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饿了吗?」她问:「要不要叫医生来?」
他摇摇头,但她不晓得他指的是肚子还是医生。还是以上皆是。
「如果是流行性感冒,会自己好,」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苍白。
说着便双脚一软,瘫在沙发上,面对着她。双手往前一摆,好像那不是他的手。
「你得吃点东西,」苏菲说。
他做了一个随便她的手势,说:「随便你……。」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把一盒冷冻餐盒塞进微波炉里面并点了一根烟,等定时器响起。他一般是不抽烟而且很讨厌烟味的,但这会儿他虚弱得甚至没有注意到她在抽烟,也没发现她把烟蒂摁熄在吃早餐的碗里面。平常他是那么龟毛的人。
法兰兹背对着厨房。等餐盒热好了,她先舀了一半到盘子里,然后看一下法兰兹有没有动静,再把安眠药混进番茄酱汁里头。
法兰兹尝了一口,抬头看着她。气氛闷得令她不舒服起来。
「很好吃,」他终于说。
他尝了千层面,过几秒,又尝了番茄酱汁。
「有面包吗?」他问。
她又站起来,拿了一袋超市买的已经切好的面包过来。他用面包蘸着酱汁吃起来。他如同嚼蜡一般很认真地嚼着那块面包,直到吃得精光。
「你到底怎么了?」苏菲问:「你哪里不舒服吗?」
他模糊地指指自己的胸膛。他的眼睛都肿起来了。
「喝点热的,你会觉得舒服一些……。」
她起身去给他弄茶。当她回来时,发现他的眼睛又湿了。他喝得很慢,而且一下就不喝了,把茶碗放下,挣扎着站起来。他上了厕所,然后又回房间里躺下来。她靠在房门的门框上,看着他睡下。那时大概下午三点。
「我去买点东西……,」她试探性地说道。
他从来不让她独自出门。但这一次,法兰兹只是睁开眼睛,盯着她,整个人似乎突然无法动弹。待苏菲换好衣服,他已经又沉沉睡去。
【……】
莎拉果然于一九七四年二月又再度怀孕,由于当时她的抑郁情形已经非常严重,所以本次怀孕在象征层次上的作用力自然又更强大了,由于她几乎是在前次受孕的整整一年后再度受孕,所以整个人陷入一种对巫术的恐惧(「这个将诞生的孩子把前面那个「杀掉了」好让自己能够被生下来」),以及某些自我控诉的焦虑情绪之中(她杀了她的女儿,就像她也杀了她的妈妈一样),并对自我有否定的表现(她觉得自己「不配当人家的母亲」,「没有能力把小孩生下来」。)
本次妊娠不但对贝氏夫妇是一场灾难,对莎拉而言更像在上刑台。整个孕期非常不顺利,然而莎拉的就医记录亦仅能显现出某些面向。事实上,莎拉瞒着丈夫,好几次想让自己流产,而从当时她采用手段之激烈,我们不难看出莎拉堕胎之心理需求有多么地急切……,包括两次自杀未遂,可见莎拉对腹中胎儿的排拒之深,她愈来愈把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她非常确定一定是男孩——看成一个「入侵者」,一个「她体内的陌路人」,甚至还会渐渐地去赋予他一个阴险,狠毒,甚至恶魔般的形象。本次妊娠奇迹似地在一九七四年八月十三日完成,莎拉产下一足月男婴,取名法兰兹。
作为一种象征性的替代品,这个男孩很快地便让他的父母淡忘了前次的丧女之痛,并让莎拉得以将她所有的攻击性,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这些冲动常以明显的怨恨形式出现,这些恨意的第一个表现方式,就是当她儿子出生方数月之际,莎拉便着人为死产的女儿盖了一座坟墓。她后来跟我承认那段期间她常会偷偷进行一些「黑弥撒」。而这些仪式中的巫术和神秘学成分,——如果我们可以这么说的话——正可以揭露出她那种下意识需求的形上面:她在呼唤——转述患者的告白——她那「到天上去的死产女儿」把这个活着的儿子「推进地狱的熊熊烈火中」。
【……】
这是苏菲好几个星期以来,第一次下楼买东西。她要出门前还照了一下镜子,觉得自己变得奇丑无比,不过能够走在街上的感觉实在太美好了。等到事情解决了,她一定要常常出门逛街,她向自己如此保证。她提着一袋食物上楼,里面的东西够吃好几天了。只不过她直觉上认为应该不会拖到那么久。
他还在睡。苏菲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她望着他。她不看书,也不说话,一动也不动。整个情势翻转过来了。苏菲还不敢相信。这么简单就……?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法兰兹会突然像这样倒下去?他好像受了重创。他在做噩梦。身体扭来扭去,她望着他,好像他是一条虫。他在睡梦中哭泣。她恨他已经恨到有时候自己都没感觉了。这时的法兰兹就会变得像个意念,一个概念。她要杀了他,她正在杀死他。
正当她脑子里浮现这句「我正在杀死他」时,不晓得为什么,法兰兹也睁开了眼睛。好像有人把他的开关打开的感觉。他盯着苏菲。以她放的那些剂量,他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醒过来?她一定是搞错了……。他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紧紧地。她坐在椅上的身子开始往后缩。他一径地盯着她,抓着她不放,还是不说话。最后问:「你在吗?」她吞了吞口水。「在,」她呢喃道。然后好像这只是他梦中的一个小插曲,法兰兹又阖上了双眼。但他不是在睡,而是在哭。他的眼睛虽然闭着,但泪水慢慢地一直流到他的颈子那边。苏菲又等了一会儿。法兰兹非常愤怒地转了一个身,面对墙壁。肩膀因啜泣而抽搐着。几分钟之后,他的呼吸放缓下来。他开始轻轻地打呼。
她站起来,立刻又坐到客厅的桌前,打开那本笔记。
一切秘密的骇人解答都在里面。法兰兹在日记里详述了他的那个房间,就在当时她和文森住的公寓对面。每个字都那么残酷,每个句子都是侮辱,每一页都像在强暴。她整个失去的人生就在这里,在她眼前,一切他从她这边偷走的,她的爱情,她的青春,她的整个人生……。她起身走向法兰兹,望着睡梦中的他,一面吞云吐雾。她这辈子只杀过一次人,一个快餐店的老板,她记得很清楚,无惧无悔。不过这还没什么。眼前这个睡在这张床上的男人,等她要下手时……。
法兰兹的日记里出现了安德丽胖胖的身影。几页之后,是文森母亲从她家楼上摔下来,头破血流,而当时苏菲正睡得不省人事。当场死亡……。安德丽从窗户被推下去……。那个时候的苏菲只知道担心自己的安危,但她从没想过她这条命的背后,竟然隐藏了那么多恐怖的黑暗面。她觉得无法呼吸。她把笔记本阖上。
【……】
多亏强纳斯的冷静、那种心理和生理上的抗压性和他在妻子心目中无可取代的正面形象,让莎拉对儿子的恨意从未擦枪走火,启人疑窦。然而在此我们仍必须指出,这孩子当年确实曾受到母亲的秘密家暴:莎拉自己承认的行为包括捏小孩,打他的头,拗他的手脚,烫他等等,并且会小心翼翼地不要被人发现。莎拉表示,她对人生的怨恨如今全集中在这个还子身上,而她必须费尽心力,才能抵抗那种除掉他的念头。
我们前面提过,由于父亲的崇高地位,让这个孩子最后还是逃过一劫,未惨遭有杀婴倾向的母亲的毒手。父亲的态度让莎拉发展出某种人格分裂的行为模式:原来,在耗费巨大的心里能量的代价之下,她成功地扮起两面人:外表看上去是个对孩子充满爱心,耐心的母亲,但私底下却是希望孩子死掉。这样的秘密欲望曾现形于众多的梦境里,譬如孩子被送进达郝集中营,要去代他祖父母受死。其他的梦境建构还包括,小男孩被阉割,被掏出肠肚,甚至被钉在十字架上,或者落水溺死,或被烧死,压扁等等。梦中孩子受的痛苦越大,母亲就愈感到安慰,换句话说,感到重获自由。
然而,要转移孩子以及身边的人的注意力,对莎拉·贝尔格来说是一件不容许有任何差错的苦差事。我们可以说,就是这种必须假装很爱这个孩子,隐瞒,甚至压抑她对他的深仇大恨,让她的心里终于承受不了,让她在八〇年代以后的忧郁情况越来越严重。
吊诡的是,害死莎拉的凶手(虽然不是故意的),可以说是就是她的亲生儿子(对自己之前的受害情况一无所知)。因为这个儿子的存在本身,无论他有多爱自己的母亲,就足以构成她无法再活下去的充分理由。
【……】
二十个小时之后,法兰兹终于起床了。他的眼睛肿得很厉害,应该是在梦里哭太多的关系。他出现在房门口时,苏菲正坐在窗边抽烟,一面看着天空。这人吞了那么多蒙汗药,竟然还能走到这里,意志力果然非比寻常。但苏菲看来已居不败之地了,过去的二十四小时中,她刚在两人之间这场毫不手软的下药比赛中获得了胜利。「你还真是条好汉,」苏菲冷冷地说,只见那法兰兹还摇摇晃晃地在走道里找厕所,一面打着哆嗦,好像整个人被一股电流从头到脚贯穿了似的。趁这个时候捅他一刀,只不过是一种形式而已吧……。她一直走到厕所前,看着他坐在马桶上。他是那么地脆弱,随便拿个东西就能将他的头打破……。她继续抽着烟,严厉地望着他。他的眼睛朝她抬起。
「你在哭啊,」她边说边吐了一口烟。
他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回应她,然后两手按着隔板站起来。摇摇摆摆地走到客厅,往房间前进。两人在房门口又遇到了。他的头歪一边,好像在犹豫着,身体靠在房门的门框上。他望着这个眼神冷若冰霜的女人,犹豫着。然后低下头,没说什么。他又躺到床上去,两只手臂打开来。他闭上眼睛。
苏菲回到厨房,拿出藏在第一层抽屉的法兰兹日记。继续看下去。她又历经了一次文森那次的意外和他的死……。她现在知道法兰兹是怎么混进那间疗养所,又如何趁用餐时间过后,去找到文森,推着他的轮椅,绕过护士室,如何推开那道通往旧石梯的安全门。刹那间,苏菲仿佛看见文森那张惊恐的脸,那种无可奈何的感觉直透她的全身肌肤。当下,她决定不要再看下去了。她阖上笔记本,站起来,把窗户整个打开来:她还活着。
而且她也准备好了。
法兰兹又睡了大概六个小时。算起来,他已经不吃不喝地昏睡了将近三十个小时。苏菲甚至以为他会就这样挂了:先来个回光返照,然后服药过量致死。换个身体不够强壮的,可能早就被他吞下去的那些剂量毒死了吧。他的噩梦频仍,苏菲常听见他在梦中哭泣。她就睡在沙发上。她还开了一瓶红酒。她到楼下买烟以及一些日用品。回来的时候,法兰兹坐在床上,一颗脑袋似乎重得撑不起来,在脖子上左摇右晃。苏菲笑笑地看着他。
「你终于准备好了……,」她说。
他露出一个很笨拙的笑容,但还是无法睁开眼睛。她走到床边,用掌心推了他一把,但那力道对他而言就像狠狠地去撞他的肩膀一般。他抓着床沿没倒下去,不过身体还是晃来晃去,想找出一个其实也不太稳定的平衡点。
「你总算准备好了……,」她说。
她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前,不费吹灰之力便令他就范。他躺了下来。苏菲步出屋门,手里拿着一个很大的绿色垃圾袋。
这是最后阶段了。现在她的动作很平稳,俐落,坚决。她有一部分的生命就要结束了。最后一次了,她看着那些墙上的照片,然后,一张一张地摘下来,放进袋子里。她花了几乎一个小时来做这件事。有时她会停下来对这张或那张多看几眼,但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感到痛不欲生,仅如不期然地在一本普通相簿里发现了一些印象已经模糊的老照片。这个是萝尔·杜芬那,笑容满面。苏菲还记得当她把法兰兹剪贴的那一叠匿名信扔到她面前时,脸上那种严厉、完全不接受解释的表情。也许应该将真相还原,对过去做出弥补,然后恢复自己的清白,但那个人生已经离她太远了。苏菲觉得这样好累。她已心无罣碍,志不在此。这张,是华乐莉,正和苏菲手臂勾着手臂,笑吟吟地对着她的耳畔呢喃。安德丽的脸。苏菲在今天之前,其实已经忘记她的长相,这个女孩子对她而言,从来也不是那么重要。但在这张照片上面,她觉得她看起来很纯良。她无动于衷地看着那张她从她公寓楼上摔下去的影像。接着,苏菲就没再停下来了。她把所有的物件都集中起来,放在第二个垃圾袋中。找到这些东西对她的冲击甚至比照片更大:手表、包包、钥匙、小笔记本、行事历……。等到所有的东西都装妥了,她才拿起那台笔记型电脑,放进最后一个垃圾袋里。她把电脑扔进一个大的绿色垃圾回收桶中,并将装物件的袋子压在上面。她最后又回到地窖中,将门锁上,拿着那个装纸的袋子一起上楼。
法兰兹还没醒,不过看似在寤寐之间。她来到阳台,把一口很大的铁铸锅放在地上,开始烧那本日记,几页几页地这样扯下来,一把一把烧。然后是照片。火舌有时窜得太高,她只好往后退,等一下再重新开始。于是她又点了一根烟,怔怔地望着那些影像在烈焰里扭曲变形。
烧完之后,她把铁铸锅洗得干干净净,放回原位。她并且冲了一个澡,开始收拾行李。她没打算带很多东西,只拿最基本的必用品。至今一切都该抛却身后。
【……】
意志消沉,眼光呆滞,悲观、畏缩甚至恐吓的用语,缜密的思路,对死亡的认命态度,罪恶感的受害者,巫术思考,等着受天谴,这些都是一九八九年莎拉再度入院的部分临床症状。
所幸,莎拉前次入院与本人曾建立起的信任关系,让她很快能用一种正面的态度来面对治疗。本次疗程的首要目的,在平缓她那些因暗中对儿子与日俱增的嫌恶、厌恨和排斥而出现的各种症状,何况无奈她就是有办法转移外界的注意力,让这些症状的伤害性更大,直到她再次自杀未遂,被送进医院。当时,她已经在慈母的外表下压抑了十五年,以至于对儿子的恨意深入膏肓,演变成强烈的杀机了。
【……】
苏菲把她的旅行袋放在门边。就像住完旅馆要去柜台退房之前那样,她又在屋里巡了一遍,这边摸摸,那边弄弄,把沙发上的靠枕全再拍一拍,拿抹布把那条可怕的防水桌布又擦了一遍,把最后几个杯盘收起来。然后她打开橱柜,从里头拿出一个纸箱,摆在客厅桌子上。又从她的旅行袋中取出一个装满青色胶囊小药瓶。她把纸箱打开,从里头拿出莎拉的那件结婚礼服,到房里去找仍在熟睡中的法兰兹,然后开始帮他脱衣服。这个任务不容易,他的身体变得很沉,几乎像死尸一样。她不得不左右轮替地帮他翻了好几次身。他终于赤条精光得像条蛆,她把他的脚先抬起一只,再抬另外一只,把礼服套上去,然后再帮他翻身,把礼服一直拉拉拉到他的腰际。但从那边开始就难了,法兰兹太壮硕,再也穿不上去。
「没有关系,」苏菲笑着说:「不要担心。」
她花了将近二十分钟,终于把礼服两边的缝线拆开来。看上去还算差强人意。
「你看,」她喃喃道:「就跟你说不用担心。」
她往后退了几步,好看看效果如何。法兰兹,与其说穿还不如说盖着那件结婚礼服地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头歪一边,不省人事。他的胸毛从礼服圆形的低领露出来,视觉效果很震撼,保证动人心弦。
苏菲往房门的门框一靠,点了最后一根烟。
「你这样真的很帅,」她笑着说:「我都想帮你拍照了……。」
但不能再拖下去了。她去拿来了一个杯子和一瓶矿泉水,把那些青色胶囊倒出来,一次两粒,有时候三粒,放进法兰兹的嘴里,然后喂他喝水。
「这样比较容易吞下去……。」
法兰兹呛到了在咳嗽,不然就是反胃又吐出来,不过他最后还是都吞下去了。苏菲给他吃了高于法定十二倍的剂量。
「这要花很多时间,不过值得。」
到后来,床上弄得到处都是水,但法兰兹把所有的胶囊都吞下去了。苏菲往后退,欣赏着这幅画面,觉得很费里尼(译注:1920-1993,义大利著名电影导演,晚期作品影像以瑰丽诡奇着称)。
「就是少了一点东西……。」
她从她的旅行袋里翻出一支口红,又走回来。
「颜色可能不是很搭,不过也只能这样……。」
她很熟练地开始帮法兰兹涂嘴唇,上面,下面,左边,右边,全都大大地超出来。她又后退几步看看效果:一张沉睡中的小丑脸。下面穿着新娘礼服。
「十全十美。」
法兰兹低嗥着,想睁开眼睛,但只能勉强地撑开眼皮。他似乎有话要说,不过一下子就放弃了。他双手开始乱挥,终至倒下不起。
苏菲看都没看他一眼,径自提起旅行袋,打开公寓大门。
【……】
在治疗的过程中,莎拉的言论几乎全部集中在她儿子的身上:这个男孩子的相貌,性情,举止,措词用字,品味等等,全都能引起她无比的嫌恶。当时她儿子要来医院探望时,院方在孩子父亲——最近这些年的考验让他变得非常憔悴——的谅解和支持之下,甚至必须大费周章做出各种预防措施。
此外,她儿子来院探望也是引发莎拉于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自杀身亡的导火线。就在少年到访的好几天前,莎拉已经多番表示不愿意「再被送到(她)儿子的面前」。她宣称自己的身体状况已无法再继续这种可怕的骗人把戏。她认为只有永远地和儿子分开,自己才有可能活下去。但来自于制度的无形压力,罪恶感以及强纳斯·贝尔格的坚持,莎拉只好勉强同意儿子的探望。然而,当她的儿子一离开病房,莎拉便立即进入一种非常强烈的自我暴力攻击状态,最后她穿上了自己的结婚礼服(为了向多年来不离不弃的丈夫致敬),从六楼跳窗自杀。
宪警队的调查报告乃于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十四点五十三分由默顿市县警队的J·贝勒瑞夫分队长执行完成。见于莎拉·贝尔格的基本资料最后。资料编号:JB-GM1807。
凯瑟琳·奥维涅医师
苏菲突然发现她已经很久未曾关心天气如何了。只见外面是个好晴天。她推开这栋楼的玻璃大门,在门口石阶上站了一会儿。她现在只需走下五个台阶,就能进入她的新生活了。这将是最后一根了。她把袋子放在双脚之间的地上,又点了一根烟,点完就不想抽了随即摁熄。眼前是一条三十公尺左右的柏油路,再过去是停车场。她看看天空,拿起她的袋子,步下台阶,背着公寓大楼渐行渐远。她的心砰砰地跳。她甚至有点呼吸困难,仿佛刚逃出一场浩劫。
大概走了十几公尺,她突然听到有人在她头上叫她。
「苏菲!」
她转过身,抬起眼睛。
六楼的窗边,法兰兹就在那儿,穿着他的新娘礼服。他立在阳台上,就在她的头顶上。他跨过栏杆,整个人悬挂在空中,只用左手勾着护墙。
他荡啊荡的,还没下定决心的样子。他看着她,压低声音:
「苏菲……。」
然后狠狠地将自己往前一抛,像个跳水运动员那样。他的双臂大展,还没来得及叫出来整个人就摔在苏菲的脚下。那落地的声响听起来非常阴森恐怖。
社会新闻
住在「贝蒂乡邦」大楼,三十一岁的男子法兰兹·贝尔格,昨天从他的六楼住所跳窗自杀。当场死亡。
他自戕之际并身穿他的母亲留下来的新娘礼服。奇怪的是,他的母亲似乎也在同样的情况下,于一九八九年自杀身亡。
死者长期患有忧郁症,他跳窗当时,年轻的妻子正要前往父亲家度周末,不料竟目睹了丈夫的自杀之举。
法医的验尸报告指出,死者曾服用安眠药,以及大量来源不明的巴比妥盐酸类药物。
死者遗孀玛莉安·贝尔格,原姓勒布隆,三十岁,将继承贝尔格家的庞大遗产。原来死者不是别人,正是连锁超商「邦富士」创始人强纳斯·贝尔格的独生子。该企业已在数年前由某跨国公司收购。
Souris_verte@msn.fr——您已连线。
Grand_manitou@neuville.fr——您已连线。(译注:manitou是法语口语「大亨」的意思。)
——爸爸?
——我的绿老鼠……,你决定好了吗……?
——嗯,虽然没有什么时间考虑,不过我一点也不后悔:我还是玛莉安·贝尔格。我不想打官司,要解释证明一堆的,还要应付媒体。我拿了钱,可以去开创一个新的人生。
——很好……,你决定了就好。
——是的……。
——我们哪个时候见面?
——再过一两天,等我把这边的事情都处理完。我们约在诺曼第,像上次那样?
——好。我会先去波尔多,我就跟你说,这样最保险。有个登记有案的失踪女儿,逼得我这把老骨头还得这样装神弄鬼的……。
——老骨头,老骨头……,说得好像真的一样……。
——别想引诱我……。
——这方面大部分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这倒是真的……。
——嘿,爸爸,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
——妈妈的那些资料……除了你给我的那些就没别的了吗?
——对啊,这个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
——没错。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是那份备忘录,那份「病历资料」,再没别的了。就我给你的那一页……。我甚至不晓得这个东西在我家。
——你确定吗?
——……。
——爸爸?
——嗯,我确定。这张资料卡,其实甚至不应该出现在我这里:你妈最后一次住院前曾经来这里工作了几天,后来她那盒总是随身携带的资料夹也没带走。这些我本来都应该要还给她的合伙人的,但我忘记了,后来根本没再去想到这事。一直到你那天问起来……。
——那……,那些卷宗,那些真正的,疗程的详细报告,这些东西到哪里去了??
——……。
——东西到哪里去了,爸爸?
——呃……,你妈过世以后,我猜这些东西都由她的合伙人接收了……,我甚至不晓得这些玩意儿长什么样子呢……?你问这干嘛?
——因为我在法兰兹的遗物里面找到一个奇怪的东西。一份妈妈的资料……。
——……什么资料?
——一份关于莎拉·贝尔格的病历记载。很详尽。奇怪的是,这不是她的工作备忘录,而是一份报告。写给席勒凡,雷格勒看的报告,你说奇不奇怪?报告日期是一九八九年底。我不晓得法兰兹是怎么弄来的,不过他看这份报告时的心情起伏一定很大,看完之后后果甚至更严重……!
——……。
——你真的不知道吗,爸爸?
——不知道,完全没概念。
——你怎么不问我里面都写些什么?
——你刚不是跟我说是莎拉·贝尔格的病历记录吗?
——我了。老实说,妈妈会写出这种东西,真的很不可思议。
——……?
——我很仔细地看了那份报告,我可以跟你保证里面什么都是,就是不专业。它的标题叫做:「临床总结」(有人这样讲的吗,你说?)乍看之下很「专业」,虽然写得还是不错啦,但仔细看的话……,里面从头到尾都在胡说八道……!
——……?
——它自称是莎拉·贝尔格的病例报告,但里面通篇显然都是从一些百科全书或那种大众心理学丛书里抄出来的,一些很诡异的伪精神病学用语和措辞。至于患者的自传部分,除了可以在网路上找到的关于她丈夫的那部分,其他的简直是粗浅到好像是个从没见过她的人写出来的:只需要知道关于她生平的二三事,就可以掰出这样一篇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心理大杂烩……。
——啊……。
——这完完全全是在瞎掰,不过如果不是内行人,大该也看不出来……。
——……。
——就我看来(我也可能搞错了!)里面关于莎拉·贝尔格的传记部分,根本是捏造出来的。
——……。
——你觉得呢,我亲爱的把拔?
——……。
——你怎么不说话了?
——好吧,你听着……,你也晓得……,心理医生那套,从来就不是我的菜,我比较厉害的是设计房子和盖房子……。
——然后呢?
——……。
——嗨嗨?
——好啦……,听着,绿老鼠……,我已经尽了全力了……。
——唉,爸爸……!
——好啦,我承认:是有点急就章啦……。
——那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我们在那张病历资料上面看到的,就是最基本的:法兰兹一直以来的心愿应该就是杀掉你妈,来为自己的亡母报仇。但既然你妈死了,他就把帐全记到你头上。
——显然地。
——所以我就觉得我们应该可以利用这点来反将他一军。所以才想出写报告这招。用来打击这个男孩子的信心……。你需要帮助。
——那……,法兰兹是怎么找到的?
——你不是一直跟我保证他钜细靡遗地在监视着我吗?我就把一些纸箱,假装里面装的都是你母亲留下来的档案叠放一起。然后我故意让车库的大门开得够大……,我还花了不少精神去做了一些已经有点泛黄的旧档案,然后再把那份我特别为他写的报告放在字母B的后面。我承认写得是有点……,急就章啦。
——急就章但……,效果一级棒!哪个儿子看到这样的报告不会心碎的,何况他还那么爱他妈!连这个也被你猜中!
——想也知道。
——我还是不相信……,这真的是你干的吗?
——我知道啦。这样很不好……。
——爸爸……。
——那……,你后来怎么处理这个东西?你没把它交给警察吧?
——没有,爸爸。我没把它留下来。我又没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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