅拉这样的庄园又将之摧毁,复又建造摧毁,如此反复次数不知凡几。他的心同时收纳了此地的美与恐怖的悲哀,确保没有一个人的存在能否定他人,一样事物的毁坏也不该摧毁其他事物。他体会到两者,只是体会。
同时,终于能舒适地坐着,他也体会到,亚拉梅拉可爱又令人伤心的露台同时呈现了瀚星达兰达地区的梯田结构:红色屋顶片片相连,绿色庭园接着绿色庭园,沿着坡度陡降到廊柱、码头与帆船节比鳞次的闪闪发光的港口。越过海港,海面在背后升起,与他视线同高。洢思知道书上说海会平复。「今晚,海洋平静低缓。」诗句如是说,但他知道不然。海洋立着,如同一面墙,一面立在世界尽头的蓝灰色墙垣。如果你驾船迎向它,会发现它是平的,但若你仔细观察,其实它和达兰达山一样高。如果你当真航行于上,你会穿墙,跨过世界尽头到另一面去。
天空正是那面墙所撑起的屋顶。夜晚,星光会穿透玻璃般的空气屋顶。你也可以航向它们,航向世界背后的世界。
「洢思。」有人从屋里叫唤他,他转身背对海与天,离开阳台,下去迎接宾客,或去上音乐课,或与家人共进午餐。洢思是个好男孩,听话,快活,话不多但好相处,对人们有兴趣。当然喽,他彬彬有礼,毕竟他是个「柯温」,老一辈的决不会忍受家族里的小孩有任何缺失。不过礼貌对他没什么难处,也许是因为他从没遇过坏家伙。不是个爱做白日梦的孩子。警觉,实在,处处留心。但也设想周到,也会自行寻求解释,就像海墙与天空屋顶。洢思现在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清晰、亲近了,他那小男孩的形象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在很远之外,被他留在身后,留在家里了。现在,洢思丹已经罕能再透过他的眼睛看事物,呼吸达兰达家中繁复的气味——木头香气、木头表面抛光用的树脂油、甜草垫、鲜花、厨房里的香草、海风;也不再听见他母亲的声音:「洢思?吾爱,快进来,从多拉瑟来的表亲到了!」
洢思跑进屋里迎接表亲们:老衣利亚瓦有疯狂的眉毛和鼻毛,会用胶带变魔术;荼依荼虽然年纪比洢思轻,玩起捉迷藏却比他行。此时,坐在坏椅子上凝望窗外恐怖美丽园景的洢思丹,已然沉入睡梦中。
与拉亚耶的二度谈话延后。萨狄欧前来代为致歉。部长临时被总统召见,会在三、四天内赶回。洢思丹明白,今天一大早他听见飞行器起飞的声音,距离不算远。这是缓刑。他虽爱斗剑,但还十分疲累,虚弱,乐得有时间休息。没人来造访,除了那名害怕的女子西欧,还有萨狄欧每天会过来一次,询问他有何需要。
等他复原得差不多后,他获准可随时离开房间,自由行动。迦纳带给他一块硬掉的凉鞋底,绑在他包扎的脚底,再加上拐杖,他就能走路了。于是他走去花园,坐在太阳底下,如今太阳逐渐老迈,阳光也日渐温和起来。那两个维奥是他的看守,或者精确说来是他的监护。他看见这两名曾经折磨虐待他的的人;他们跟他保持一段距离,显然受命不准碰触他。其中一人总是留在视线范围内,但从不靠近他。
他没办法走远。有时他觉得像是海滩上的一只小虫。屋子还堪使用的部分相当广大,花园占地辽阔,人烟稀少。有六人押着他来到这里,而这里原本就有五六人,受笨重男人图亚拉南指挥。而房子原先的奴工上有十至十二人,是昔日在庄园与大宅服侍主人与宾客的庞大仆佣编制(包括厨师、厨师助手、洗衣妇、女仆、贴身侍女、贴身仆役、擦鞋工、擦窗工、园丁、清道夫、餐厅侍者、一般仆役、听差、马夫、司机、慰安妇、慰安童等)的一小撮残余。这少数几名奴工,也不再如往日般每到晚上就全数锁在家奴圈社,即蹲笼所在之处,而是睡在庭院的马厩里,那也是他最先被囚禁之处;或者睡在厨房附近的小房间里。这些残留的奴仆多半是女性,有两名很年轻,有两三名是孱弱的老人。
起先他小心翼翼,不敢随便找他们谈话,怕给他们惹麻烦。但他的狱卒们对这些奴工简直视若无睹,除非发号施令,显然十分信赖他们,想必有很好的理由。会制造麻烦,诸如逃出奴工社、放火烧大宅、屠杀老板跟地主的奴工早已成过去,不是死了、逃了,就是抓回来后两颊烙印,成了更悲惨的奴隶。剩下这些是任劳任怨的好奴工,看来是会忠诚不渝至死方休。许多奴仆,尤其是私人奴仆,对革命的惊恐程度不下于其主人,曾保护主人或跟着主人一块儿逃命。也有主人释放他们的奴隶,支持解放的理念。两方都有背叛理念的人,一样多,不会更多。
女孩子,年轻的农工,一次会找一个来,让男人排解性欲。每天或隔天,那两个折磨洢思丹的男人会开车载着一名用过的女孩出门,然后载着一名新的女孩回来。
至于那两名年轻的女性家奴,一位叫做康莎,总是带着她的小婴孩,男人们也忽视她。另一位叫做西欧,就是吓坏了的那一位,曾经照料过他。图亚拉南每晚都带她上床,其余男人丝毫不敢碰她。
这些家奴或奴工在屋内或户外遇见洢思丹时,会将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双眼望地,静立不动。这是私人奴工面对主人该有的礼仪。
「康莎,早安。」
她即以那套礼仪回应。
自从他跟这套已然完备的奴隶世代产物——即贩奴市场上人称「训练有素,服从,无我,忠心耿耿,最理想的私人奴工」的奴隶性质——相处以来,已有多年。他认识的大多数奴工,有些是朋友,有些是同事,皆是城市的租赁工,他们的主人将他们租借给公司行号或机构,通常是在工厂、商店工作,或从事技术交易。他也认识一大票农工。农工甚少与奴工主接触,他们在戛列欧老板手下工作,住在阉人奴工经营的营区。但他所认识的泰半是逃亡者,他们透过地下铁路「哈密」取得庇护,踏上通往亚欧威的自由之路。他们没有人被完全剥夺教育、选择权、对自由的任何想像,就像这些家奴一样。他快忘记一个好奴隶是什么样子。他忘了没有任何隐私生活的人的全然不可穿透性,全然弱势的完整性。
康莎的面容光滑、沉静、毫无表情,尽管他听过她有时非常轻柔地对她的小宝宝说话唱歌。那是一道愉悦快乐的小小声音,吸引了他。一天下午,他看见她坐在大露台顶盖上工作,宝宝背在身后。他拐着腿走过去,坐在一旁。他没办法阻止她在他靠近时收起刀子与砧板,起身低头垂首埋眼向他致意。
「请坐下,请继续你手边的工作,」他说。她依言照做。「你在切什么?」
「杜耶利,主人。」她低声回应。
那是种蔬菜,他常吃也喜欢吃。他看着她做事。每个硕大、木质化的荚果都得沿着一道缝切开,不是简单的工作,时常要仔细寻找可下刀的点,而且不时得扭动刀锋好画开荚缝。接着得将肥大可食的种子一颗颗从多纤维的黏性内膜剥下来。
「那部分不好吃吗?」他问。
「是的,主人。」
那是需要劳力、技巧、耐心的劳动。他很羞愧。「我以前从没看过生的杜耶利。」
「没呢,主人。」
「好乖的宝宝。」他信口说道。那小生物包在悬带里,头靠在她肩上,一直睁着深蓝色的大眼睛呆视着这世界。他从没听过宝宝哭,对他而言,这小婴儿有点神异;不过他也没多少跟婴儿相处的经验。
她微笑。
「男孩吗?」
「是的,主人。」
他说:「康莎,我的名字是洢思丹,我不是什么主人,我是个囚犯。你的主人也是我的,可以请你叫我的名字吗?」
她没回答。
「我们的主人不会允许。」
她点点头。维瑞尔人的点头方式是抬头轻点,不是深点,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这是他对自己点头的方式。他提醒自己现在要留意了。他被囚禁,他在这儿的遭遇,已经置换了原本的他,令他混乱。最近这几天,他想起瀚星的时间多于此前那些年,那几十年的总和。他原本早已把维瑞尔当成家,现在又不是了。不恰当的比较,无关的记忆,人在异乡。
「他们把我关进笼子。」他说,仿照她放低声音,说最后一个词时迟疑了一下。他无法说出完整的字词:蹲笼。
再度点头。这次,她第一次抬头看他。只是一瞥。她近乎无声地说:「我知道。」便继续做活儿。
他无话可说。
「我是匍奴,所以我住过那里。」她边说,边朝蹲笼所在的营区方向投去一瞥。她喃喃的低语非常克制,就如她所有的姿势与动作。「在房子被烧以前,主人们还住在这里的时候。他们确实常常吊起笼子。有一次,有个男人被关到死在里面。那一次我看到了。」
两人之间一段沉默。
「我们不准从那底下走过去,也不准在那里跑。」
「我看见那里……那里的地面不大一样,就在正下方……」洢思丹也同样悄声说道,他感到口干,呼吸急促。「我看,往下看,那块草地,我想,可能……是他们……」他的声音完全沙哑。
「一个祖母真的拿了一根长棍,棍端包一块布浸湿,举高递给他。阉人们都看向别处。不过他还是死了。过一阵子,腐烂了。」
「他做了什么事?」
「伊那。」她说,是个常从奴工口中听见的否定字眼:不知道;没做;不在那儿;不是我的错;谁知道……
他看过一个奴隶主的小孩说了「伊那」,被扇耳光,不是为了她打破杯子,而是因为她说奴隶话。
「一堂很好的教训。」他说。他知道她懂得。下层阶级总是懂得讽刺,犹如懂得空气与水。
「他们把你关进去,我很害怕。」她说。
「这次的教训是给我,不是给你的。」他说。
她继续手上的工作,细心而不间断。他看着她做事。她低俯的脸,土褐色中带着蓝色阴影,显得从容平静。婴儿的肤色比她略深。她没有配给某个奴仆,不过曾给一个主人用了。他们向来把强暴叫做「用」。婴儿的眼睛缓缓闭起,半透明的蓝色眼睑像小小的贝壳。它又小又精细,可能只有一两个月大。它的头仿佛有无穷耐心般地靠在她弯曲的肩膀上。
露台上没有别人。一阵轻风拂过他们身后开着花的树木,远方河面荡起银色的涟漪。
「康莎,你的婴儿会自由的,你知道。」洢思丹说。
她往上看,不是看着他,而是看向河流,视线越过河面。她说:「是的,他会自由。」她继续工作。
她这样对他说话,这情景触动了他。知道她相信他,给了他莫大鼓舞。他需要别人信任,因为经历了蹲笼,他自己都无法信任自己了。拉亚耶倒是还好,他还能跟他斗,一点也不麻烦。麻烦是在他独处时,思考时,入睡时。他大半时间都是独自一人,在他心底,内心深处,有个东西受伤了,毁坏了,没有修复,让他不敢冒险依靠。
早上他听见飞行器降落声。是夜,拉亚耶邀他共进晚餐。图亚拉南和那两个维奥小伙子也一起进食,但吃饱后就先行告退,留下他与拉亚耶待在楼下一间破坏最少的房间内,将就凑合的餐桌上还有半瓶酒。这里原本是作狩猎小屋或纪念品展示间之用,房子的这一翼是阿萨区,亦即男人区,女人不得踏入。但女性的奴工、仆役和慰安妇不算女人。一个硕大的猎狗头在壁炉上方龇牙咧嘴,它的毛皮烧焦、积尘甚厚,玻璃眼珠已然混浊不清。十字弓挂在对面墙上,淡淡的影子衬着深色木头,很是明显。豪华的电子吊灯闪个不停,灯光昏暗。发电机不大稳定,有个老仆人总是对它敲敲打打。
「去找他的慰安妇了。」拉亚耶对着门点点头。图亚拉南方才一边对部长热切道晚安一面带上门。「干一个白女人。像干粪块一样。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那根屌好像黏在女奴隶的穴里一样。战争结束后这种事就不会再有了。混血是这场革命的根基。种族隔离,保持血缘纯正,这是唯一的解答。」他说得仿佛等人热烈应和,但并没停顿下来等。他为洢思丹斟满酒,继续用那副浑厚的政客暨好客主人暨毫宅地主的嗓子说下去。「那么,老音乐先生,祝你在亚拉梅拉待得愉快,健康复原良好。」
含糊应酬。
「欧优总统知道你身体有恙,甚感抱憾,也祝你早日康复。他很高兴知道你安全脱离造反行动造成的暴动与凌虐。这儿安全得很,请尽管待,爱待多久就待多久。不过,如果时机合适,总统与内阁均期待您能莅临贝伦。」
含糊应酬。
长期习惯使洢思丹免于问出可能暴露他无知的问题。拉亚耶就像大多数政客一样,陶醉于自己的声音,正当他滔滔不绝时,洢思丹试着从只字片语中拼凑出现状。看来,合法政府似乎迁都到一个叫做贝伦的城镇,在亚拉梅拉东北方,靠近东岸。有些军力留在城市。拉亚耶提及这点,让洢思丹不禁揣测,首都是否其实已经半脱离欧优政府的统治,被另一派所把持?可能是军队派系。
当起义行动爆发,欧优马上被授与额外的权力,但是维狄欧的合法军队在西方大捷之后就拿跷,不服指挥,想要更多战场上的自主权。人民政府要求反击、攻击、胜利,军队想要有保障。爱登雷加将军设立了城市的「大裂界」,并试着在自由邦与合法政府省分之间设立边界,由他掌控。带着奴隶部队参与起义的维奥军人,也同样敦促画出一条跟解放军之间的停战线。军队想要休兵,战士冀求和平。然而,「只要还有一个奴隶存在,我就不自由!」自由邦领袖纳侃阿那如此呐喊,而欧优总统怒斥道:
「我绝不允许国家分裂!誓死捍卫合法政权,直到最后一滴血流干!」雷加将军突遭撤换,新任总司令上台,没过多久,大使馆封闭,所有情报来源皆中断。
洢思丹只能猜想这半年来发生了什么事。拉亚耶说到「南方的胜利」,仿佛合法政府军有出击,打得自由邦撤回德梵河南岸的自由邦所在地。若是如此,要是他们收复了土地,那么政府为何要撤离城市跑去贝伦?拉亚耶提及胜利也可能是说,自由解放军试图从南方渡河,而政府军成功阻挡。如果他们把这叫做胜利,那么他们是否终于放弃敉平革命军、收复全国,而决定要断尾求生?
「分裂的国家不能是选项。」拉亚耶说,把他的希望给压得碎烂。「我想你明白的。」
应酬式的同意。
拉亚耶倒完剩下的酒。「不过和平仍是我们的目标,强大且紧迫的目标。我们不幸的国家已经受够折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