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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皮耶·勒梅特尔/译者:金文 当前章节:155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8:31

柜台另一边吹来一阵小小的惊惶风。

「您打算将您的帐户都关掉吗?」女行员问。

「喔没有……,(别忘了,你是客户,决定权在你手上)没有,我只是需要现款(说得好!这个「现款」听起来就是很严肃,成熟)。」

「问题是……。」

女行员眼光一一地扫过苏菲、自己手上拿着的支票簿、墙上朝着正午进逼的挂钟、以及那个正蹲在地上为一排玻璃门上锁,并把最后一扇百叶窗帘放下,烦燥难耐地望着她们的同事。她不晓得该如何处理这样的状况。

至此,事情似又变得比她先前想像的复杂更多。中午到了,分行要关门,计程车八成已经发现窗帘都放下来了……。

她露出一弯浅笑:

「问题是,我也一样,我也很赶……。」

「请稍候片刻,我去问问……。」

她还来不及阻止,女行员就已经推开柜台矮门,走去敲对面办公室的门。苏菲的背脊都可以感受到那个站在门边的行员那种比较想坐在午餐桌边的眼神。这种知道有人在你背后,像这样的感觉实在让人很不舒服。不过,发生这种状况,无论如何都会不爽吧,尤其是当她看见那家伙陪着女行员走出来时。

她认得那人,是记不得叫什么名字了,但她当初来开户时,就是他接待的。三十几岁,壮壮的,一张有点粗鲁的脸,像是那种会带全家人去度假,边玩滚球边说些蠢话,穿袜子配凉鞋,接下来五年会胖二十公斤,午餐时间去找情妇打炮,然后跟同事大吹牛皮,那种巴黎银行穿黄衬衫的分行经理,那种一讲到「小姐」都会特别加强重音的泡妞高手。混帐一枚。

这个混帐走到她面前。那女行员站在他旁边,顿时矮了一截。这是权威效应。苏菲对这家伙大概是个怎么样的人,了然于心。她觉得自己满身大汗。这下她踩到一个不折不扣的捕鼠器了。

「据说您希望提取您户头内的……,(他顿了一下,弯腰看看电脑荧幕,好像在此之前他毫不知情似的)几乎全数的存款余额。」

「不可以吗?」

话一说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走错棋了。对付这种混帐的最佳之道,就是直接开火。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问题是……。」

他转过头,看了站在衣帽架旁边的女行员一眼。

「您可以先去了,茱丽叶,我来关门,不要担心。」

那个名字取得很糟的女行员丝毫不让这话有被讲两次的机会。

「您是不是对我们分行的服务不太满意,杜盖太太?」

分行的后门碰地关上,接下来的静默比起刚才的又更加沉重了。她拼命地想该怎么办……

「哦,不……,只是……,我要出门旅行,对。我需要现款。」

「现款」听起来不再像刚才那样精确,它现在散发着急忙、慌张、暧昧和一丝丝阴谋诡计的味道。

「需要现款……,」那家伙沉吟道:「问题是,通常,这么大的数目,我们比较希望跟客户坐下来好好谈。在营业时间内……,出于安全的考量,希望您能谅解。」

他暗示得够清楚,跟他这人的形象完全吻合,害她很想甩他一巴掌。她只能坚定地跟自己说,她需要,绝对需要这笔钱,而且那个计程车司机不会在那边等一整天,所以她得赶快出去,她得想办法走出去。

「我是突然决定要出发的。非常突然。而且我非走不可。我今天一定要提到这笔钱。」

她看着那家伙,渐渐地,她体内有种东西开始瓦解,一点自尊,她叹口气,她就要去做那种该做的事,她觉得自己有点恶心,但模模糊糊地。

「我完全能理解您的立场,穆山先生(这家伙的名字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似是她又重拾信心的征兆)。如果我来得及打电话给您,先通知您一声,我一定会那么做的。如果我可以选择出发的时间,我一定不会等你们都要关门了才来。如果我不需要用钱,我一定不会来打扰您。但我就是有需要。我就是需要这么多。马上就要。」

穆山得意洋洋地对她露出了一个饱满的微笑。她直觉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那也得要看我们行里有没有那么多现金……。」

说完掉头就走。走进他的办公室里。也许是去打电话?他有需要到办公室里面去看保险箱里面有多少钱吗?

她心烦意乱地看着分行的大门,那些放下来的百叶窗帘,还有最里面那道两个行员从那走出去用午餐,会发出金属声响的防盗门。一股新的寂静又掉了下来,速度比前面那次慢,但更具威胁性。那家伙进去打电话,这是肯定的。可打给谁呢?怎么已经回来了。他向她走来,但不是像刚才那样从柜台那边,而是从她站的这边,笑得春花灿烂。他靠得很近,非常地近。

「我想我们应该可以解决这个问题,杜盖太太,」他松了一口气说。

她咧嘴露出一个硬梆梆的笑。那家伙站在那儿不动,笑笑的直视着她。她也没有动作,继续微笑。对就是要这样。微笑。回应他的要求。那家伙又掉过头,走了开去。

又剩下她一人。十二点零六分。她冲到百叶窗帘那边,挑起几片帘叶。那辆计程车还在等。她看不出司机是否坐在里面。但他没跑掉,这点她可以确定。不过得快一点弄完这边。不能再拖了。

当那家伙从他的巢穴里再度现身时,她也重新摆起手肘撑着柜台的顾客姿态。他这次站在柜台后面,数着手里一共五千六百欧的钞票。他在女行员的电脑上敲了敲,印表机吆喝着重新上工。穆山边等边看着她笑。她觉得自己好像没穿衣服。她终于在收据上签下名字。

穆山很慷慨地给她许多建议之后,把钱全装进一只牛皮纸袋里,志得意满地递过来。

「一位像您这么苗条的年轻女士,带着这么多钱走在街上,我实在不该让您这么做的,这样真的很不谨慎……。」

「像您这么苗条!」有没有搞错!

她接过牛皮纸袋。厚厚的一包。她不晓得该怎么拿着好,只好塞进夹克里面的口袋里。穆山狐疑地望着她。

「因为有计程车,」她结结巴巴地说:「在外面等我,已经等很久了……,我等一下上了车再好好收起来……。」

「那当然,」穆山说。

她往大门走去。

「等一下!」

她转过头来,准备豁出去,打算动手打人了。然而她看到的却是一张笑脸。

「大门已经关起来了,要从这边走。」

他指指他背后的那道门。

她跟着他走到整间分行的最里面。穿过一道很狭窄的走廊,一百走到底,就是出口了。他在那几个锁上面操弄几下,防盗门往旁边滑出了一道缝,但没全开。那家伙就站在那边,在她面前,堵在那道缝上。

「喏,就是这里了……。」他说。

「谢谢您……。」

她不晓得该怎么办。那家伙挡在那边,面露微笑。

「您要前往何处旅游?希望这样问不会太唐突。」

快点找个地方给他,随便哪里都好。她觉得自己想太久了,不然她应该可以马上回答出来的,但她脑袋里就是一片空白。

「要到南边去……。」

她的夹克半敞着。刚才她放钱进去的时候,只将拉链回拉一半。穆山看着她的脖子,一径地笑。

「南边……,那很好啊,南边……。」

一边说,一只手便往她伸了过来,悄悄地把那个装着钞票的纸袋从夹克拉链口露出来的一角推进去。他的手就这样碰了她的胸部一下。他一声不吭,但手也没有马上缩回去。她很想,页的很想,一巴掌甩过去,但某种更终极的,更强烈的东西把她拦住了。恐惧。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那家伙可以像这样对她上下其手,而她,已经麻木到什么都不会说了。她是需要这笔钱。但有明显到这种地步吗?

「是啊,」穆山继续说:「真的很不错耶,南边……。」

他的手重新恢复自由,帮她顺了顺夹克的领口。

「我很赶……。」

她边说边往右边的门闪。

「我可以理解,」穆山先生说,顺势让出一条缝隙。

她侧着身子溜出去。

「那,就祝您旅途愉快了,杜盖太太。但愿……,不久见?」

他跟她握了很久的手。

「谢谢。」

她冲到人行道上。

这就是不用再怕提不到钱,被卡在银行里面,任那个混帐分行经理宰割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她心里涌起一股澎湃的恨意。现在她出来了,一切都结束了,她多想抓着他的头去撞墙,这家伙!她一面向计程车跑去,一面还可以感觉到那只对她袭胸的咸猪手,以及一种几乎是生理上的解脱——如果当时她可以从他两边耳朵揪着他的脑袋,用力往墙上摔。因为就是他那个长相实在让人受不了,这个王八蛋!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无比的愤怒……。对,就是这样,她抓住他的耳朵然后把他的头往墙上撞去。他的脑袋弹起来,发出一个恐怖的、深沉的闷响,那家伙用一种完全无法置信的眼神望着她,但这股荒谬感很快就被因痛苦而龇牙咧嘴的表情所取代,她抓着那家伙的头去撞墙,三次,四次,五次,十次,渐渐地,龇牙咧嘴变成了一种黏黏的东西,动也不动。她呆滞的眼神茫然地望着前方。她停下来,气也消了,手上沾满从他耳朵里流出来的血。他的眼睛就像电影里面的死人一样,定定的。

里奥的脸又出现在她面前,但有着一双真正的死人的眼睛。跟电影里面的完全不一样。

头晕。

5

「嘿,现在是怎么样,您还要坐车吗?」

她抬起眼睛。她站在计程车前面发呆。

「有什么问题吗……?您该不会生病了吧?」

不,没有什么问题,你赶快上车,苏菲,赶快离开这里。你要冷静下来,没什么问题的。你就是太累了,这些考验都不容易应付,如此而已,没有问题的。集中你的注意力。

一路上,那司机时不时就从后视镜看她一下。她尽量保持镇定,看着窗外那片她如此熟悉的风景:共和国广场,塞纳河码头,还有轰立在远方的奥斯特立兹桥。她试着深呼吸。她的心跳速度开始放慢下来。总之,要冷静,不可冲动,要用脑筋。

计程车来到里昂车站。她站在车门前付车资时,那司机又重新看了她一眼,但那是担心,困惑,还是恐惧?没有人晓得,也许都有,还有解脱感。他把钞票塞进口袋后即扬长而去。她提起行李,往火车离站的时刻表前走去。

想抽根烟。她焦躁地在身上所有的口袋里翻找。实在太想,没时间找了。卖香烟的地方,三个人排在她前面。她要一包,喔不,两包。那个女孩子转过去,在架子上拿了两包烟,摆在柜台上。

「呢,三包好了……。」

「到底是一包,两包还是三包?」

「给我一条。」

「确定吗?」

「妈的别罗嗦!还要一个打火机。」

「什么牌子的?」

「无所谓,随便!」

她很神经质地抓起那条香烟,然后往口袋里挖啊挖的,抓出一把钱,但她手抖得太厉害,结果全掉在那些排在柜台前的杂志上。她回头张望,左右顾盼,一面把她那些散落一地的五十欧元钞票捡起来,这样不行,这样真的不行,苏菲。一对男女拿斜眼在偷看。一个胖子,就站在她旁边,一副很尴尬的样子,假装望着别的地方。

她走出烟草行,手里拿着那条香烟。她的眼神落在一个印着红字警告旅客要小心扒手的告示牌上……。现在要怎么办?她如果能叫出来,早就大叫了,但奇怪的是,她总觉得有种东西会接踵而来,某种很奇特,几乎让人觉得安心的东西,就像小孩子在害怕到极点的时候,心底就会升起一丝非常肯定的信念,相信自己正在经历的这一切并非那样地真实,而恐惧之上,有个未知的东西会在某处保护着我们……,她父亲的形象突然跳出来一下下,然后又不见了。

变魔术似的反射动作。

苏菲打从心底明白,这不过是一种很孩子气的自我安慰法。

找个洗手间,把头发梳一梳,把思绪埋一理,把钱放整齐,然后决定一个去向,一个计划,该做的就是这些。还有抽一根烟,马上。

她将那条香烟的包装撕开,三包香烟掉了下来。她弯腰去捡,然后把夹克和香烟通通往行李箱上一堆,只留下一包打开来的香烟。她取出一根香烟点上。胸腹之间顿时感到一阵舒畅。无限久以来的第一秒幸福。接着,几乎是同时地,那种感觉开始上升到头部。她闭上眼睛以恢复神智,然后,片刻之后,就会好多了。她就是这样,只要哈个两到三分钟的烟草,内心就会重获平静。她抽着烟,眼睛阖上。抽完之后,她把香烟摁熄,把那条烟塞进皮箱里,然后走向离站月台对面的那家咖啡馆。

她头上几个大字写着:蓝火车(Le Train bleu),还有那道华丽的,通往餐厅玻璃大门的弧状楼梯,里面那些教人眼花撩乱的天花板,那些白色的桌巾,餐厅里的低语和喧笑,摆在她面前的银制餐具,那些学院艺术派的壁画。文森曾经带她去过一次,很久以前。这些都变得那么遥不可及。

她看到露天咖啡座上有张没人占的桌子。她要了一杯咖啡,问了洗手间在哪里。她不想把行李单独留在位子上,但一起拖着去厕所又……,她看了一下前后四周。右手边坐着一个女人,左边是另外一个女人。这种事,让女人来比较保险。右边那个年纪应该跟她差不多,边翻杂志边抽烟。苏菲决定选左边那个,年纪比较大,看起来比较有内涵,有自信。她打了一个请人家帮忙看行李的手势,但她的脸部表情可能太强烈了,以至于她不太确定对方是否真的明白她的意思。然而,那女人的眼神似乎在说:去吧,我帮您看着。一弯朦胧的,几千年来不曾见过的浅笑。这样的笑,还是女人来比较好看。她没碰她的咖啡。她顺级而下,故意不去看镜子里自己的样子,直接走进一间厕所里,把门关上,褪下她的牛仔裤和内裤,坐下来,手肘支着膝盖,哭了起来。

厕所的门一打开,镜子里,她的脸。一片焦土。匪夷所思的是,她怎么会看起来这么老,这么疲惫?她洗洗手,用水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真的好累……,好吧,那上去吧,喝杯咖啡,抽一根烟然后好好想想。不要再神经兮兮的了,从现在起做什么都要谨慎,三思而后行。说的容易。

她拾级而上。回到露天咖啡座时,一幕惨剧立即扑向她的眼帘。行李和那个女人都不见了。她大叫:「他妈的!」一面用拳头槌打桌面。咖啡杯翻倒在地,碎了,所有的眼光都射向她。她转过头去看另外一个女人,坐在右边那个。刹那间,一个微乎其微,几乎无法察觉的眼神,让苏菲明白这女的全都看到了,但她并未出面阻止,她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什么都没做。

「显然您什么都没看到吧……?」

那女人大概三十几岁,从头到脚都是灰色的,配上一张悲伤的脸。苏菲走过去,伸出袖口拭去脸上的泪水。

「你都看到了,是吧,臭婊子!」

然后甩了她一巴掌。惊呼声四起,一个服务生冲过来,那女的摸抚着脸颊,一语不发地哭了起来。每个人都跑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苏菲一下子掉进了台风眼,四周都是人,服务生拿住她的两只胳臂,大喝一声:「您再不住手的话,我就叫警察来!」她肩膀一缩,甩掉那人的手,拔腿就跑,服务生追上来,在她后面大叫,人群也紧随在后,十公尺,二十公尺,她不晓得该往哪里去了,这时服务生的大掌又落在她肩膀上,用一种铁令如山的口吻:

「您还没付咖啡钱!」他咆哮道。

她转过头来。那家伙用一对发热的眼睛望着她。两人的目光开始进行一场意志的对决。他,是个男人。苏菲觉得对方会一百坚持到胜利为止,他甚至已经露出面红耳赤的样子。她只好拿出怀里的信封,但里面都是大钞,香烟也掉满地,她连忙一一拾起,他们四周现在围了那么多人,她深呼吸,忍不住又哭起来,一个反手把眼泪擦掉,抽出一张五十欧大钞,塞进服务生手里。他们的位置就在车站的正中央,被这场热闹引来的路人和旅客将他们团团围住。服务生把手伸进围裙的口袋里,要找她钱,而苏菲从那慢条斯理的动作,可以感觉得到他正在享用他的胜利荣光。他没完没了地找,目不斜视,专心致志,仿佛正在扮演一个为他量身打造的角色般地完全无视于观众的存在,仿佛他就是那不可动摇的威权化身。苏菲觉得自己的神经愈来愈紧绷。她的手开始发痒。整个车站的人似乎不约而同地朝着他们围过来。那个服务生步步为营地从二数到五十,一面将一张张钞票、一个个硬币放进她停在空中抖个不停的掌心。苏菲满眼都是他那颗斑白色脑袋瓜子的天灵盖,和一粒粒从所剩无几的发根处冒出来的汗珠。想吐。

苏菲手里抓着她的零钱,转身穿过看热闹的人群,不知何去何从。

她迈开脚步。突然觉得自己连站都站不稳,但其实她正直直地向前走,只是她真的太累了。突然有个声音。

「需要帮忙吗?」

沙哑,低沉。

她回头一看。天呀!好凄惨的画面。一个酒鬼站在那边,跟她面对面,宛如人间悲惨的化身,流浪汉的最佳典范。

「不用不用,我很好,谢谢……。」她急急答道。

说完就掉头要走。

「是说你也别客气呀!咱们是同病相……。」

「滚开吧你,不要把我惹毛了,懂吗?」

那家伙听了马上往后退,嘴里还念念有词,但她假装没听懂。你也可以硬起来的,苏菲。也许他说的没错,也许你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只是还不肯低下头罢了。无家可归。

(那你行李箱里面有什么东西?衣服,一些杂物,最重要的,还是钱吧。)

她紧张兮兮地在往身上的口袋乱翻,然后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证件和钱都还在。幸好最重要的没丢。好吧,再说一次,要用大脑。她走出车站,外面是大太阳。眼前一整排的咖啡店和餐馆,到处都是旅客,计程车,轿车和大客车。离她不远处,有道水泥矮墙,等计程车的人就沿着墙排队,或坐,或正在阅读,一个男人耳朵贴着手机讲到浑然忘我,行事历就摊在膝盖上。她走过去,他坐下来,点了根烟,眼睛闭起来抽了一口。专心。突然,她想到她的行动电话。他们一定会对它进行监听,然后发现她曾经试着打电话去吉赫魏家。她连忙掏出手机,颤抖着把里面的SIM卡挖出来,扔进下水道的孔盖里。还有电话,也一并扔了。

她不假思索地来到了里昂车站。为什么?是想到哪里去?真不明白……,她想半天。对了,她记起来了:马赛。对,一定是这样。她曾经跟文森去过马赛,很久以前。两人嘻嘻哈哈地跑去住一间很丑的旅社,就在旧港旁边,因为找不到更好的地方,而他们想钻进被窝里想得要死。到了柜台前,对方要间他们的姓名,文森就说:「史蒂芬·褚威格」,因为这是当年他们最喜欢的作家。结果那家伙竟然问他们怎么拼,还问他们是不是波兰来的。文森回答:「原籍奥地利……。」他们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用假名住了一宿,原来如此她才……,这样的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她的直接反应是去一个她去过的地方,马赛也好,或其他随便什么地方都好,总之就是一个她认识的地方,即使不太熟也没关系,因为这样比较有安全感,但那些要找她的人,他们就等着她这么做吧!他们会到那些她可能前往的地方找她,所以,绝对不可以往那些地方走。从现在开始,要把你脑袋里的那些地名通通忘掉,苏菲,这可是生死攸关啊。你要多点想像力。做一些你没有习惯那样做的事情,去一个没有人在那边等你的地方。突然,不能再回去她爸爸那边的念头让她感到坐立难安。她大概半年多没去看他了,而现在又成了一个不可能的目的地。他的住家一定会被监看,电话也会被监听。老人那坚毅不拔的身影此刻又出现在她眼前:永远那么地硕长,强壮,仿佛用一整块橡木雕出来似地厚实而饱经风霜。苏菲当初选择了文森,只因为他也是同一类型:瘦长,平和,安详。这也是她最需要的。当初文森过世,她的世界分崩离析,生命中只剩下一堆废墟时,她的父亲是唯一没被压垮的。但她今后再也不能去看他,再也不能跟他说话。她在这世上真的要无依无靠,似乎连父亲也殁了一般。她无法想像那样的境况:父亲分明还好好地活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里,但她无法跟他说话,也听不见他的声音。好像自己已经不在这个人间。

这样的前程让她感到头晕目眩,觉得自己似乎一去不复还地进入了另外一个充满敌意,样样是未知与冒险,不可以坦率,只能时时求变的世界。再也没有一个地方能让她感到安全,能让她毫无顾忌地承认自己是谁。苏菲成了一个无名氏,一个逃亡者,镇日惊惶恐惧,像只动物一般,但求不死地苟延残喘下去。

一股筋疲力竭攫住了她:这一切值得吗?像现在这样的日子,又算什么?要一直动,不可以停下来……,这一切都是注定要失败,她没有那种战斗的体格。她也没有逃亡者的灵魂,不是作奸犯科的料。永远都不会是。人家一定很快就会找到你……,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投降吧,到警察局去,说出实情,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而这一切迟早都会发生的,因为她心里积着那么多恨,恨这个世界……,最好现在就回头。她不想过那种躲躲藏藏的人生。但她的人生,之前的,又是什么模样呢?那么久以前的事了,模糊得看起来什么都不像。她现在可以在两种无用的存在方式中二选一……,她觉得好累好累……,她对自己说:「就此打住吧。」她开始觉得这个做法还满实际的。「我要去投案」,她甚至没被这种社会新闻的用语给吓到;她不到两年就发疯了,一夜之间又再度行凶,两个小时内成为通缉要犯,带着她的恐惧、疑心、焦虑和逃亡路线,她的想按部就班、想从长计议,现在,还要加上她的新单词。这是她这辈子第二次体会到一个正常人的人生,是多么可能在转眼间陷入疯狂和死亡。结束了。一切就此画上句点吧。这样的想法让她顿时轻松不少。甚至那种害怕被关进疯人院,驱使她向前跑的恐惧,也变得模糊了。此刻精神病院对她而言不再是人间炼狱,而是一种温和的解决手段。她摁熄手中的烟,又点燃另外一根。抽完这支我就去。最后一根,然后,决定了,她就去打电话。要拨十七,是吗?十七?她现在全不在乎了,到时候再跟他们解释清楚就好了。无论如何都要比她刚度过的这几个小时强。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要这样的疯狂。

她用力吐了一口,把嘴里的烟吹得远远的。接着,就在那当下,她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

6

「我很抱歉……。」

那个穿灰色衣服的女的就站在那儿,手里不安地扭着她的小包包,嘴角牵着一丝对她而言应该算是微笑的弧线。苏菲甚至没被吓一跳。

她看了她一下,然后:

「没什么,」她说:「过了就算了。这种事天天都会发生。」

「我真的觉得很抱歉,」那女的又说了一遍。

「您也不能怎么样,算了。」

但那女生站在那儿不动,像根火柴棒。苏菲这次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其实没那么难看,就是不开心。三十好几,冗长脸蛋,细腻的五官,眼睛很亮。

「我可以做什么吗?」

「把我的行李箱找回来!这个主意不错,对,帮我把行李找回来!」

苏菲站起来,抓住那女孩的手臂。

「我刚有点气过头。您不要放在心上。我现在得走了。」

「您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吗?」

她转过身来。

「我的意思是……,您行李里面放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吗?」

「没有价值的东西怎会想带着一起走。」

「那您现在怎么办?」

好问题。一般人的话,应该都会答:回家。但苏菲没有答案,无话可说,她没有地方可以去。

「我请您喝杯咖啡吧?」

那年轻女人很坚持地看着她。这不是一个邀请了,而像在拜托。苏菲不晓得为什么,竟然跟她说:

「反正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车站前的一家咖啡馆。

大概是阳光的关系,那女生不假思索地就往露台上找位子,但苏菲比较想坐里面。她说:「不想坐窗口。」女孩朝她笑了一下。

两人没话说。等着咖啡上来。

「您是刚到还是来搭车的?」

「什么?喔,我刚到。里尔来的。」

「里尔的火车有开到里昂车站的吗?」

一下被问倒。苏菲突然很想丢下这个反应比人家慢半拍,一副倒霉相的败犬女王。

「我换了车站……。」

她灵机一动说,然后赶快接着问:

「那您呢?」

「哦不,我不是旅客。」

女孩犹豫着该不该继续往下说,最后选择了岔开话题:

「我就住这附近。我叫薇沃妮克。」

「我也是,」苏菲说。

「您也叫薇沃妮克吗?」

苏菲突然明白一切都没有想像中的简单,她也来不及先想好这一类问题的答案,何况还有更多问题会接踵而来。把自己切换到另一种精神状态里。

她做了一个模糊的肯定手势,意思大概是说随便都可以。

「真有趣,」女孩说。

「巧合也是有的……。」

苏菲点了根烟,然后把包装递过去。女孩风情万种地取了一根。这个女的真的很不可思议,披着一身甲壳似的灰色制服,但近看却又那么地不同。

「您是做什么工作的?」苏菲问

「翻译。您呢?」

几分钟之后,就在这样的闲聊中,苏菲给自己发明了一个新的人生。刚开始她有点害怕,不过,渐渐地,她觉得还蛮好玩的,重点是须将游戏规则牢记在心。突然之间,无限的可能性在她面前展开。然而她还是像那些中了大奖人生可以重来的乐透得主,买了跟大家一样的楼房。于是,她成了薇沃妮克,在里尔的某间中学当美术老师,还没结婚,要到住在巴黎郊区的父母家小住几天。

「里尔那边的学区现在在放假吗?」薇沃妮克问。

这就是问题所在:谎会愈扯愈大,愈撒愈远……。

「我是请假来的。我爸爸生病了。好吧……(笑),您别说出去,没有真的生病:是我想来巴黎玩几天。我应该觉得很可耻……。」

「他们住在哪里?我可以载您去,我有车。」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了,真的,不用,谢谢……。」

「我一点都不觉得麻烦哦。」

「您人真好,不过实在是不需要。」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很锋利,顿时沉默又回来两人之间。

「他们在等您吗?您也许该给他们打个电话?」

「喔,不必!」

她答得太快了:冷静下来,不要激动,慢慢说,苏菲,讲话要经过大脑……。

「是这样,我跟他们说明天早上才会到……。」

「啊,」薇沃妮克边说边摁熄她的香烟:「您吃过了吗?」

这正是她最不关心的一件事。

「还没。」

她望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三点四十。

「那我可以请您吃午餐吗?为了向您致歉……,行李的事……。我就住在旁边……,我家没什么好东西,但我们一定可以在冰箱里找到一些可以吃的。」

不要再重蹈覆辙,苏菲,别忘了。要选那种没有人会在那边等你的地方。

「何乐不为,」她说。

两人相视而笑。薇沃妮克付了帐。苏菲趁机买了两包烟,然后跟她走出去。

狄特罗大道。布尔乔亚式建筑。她们肩并肩,继续聊着一些礼貌性的老生常谈。苏菲甚至都还没走到薇沃妮克住的那栋大楼就已经开始后悔了。她应该要拒绝她,早点走的。她现在应该已经远离巴黎,正朝着一个谁都料想不到的方向前进。她是因为太虚弱太疲惫才会接受的吧。苏菲无意识地跟着走,不知不觉来到一栋大楼的门厅上,她像个稀客似的任主人带领。升降梯,薇沃妮克按了四楼的钮,于是开始摇摇晃晃,吱嘎作响,半天还是上去了,又突然停住不动,还打了个嗝。薇沃妮克笑道:

「这电梯很老旧了……。」边抱歉边打开包包找钥匙。

是很老旧没错,但这楼一进来就可以闻到布尔乔亚的那种铜臭味。薇沃妮克的公寓很大,真的很大。开了两个窗户的大坪数的客厅,右边摆着真皮沙发,左边是一架平台式钢琴,墙边倚着书柜。

「请进,请进……。」

苏菲觉得自己仿佛走进一间博物馆。室内的摆设马上轻轻地唤起她对莫里哀街那间公寓的记忆,那里这会儿……。

她下意识地四处找看现在几点,最后在墙角壁炉上找到一个镀金的小钟:十三点五十。

打从她们一进门,薇沃妮克就急忙走进厨房,突然活起来似的,几乎是马不停蹄。苏菲听见她在说话,一面漫不经心地答着,一面打量屋内的陈设。目光再一次停留在那个小钟上。分针并未向前挪移。她倒吸了一口气。又怕说错话,嘴里喃喃着:「对啊,一定的……。」并想办法让自己心神集中起来。那种感觉就像她夜里做了噩梦,醒来竟发现自己不知身在何处。薇沃妮克显然非常兴奋,话说得很快,她打开橱柜,启动微波炉,甩上冰箱的门,摆好桌子。苏菲问:

「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不用,」薇沃妮克说。

很称职的女主人。不到几分钟,桌子上生菜,红酒,几乎新鲜的面包(「昨天的……」,「这样很好……」)都有了。她很熟练地切着面包。

「所以你是做翻译的……。」

苏菲找话说。但其实也不必费劲了。一回到家,薇沃妮克便不再沉默寡言。

「英文和俄文。我妈妈是俄国人:不无小补!」

「您都翻译些什么?小说吗?」

「我很想啊,不过我大部分做的还是技术类的文件,譬如书信,手册啊之类的。」

两人的对话在蜿蜒的小路上前进。她们聊工作,聊家庭。苏菲即兴创作出了一张人际关系网,同事,家人,一个全新的人生,只是得小心翼翼地离真相愈远愈好。

「那您父母呢?您说他们住在哪里?」薇沃妮克问。

「奇伊—马札罕。」

就这么迸出来,她也不晓得哪来的灵感。

「他们从事什么工作?」

「我叫他们退休了。」

薇沃妮克拔出红酒瓶塞,舀了一匙什蔬炖熏肉在客人的盘子里。

「先预告一下:这是冷冻的……。」

苏菲突然觉得自己很饿。她吃了一口,又一口。红酒入喉,一股舒适的愉悦感油然而生。所幸的是,薇沃妮克也够长舌。虽然都是些平凡无奇的话题,但她很会带动气氛,不时添上一些俏皮话或趣谈。苏菲边吃边接收关于对方的片断讯息:她的父母亲,她从哪间大学毕业,她的小弟,她在苏格兰的旅行……,聊了半天,直到话都讲完了。

「结婚了吗?」薇沃妮克指了指苏菲的手。

不安……。

「现在不算了。」

「可您还是比较想戴着它?」

想办法快走。苏菲随口答道:

「习惯吧,我想。那您呢?」

「我倒很愿意养成这样的习惯。」

她边说脸上边露出一丝尴尬的微笑,似乎在寻求一种同样身为女人的默契。在别的场合,也许还可以,苏菲跟自己说,但今天实在没办法……。

「然后呢……?」

「也许下次吧,我想。」

她把乳酪端上来。之前这女的还说不晓得家里冰箱里有什么东西可吃……。

「看来,您一个人住?」

她犹豫了一下。

「嗯……。」

她头垂在自己的餐盘上,接着又抬起来,直直地盯着苏菲,好像要跟她挑战似的。

「从星期一开始,还不算太久。」

「啊……。」

苏菲只晓得一件事,那就是她根本不想知道。别管别人的家务事。她想赶快吃完赶快离开。她不是很舒服。她得走了。

「这也是有的,」她迟钝地说。

「对啊,」薇沃妮克道。

她们又小聊了一下,但气氛已经跟刚才不一样了。一朵小小的愁云已经悄悄地将两人笼罩。

然后电话就响了。

薇沃妮克头转过去望着通道那边,好像等着打电话的人走进来似的。她叹了一口气。铃响了一声,两声。她说了对不起,站起来,到通道上去接电话。

苏菲喝完杯中的酒,又给自己倒了些,看了看窗外。薇沃妮克虽已将门带上,但她的声音还是传进客厅,闷闷的。真叫人尴尬。她如果不是在一进门的那个走道上讲电话,苏菲这会儿早就穿上外套走人,一句话也没有,像个贼似的。她隐约听到几个字,下意识地开始去想像他们在说什么。

薇沃妮克的声音听起来很沉重,很严肃。

苏菲站起来,往里面走了几步,但就算离走廊远些,还是可以清楚地听见薇沃妮克刻意压低嗓门的声音,仿佛她人就在客厅似的。都是些一般分手时会说的重话。她对这个女人的八卦一点儿也不感兴趣(「我说过我们之间完了,完了!」)苏菲走到窗户旁边,觉得这女的有没有被劈腿(「我们已经谈过一百次,我不想再跟你说了……」)真是关她屁事。窗户左边摆着一张写字台,她突然起了一个念头。她侧着身子,评估了一下走廊上的对话可能还要持续多久。那头正进行到:「你别再来烦我,我跟你说」,看来她还有点时间。她轻轻地将写字台中间的盖板放下,果然里面有两排抽屉。「我跟你讲啦,这种手段对我一点用也没有……。」她在第二个抽屉里找到几张两百欧的钞票,不多。数一数四张而已。她把钞票塞进自己的口袋里,一面继续翻找。她的手(「你以为我会怕你来这招吗?」)摸到了一本护照的硬皮封套。打开来,不过还是决定等一下再看。先塞进口袋里再说。接着又找到一本已经用掉几张的支票簿。当她滑向沙发那边并将全部猎物都塞进夹克里面的暗袋时,剧情正进行到:「你这个差劲的男人!」然后是「混帐家伙!」最后是「混帐王八蛋!」

然后是电话被用力挂上的声音。一阵静默。薇沃妮克留在走廊里没动。苏菲尽量露出一副识大体的表情,一只手摆在夹克上。

薇沃妮克终于回来了。她笨拙地致歉,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真的很抱歉,您一定觉得很……,真的很抱歉……。」

「没有关系……。」

苏菲赶紧接着说:

「那我先告辞了。」

「不,不,」薇沃妮克说:「我去准备咖啡。」

「我还是早点走吧……。」

「顶多一分钟而已,我保证!」

薇沃妮克用手背拭去眼中的泪水,想要一笑置之:「这个白痴……。」

苏菲决定再多留一刻钟,然后无论如何她都要走人了。

薇沃妮克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他从前天就一直打电话给我。我什么方法都试过了,把电话插头拔掉,问题是我工作需要,这样很不方便。让电话一直响,又会把自己搞得坐立难安。所以我才会偶尔出去透透气,喝杯咖啡……。他不可能一直这样打电话,不过这人蛮怪的,是那种不达目的绝不甘休型的……。」

她把咖啡放在客厅的矮几上。

苏菲发现自己有点喝过头了。四周景物开始慢慢地围着她跳动,这间高级公寓,薇沃妮克,一切都混在一起了,还有里奥的脸,壁炉上的小钟摆,桌上的空酒瓶,她走进二间儿童房,床上堆满棉被,抽屉拉开关上的声响,还有她突然感到恐惧时四下的那种无声无息。她看到一串东西在眼前跳舞,包括那本她刚放进夹克口袋里的护照。一股浪潮将她淹没了,一切似乎都在慢慢熄灭中,与黑暗融为一体。她听见薇沃妮克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不舒服吗?」然而,那声音好像从井底传上来的,有回音。苏菲觉得浑身无力,她倒下去,然后,一切就突然暗掉了。

又是一个她犹然历历在目的场景。直到今天,她还能很清楚地描述每一件家具,每一处细节,甚至那间客厅里贴的壁纸花色。

她躺在沙发上,一条腿无力地往下垂。她拼命地揉眼睛,想保持一丝丝的清醒,但只能偶尔撑开眼皮,但她可以感觉到自己有一部分一直在抗拒,一直想要躲得远远的,停留在梦乡里。她从早上一直到现在已经快累垮了,发生这么多事情……,她用力地把上身撑起来,头朝向客厅那边,慢慢地睁开眼睛。

薇沃妮克就躺在餐桌脚下,卧倒在一滩血泊中。

她的第一个反应是放开那把握在手里的菜刀。刀落在原木地板上,发出一种阴森森的声响。

仿佛在做梦一样。她爬起来,但站不稳。右手不知不觉地往裤管上擦了擦,但血渍已经太干了。她一脚在那滩渐渐向外扩展的血泊上滑了一下,差点来不及在跌倒前抓住桌子稳住。她摇晃了一下。老实说,那是酒醉的关系。她无意识地抓起自己的夹克,像条狗链似的曳着走。像台灯的电线。她用手扶着墙,来到走廊上。她的包包就在那儿。她的视线再度被泪水模糊了,一面硬咽着。她跌坐在地上,把脸埋进穿上夹克的双臂之间。一股异样的感受。她抬起头,看见刚才拖在地上的夹克已经沾得都是血,而她竟然还拿自己的脸往上头擦……。把脸洗干净再出去,苏菲。站起来。

但她没有力气。太夸张了。这一次,她瘫在地板上,头靠着进来的大门,宁愿一睡不起,宁愿付出一切代价,也不要碰到这种事情。她闭上眼睛。突然,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从腋下将她拉拔起来似的……,今天还是一样,她没有办法说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除了自己又再度瘫坐在地上之外。她重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但却是站着的。她感到体内升起一股野兽般的决心,一种很动物性的东西。她走进客厅。从她站的地方,只能看见薇沃妮克从餐桌底下伸出来的小腿。她继续前进。那具尸体侧卧着,头向后仰所以看不到脸。苏菲再靠近一些,身子微微向前倾:整件衬衫都被血染红了。肚子正中被人用刀子捅进去,划出一条很宽的伤口。整间公寓静悄悄的。她一直来到房间里,这十几步耗去了她最后的力气。她挨着床的一角坐下,一面大壁橱占去了一整片墙。苏菲两只手支着膝盖,吃力地往第一道壁橱门靠上去,打开来。里头的行头足以让一整座孤儿院有得穿还绰绰有余。她们两个的尺寸差不多。苏菲打开第二道门,第三道门,终于找到一口皮箱,仍上床,大大地摊开来。她只挑洋装,因为没有时间挑可以和裙子搭配的上衣。她还拿了三件泛白的牛仔裤。这样动一动让她觉得有生气多了。她不假思索地选了那些最不像她会穿的。第四道门后面是好几个抽屉的内衣裤。抓了一把丢进皮箱里。她还瞄了一眼那些鞋子,发现不是难看便是丑,只好随便两双,和一双球鞋。她接着坐到皮箱上把它阖起来,然后拖到走廊上,扔在她的包包旁边。她到浴室里,埋着头洗脸,蓦然从镜中瞥见自己夹克右边的袖子上都是血汗。她急忙脱下来,好像那件外套着了火似的。她又回去房间,重新打开衣橱,花了四秒钟选了一件没有个性的蓝色夹克。等到她将自己夹克口袋里的东西全掏出来并塞进另一件的口袋里时,人已经来到公寓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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