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巡査不是来接她?对方说原田大爷有事找她,希望她过去一趟。」
原田神情僵硬,呆立着说不出第二句话。泷赶紧代他确认:「意思是,有穿巡査制服的人把泉藻小姐从百木屋带走吧。咦?不对啊,我们没派人来接泉藻小姐。」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泷追问。一个小时前,百贤小声回答。关键证据的那枚翡翠胸针呢?百贤犹豫地应道:「胸针……巡査要泉藻带走。」
虽然是个陌生的巡査,但他穿着制服,于是百贤没起疑心。
「因为……他是巡査啊!」
「泉藻小姐独自跟着那个人走吗?」
「唔……泷兄,那个巡查说,一群人一起离开店里太醒目。」
下谷的手下,可能会发现泉藻外出。阿高姐他们想陪同泉藻,那个巡査以此为由拒绝。
泷叹一口气,低声解释:
「说来惭愧,不过巡查的薪水真的很少,偶尔会有人变卖发放的制服。」
有人会穿旧制服,变卖新发的制服换取现金。由于洋服尙未普及,巡査制服似乎能卖到相当不错的价钱,是一笔値得感谢的临时收入。
这就表示,只要有意便能弄到巡査的制服。
「是谁假扮成巡査?警方目前正在调查那枚胸针,在这种时候,为什么拥有胸针的泉藻会被带走?」
百贤的话声颤抖,泷恨恨吐出一句:
「这间店的客人中,大概有谁跟下谷那票人走得很近吧。」
众多客人来来去去,或许有人听到胸针的事后紧急通报下谷,若不快想办法警方就会介入。
「所以泉藻才会被带走吗?」
百贤身旁的赤手倏地站起。
「总之,尽早把泉藻找回来吧。下谷对泉藻十分着迷,肯定不会发生危险的状况。」
「没、没错,你说得对。肯定是这样。」
百贤颔首,向客人致歉,表示今晚要提前关门。店里的熟客都自愿帮忙,泷和赤手迅速熄灭炉火,阿高姐关妥门窗,其他客人则准备好灯笼。一行人带着泫然欲泣的百贤,及神情迷茫、脚步虚浮的原田,踏进夜晚的黑暗中寻觅泉藻。
当天晚上,百贤、原田、泷、阿高姐和赤手带头闯进下谷的茶屋,当面质问他知不知道泉藻发生什么事。
下谷走到茶屋入口附近的和室前,面对聚集在土间的众人,摇头表示完全不知情。
「我今天去贫民窟那边做生意。对,跟木岛一起去,不妨向他确认。」
「木岛怎么可能吐出对你们不利的证词。」
五人站在入口,露出愤怒的神色。
即使如此,百贤仍要下谷唤木岛出来,当面向他询问泉藻的消息。出现在下谷身边的木岛冷静得令人生厌,意外抛出一句:「哦,泉藻小姐不见?年轻女孩行踪不明,听起来真不妙。」
八成是那玩意搞的鬼吧,木岛继续道。
「喏,就是谣传最近经常出没的妖怪,泉藻小姐会不会是被那家伙带走?」
「你说这是妖怪的犯行?」
听到这句话,百贤、阿高姐和赤手不禁扬眉。站在一旁的泷追问:「意思是,妖怪特地扮成巡查,掳走年轻女孩?你们打算把对自己不利的事都推到妖怪身上吗?」
「什么叫对自己不利……我们可没干坏事。」
我只是想到,这阵子名为镰鼬的危险妖怪四处出没。不过,要是走夜路不巧遇到那个骇人妖怪,泉藻恐怕不会平安无恙。
「不会平安无恙……你对泉藻做了什么!」
百贤瞪大眼,抓住木岛壮硕的身躯。据传是下谷保镖的木岛制止百贤,掷向土间另一端。
「别劈头就抹黑我们是坏人。看在两位巡查的面子上,我已手下留情。」
只有今天容许这种愚蠢的行为,木岛流露轻蔑的目光。毕竟百贤不可能永远与巡査同行。
「不对,那巡査也是在逞强,不足以保护你。瞧瞧,他的脚不是遭镰鼬刺穿?」
「哦,你真清楚。」
原田一瞪,木岛嚣张笑着,亲切地问趴倒在土间的百贤:「走夜路遭镰鼬砍伤,泉藻小姐下场会如何?搞不好会站不稳,失足摔进堀川,你不觉得吗?」
换成是我,就会找找沟渠或河川。木岛站在高出一阶的和室俯视百贤。百贤一愣,嘶哑的话声在土间响起:「你……只是想拿回胸针吧?为何要把泉藻推进河里?」
他特地乔装骗泉藻出门,试图取回宝石。或许泉藻起疑,一时不愿还给他。难不成在扭打中,他嫌麻烦干脆杀害泉藻?
「下谷先生,你、你不是喜欢泉藻嘛!」
百贤大喊。虽然不符合下谷的形象,但百贤一直以为,唯有这份心意是真诚的,然而……
「你杀了她吗?见情况不利,竟然轻易杀掉喜欢的人!」
下谷瞪大双眼,抬起头,没有任何辩驳,更没吐出一个借口。
关键证据的胸针弄丢,甚至失去最重要的泉藻,他们根本无计可施,瞪着两人的眼眸燃起熊熊怒火。
沉默半晌,下谷动也不动地坐着,出声制止木岛:「够了吧。」
「时间已晚,各位最好在镰鼬出没前回去。」
「把对自身不利的事推给妖怪,小心会引来报复。」
赤手盯着两人。在日本,即使是神明也鲜少顺从人类的愿望,何况是妖怪,不会有比弄错应对方式更危险的事。
听到这番警告,木岛大笑。下谷也苦笑道:
「居然提起这种陈年旧俗。如今江户只存在于童话故事中,妖怪是在仅有灯笼的时代衍生的错觉。」
「不过是短短二十年前,你们就敢嗤之以鼻?今天我们寻找泉藻时,仍是以灯笼照明。」
你们绝对会遭受报应。见赤手一脸不甘心,木岛大笑出声。
「把泉藻还给我!」
百贤忍不住怒吼,木岛一把将五人推到外头,重重关上大门。
五人再也打不开门。
5
远方传来雷声,原田暂时打住话。砖瓦街的雨仍下个不停。
狭小的派出所内,原田讲述的故事出现意想不到的发展,伊势和长太好一阵子发不出声。闪电再度划破天际,伊势微微缩起身子问:「呃,大爷,杀掉泉藻小姐的真的是下谷吗?」
「应该吧,毕竟下谷一点都不慌张。」
心爱的泉藻在夜里失踪。倘若下谷与此事完全无关,听到消息理当会方寸大乱。他会聚集人手,领头搜寻到天亮。一般情况下,他肯定会这么做。
「然而,得知百贤在找泉藻,他却不怎么吃惊。谎言还说得挺溜,他声称当晚待在遥远的地方。」
这样的回答,意味着他早就晓得泉藻已不在人世,巡査很快会找上门。
下谷做得太过头。他图谋保身,反倒露出马脚。
「可惜光凭推测,没办法逮捕下谷。」
约莫是在叙述过程中心情愈来愈差,原田的神情益发阴沉,伊势不禁缩起肩膀。长太不知何时来到伊势背后,胆怯地蜷着身子。
「那么,后来找到泉藻小姐了吗?」
「没有。」
原田轻声叹气。
「泉藻行踪不明的消息一传出,附近邻居都帮忙分头搜寻。」
然而,在那一天、那一夜后,再也没有人见过泉藻。
即使黎明扫去夜晚的黑暗,朝阳照亮街道,依然遍寻不着泉藻的身影。彻夜未眠的众人扩大搜索范围,连医院和女子学校都没放过。
他们也试着打捞河川,足迹踏遍银座附近的三十间堀、京桥川与外堀。
隔天、三天后、一个月后,泉藻仍下落不明。
泉藻没有回来。
「这段期间,百贤与泉藻的妹妹代替年迈的双亲,从老家来探看情况。尽管如此,事情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妹妹表示要待到找着姐姐为止,于是在百木屋住下。时至今日,她依旧留在这里……看不到回乡的指望。
「真可怜。」
伊势语带同情。
突然间,坐在椅子上的伊势向后一缩,形成后仰般的姿势。眼前的原田泛起浅笑……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恐怖。
远雷复又响起,在原田脸上制造出浓重阴影。窗外雨势稍歇,雷声却愈来愈频繁。
「原、原田大爷,怎么啦?」
「嗯,百木屋的故事还有后续。」
下谷与木岛后来过得如何?没说清楚,这个故事便有头无尾。原田低声继续道着,「约莫是看出我们心生怀疑,下谷的茶屋不再召开聚会,八成是转移阵地。」
或许是泉藻失踪,下谷从此不提收购银座土地。在这方面,百木屋可谓逃过一劫。
「不久,谣传下谷要卖掉茶屋,大概是打算离开曾发生祸事的街区。」
然而,他的伙伴木岛没能离开银座。
「咦,您说什么?」
长太忍不住插嘴问道,原田扬唇一笑。
「其实,镰鼬又出现了。」
「镰鼬……您是指那个妖怪?」
日夜交替的逢魔时刻【注:也称为大祸时刻,意指日夜交替的黄昏时刻,因自古流传此时容易碰到魔物或遇上灾祸而得名。】,在京桥漫步的木岛突然一阵踉跄。
虽然勉强渡桥,但下桥的瞬间,木岛的脖子喷出鲜血,倒地身亡。
「噫!」
「傍晚的大路上行人众多,目击者在京桥附近的警署都异口同声表示,当时木岛身旁空无一人。」
不管怎么看,这都与流传至今的镰鼬行径一模一样,警方查不出更多情报。总之,木岛的下场,便是横死街头。
「下谷失去保镖,大概一时找不到代替的人,他只能独自外出。」
原田又扬唇一笑。看着那副笑容,伊势益发恐惧。每当原田开口,伊势仿佛听见愈来愈响亮的雷声,不由得往后缩。
「之后,我再次看到下谷,是在一个弯月高挂的夜晚。」
那是拐过银座四丁目,流往木挽町的三十间堀川I朝日桥附近。原田刚要过桥,却听到黑暗中不寻常的水声。
「咦?」
四周不见灯火,连月色都十分黯淡,难不成还有船通过?原田疑惑地俯望桥下。岸边的树上挂着一个灯笼,火光所及之处,可看到一件名为「鸢大衣」,缝有披肩的外套。
「这身打扮必是富人。我疑惑地定睛细看,想弄清对方在黑暗的沟渠旁做什么,赫然发现那是下谷。」
原田有些纳闷。下谷涉嫌杀害泉藻,即使没证据,他应该最是心知肚明。然而,他却在昏暗的夜里,独自伫立在泉藻可能遇害的沟渠旁。
「他意外大胆。」
不过——
「仔细一瞧,他不是一个人。」
渠边没有别人,乍看下谷似乎是独自待在那里。当云朵散开,些许月光洒落昏暗的河畔,原田不禁挑眉。
「水中有东西……出现一个人。」
「水、水中?是不是浮尸……」
伊势哑声问,原田笑着凑近他眼前,停在几乎贴到他脸上的距离,缓缓摇头。
「河里的人抬起身子。就算是在立泳,身体探出水面的幅度仍太过惊人,简直像……对,像往昔画卷中的百鬼之一——濡女。」
「濡、濡女?」
「全身浸泡在水中,从海里爬上来的女妖。银座近海,沟渠与海相连,或许哪个妖怪一路来到三十间堀。」
既然存在镰鼬,世上应该有濡女吧。江户更名至今不到二十年,出现濡女也不稀奇。
「可、可是,濡女怎会出现在闹区中心?」
连沉默都令人畏惧,伊势只得接话。原田闻言,嗓音压得更低。雷声与他的话声重叠,难以听清楚。
「那是有原因的。」
「原因……?」
「我目睹濡女朝下谷伸出白皙的手,渐渐靠近灯笼的烛光,露出覆盖在长发下的面孔。」
「……」
「那是泉藻小姐。」
「怎、怎么可能!」
伊势和长太不禁倒抽口气。
「你们不相信吗?那就当是我眼花吧。」
原田似笑非笑,继续道:
「不过在我看来,对方非常像泉藻小姐。」
泉藻变成妖怪吗?不对,莫非她貌似人类,但打一开始就是妖怪?
「或许是妖怪披上人皮,一直若无其事地生活在现代街道中。」
这么一提,没人晓得进入明治时代后,妖怪都去了哪里,又过着怎样的生活。可是,假如泉藻是妖怪,泉藻的哥哥百贤是人类吗?跟他们要好的赤手和阿高姐呢?我自己又是如何?原田扬起嘴角,望向伊势与长太。
「伊势,身为职业骗子的你认为呢?」
究竟是人类长久受妖怪欺瞒,抑或如同木岛所言,这类故事慬仅是幻梦一场?
「原田大爷……」
「总之,那天晚上,沟渠中的女人拉住下谷的手。」
下谷顿时跌落沟渠。
「大概是披肩吸水变重,他没能挣扎太久,很快沉下去。」
看起来实在不过瘾,原田直率道。伊势泫然欲泣地哀号,仿佛发出「饶了我吧」的恳求。他推开逼近眼前的巡查,大声问:「原田巡査,您没救他吗?」
原田没救下谷吗?他是杀人犯,还是杀害原田心上人的可恨家伙,尽管如此——
「您身为人类……」
「身为人类?」
原田发出呵呵呵的笑声。
霎时,四周变得一片雪白,惊人雷声笼罩这一带。伊势与长太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好似全身被劈中,无法站立。在短短那一刻,他们甚至无法呼吸。
「噫!」
白光仿佛在紧闭的眼皮下方炸开好一阵子。半晌后,伊势总算放松紧绷的身体,深吸口气站起。
忽然,他注意到一件事。
「嗳……原田巡査?」
他环顾四周,不禁纳闷。屋内只剩长太与伊势。
「咦……?」
难不成是刚刚打雷时,两位巡査外出?未免太突然。
「这究竟怎么回事?」
伊势呆愣半晌。长太不明白泷为何消失无踪,一个劲地环视屋内。
稍稍减弱的雨中,响起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小屋的门旋即被毫不客气地打开,不久前还在小屋中的原田与泷,淋成落汤鸡回来。
「唉,全身湿淋淋。在这样的大雨中追扒手,果然太鲁莽。」
好不容易追到京桥,却被那个小贼溜掉。原田不住叹气。
「所以,我刚刚才会说不可能追上。咦,原田兄,有客人。」
「嗯?哦,这不是骗子伊势吗?」
「好久不见。」原田拿着手巾打招呼后,边擦身子边问长太的名字。「你们是来躲雨吗?」泷笑着关切他们有没有脚踏实地过日子,及要不要喝杯茶。
伊势与长太互望一眼。
他们神情僵硬,浑身微微打颤。两人逐步远离巡査,缓缓靠近门口。
「您是原田大爷……没错吧?」
「当然。伊势,怎么了吗?」
「您真的是大爷。但是……您不是大爷,不是刚刚和我们交谈的大爷。」
不是刚刚那个原田,可是,他就是原田,到底是……伊势与长太面面相觑。
「伊势,你怎么啦?」
原田靠近一步,伊势与长太弹起般往后退。接着,他们冲进大雨中,拼命逃离位于银座中央的派出所。
两人一次都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