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良田先生是因公外出?哦,去采访那起失窃案?」
听到是京桥发生的案件,泷点点头,似乎马上知道是哪件事。高良田依旧摆出一张苦脸,注视着泷说,这次遭窃的是前阵子过世的金平通子的家——手袋店「金屋」。
「金平先生早上一起来,就发现钱箱被打开,理应放在里头的钱不翼而飞。不仅如此,连赊帐的纪录……叫什么来着,对,赊欠帐簿都消失不见。」
「赊欠帐簿消失?」
泷不禁挑眉。他并未负责那起案件,不晓得细节。除帐购买商品,等月底或中元岁末再付款,这样的做法十分常见。但是,做这种生意,若失去记录将什么商品卖给谁的除欠帐簿,该支付给店家的钱就会随帐本一同抹销。
「金屋乱成一团。由于现金也被拿走,他们根本无法支付眼前的帐款。」
因此,老板娘将过世的通子的和服拿去典当。那些和服原本是由通子的堂姐妹接收,她们感到相当惋惜。
「哦,比起家族遇上的麻烦,她们更在意那些和服吗?」
看起来是有趣的报导题材,泷又补上一句「或许这件事真是妖怪所为」,高良田却摇摇头。
「按照这种情况,谁晓得金屋能不能经营下去。要是乱写,搞不好会被曲解成新闻报导致使店家倒闭。」
换句话说,只能简短写一篇报告性质的泛泛报导。
「原来如此,感觉挺棘手。」
你似乎很忙,我先告辞。泷笑着说完,不打算继续闲聊,准备投入巡逻。但走几步后,他突然驻足,望向高良田。
「对了,最近我听到与使熊的凶杀案有关的消息。」
事情涉及和通子一起成为浮尸的神田闲居老人——大町惣兵卫。大町本家固定会派一名女佣替老人打理杂务,不料。那女佣的儿子竟动用惣兵卫的宝贝钱包。
由于身怀不相衬的巨款,旁人通报警方逮住他。
「他声称钱包是惣兵卫送的,但那位老人不可能连巨款一并给他。警方推测是他折断惣兵卫的颈骨,痛下杀手。」
「咦,那五个人不是笹熊杀的吗?」
「笹熊先杀害四个人,弃尸河中。」
那女佣的儿子碰巧发现浮尸,暗忖不如趁机杀掉惣兵卫。只要把惣兵卫和四具浮尸丢在一块,就能掩饰过去。
「约莫是神田离江户桥很近,引起他的歹念。」
实际上,要不是有人通报,惣兵卫便会被当成笹熊的刀下亡魂结案。
「这是偶然吗?还真是太凑巧。泷大爷,写出这种报导,上司恐怕会挖苦我。」
「哈哈,要抱怨就去找落网的歹徒吧。」
泷朗声大笑,在华丽的砖瓦街上渐行渐远。
「我差不多想与这次的凶杀案划清界线了。」
高良田摇摇头,苦着脸返回报社。
然而,明明说要划清界线,高良田又马上和五尸命案产生关联。
「巡査大人——泷大爷在吗?听说他前来这里。」
两天后,高良田冲进百木屋,毫不客气地直闯二楼。
「我听到一种与五尸命案有关的怪事……」
高良田探进和室,向在吃午饭的四个人说到一半,忽然噤声。直到几天前,原田仍全身缠满绷带,明显受重伤,今天却把绷带拆得精光,坐在小房间里享用牛肉锅。
原田的脖子明明遭到砍伤,但不管怎么细看,都找不到任何痕迹。阿高姐、赤手和泷似乎不以为意,自然地聊天。
「呃……原田大爷,伤不要紧吗?」
他咽下原本想说的话,关切道。但原田只应一声「早就痊愈」,随即表示警方不会插手管金屋。
「金、金屋怎么啦?」
「你不是为此而来吗?」
日前遭窃的金屋,果然很快就经营不下去,失去赊欠帐簿导致他们损失惨重。谣传他们欠一大笔债,两名女儿可能沦落到必须卖身。
原田咧嘴一笑。
「金屋全家连夜潜逃,债务全赖着没还。」
原田有些坏心地说,这下他们就失去好不容易因侄女早逝到手的店和钱财。不过,金屋大概无法忍受再失去两个女儿吧。
「不晓得他们逃不逃得掉。我先声明,漏夜逃亡不在警方管辖的范围内。」
「……这样啊。嗳,金屋的事我是初次耳闻。」
高良田一愣,摇摇头。接着,他问泷知不知道刚刚发生的纷争。
「遇害的中村太助的父亲,和一个姓平井的人起冲突。」
平井是中村家附近的店老板,女儿在去年过世。她怀上太助的孩子,但年轻的太助不肯负起责任。最后,她在打胎的过程中殡命。
「这是去年发生的吗?事到如今,那女孩的父亲才向中村家抱怨?」
阿高姐插嘴问道,高良田摇头。
「不,率先发难的是中村。好像是有人挑拨,说是平井委托笹熊杀掉太助。」
将女儿的死归咎于太助的父亲,自然忍不住反驳,于是演变成激烈争执,中村打得平井骨折住院。
「该说理所当然吗……中村遭到逮捕。」
原以为五尸命案已随笹熊的死亡落幕,岂料竟不断殃及周遭众人。
不知不觉间,泷挨近高良田。那张俊秀的脸庞吐出惊悚话语:「可是,笹熊为何要杀掉平井女儿的仇人?」
笹熊虽能用刀,却是不懂谋生的武家后代,难以想像会仗义行动。
「搞不好他以拿钱杀人为业。」
那么,一次有五个人遭到杀害也不难理解。泷推测道:「五名死者没有任何关系,或许纯粹是笹熊在同一时期接到的委托。」
不对,惣兵卫的命案是搭便车,笹熊只杀害四个人。尸体漂浮在同一处,大概是笹熊认为警方会致力寻找四人的关联,反而査不出凶手是谁。
「嗯,应该没错。」
泷自顾自恍然大悟。不过,其中仍有不少可疑之处。
「找不到正当工作,沦为杀手的男人,怎会如此精明?甚至同时接到复数的委托?」
这种工作一旦曝光,会危及自身性命。对笹熊来说,比起砍人,承接委托与交付酬劳之类的事更棘手。
「笹熊会不会与熟知传闻的人联手?」
最近泷听到不少消息,不由得产生这种想法。他俊秀的脸庞猛然凑近高良田,问道:「通晓人情世故的记者先生,有何感想?」
「这个嘛……真是了不起的推理。」
大概职业是记者的缘故,高良田吐出新潮的名词。「但这与我无关」,高良田先是推辞,又笑着表示没胃口。今天他没吃牛肉锅,便离开百木屋。
6
马车行经银座四丁目的朝野报社前,与几辆载着乘客的人力车擦身而过。
傍晚,高良田走出报社,顿时感受到一阵寒意,连忙将大衣扣子一路扣到胸口。他穿越人群,前往十字路口转角的派出所。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哦,今天原田大爷和泷大爷不在吗?」
他询问値班的巡査,得知原田在巡逻,泷今天不必轮班。伤脑筋,他咕哝着出示携带的包袱。
「有人托我转交给他们。」
高良田解释,由于不知内容物是什么,不方便带回去。万一是必须马上吃掉的食物,可能会腐败。
「那你搁着吧,原田待会儿就回来。」
高良田向値班巡査道谢,将包袱放在桌子上。接着,他与巡査闲聊,提到原田受伤后身体状况不太好,不晓得有无大碍。
「哦,原田兄要我不必担心,果然还是不免影响健康吗?」
巡査露出担忧的神情。毕竟遇袭后,原田曾全身缠满绷带。高良田点头附和:「太勉强自己会危害身体,原田大爷真该好好休息。他的孩子不是明年出生?」
「这样啊,我是初次耳闻。」
向巡査道谢后,高良田旋即返回报社。处理杂务期间,夕阳渐渐西沉,砖瓦街的路灯亮起。
高良田的租屋小巧精致,位在过日本桥稍微往东那一带。今天他打算走远一点,到深川喝酒。那边的小餐馆有他熟识的女子。
由于得通过永代桥,高良田喊住在报社附近悠哉休息的车夫。他指示穿越京桥往北走,抵达八丁堀再左转,一路来到河边。之后沿着河直行,永代桥马上就会出现在眼前。
然而——
偏离设有街灯的大马路,加上月亮躲到云后,车夫停下想点亮灯笼。的确,沿河建造的昏暗道路上,突然不见半个人影,若连一盏灯都没有,不免让人心里发毛。
高良田答应后,车夫绕到后方,约莫是要取出灯笼。不料……
好长一段时间过去,高良田独自留在河边道路上,车夫消失无踪。
「喂,你跑去哪里?不要让客人等这么久!」
高良田在车上等一阵子,始终不见车夫回来。不知为何,附近毫无人烟。怎么回事?没有月亮的夜晚,他孤伶伶待在堤防上……但他很快就无法忍受,跳下车。
「不要紧,这里离深川不远。」
省下车费也是种幸运,高良田咕哝着,在路上小跑步起来。
走着走着,他发现身在五尸命案的现场附近。约莫是这个缘故,天黑后没人敢靠近,连一道脚步声都没听见。
「混帐,原本想早些到深川。」
他忍不住咒骂。
此时,明明没有旁人存在的气息,黑暗中却突然传来回答。
「希望有人能证明原田中毒身亡时,你在远方吗?」
高良田僵在原地,旋即想起这柔和的嗓音属于谁。
「泷大爷,听说您今天不必轮班,现在是要去深川吗?」
黑暗仿佛凝聚成形,浮现泷的身影。泷微微一笑,指向日本桥。奇怪的是,明明没有月光,却能清楚瞧见他的模样。
「前阵子,原田兄是在更靠近桥那边遇袭吧。真是个危险的地方。」
当时,原田的颈部喷出大量鲜血。泷背着朋友拼命冲去找医生,然而……
「没多久,原田兄就不再动弹。」
连外行人都看得出,再急救也没用。原田的血浸湿泷的制服。
「咦,原田大爷不是好得很,绷带没几天就拆下?」
泷无视高良田的话,继续道:
「我暗暗发誓,绝不会放过凶手。可是笹熊那混蛋,居然死得那么快。」
那种死法引起泷的疑心。原田刚提及目睹歹徒的面孔,警方准备展开调査,笹熊就马上自尽。
「对、对啊,原田大爷看到笹熊,他没死掉。」
世人都认为笹熊是畏罪自杀,高良田连珠炮似地辩驳。或许是如此,或许不是如此,泷柔声应道:「笹熊不善处世,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换句话说,有个能补足他的缺陷,为他仲介杀人工作的家伙存在。」
面对恨不得某人去死的委托者,那家伙会向他内心的黑暗耳语,怂恿他说,只要付一些钱,就会有笹熊这样的人清除障碍。那家伙是为钱犯罪吗?还是以左右他人生死为乐的恶徒?
「那家伙的名字尙未浮上台面。一旦笹熊落网,当然会供出共犯。」
于是,那家伙忍不住在笹熊的茶杯里倒入无色无味的毒,与刚刚高良田交给派出所的酒里下的药一样。
「我、我放在那边的,是别人托我转交的东西。我也这样告诉派出所的人。」
「真是谨慎啊,高良田。」
泷凑到他身边。
「不过,光是那瓶酒证据不足,关键在于原田兄的太太。」
喏,记得约原田兄出去的恐吓信吗?黑暗中,泷笔直注视高良田。
「你晚一步踏进百木屋,大概没听见。不过,原田兄还没向周遭的人提及太多妻子的事。当然,得知她怀孕的只有少数朋友。」
不管怎么想,素未谋面的人都不可能以此威胁,意即——
「送来字条的人晓得原田兄已结婚,且妻子怀有身孕。可惜,那个人完全没想到,写下这种字句,身分就会遭到锁定。」
「您、您指的是谁?」
「自然只有你。」
背后响起一道话声。高良田望向昏暗的河边,赫然发现原田站在那里。
「得知我将有孩子的朋友,都清楚我没向太多人提过妻子。」
不清楚这一层内情的,就是只听到片段、交情不深的人。换句话说,肯定是在百木屋听到原田他们交谈的高良田。
「……这项推测没有证据。」
高良田沉声反驳,原田轻轻一笑。今晚他和泷在堤防上等待,并不是要寻找证据,更不是希望高良田反省。就算道歉,高良田想必改天又会反悔。
「而且——」
原田走近一步。高良田想逃,却发现泷堵住身后的去路。
「我欠骤逝的原田一份情。以往我借用原田的名字,过得相当自在快活,真的尝试不少好玩的事。」
要是恐吓信送来的那一天,待在派出所的是我,原田就不会轻易遭到杀害。这种说法……仿佛暗指顶着原田面孔、发出原田声音的,并非真正的原田。
高良田呑呑口水,稍稍握紧双手。
(难道……那真的存在?)
莫非如同他随手乱写的报导,非人生物跨越时光洪流,存留至今,在碳弧灯下摆出若无其事的神情,混在人群中度日?
难不成其中一些化成人形,不时与本尊交换,享受当代生活?
「那么……你是谁?既然不是原田,你又是谁?」
「……」
他晓得原田的答案,却听不见。回过神,四周刮起一阵风,高良田的颈子感到一股灼热。他跌入河中,响起巨大水声。
(骗人的吧。)
实在难以置信,明明没人待在足以砍中他的距离范围内。对,这样不就像被真正的鎌鼬砍伤?
(怎么可能!)
令人寒毛直竖的冰冷裹住全身。高良田使不上力,束手无策。
「你可别被桩子卡住,害我们多费工夫。」
泷的警告响起。这里离隅田川最下游的永代桥很近,搞不好他会在无人发现的情况下,漂流入海。不,更重要的是……
(好、好难受!)
不知是鲜血喷出脖子,还是身上的大衣太沉,他浮不起来,逐渐被拖至水底。即使如此,他仍试图上浮,听到泷与原田的几句交谈。
「原田兄,麻烦照料另一位原田兄留下的家人。预产期将近,夫人暂时无法工作。」
「我明白。哦,那个坏蛋还在挣扎。」
此时,又出现一道带笑的话声。明明杀人毫无犹豫,却不想被杀吗?嗓音异于两人,听起来像是刚刚的车夫。这么一提,跟百贤也很相似。
(无论是谁,都是这样啊……一定是的。)
脑袋逐渐麻木,高良田不由得想张开嘴,却不小心呑进一大口水。好痛苦。他顿时往下沉。好痛苦。
(那家伙……是镰鼬。)
他明白自己再也不会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