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说的特情是公安用语,是特别情报人员的意思,有些地区也叫作卧底或线人,特情多由有前科劣迹的人员充当,他们更便于隐藏。
我说:“你怀疑砖窑女尸是叶疯子?可即使时间符合,也不能成为有效证据。”
沈恕说:“虽然没有有效证据,可我们必须认真对待这一系列的疑点和巧合。大洼县那边动作很快,据说关尚武已经对他奸杀张芳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公安方面正准备把案子移交到检察院。我几天前给省厅打了一份报告,掃详细列举了我的怀疑,建议对这起案子重新调查。昨天,省厅作出回复,同意我的意见,并与大洼县做了协调工作,允许重新调查,并且在必要时我们可以提审关尚武。”
我默然不语。沈恕这几句话虽然轻描淡写,但明眼人都能读懂个中玄机。可以说,每个稍谙官场的人都不会像他这么做。关尚武是什么人?一贫如洗,举目无亲,卑微得像一粒尘埃,他的死活没有人在意。沈恕却为了他一再违反规则,越级上报,这势必引起市局领导的强烈不满;重新调查,又会得罪大洼县委和公安。几个方面都不讨好。重新调查如果没有结果,上面对他的成见恐怕一辈子也扳不过来,自以为是、刚愎自用、好大喜功,他的前途恐怕就到此为止了。
所以说,沈恕是理想主义者,在人命关天的大是大非时刻,他选择了跟随内心的召唤,与世俗潮流对抗。在时下,理想主义者就是异类,就是幼稚、政治不成熟、没有大局观的代名词。这样的理想主义者,在现实的残酷打压下,已经所剩无几。只是,所幸在他们身上,还能看到男人的热血、人性的光辉,让人觉得这个唯利是图的人间还有温暖和希望。
沈恕一定知道我在这时心中风起云涌,他小心翼翼地说:“我想请你和我再去一趟大洼乡,尽量减小声势,就我们两个人,你……能抽出时间吗?”
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显得并未把这件事看得多么严重,说:“我正闲得无聊,跟你再跑一趟吧!”
13.死亡循环
2003年3月20日黄昏。晴。
楚原市大洼乡。
季强见到我们,有点惊讶地说:“你们咋又来了?正好,我还想着要不要给你们打个电话,麦野不见好几天了。”
“麦野不见了?你怎么发现的?”我有些吃惊。
季强说:“昨天李双双到派出所来找我,说这几天乡里小剧团排练,张帆和麦野却都不到场,给张帆打电话,他说在外面卖种子赶不回来。麦野的电话没人接,到他家连着找了两天,都锁着门。麦野在大洼乡生活多年,没听说他在外面有什么亲戚朋友,不像是串门去了。再说,现在虽然是冬末春初时分,夜里气温还很低,真要是出门,怎么也得跟左邻右舍交代一声,留把钥匙,不然屋里有什么东西冻坏了,可不是玩的。李双双在乡里问了一圈,没有人知道麦野的下落,她放心不下,就来派出所通报。我昨天晚上到麦野家去,没见着人,今早又去了一趟,大门上还落着锁,看样子一晚上没人回来过。我担心他出什么事,正琢磨着要不要跟你们说一声,你俩就上门了。”
沈恕听季强说完,轻轻在地上跺一跺脚,像是在表达“晚来一步”的惋惜情绪,说:“走,咱们去麦野家。”
天色渐晚,大洼乡笼罩在沉沉的暮色中,许多人家的烟囱里都在冒着青黑色的炊烟,弥散出人间烟火的亲切和温暖。可是谁又能想到,在这样的祥和安宁中,大洼乡究竟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危机,多少凶狠冷血的杀戮?
麦野家漆黑而安静,一把硕大的铁锁牢牢锁在大门上,隔开里外两重世界,像是久无人居,与世隔绝。
沈恕掂了掂那把大铁锁,说:“跳进去。”
院墙有一人来高,又没垫脚的地方,要跳进去也不大容易。沈恕在下面托着我和季强,颇费了一番力气才翻过墙头。季强有点不好意思,一个劲地念叨他在年轻时候,翻这样的墙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事。我和沈恕都没心思听他说什么,院子里黑漆漆的,又安静得吓人,我们一步步向前挪,我感觉心里怦怦地跳,两只手心都浸出了冷汗。
屋门上同样落着锁,只是稍小了一号。隔着玻璃向里面张望,黑咕隆咚地什么也看不见。沈恕低声提议:“撬锁进去?”
我有些犹豫,说:“行吗?这可是私闯民宅。”
季强说:“有什么不行的,农村不比城里,没那么多讲究,撬开锁进去,有事我兜着。”
“特事特办,这山高皇帝远的,也没地方申请搜查令去。”沈恕嘀咕了一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枚大小合适的,在锁眼里左捅右捅,没一分钟,锁头“叭”地一声弹开了。
我吁一口气,说:“咱市里那几起撬门入室盗窃案是不是你干的?”
沈恕说:“那么点金额,你认为我会出手吗?”
季强瞅瞅沈恕,没出声,表情说不清是佩服还是诧异。
沈恕用胳膊肘把门推开一半,率先走进去,我走在中间,季强垫后。屋子里黑黢黢一团,伸手不见五指,沈恕拧开强力照明电筒,在外屋从上到下照了一遍,见没有异样后才走进里屋,摸索着按开了灯。
室内静悄悄的,一铺大炕,电脑刺绣的浅紫色炕毡平整干净,地上整齐地排列着大衣柜、电视柜和一圈转角沙发。一切井然有序,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稍候就会回来。
我和季强都有些不知所措,毕竟是闯进别人家里,哪怕是做警察的,又在执行公务,也难免有些不自在。我说:“也许麦野只是出门走亲戚去了,过两天自己就会回来。”
沈恕没接话,又走进外屋,拧开灯,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盘黑黢黢的东西,却是麦野最喜欢吃的烤麻雀,由于放置多日,加上室温过低,麻雀已经又干又硬。
沈恕说:“看样子放了好几天了。”
季强说:“麦野说他好这口,烤好了却又不吃。”
沈恕说:“他连一只都没有吃,上次我和淑心来的时候,这盘子里就有13只麻雀,现在还是13只。”
我说:“你数过了?”
沈恕说:“数了,一只都没少,也许他并不喜欢吃麻雀,只是做样子给我们看的。”
我诧异地说:“做样子?那为什么?”
沈恕不回答,走到那铺大炕前,说:“我总觉得这铺炕有蹊跷,淑心,你注意没有,从我们上次来,这个炕毡没有洗过,但方向却颠倒了,这三头鹿过去面向炕沿的方向,现在却背向炕沿。”
我若有所悟,说:“这炕毡有七八米长,看上去分量不轻,麦野一个人,病歪歪的身子,未必有那个心情和力气去挪动它。”
沈恕说:“正是,咱们一起把它打开看看,下面有什么名堂。”
我们三人合力,把炕毡卷成一卷,见下面是一层厚厚的塑料布,移开塑料布,下面是一张烤得发黑的草席。把草席卷起来,下面就是土坯砌成的炕,黑乎乎的,呛人的烟尘和焦煳气味直往眼睛和鼻孔里钻。我们跳下地,打量那铺大炕,表面抹着厚厚的黑泥,有两处抹着约一米宽的水泥,其中一条似乎还未完全干透的样子,看上去非常扎眼,像是打了两块补丁。
沈恕问季强:“依你看,那两块水泥下面是什么?”
季强闷声说:“还能是什么,炕洞。”
我不满他的语气,说:“三舅,沈队没在北方农村生活过,哪知道什么炕洞,你好好给解释解释。”其实,我虽然到乡下来过很多次,却也不太清楚炕洞究竟是怎么回事。
季强说:“用笨法也能想明白。一铺大炕,这头连着炉灶,那头连着烟囱,炕洞就在中间,连接炉灶和烟囱。不然一铺死葫芦的大炕,烟火从哪走?”
沈恕并不介意季强的语气,又问:“像这个大一铺炕,得有几个炕洞?”
季强说:“那就随人家高兴了,两个三个都有可能。”
沈恕说:“我琢磨,这抹着水泥的两个地方,会不会是炕面不严密,往外冒烟,所以给封上了?”
季强“嘿”了一声,说:“这还用说。”
在他心目中,这些都是最基本的生活常识,而我和沈恕不懂,简直不可思议。
沈恕琢磨一会儿,说:“把炕刨开。”
季强吓一跳,怀疑自己没听清楚,说:“你要干啥?”
沈恕又说一遍:“咱们去找工具,把炕刨开。”
季强说:“沈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刨炕干啥?咱们撬锁进屋,只要不碰他家的东西,在农村不算什么大事。但刨炕可就不行了,这算毁坏个人财产,麦野要追究起来,咱们都得担责任。”
沈恕语气坚定地说:“要追究责任,我来承担。”
我见沈恕这样固执己见,似乎明白了什么,说:“沈队,你是不是怀疑……”
沈恕说:“对,我怀疑张芳的尸体就埋在炕洞里。”
听见这话,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这时外面漆黑一团,北风呼啸,室内灯光昏暗,想到可能有一具尸体就静静地躺在与我近在咫尺的炕洞里,难免不寒而栗。季强更加不知所云,愣眉愣眼地瞅着沈恕。沈恕率先来到室外寻找工具,我和季强迷迷糊糊地跟在后面。三人借着暗淡的月光在院子里逡巡一圈,翻出铁锹和镐头,提在手里。
这时,沈恕忽然吼一声:“谁?出来!”
我被吓得一激灵,险些把手里的铁锹抛在地上,忍不住埋怨沈恕说:“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夜黑风高,你无缘无故地吼什么?”
话声未落,大门外忽地闪现出一个人影,一个女声颤幽幽地说:“是淑心警察吗?是我李双双,大老远地看见麦野家亮着灯,就过来看看。刚才那个大兄弟警察眼神真好,我刚露个头,就被他瞧见了,这嗓子吼得,我现在腿还软呢!”
我提着铁锹走到门口,手里握着一样东西,胆子似乎大了些,隔着大门向外面望了望,依稀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女人身影,就说:“你来干什么?没你的事,回去吧。”
李双双说:“这就回去,你们在这干吗呢?”
我说:“有公干,你快回家去。”不再理她,转身跟着沈恕走进门。
三个人都跳上炕,围着用水泥抹上的那个炕洞,季强还是有些不放心,说:“真刨啊?在农村,刨人家的炕可是大事,这要是什么都刨不出来,咱几个都要吃瓜落。”吃瓜落是楚原土话,担责任的意思。
沈恕咬咬牙,说:“刨,九成九里面有蹊跷,出了事我兜着。”
沈恕决心已定,我和季强都不再说什么,三个人抡起工具,几下就把抹着水泥的地方刨出一个大洞。这种农村的土坯炕由于烟熏火烤,土质非常干燥,刨下去就激起一阵烟尘。我们三人没戴防护面具,瞬间都弄得灰头土脸,我的眼睛被迷得睁不开,眼睑里又痛又痒。大洞露出后,炕洞里满满的盛着烟灰,几块土坯掉下去,烟灰都飞起来,落得我们满身满脸,像才从炕洞里钻出来一样。
沈恕挥动铁锹,轻缓而细致地把灰土扒开,那温柔的动作仿佛唯恐碰碎了埋在下面的贵重瓷器。扒了十几下后,一张仰面朝天的人脸赫然暴露出来。我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仍感觉这场景过分诡异,禁不住向后退了一步。季强也含混不清地低声吼了一句:“操他妈的。”
沈恕提着铁锹跳下地,又让我们俩都下来,然后取出手机,拨通了高大维的电话,说:“在大洼乡发现一具尸体,目前基本可以确定是谋杀,火速派刑警和技侦支援。”挂断电话后,又向大洼县公安局做了通报。
这时,麦野家大门外闹哄哄地挤满了人。原来李双双知道这里有事情发生,不仅没按我们的要求离开,反而张扬出去,深更半夜,许多人不惧严寒,从被窝里爬出来看热闹。在平静的大洼乡,一个月里连续发生两起命案,将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约一个半小时后,警笛声大作,一列三辆警车呼啸而至。管巍带队,十多名刑警和技侦在现场布控、隔离、勘验、拍照,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炕洞里的烟灰被清扫干净,又把尸体面部的烟尘拭去,竟是麦野!我心里紧张、震惊、愤怒和疑惑的情绪交织,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此前沈恕怀疑炕洞里藏着张芳的尸体,我受他影响,一直未往别的方向猜想。这时见炕洞里的尸体露出庐山真面目,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沈恕的判断失误?
沈恕也看清了尸体的面容,脸色严峻,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遏制内心翻滚的波涛,或许麦野尸体的骤然出现也是他始料未及。他沉默半晌,又命令道:織“把炕全都刨开,一寸一寸地寻找,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挥舞工具挖炕的刑警们没有农村生活经验,不懂得控制力量和节奏,一动手就弄得房间里灰土飞扬,我被呛得鼻孔和喉咙里痒痒的,一个劲地干咳,想打喷嚏却又打不出来。看其他人也是同一副模样,眯缝着眼睛,憋得脸色通红。
整个一铺大炕都被刨开了,炕洞里积满烟灰。沈恕说:“放慢节奏,一点一点地铲去烟灰,万一下面有什么物证,务必小心不要破坏到。”
刑警们做这种活计,比老乡们要笨拙得多。有人找来铁桶和柳条筐等工具,把烟灰都铲到里面,然后倒在院子里,忙活了近一个小时,才把炕洞里的烟灰清理掉一大半。这时,一名刑警把烟灰往铁桶里倒去,桶底传出一下沉闷的撞击声,像是灰烬里裹杂着什么硬物。沈恕挥挥手,喊停了大家的动作,伸手向桶底摸去。不大会儿工夫,摸出一件东西,张开手,见是个三角状的硬块,表面烧得乌黑,截面处隐约可见蜂窝状的孔洞。
是一块碎骨头!
我的神经立刻绷紧起来。麦野的尸身完整,如果这块骨头是人骨,那么,炕洞里应该至少还有一具尸体。“我怀疑张芳的尸体就埋在炕洞里。”沈恕的那句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来。如果他的料想是真的,究竟是什么人把麦野和张芳二人先后杀害,又同“穴”而葬?沈恕又怎么会无端地猜测张芳的尸体在炕洞里?而砖窑里的女尸不是张芳,难道真是叶疯子吗?
案情越来越离奇、复杂,我想得脑仁隐隐作痛。我用两根食指按住太阳穴,用力揉搓几下,感觉稍好了一些。我有些庆幸自己只是一名法医,这些复杂的情节,留给沈恕他们去思考吧。
烟灰渐渐清理干净,烧焦的碎骨头也越来越多,在地上聚成小小的一堆。我猛然想到,凶手竟然把麦野家的炕洞当成了炼尸炉。尸体被焚烧得很充分,单凭这些碎骨头,恐怕很难确定死者身份。正想得出神,众人发出一声惊呼,管巍和于银宝从炕洞的角落里找出一个完整的人头骨。那个头骨已经烧得焦黑不堪,牙齿微微张开,两个空洞的眼窝黑咕隆咚的,深不可测,似在择人而噬。
这时,天色已经微明,麦野家门外几乎聚集了大洼乡一半的人,嘈杂声隔着窗户飘进来,无论咂舌、叹气还是激烈的争论,都掩盖不住惊诧、惊叹、惊骇的情绪。
炕洞的每一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除去一小堆碎骨和那个完整的颅骨,再没有其他的发现。
一具尸体,一堆骨头,麦野家里究竟曾发生过怎样惊心动魄的故事?
天色大亮时,大洼县公安局的车队到了,领队的是张韬光。我必须承认,这人的心理素质不是常人可比,虽然我们之间经历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现在案情又急转直下,出现重大变故,他依然春风满面,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和沈恕、我、管巍、于银宝一一握过手后,声音朗朗地说:“感谢市局的领导们,不辞辛劳地为大洼县的事情奔波。就可惜我们能力有限,不知道要怎样感谢你们才合适。这个案子破了以后,我要向县委请示,以县委的名义为你们请功。”这种许愿是楚原官场的常见套路,说的人信口开河,听的人也千万别认真,我们经得多了,早就不以为然。
我只是奇怪,关尚武还被他关押在拘留所里,这里又发生两起命案,虽然此时还不能断言关尚武与本案无关,却有很大可能是被冤枉的。但张韬光却能做到浑若无事,莫非这人的心肠和脸皮都不是肉做的?
最让我意想不到的是,沈恕的反应也非常热情。在外人看来,他和张韬光像感情深厚久别重逢的战友,谁会想到这两个人才认识不久,而且相互之间已经有了心结。
都说女人善于逢场作戏,谁知道男人作起戏来,比女人还要投入。是戏是真,他们能分得清吗?
14.验尸怪象
2003年3月21日下午。晴。
大洼县公安局。
麦野的尸身和那堆烧焦的碎骨头都被送到大洼县公安局进行检验。县局兼职法医陈建德过来转了一圈,跟我打个招呼,说县医院还有一个手术在等着他,这里麻烦我照看一下,又扔几句客气话,转身走了。
那堆已经烧焦的碎骨头不具备检验价值,甚至连到底是人类还是其他动物的骨头都难以确认。那颗黑黢黢的颅骨或许还有物证价值,其时国内颅面复原技术已臻成熟,松江省公安研究所就有一个小组在专门研究这个课题。沈恕让于银宝携带颅骨即时出发,马不停蹄地赶往公安研究所求援,务必尽快复原尸体的本来面目。
麦野的尸体已轻度腐烂,在几米远处即能闻到尸臭。根据尸斑及尸僵程度判断,遇害时间为72小时至96小时之间。死者身穿睡衣睡裤,脚上套着棉袜,衣裤均无破损,纽扣完整,亦无拉扯痕迹。尸身保存完整,除面部、颈部、手部的几处体表擦痕外,无明显外伤,无致命伤。死者面容安详,嘴角有笑意,似乎临死前没有抗拒,没有对生命的留恋以及对死亡的恐惧。尸体解剖结果显示,死者胃部有少量食物,计有玉米、红薯及绿叶青菜,均呈食糜状,推算死者在遇害前两小时曾进食。
死者头部无伤痕,无骨折,无外伤出血。内脏器官完好,心脏、肝脏、脾、肾均无破损。无中毒表征。肺部有轻量瘀血,略现肿大。颈部有紫红色瘀伤,经鉴定不是尸斑,而是外力造成的伤痕。喉部软骨骨折,系外力勒挤压迫所致。颈部有条形淡痕,因尸体腐败已辨认不清,怀疑是勒颈导致的勒痕。舌根部及甲状腺有明显瘀血和灶性出血。
尸检结果表明,麦野系外力勒颈致死,而他似乎并未过度挣扎。
最令我感到奇怪的是,尸体的肛门周围生满了菜花状的肉质赘生物,表面已经粗糙角化。根据我有限的性病学知识,判断这是尖锐湿疣,一种因不洁性行为导致的感染。令我不解的地方有两点:一是麦野生前并没有什么风流韵事传出来,甚至连正常的夫妻生活都不能保证,又怎么会有途径感染性病呢?二是他感染尖锐湿疣的位置不寻常。常见的尖锐湿疣感染部位是生殖器及附近,而他的感染却在肛门周围。
敏感的宅男腐女们或者已经猜到麦野感染性病的原因,并在暗笑我这个法医思路迟钝。别忘了那是在十年前,人们还羞于谈起肛交的话题,而这更是我在从事法医后,第一次接触肛交感染性病的相关案例。
检查过尸体肛门后,我才明白过来。尸体的肛门明显与常人不同,肛门口宽大而松弛,呈漏斗状,括约肌失去弹性,肛门黏膜平滑,没有褶皱。这是长期肛交导致的后果。
我把尸检结果转达给沈恕,最后说出我的观点,麦野极有可能是同性恋者。
沈恕愣眉愣眼地看着我:“你确定吗?”
我说:“九成九的把握。”
沈恕点点头,没再追问,如果他一定要知道我的根据是什么,真的会置我于十分尴尬的境地。
沈恕拿起桌上的一盒烟,抽出一支放在鼻子下嗅,却不点燃。这是他每逢案情进入关键阶段的一个习惯。他不抽烟,这在刑警队里是个异类。刑警们几乎都是老烟枪,这不怪他们,熬夜、蹲坑、攻坚、思考案情,他们有太多的机会染上烟瘾。每逢刑警队开会,屋子里烟气蒸腾,像进入仙境腾云驾雾似的。
沈恕却始终不抽烟,但他吸的二手烟比谁都多。别人给他敬烟时他也接过来,不抽,就放在鼻子底下闻。时间一长,这就成了他标志性的动作。当他主动取出烟来闻的时候,大家就知道,他已经成竹在胸,准备打一场攻坚战了。
我不知他在想什么,却又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咱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沈恕把手里的烟一抛,说:“提审关尚武。”
15.再审疑犯
2003年3月23日。细雨。
大洼县拘留所审讯室。
从拘留所里把关尚武提出来颇费了一番周折。
虽然省公安厅已经通报大洼县公安局,市局协助办案人员有权在取得县局同意的情形下对犯罪嫌疑人进行提审,县局也在原则上同意,但在实际操作时仍有许多困难。
楚原的风气就是这样,他心里默许你的事情,保证办起来一帆风顺,尽管可能有许多不符合规章制度的手续,他都能找到相应的、听上去非常合理的解释。他不愿你办成的事情,保证办起来束手束脚,就算你手续完备无可挑剔,他也能从浩繁的故纸堆里找出一两条来刁难你。规章制度在这些人的眼里是尚方剑、挡箭牌、遮羞布,在他们的手里是橡皮泥、弹力球、被扒光衣服等待蹂躏和凌辱的少女。
而他们,又是这些规章制度的制定者、解释者、实施者。你生气也好,悲愤也好,都于事无补。
和大洼县公安局踢了整两天皮球,沈恕终于如愿坐在了关尚武对面。
这个与案子牵扯不清的人,沈恕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见到。
关尚武身高不到160厘米,精瘦,皮肤黝黑,加上常年在野外放牧,脸上蒙着一层洗不去的风尘。他穿一身肥大的囚衣,戴着手铐脚镣,整个人显得怯懦而萎靡。不过四十出头,看上去有五六十岁。
沈恕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半晌无言。关尚武不敢和他对视,低下头,身体在囚椅上蜷成一团,恨不得缩到地洞里去的样子。
沈恕突然打破了沉默,单刀直入地说:“关尚武,你认识叶疯子吧?”
关尚武浑身一震,如果没有遮挡,一定会从囚椅上滑下来。“不,不认识。”他紧张得上下牙齿不断叩击,带着颤音。
沈恕摇摇头,说:“关尚武,你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怕的?按你目前交代的供词,你犯的是故意杀人罪,杀人偿命的道理你懂吧?你老老实实地交代,或者还有活命的机会,如果继续撒谎抵赖,恐怕只有死路一条。你自己好好想想,再回答我。”
关尚武默不作声。
沈恕扬一扬手里的卷宗,说:“这是你交代的杀害张芳的供词,那好,你回答我,你是使用什么手段把她诱惑到你房间里去的?又是怎么把她制伏,并把她拘禁半个月的?这半个月里,你对她做了什么?怎么能保持她身上的衣服整齐而干净?你又是怎么杀害她的?你家距离抛尸的砖窑有几百米的距离,你是怎么把尸体运到砖窑里的?如果借助了交通工具,你借助了什么交通工具?现在在什么地方?”
沈恕每问一个问题,关尚武的身体就往囚椅里缩一缩。沈恕的话没说完,他已经颤若筛糠,汗水涔涔而下。
沈恕又紧逼一步:“回答我。”
关尚武张口结舌:“我,我……”
沈恕说:“你回答不上来,因为这件事,自始至终,你都在撒谎。”
关尚武的脸上青筋凸起,在囚椅上拼命挣扎着扭动身体,铁链被他扭得哗哗作响,看样子情绪非常激动,他声音沙哑地嘶吼道:“不是说只要我认罪就放我出去吗?为什么还来问我?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到底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沈恕从他的嘶吼中大概了解到他招供的原委,进一步刺激他说:“认罪就放你出去?关尚武,就算你不懂法律,杀人偿命这句话你总听说过吧?按你供述的罪行,枪毙你一点不冤,宽大几分,你也得把牢底坐穿。”
关尚武的脸色发青,眼睛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混着血丝的白沫从嘴角溢出来。
沈恕知道关尚武的文化程度低,必须把道理阐释清楚他才能明白,继续说:“现在只有你才能救自己,实话实说是你唯一的出路。说吧,你认不认识叶疯子?”
关尚武毕竟不傻,沈恕把话说到这地步,他也隐约明白了,左右没有好结果,他做出一副豁出去的表情,说:“认识。”
沈恕说:“你把叶疯子领回家去过?”
关尚武犹豫了一下说:“领回去过。”
沈恕亮出那条在关尚武家找到的女人内裤,说:“这是叶疯子的?”
关尚武看一眼,沮丧地说:“是。”
沈恕说:“你和叶疯子发生过关系?”
关尚武的神情又紧张起来,摇头否认说:“没有。”
沈恕说:“你要分清楚,诱奸和杀人谁轻谁重。诱奸是轻罪,情节不严重、认罪态度又好的,可以免予重罚;運杀人是重罪,无论有什么减刑情节,都要坐牢的,严重的有死刑。你不说实话,案子就不能查清楚,你就要继续背着杀人的嫌疑。”
关尚武的眼圈湿了,说:“你们都是爷,我是孙子,一会儿要我说这样,一会儿要我说那样,到底要我说哪样吗?”
沈恕说:“没人让你说哪样,事情是怎样的,你原原本本说出来就成。”
关尚武叹口气,眼泪扑簌簌地淌下来,说:“我说,都说。”
据关尚武交代,他家里的那条女人底裤确实是叶疯子的。关尚武的日子穷,人又不起眼,讨不到老婆,一度想过把叶疯子娶进家门。他用些吃食把叶疯子哄骗回家,和她一个被窝里睡了觉,也没有人知道。可是他到底看不住到处乱跑的叶疯子,一眼照顾不到,人就没了影。这样折腾两回,关尚武也就绝了这个念想。最近两个月,他一直没再见到叶疯子。
关尚武说他没囚禁过张芳,更没杀她,事实上他也从未打过张芳的主意。在他眼里,张芳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和他距离太过遥远。他在供词里那样说,是因为当时审他的人承诺,只要他坦白,政府就会宽大处理,他还可以回家去放羊;如果抵赖到底,就是态度不好,一定会重判。关尚武受到诱惑和恐吓,一时没主意,就按照他们的授意,一五一十地叙述了杀害张芳的经过。
沈恕不动声色地听完,又问:“叶疯子的身体上有没有什么记号,比如胎记之类的东西?”
关尚武说:“这……”他抬起戴手铐的手,在自己右乳内下方比画了一下,“有一个胎记,红色的,像个弯月亮。”
“关尚武,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可别乱说。”沈恕的语气突然严峻起来。
关尚武赌咒发誓地说:“要是我说瞎话,你枪毙我。”
审讯结束后,沈恕向高大维通报案情,并申请“在全市范围内,抓捕张帆”。
16.孤注一掷
2003年3月23日黄昏。多云。
大洼县公安局。
协查通报铺天盖地地发出去,沈恕守在大洼县公安局指挥中心的电话旁,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紧张地关注着前方的抓捕结果。
邻县有人提供消息,张帆昨日带两辆货车驻扎在浩坦县,收购了5000斤粮食,并在浩坦县畜牧招待所住了一宿,今天早晨6点左右就出城去了,仍带着两台车,开往六台河县方向。
楚原市公安局派出特警,沿目击者提供的张帆的去向急速追赶,同时通告六台河县警方,在沿途设置关卡,密切注意两辆大洼县牌照的货车,一旦发现,务必将车主扣留,必要时可实施武力抓捕。
仅为沈恕的一个电话请示,楚原市公安局就安排了这样大的阵势,几乎倾局出动,并通告各县,还动用了武装特警。我在事后和关系比较密切的同事开玩笑说,全局恐怕只有局长、刑侦局长和沈恕有这个能力,政委和刑警支队长都做不到这一点。局长和刑侦局长有这个能力是因为职责所在,而他们对沈恕有着绝对的信任和倚重。
沈恕心无旁骛地关注着前方的抓捕行动,我却在指挥中心里干着急帮不上忙,脑袋里翻江倒海似地分析着案情,始终难以索解,沈恕怎么就能认定张帆是凶手,并动用这样庞大的阵容去抓捕他,万一抓错了,工作鲁莽、浪费警力的罪名也不算小。心里有几百个问题想问他,见他脸色严峻,几次欲言又止。
“不用怀疑,张帆就是杀死叶疯子和麦野的凶手,我有十分把握。”沈恕突然开口说话。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吓了一跳。
沈恕貌似认真地说:“知道,上次跟老费一起办案子,学了点读唇术。”
我一怔,说:“吹吧你,我又没说话。别贫了,趁着有空,快说说你是怎么认定张帆是凶手的?”
沈恕说:“张帆故意认错尸体,就已经有很大嫌疑。”
我说:“这点我也想到了,可你怎么就能认定关尚武说的是实话?”
沈恕说:“砖窑女尸右乳下的胎记,只有张帆、麦野和办案人员知道。从常理来说,张帆和麦野都不会把遇害女性亲人私密处的身体特征向外人透露,所以对张帆和关尚武的两种不同说法,我更倾向于相信关尚武。而且砖窑女尸的一些特点,比如穿错的袜子、头发的颜色,以及被破坏的脸,都可以佐证砖窑女尸并不是张芳,而是身材和她非常相似的叶疯子。张帆与叶疯子以前并没有瓜葛,以他的条件去诱奸叶疯子的可能性也极小。但他又确实了解叶疯子的身体特征,而且有意认错尸体,误导警方办案方向,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张帆就是杀害叶疯子的凶手,而且在害死她以后,给她洗澡穿衣,伪装成张芳的模样。为了避免别人认出她,他还用猫爪或类似的尖利物划坏她的脸。”
我说:“就算是这样,张帆杀害叶疯子的动机是什么?”
沈恕说:“别忘了,叶疯子遇害的时候,正是张芳失踪、麦野被季强关押,而人们又纷纷猜测张芳已经被麦野害死的关键时刻,砖窑里突然出现一具女尸,身材和张芳相似,又穿着她的衣服,大洼乡民包括办案的民警都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这具女尸就是张芳的遗体。这时张帆出来认尸,并说出尸体上两个非常隐蔽却辨识度极高的特征,几乎没有人怀疑他的指认,包括你在内。”
我相信他的最后两句话只是就事论事,并不是在指责我,却仍感觉脸上发烧,心里不舒服。沈恕提出的一些疑虑,我当时也想到过,可是并没有给予足够重视,现在想起来,确实是受到张帆认尸的影响,先入为主地认为死尸就是张芳。
“可是,你还没说清楚张帆杀害叶疯子的动机,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这两个人的生活不大可能产生交集。”我转念一想,继续说,“管巍曾经分析过,这起杀人案的最大受益人是张帆的妹夫麦野,他当时被季强拘禁,又受到乡民们的猜疑,而砖窑女尸的出现,立刻替他洗清了嫌疑。所有人都认为凶手另有其人。”
沈恕说:“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麦野不是凶手,当时张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张帆何必要甘冒杀人的危险替麦野洗清?如果张芳没死,事后又回来了,这一番作为岂不是都白费了?所以,张帆在杀死叶疯子前,早就知道张芳已经死亡,他即使没有亲手杀死张芳,也一定是知情者,而动手的人极有可能就是麦野。张帆杀死叶疯子是一枚烟幕弹,目的是遮掩两人杀害张芳的罪行。”
我感觉自己逐渐倾向于相信沈恕的分析,说:“按照这个思路,在炕洞里发现的那一堆已经烧焦的人骨很可能就是张芳的遗骸,麦野与张帆合谋杀死张芳后,把她的尸体藏在炕洞里,每天点火焚烧,足足烧了近两个月,几乎完全烧化了。”
沈恕说:“没错,我们前面两次到麦野家走访时,他都在灶坑里烧麻雀,还说自己就好这口,烧得满屋子都是羽毛焦煳的味道,现在想起来,他是在掩饰烧尸体的味道。”
我回忆起麦野家里的那股刺鼻气味,禁不住抽了抽鼻子。又想起我们在他家炕上坐着时,屁股下面就有一具尸体在滋滋燃烧,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麦野能在这铺炕上安然入眠,心理素质不是一般人可比的。
“可是,”我又想起一个问题,難“他们杀害张芳的动机是什么?麦野和张芳的夫妻关系不好,也未必就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而且张帆是张芳的亲哥哥,一手拉扯她长大,很难让人相信他会和麦野同流合污害死亲妹妹。”
沈恕说:“是啊,一场孽缘。”他平时说话总是语气平平,这次却明显流露出慨叹的情绪,我不禁诧异地打量他一眼。
沈恕说:“截至目前,我只能判断张帆一定在这三起凶杀案中扮演主要角色,却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死麦野,或者他是否还有同伙,都是未知数。他们杀死张芳的事情几乎已经成功地遮掩过去,关尚武也已经作为替罪羊被逮捕,在风平浪静的时候再发生内讧的可能性不大,这个谜底恐怕只能等到张帆自己来解开。”
不知为什么,听沈恕这样说,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轻松感觉,这起案子里毕竟还有他想不到解不开的事情。他太聪明,聪明得给他周围的人很大压力。我比他要早介入案子,但当我还满头雾水时,他却已经梳理出案件的头绪,甚至在没有实证的情形下,就锁定了犯罪嫌疑人并全城搜捕。这让我感觉沮丧,我这种情绪也许太狭隘、小人了一些。
这时,带着炕洞里的颅骨赶赴省厅进行颅面复原技术鉴定的于银宝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颅面复原的结果出来了,专家与张芳的照片比对过,基本确定就是她。”
“沈队,你的判断又被证实了。”我兴奋得猛击桌子。
话音未落,有人接茬说:“不愧是大名鼎鼎的侦探,有点料事如神的意思。”我抬头一看,却是红光满面、精神焕发的张韬光。
这真有些出乎意料。我以为沈恕闹出这么大动静,张韬光顶着办错案抓错人的巨大压力,一定灰头土脸,心情不会好。谁知看他的样子,竟然丝毫没往心里去,这人如果不是没心没肺,就是有恃无恐。
张韬光热情地握着沈恕的手,左摇右晃,说:“我这两天事务缠身,没怎么在县里待,才回来就听说沈队在这里坐镇指挥,急忙过来看看,顺便向沈队偷师,学习办案经验。”张韬光的高明之处在于,无论他说多么虚伪的话,笑容和语气却都很真诚。如果我处在沈恕的位置,恐怕挡不住他的糖衣炮弹。
沈恕面带微笑,不露痕迹地从张韬光的手里抽出手来,说:“哪里话,我这是喧宾夺主,你不兴师问罪就已经开恩了。”
张韬光哈哈大笑,说:“沈队真会开玩笑,天下警察是一家,何况咱们市县之间本来就是一家亲,你到了大洼县就是主人。”又话题一转,“大概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张帆捉到了没有?”
像是特意在回答他的问话,一个电话从前方打进来,说:“张帆已经被控制,目前人在六台河县收费站,请指示。”
沈恕一拳捶在桌子上,说:“立刻押回大洼县,路上务必注意安全,谨防嫌疑人逃跑或自杀。”
17.以爱为名
2003年3月24日。晴。
大洼县公安局审讯室。
张帆见到沈恕时垂头丧气,默默无语,全没有了以往风流倜傥、舌灿莲花的风采。相隔不过数日,他憔悴得厉害,两颊凹陷下去,眼圈发黑,目光滞涩,脸上布满青黑色的胡茬。
沈恕的目光如炬,直视着他,良久才说:“炕洞里的秘密,我们都发现了。”
张帆长叹一声,怔怔地流下泪来,泪水沿着两腮直淌到下巴上,看上去有着无限的痛苦、惆怅和懊悔。他哽咽着说:“冤孽,我交代,全都如实交代。”
这起牵扯着市县两级公安机关神经的炕洞焚尸、砖窑抛尸连环凶杀案,至此真相大白。
张帆与麦野同在乡剧团里做演员,一个饰演小生,一个饰演旦角,两人在舞台上眉来眼去地调情,时间一长,竟然情难自已,在生活中也做起“夫妻”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两人都顶着沉重的心理压力。在大洼乡这个弹丸之地,同性之间的爱恋是绝对不能被人们接受的,一旦两人的关系被外界知道,势必将掀起轩然大波,他们将遭受乡民的歧视和白眼,再也无法在大洼乡立足。
可他们又没有挥剑斩情丝的决心和勇气。长达两年的相处,让他们情根深种,彼此再也分不开。他们都已认定,对方就是一生相携相依的人,心里再也容不下别人和别的恋情。
我在事后听过这段叙述,忍不住向沈恕感叹,其实这两个人并没有错,他们的恋情虽然听起来有些与众不同,可并没有伤害到别人。而且只要不大肆张扬,不与世俗对抗,他们似乎也并未破坏社会的风序良俗。可是,由于世人的不容,加上他们自己的心理阻碍,竟然做出错误选择,以致一错再错,终于酿成无法挽回的血腥惨祸。
据张帆交代,两人都已到谈婚论嫁的年龄,由于他们的自身条件在大洼乡算得上出类拔萃,登门说亲的人络绎不绝。两人每每谈及未来,都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
后来张帆想出一个主意,把妹妹张芳嫁给麦野,这样两人既是朋友,又是亲戚,再怎么来往密切、暗通款曲也不会被人察觉。何况麦野和张芳有了夫妻之名,如果再能生下儿女,别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怀疑他和张帆有不伦关系。这也许是让两人长相厮守的最好办法。
但他一提出这个想法就遭到麦野的强烈反对。麦野说他无法接受别人,而且这样做对张芳也不公平,会害了她一辈子。张帆反复劝说他,掰开揉碎地分析利弊,还说张芳早就对麦野有爱慕之情,嫁给他是最好的归宿。
这一句“最好的归宿”算得上一语成谶,谁会想到日后张芳会在麦野家长眠于炕洞,心成灰,尸骨亦成灰。但当时张芳对麦野心有所属倒是真的,两人都正当大好年华,品貌出众,堪称佳偶。最终麦野被张帆说服,同意迎娶张芳,从此三人走进情天恨海,再也无法回头。
麦野和张芳婚后感情不睦,这似乎是预料中的事情。张帆劝麦野夫妻努力生一个孩子,以后张芳也就收心好好过日子了,即使心里有什么不满,看在孩子分上,她也不能怎样。
但感情的事情无论如何不能强求,麦野连敷衍张芳的表面功夫也做不到,两人结婚后一直不曾同床,生孩子更加无从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