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度陷入一模一样的情景。她轻轻打开门,一手提起皮箱,另一手抓着包包,故作镇定地往楼下走。脸上泪痕己干,但一颗心乱糟糟,觉得自己似乎喘不过气来。天啊这个皮箱怎么这么重啊。一定是因为她太累的关系。两三步之后,她拉开楼下的进出大门,走上狄特罗大道,并立即向左转,背对着里昂车站。
7
她把那本护照的相片页打开,放在洗手台上,然后抬头看着镜子,眼神在那张大头照和镜中影之间来来回回了好几次。她将护照拿近,上面写的发照日期是一九九三年。十几年了,也许可以混过去。薇沃妮克·法柏尔,一九七〇年二月十一日生。年纪差不多。生于榭芙若。她甚至想都不去想这个小镇可能在哪里。在法国的中部吧?一点概念也没有。再问人吧。
译者。薇沃妮克说她是做俄文和英文翻译的。而苏菲,这个语言……,英文还能说一些,西班牙文一点点,如此而已,何况都已经过了那么久了。万一有人对她的职业栏质疑,那一切就完了,不过她觉得这样的状况应该不至于发生。不然找一些都没有人会讲的,像什么立陶宛文?爱沙尼亚文?
那张大头照看起来毫无特色,就一个很普通的女人,短头发,五官平凡。苏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额头比较高,鼻子比较宽,连眼神都那么地不同……,还是得想办法变一下身。她弯下身,打开那个塑胶袋,里面装满她刚在狄特罗大道上的不二价百货行里可以搜到的东西:剪刀,一个化妆包,一副太阳眼镜,染发剂。她又往镜子里看一眼,然后就开始动工了。
8
她试着解读自己的命途。直直地站在那块巨大的告示板下面,行李箱就摆在脚边。她逐行看着目的地,开车时刻,几号月台。她随时可能选择这个而不是那个方向,接下来的一切也会发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首先,绝对不要搭那种密封式的高速火车。要找个人口多,容易藏匿的城市。买一张到底站的车票,然后在前面几站就下车,这样万一车站柜台的售票员记得她要坐到哪里就不怕了。她抓了一叠那种折叠式的各地开车时刻表,然后,找一家快餐店的圆桌边坐下,开始连接出一条匠心独具,一共要换六次车,让她可以从巴黎到格勒诺布尔的路线。这一趟下来虽然要花去很多时间,但她刚好可以在车上休息。
所有的自动售票机都有人在使用。她只好走到柜台那边。她得选一个适合的售票员。不要女的,女人观察力通常比较敏锐。男的的话,也不可以太年轻,万一看她顺眼,就有可能留下印象。最后终于在柜台的最后面找到她里想中的人选,于是开始跟着人家排起队来。这边排队的规矩是,哪个柜号空出来了,轮到的人就走上去填。她势必得暗地费一番周章,才能排到她想要的那个售票员。
她拿下遮在脸上的太阳眼镜。应该早点摘下来免得引人注目的。从现在起要时刻谨记在心。队伍很长,但眼见就快轮到她了,她故意慢慢移动,装作没看见那个插队在她前面的女人,好不容易才占到那个她想要的位置。一定有个神明是专门在保佑罪犯的。她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来很镇定,一面佯装在包包里翻找,一面表示想买一张十八点三十分开往格勒诺布尔的车票。
「我看看还有没有位子,」售票员说着,手指便开始在终端机前敲了起来。
她竟然没想到这个。但她既不想换地点,也不愿放弃买票。那售票员,眼睛直盯着荧幕,等待中央伺服器的回答,而这个小插曲很可能从此留驻在他的脑海里。她一下子不知该如何,犹豫着是否该立即转身离去,换个车站,换个目的地。
「对不起,」那售票员终于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瞧着她说:「这一班没有位子了。」
他又敲了敲键盘。
「二十点四十五分的还有位子……。」
「不用了,谢谢……。」
讲得太快了。她挤出一丝微笑。
「我要考虑一下……。」
她觉得自己坏事了。她的话一点都不像真的,一个普通旅客在同样的状况下,不会这样说话,但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别的台词。要赶快抽身。她拿起包包。下一个旅客已经站到她后面,等着她让出位子,没有时间拖延了,她转过身,快步离去。
她打算再找另外一个柜台,决定另外一个目的地,采用另外一套策略,换一个必要时可以当机立断的说话语气。尽管经过精挑细选,但一想到那个售票员可能记住她了,还是会感到不安。就在那当下,车站大厅里那块赫兹租车的招牌,赫然映人她的眼帘。此时此刻,她的名字已经被揭露,被发布,被通缉。但薇沃妮克·法柏尔的却没有。她可以付现金,或支票。而一辆汽车,可以马上带给她自主和自由,爱去哪去哪。这念头愈来愈强烈,她忍不住伸手去推开那间租车公司的玻璃大门。
二十五分钟之后,一个样子对她不是很有信心的职员,带苏菲绕着一辆深蓝色的福特嘉年华转了一圈,以示其车况之良好。苏菲对他露出一个很唯意志论的微笑。她已经仔细想过了,这一整天这样下来,现在她总算不再觉得自己是弱小无助的。他们一定算计着她会尽快地远离巴黎。现下,她有两个重大的决定:先到巴黎郊区找间旅馆过夜,明天再找地方买两个汽车车牌和换车牌必需的工具。
当车子驶入郊区时,她心里才稍微轻松一些。
「我还活着,」她想。
泪水又开始涌上来。
9
「苏菲·杜盖究竟到哪里去了?」
晨报/二〇〇三年二月十三日/十四点〇八分
尽管专家们一致认定,而且,根据不同的消息管道,各路的预测之间仅有数个小时的差异:在最坏的情况下,苏菲·杜盖会在十五天内被捕。
然而,八个多月过去了,这个全法头号女性通缉要犯,却依旧无影无踪。
检警双方透过一波又一波的文宣、记者会和声明,不断地互相推诿塞责。
事件经过:
今年五月二十八日,受雇于吉赫魏夫妇的清洁女工于近午时分,发现了年仅六岁的小里奥的尸体。孩子被一双登山鞋的鞋带勒死在他的床上。警方随即接获报案,并很快地将里奥的保母锁定为头号嫌犯:苏菲·杜盖(本姓奥维涅)二十八岁,负责照顾里奥的日常起居,至今仍行踪不明。案发现场的各项初步证据都对这位年轻保母不利:公寓内部并未遭到任何破坏,吉赫魏太太,也就是里奥的母亲,于当日早上约九点时离开住所,留下苏菲·杜盖在家中,当时她以为里奥尚未起床……。根据法医的解剖报告,里奥那个时候应该已经气绝多时,很可能是在睡梦中遭到勒毙。
警方十分希望将苏菲·杜盖尽速逮捕到案,尤其该案经媒体披露之后,社会各界的谴责声浪不断。而受害人在外交部任职的父亲,目前极受到部长的倚重,仕途一片光明,这点对舆论也起了很大的加温作用。当时由帕斯卡·马力亚尼代表的极右派,还有一些社团(有几个甚至已经解散了的),见有机可趁,更大声疾呼要对某些「恶性重大的犯罪情事」恢复死刑的判决,之后又因为有右派议员伯纳·史特劳斯出来支持这样的观点而喧腾一时。
根据内政部的说法,苏菲·杜盖的逃亡根本无法持续太久。警方迅速的办案效率让她不可能离开法国领土。各地的机场和车站皆一直维持着警戒状态。「成功的逃亡行动极其罕见,端看是否有丰富经验和周详的准备」,法警局的贝何通探长信心满满地指出。然而,苏菲·杜盖不但财源非常有限,也缺乏可以有效协助她脱逃的人脉,除了她的父亲,从建筑师退休的派崔克·奥维涅,但他的行动目前亦已受到警方的密切监视。
司法部曾表示苏菲·杜盖会在「几天之内」落网。内政部甚至做出「顶多八到十天」的大胆预测。警方则相对地保守:「最晚数个星期内……。」但这些,都是八个月前的事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没有人知道。唯一确定的是,苏菲·杜盖就像从人间蒸发一般。这位年轻女性以异于常人的镇定,离开了案发现场。她接着回到住处,收拾了必要的证件和衣物,然后去了银行,将名下帐户里的存款几乎悉数提出。警方并获报她曾现身里昂车站,之后就不知去向了。侦查小组断定无论是孩子的命案或事后逃逸的模式,皆非出自预谋。这点令人不禁对苏菲·杜盖犯案的即兴取向更加感到担忧。
本案侦办至今,仍然疑云重重,苏菲·杜盖的杀人动机究竟因何而起,尚犹无解。侦查小组指出,嫌犯可能因为连续失去两位至亲,而深受打击;第一个是她的母亲凯瑟琳·奥维涅医师,嫌犯与母亲关系似十分亲密,后者于二〇〇〇年二月因癌症恶化去世。第二个是她的丈夫,三十一岁,担任化学工程师的文森·杜盖,在一场车祸后瘫痪不起,次年自杀身亡。不过苏菲·杜盖的父亲——看来似乎也是唯一力挺她的人——对这些假设均持保留态度,并拒绝接受媒体采访。
本案很快成为执政当局的一块烫手山芋。五月三十日,也就是小里奥命案案发后的第二天,三十二岁的翻译工作者,薇沃妮克·法柏尔被男友杰克·布鲁塞发现陈尸在她的巴黎寓所中。死者腹部深中数刀。根据解剖报告,命案应该是发生在苏菲·杜盖失踪的同一天,死亡时间约为下午一、两点左右。命案现场采到的DNA样本经分析,确凿地证明了苏菲·杜盖曾经进入死者的公寓。此外,调查人员也发现,一个年轻女性曾利用在薇沃妮克·法柏尔住处内所窃取的证件向租车公司租车。各项证据都让人不由得将矛头指向苏菲·杜盖。
由此可见,苏菲·杜盖在失联的两天后,又涉入另外一件谋杀案。警方出动了双倍的警力追缉,公开征求目击证人,对嫌犯可能藏匿的各个地点展开监视,动员为数众多的「线民」,然而到目前为止仍毫无斩获,有人甚至开始怀疑苏菲·杜盖是不是已经成功地离开法国了……。虽然检警双方暗地里都在互踢皮球,但平心而论,苏菲·杜盖能够一直到今天都还未落网,似与相关单位在技术上的疏失无关,而应归因于她那强悍的意志力,周详的计谋(这点笔者和警方的假设颇有出入)或说一种出神入化的即与创作力。连省府方面也不愿意承认已经请了一位危机处理专家来应付今天的局面……。
天罗地网已经撒下了,各有关单位都向我们保证:需要的只是等待。然而法警局里的警官无不暗自祈祷,希望关于苏菲·杜盖的下一条新闻,不是又一件谋杀案……,至于还要多久,现在没有人敢断言了,因为可能是明天,后天,或遥遥无期。
10
苏菲无意识地走着。她直直地前进,臀部不会摆动,就像那种上紧发条的玩具兵。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她的速度才会渐渐放慢,直到完全停下脚步,走到哪里就停在哪里。然后又开始走,继续踩着那种僵硬不自然的步伐。
最近这阵子,她明显地瘦了许多。她吃得很少,而且都乱吃。烟抽得非常凶,睡不好。早上她会突然睁开眼睛,一骨碌爬起来,脑袋里一片空白,伸手把脸上的泪水拭去,并点燃她这天的第一根烟。她这样子已经很久了。今天这个三月十一日的早晨也不例外。苏菲现在租的这间附家具的公寓,离市中心有一段距离。她未曾费心去添加任何个人色彩,屋里仍一径是泛黄的壁纸,磨秃的地毯和筋疲力竭的老沙发。她一下床,就去开电视,一架那种洪荒时代留下来,每一台都收得到但每个画面皆是雪花片片的电视。不管有没有在看(但她花很多时间坐在电视机前面倒是真的),电视就让它这样开着。她甚至习惯了连出门也不关,只按消音。因为她常晚归,从街上就可以看见公寓窗户里一闪一闪的蓝光。她一进门,第一个动作就是把音量调回来。有阵子甚至晚上睡觉也不关,觉得可以让她的精神在睡梦里继续跟电视节目的声音连线,比较不会做噩梦。白费力气。不过她至少一醒来就能听到有人在喋喋不休,那是一大早的气象节目,两个小时后当她终于真正清醒过来,电视购物也开始了,一个她可以一看好几个钟头,等她开始觉得无聊,就要播午间新闻了。
下午两点左右,苏菲把电视声音切了,出门。她走下楼梯,先点上一根烟再去推开公寓大门,然后就像往常那样,两手往口袋一插,免得让人看见那种无法停下来的抖动。
「你是要自己把屁股抬起来,还是需要我踢你一下?」
尖峰时段。快餐店里槽杂得像个蜂巢,有人全家扶老携幼在点餐台前面排队,整个餐厅里都是从厨房飘出来的味道,女服务生跑过来跑过去,客人吃完的餐盘就留在桌子上,而且吸烟区那边,保丽龙餐盒里面还有压扁的烟屁股,装汽水的纸杯东倒西歪,流得连桌子下面都是。苏菲抱了根拖把使劲地拖,那些拿着餐盘的客人就从拖把上跨过去,一群高中生在她背后尖声怪叫。
「算了啦,」珍娜经过时说:「不过就是个混帐肥猪哥。」
珍娜很瘦,长了一张很立体画派的脸。她是唯一苏菲觉得可以说上两句的人。至于那个混帐,其实一点也不肥。他可能有三十岁。肤色很深,高大,那种跑趴时就会变成健美先生,但乎常系条领带活像超市里的货架领班,尤其关心的三件事:班表,薪水和女服务生的屁股。一到战斗时间,他那种带兵打仗的气势,绝不亚于一个罗马军团的统帅,然后一整个下午,当所有的人都迫不及待地冲向出口之后,那只咸猪手就在那些最能忍气吞声的女孩子臀部上游移。大家都知道他对公司手脚不干净,卫生条件在他看来只是一种装饰概念,而他如果那么喜欢这个工作,那是因为无论时机好坏,他都可以污下两万欧元放进自己口袋,并睡过一打以上,不择手段要获得或保有这个无论待遇福利都远低于一般标准的工作的女服务生。苏菲拿着拖把清理地砖时,就发现他在看她。其实他不是真的在看她,而是在评估,一副那种他想要的话随时可以上的神气。这人心里在想什么,从眼神都看得出来。店里的女孩子就是他的「东西」。苏菲一面拖地,一面告诉自己最好早点换个工作。
她已经来了六个星期了。当初他他没罗嗦什么,马上就收了她,还立刻针对她的特殊状况提出了一个很实际的解决方案。
「你要薪水单还是现金?」
「现金,」苏菲说。
他又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茱丽叶。」
「好吧那就茱丽叶。」
第二天她就开始上工了,没有签约,只拿现金:对班表从来没有意见,常常被排到那种连中间休息时间都没办法回家一趟的时段,不然就是没有人愿意做的晚班,深更半夜才能回到家。她故意露出为难的样子但其实这样刚好称了她的意。她在和那条天黑后都是流莺的环城大道接壤的一个比较僻静的区里头租到了房子。邻居没有人认得她,因为她一早就出门,晚上回来时,大家不是忙着看电视就是已经上床睡了。有时候她收工太晚,都没公车了,也会叫计程车。她都利用休息时段来观察周遭环境,注意下一个可能的住处,找另外一个人家什么都不会跟她要的工作。从一开始,她就是用这种方式:在某处落脚后,立即开始找另外的降落点,另外的工作,另外的房间……,千万不要停下来。要一直动。起初,她觉得没有证件在外面行动好像也没那么困难,虽然很累人。她总是睡得很少,无论在何处,一个星期至少要设法换两次行进路线。头发长长后,她的脸型看起来也不一样了。她还去买了那种没有度数的眼镜。随时提防小心。定期变换自己的状态。她已经待过四个城市,而现在这一个远不是最令人不愉快的一个。最令人不愉快的,是要去工作。
星期一的班表最复杂:三个长短不一的休息时段,一整天的工作时间超过十六个小时。早上大概十一点左右,她正走在一条大街上,突然决定在一个露天阳台上坐个几分钟(「绝对不可以超过,苏菲,顶多十分钟」),喝杯咖啡。她在店门口拿了一本上面都是俗艳广告的免费杂志,然后点了一根烟。天上开始飘来一些乌云。她边喝咖啡边思考着接下来几个星期的动向(「一定要未雨绸缪,一定要」)。她漫不经心地翻着杂志。整页整页的手机广告,还有数不尽的二手车求售启事……。突然,她停下来,放下咖啡杯,摁熄香烟,又点了一根,很神经质地。她闭上眼睛。「能这样就太美了,苏菲,哦不!要想清楚。」
她是想了好几遍……,虽然实行起来难度颇高,但以她之见,这也许是一条出路,一个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法,要付出昂贵的代价,但成功的机率却是百分百。
最后一道关卡,尽管非常难过,但一旦过了,那就是海阔天空了。
苏菲在她的思绪中载浮载沉了好一阵子。一度神智不清,甚至有拿笔记下来的冲动,但还是强忍住了。她决定多考虑几天,如果到时候仍然觉得可行,再来看要怎么做。
这是她第一次违规:在同一个地方待了十五分钟以上。
苏菲无法入睡。在自己家中,她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振笔疾书,试着爬梳出一个条理。所有的条件都齐全了。一共有五行。她点了一根烟,把写下来的东西又从头到尾看一遍,然后拿到垃圾口那边烧掉。现在一切就取决于两个先决条件:是不是能找到一个适当人选,和有没有办法弄到够多的钱。她每到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把她的行李寄放在车站的保管箱里。行李中装着她跑路时可能会派上用场的东西:衣服,染发剂、眼镜、化妆品等等变装的行头,还有一万一千欧元。不过,这事办起来要多少费用,她一点概念也没有。万一她的钱不够呢?
这座用纸牌搭起来的城堡,要如何才不会倒?这事很疯狂,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尽管她光用想的,觉得要打通那些次要性的技术关卡「应该没问题」,但这种想当然耳的没问题累积多了,让她的计划看起来一整个地超现实。
她已经学会了不要相信自己。这甚至可能是她如今最擅长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摸她的烟,才发现只剩下一根。闹钟指着七点三十分,而她要等到十一点才上工。
她从餐厅出来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午后下过雨,但晚上则十分凉爽宜人。她知道这种时候,如果运气好的话……。她沿着环城大道走,深呼吸,再一次怀疑难道非如此不可吗?尽管她也心知肚明,自己的出路实在少得可怜。这是最好的一条。一切就凭她的直觉了。直觉,你说咧……。
那些汽车慢慢地转,停住,车窗摇下来,询问价钱并评估货色的等级。还有些会一直开到大道的尽头再回转,从反方向又蹭回来。她刚来的时候,每次晚归,都会犹豫着要不要从这边经过,但绕道的话,实在太远了,而且,在她内心深处,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讨厌这样:她已经把自己和外面世界的关系降到最低,而回应那些开始把她当街坊,那些也许和她一样,也在自问是不是有一天可以走出去的女人的那种隐约有些亲切意味的招呼,让她心头感到些许温暖。
灯火通明的环城大道,前半段是名符其实的爱滋大道。那些女孩子都非常年轻,一个个被电到似的,好像一直在那儿等着下一次的剂量。她们长得够漂亮,可以站在灯光下拉客。更远处,还有另外一群躲在阴影里头的。再远的话,那些几乎全黑的角落里,就是变性人的大本营了。那些涂满脂粉,有着蓝色脸颊的脸孔,有时候从夜色里浮现,活像狂欢节的面具。
要一直走到苏菲住处的附近,一处更僻静更阴森的地方,她想找的那个女人才会在那儿。五十几岁,一头染的金发都褪色了,比苏菲还高,硕大无朋的胸部应该颇能吸引某些特定客源。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直到苏菲在她面前站定。
「很抱歉……,我想打听一件事。」
苏菲听见自己中气十足,扬昂,咬字清晰的声音。这份自信甚至让她吓了一跳。
那女人还来不及回答,她便紧接着说:
「我会付钱,」边说边亮了亮手心里握着的那张五十元钞票。
女人迅速地打量了她,然后左右张望了一下,用一种抽烟过量沙哑嗓音,似笑非笑地说:
「那也得看你想打听什么……。」
「我需要一个证件……。」苏菲说。
「什么证件?」
「出生证明。随便什么名字都可以,我比较在意的是日期。总之……,年分最重要,您也许知道我该去找谁……。」
苏菲(可能言情小说看太多了)理想中的剧情是对方会觉得她很可怜,甚至有种相见恨晚的默契。但这种事,除了在商言商,还能干嘛。
「我需要这个东西……,要是价钱合理的话……,我只想请问您知不知道有人会做,在哪里……?」
「没有人在这样问的。」
说完就转过身去,苏菲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她僵在那儿,揣测着对方的意思。那女人又回头扔下一句:
「你下个星期再来吧,我去问问……。」
然后手往前一伸,眼珠子定定地和苏菲四目相望,苏菲沉吟了一下,从包包里摸出了第二张转眼就被没收的钞票。现在既然她已经决定这么做了,因为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苏菲在得到第一步的答案前,迫不及待想跨出第二步。也许出于一种扭转命运的秘密欲望吧。隔一天,她整个下午都没有班,于是决定出发勘查地形。她小心翼翼地选了一个在城的另一端,离餐厅和住处都很远的目标。
她搭着公车来到菲戴赫伯大道,又靠着一张地图绕了很久,免得要跟人问路。她经过那间婚友社前面时,还故意放慢脚步,以便观察内部的动静。不过她只能看到一间空荡荡的办公室,一些资料夹和几张贴在墙上的海报。她继续踱到对街,又折回头,然后走进一家可以让她毫无顾忌地观察那爿店面的咖啡馆:这是那种典型的没有什么好看的地方,那种刻意布置得毫无特色以免让某些顾客裹足不前的婚友社。几分钟后,苏菲付了咖啡钱,踩着坚稳的步伐又过了街,推开那扇大门。
办公室里头还空空如也,但门铃声很快地就召来一个四十几岁的妇人,一头红发染得有点失败,身上挂得珠光宝气,朝着苏菲伸出一只似乎两人从小就玩在一起的手。
「蜜莉安·戴克莱,」她报上姓名。
这名字不见得比那头红发更真实。苏菲回敬她一个「凯瑟琳·盖哈勒」,吊诡的是后者听起来还比较像那么回事。
这个婚友社的社长,显然对心理学颇有研究。只见她两边手肘撑着桌面,下巴搁在手心里,一对眼珠子定定地看着苏菲,脸上的微笑,一半是谅解,一半是慈悲,想必是对这一类的情感苦难见过太多。更别提她的介绍费了。
「您会不会觉得有点孤独?」她轻轻地呢喃。
「有一点……。」苏菲大胆地回答。
「多跟我谈谈您吧……。」
苏菲飞快地在脑海里将她之前花很长时间准备起来的小笔记复习一遍,每一个细节她都想过,衡量过了。
「我是凯瑟琳,今年三十岁……,」她于是开始往下说。
这场面谈本来应该要持续两个小时的。苏菲可以感觉到这位太太已使出浑身解数,甚至不惜动用最鄙陋的招式,就是要说服苏菲她已经「被了解」,已经找到自己需要的那个既专注又有丰富经验的聆听者。总之,就是要跟她保证找对人了:这位社长,就像全天下的母亲一样有着善感的灵魂,任何事情只要讲一半就能懂,手部的表情也很丰富,不时会打出譬如「不用多说,我都明白」,或「我完全了解您的问题」之类的讯息。
但苏菲的时间不多了。她尽可能笨拙地问了一些关于「究竟如何进行」的问题。然后表示她得离开回去上班了。
每次碰到这样的状况,都像在跟时间赛跑。一个拼命想走,另一个无论如何不愿放人。
一场激烈的势力斗争于焉展开,而一般战役中常见的各种手段,也以愈来愈快的速度纷纷出笼:攻击、闪避、设陷、虚张声势、假撤兵、变换战略……。
几番对阵下来,苏菲已无心恋战。她问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那就是价钱,顾客的层级和如何见面认识,有没有保证等等。她仅仅在嘴里咕了一句有点尴尬却让人无法反驳的「我再考虑一下」,就出来了。她尽可能地不要让这位社长女士太感到失望,于是毫不犹豫地留下的假姓名,假住址和假电话号码。要去搭公车的路上,苏菲知道自己绝对不会再回来了,而此行最大的收获是确定了一件她一直期待的事: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她不久就可以重新取得一个漂漂亮亮、无懈可击的全新身分。
就像把脏钱洗干净一样,苏菲。
只需要一张完全符合规定,用假名字开的出生证明。然后再找个老公,从他那儿接收过来一个全新的,毫无瑕疵,不会受到任何质疑的姓氏……。
到时候就再也没有人找得到她了。
那个会行窃,会杀人的苏菲将要消失了。拜拜,疯女苏菲。
从黑洞里钻出来。
当当当,圣女苏菲。
11
苏菲没看过多少侦探小说,只有几个刻板印象:一片藏污纳垢的街区里,小酒馆里烟雾迷漫的后厅,一群漳头鼠目的家伙挤在里头玩牌……,然而此刻她却是置身在一间全部漆成白色大公寓里,眼前一扇能将市内风光一览无遗的大落地窗,窗前是一个年纪大概四十几岁的男人,脸上虽然没什么笑意,但显然是个文明人。
至于室内装潢,举凡苏菲讨厌的,这里都有了:玻璃材质办公桌,有设计感的椅子,墙上挂的抽象印染……,看来是出自一个品味很大众化的设计师之手。
那人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苏菲就站着。她在信箱里发现的一张纸条,循着上面的地址找过来的,不过指定的见面时间对她而言很是不便。她只好翘班,匆匆赶过来。
「听说您需要一张出生证明……。」那人看着她,言简意骸地说。
「不是我自己要用的,是……。」
「不用麻烦了,这个其实并不重要……。」
苏菲仔细地瞧了瞧这个男人,想记住他的脸。但除了应该有五十岁以上之外,实在也归纳不出任何重点。张三李四型的。
「我们在这行的名声,有口皆碑。本公司的产品绝对品质保证,」男人继续说道:「这就是我们成功的秘诀。」
他的声音听起来软软的,但语气很坚定。给人一种可以信赖的感觉。
「我们可以提供一个有效而且稳固的身分证明让您使用。当然,它不是永久有效,不过有效期限也还算合理。我们产品的品质一向是有口皆碑。」
「那要多少?」她问。
「一万五千欧元。」
「我没那么多!」
苏菲叫了出来。不过对方倒也不是不能还价,他想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不能再商量的语气说:「一万二,不能再低了。」
还是超出她的预算。即便想办法凑齐,她身上从此也没一个子儿了。那种感觉就好像在一栋着火的大楼里,面前有扇窗户终于打开了。跳还是不跳?何况还不许卷土重来。她试着从对方的眼光里来衡量自己所站的位置。那人不动如山。
「那这到底要如何进行?」她最后问。
「非常简单……。」那人回答。
当苏菲迟到了二十分钟,终于赶回快餐店时,里面正是人潮最多的时候。她匆匆忙忙跑进去,就撞见珍娜指着柜台的另一头在给她使眼色。她还来不及走去换衣服。
「你这是在耍我吗?」
经理一把扑上来。为了不引起顾客的注意,他靠得很近,好像要打她似的。他的口鼻里有啤酒的味道,讲话时牙根咬得紧紧的。
「你再给我出一次这样的状况,我就从屁股用端的把你踹走!」
然后,仍旧是地狱般的一天:拖把,餐盘,流得到处都是的番茄酱,油炸味,在可乐翻倒的磁砖走道上来来回回,挤爆了的垃圾桶……。连续七个小时后,一直专注在心事里的苏菲才惊觉下班的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几分钟。多做她无所谓,但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就有些迷茫了。刚才忙得团团转时,她不停地想着她去见的那人和对方开给她的期限。要就马上,不然免谈。她的计划是可行的。现在只是手腕和钱的问题。手腕的话,她那天从婚友社出来后就知道自己不缺。至于钱,她还少那么一点。也不多,不到一千欧。
她走进换衣间,将工作服挂在大衣挂钩上,换了鞋子,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她的脸色是那种打黑工的人特有的暗沉。几撮油腻腻的头发垂在脸上。小时候,她会玩那种对镜自览的游戏,要直直地盯着眼睛的深处,半晌,一阵昏眩就会冲上脑门,令她不得不抓着洗手台的边缘以免跌到。那种感觉就像潜入沉睡在自己体内,某个不为人知的部分。她定定地看着镜中人的瞳孔,直到除此之外眼里再没别的东西,然而正当她掉进自己的目光里时,那个经理的声音也偏巧在她背后响起:
「看起来还不错啊……。」
苏菲转过身去,只见他堵在门口,一边的肩膀靠在门框上。她把头发拨回额上,正眼望着他。没有时间考虑了,那句话就这样自己从嘴里钻出来:
「我想预支薪水。」
他的嘴角上扬了,那种男人占上风时——即使是用了龌龊的手段——会露出的无法形容的微笑:
「这样啊……!」
苏菲双臂交叉,身体往洗手台上一靠:
「一千。」
「唉哟!一千啊,光这个就……。」
「我该领的也差不多这个数。」
「那也得月底才能领,你不能等吗?」
「不能。」
「啊……。」
两人面对面,僵持了好一会儿。苏菲在男人的眼底,发现了那种她刚才意欲往镜中探索的昏眩感,可是里头不再具备相同的私密成分,而她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一直到肚子上都在痛。
「可以吗?」她终于忍不住问。
「再看吧……,再看吧……。」
男人挡在出口,苏菲突然想起几个月前要从银行里出来的情形。一股记忆中的苦涩涌上喉舌,不过同时也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她正举步要离去,男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关节。
「应该是没有问题,」他字正腔圆地对她说:「你明天上下班后来找我。」
然后那只手往苏菲两腿之间摸了一下,补充道:
「我们再来看看要怎么办。」
这就是不一样之处。游戏已经开始了,他不是在诱惑而是在宣示一种权力关系,一桩双方互相提供所需的具体买卖。非常简单,简单到让苏菲吓一跳。她已经连续工作二十个小时,九天来不曾放过一天假,她睡得很少,怕做噩梦,她已经筋疲力竭,身心俱空,她不想在这样下去了,而她最后仅剩的一点力气,全都要耗在这个计划上面,一定得成功,无论花费多少代价,因为总比现在这样不停地自我燃烧,连最根本的存在价值也付之一炬的生活值得。
她想都不想,张开手往对方裤裆上一把,抓住那根已经凸起来的屌。她盯着他瞧,但其实并没在看他,她只是把他的老二握在手里。像一纸契约。
她跳上公车时,蓦然发现,刚才就算他马上要她帮他吹,她也会愿意吧。毫不犹豫。她一边想着那画面,情绪上却未曾感到半点激动。但这不过是个发现而已,没有别的。
整个夜里,苏菲就待在窗前抽烟,远处,环城大道那边,在几盏路灯的光晕下,她想像着那群在树下阴影中的流莺,跪在男人跟前,男人一面抓着她们的头,一面朝夜空翻白眼。
然后,不晓得怎么联怎么想的,超级市场的那一幕又出现在她眼前。那几个保全,将那些她根本没买的货品一一从她袋里取出,摆在那张不锈钢桌子上。她试着回答问题。她只要求一件事,那就是别让文森知道。
如果文森知道她疯了,一定会把她送进疯人院。
很久以前,他有次在跟朋友聊天时就说过了:「如果有个这样的老婆」,他就会把她送进疯人院,边说边笑。那个时候他是在开玩笑,当然,但她一直无法将这话抛却脑后。她那时就开始怕了。也许她当时已经病得很严重了,所以搞不清楚,无法用平常心来看待这样一个无心的简单句子。接下来几个月,她在脑子里不断重复:如果文森知道我疯了,会把我送进疯人院……。
清晨,六点左右,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去冲了一个澡,然后躺到床上去,打算一个小时后再起来出门工作。她定定地看着天花板,无声的眼泪汩汩流淌。
仿佛被全身麻醉似的,她开始起一种反应。觉得自己蜷缩在这副臭皮囊的深处,有如藏身在一批特洛伊木马的腹中。木马不会听从她的指挥,它自己知道要往哪里去。而她只能用双手紧紧捂着耳朵地等。
12
珍娜今天早上心情似乎不太好,不过当她看见苏菲进来,差点没被吓坏。
「喂,你怎么啦?」她问。
「没事,为什么?」
「你这样子……!」
「嗯,」苏菲边说边走进更衣室换工作服:「我昨晚没睡好。」
奇怪的是,她不会想睡,也不觉得累。也许等一下就会了吧。她走到抽烟区那边,开始清扫。
像机器人。把拖把放进水桶,不用多想。拖把拧干,然后往地上拖。等拖把冷了,再拿起来往水桶里浸,再继续同样的动作。不用多想。把烟灰缸清一清,用力擦干净,放回去。等一下珍娜如果过来跟你说:「你这样子看起来真的很奇怪……!」也不要回答她。假装没听到,随便点个头就过去了。你不要多说话。你心里想往哪边逃,就逃过去好了,不逃不行。那些形影还是会来找你,没完没了的形影和脸孔。你就像赶苍蝇似地把它们赶跑吧,顺便用手把这撮你一弯腰就会掉下来的浏海拨回去。自动自发。然后,你再到厨房去,里面都是油烟味。有个人会在你的旁边绕来绕去。你抬头一看,是经理。继续工作,像机器人。你知道你要的:走人。愈快愈好。所以你赶快做。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做好就可以走了。反射动作。梦游。不要急,慢慢来。你一定可以走的。你非走不可。
晚上十一点,餐厅准备打烊。对老板来说,这时最困难的就是押着那些累歪了的手下收拾善后,为第二天做好准备。只见他厨房、膳堂忙进忙出,一面咆哮:「你也移动一下吧?!难道想在这里过夜……。」或「你他妈的屁股扭一扭行吗!」就这样,差不多十一点半就可以全部清理完毕。这样也是一种管理学。
接下来,人散得很快。但总有几个会站在门边先抽根烟,顺便聊几句再走的。然后老板再巡最后一遍就关门,开警铃。
现在人全走光了。苏菲看了一下手表,发现时间可能有点不够:他们约一点半。她走进更衣室,换下工作服,关上壁橱,穿过厨房。厨房底端有一条走廊,可以通到餐厅后面的一条街上,走廊进去右边那扇门,就是办公室。她敲了一下之后便推门而入。
房间很小,四壁水泥砖上直接涂着白油漆。东西摆得乱七八糟,一张不绣钢办公桌上盘据着电话机和电子计算机,以及堆积如山的纸张和收据。办公桌后面有一只同样是不绣钢的矮柜,柜上开着一扇面对餐厅后院、很久没擦了的天窗。经理坐在办公桌前,正在打电话。一见她进来,脸上浮现笑意,一面继续讲电话,并示意要她先坐下。苏菲站着没动,身体倚着门。
他最后说:「下次见……。」就挂断了。然后站起来,朝她走过去。
「你想预支薪水是吗?」他压低嗓子问:「上次你跟我说要多少?」
「一千。」
「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他边说边拉起她的右手,往自己的裤裆间一横。
之后事情就发生了。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苏菲现在也想不太起来了。他好像说了一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苏菲点点头,对,她知道他想要什么。事实上,她已经没有在听了,那就好像来自她体内深处的一股晕眩,让她脑袋一下变得空空如也。她也很有可能昏倒,整个人仿佛蒸发、溶解似地瘫倒在地。他应该是举起双手往她肩膀上一按,按得很用力。苏菲发现自己已经跪在他面前,不过这点也是,她现在也没有办法那么确定了。然后,她看见他挺着硬梆梆的老二往她嘴里塞。她含住了,但她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把手放在哪里。哦不,她的手根本没动,她这人就只剩下那张嘴,呆呆地含着那家伙的屌。她到底做了什么?什么也没做,任凭那男人在她嘴里进进出出了好长一段时间。好长一段时间?也许也没有。时间这种东西,真的很难说……,总之就是一定会过去就是了。啊,有一点她倒是想起来了:他开始发脾气。一定是因为觉得她不够主动的关系。他猛然一戳,戳进了她喉咙底。她脑袋往后一缩,撞上了门。他有可能必须伸手去抓住她的头发,对,一定是这样,因为他臀部的动作愈来愈短,愈来愈急促。对了,还有,他说:「含紧一点,臭婊子!」火气很大。她只好含紧一点,苏菲,她已经尽力而为了。没错,她的双唇又含得更紧了。她闭上眼睛,她记得不是那么清楚了。然后呢……?然后是一片空白,几乎空白。那人的老二突然静止了一秒,他喉头发出一声粗哑的啊,精液流了她一嘴,又浓又稠,很呛鼻,很像漂白水,她让这些东西全跑进自己的嘴巴里面,就这样,然后用手擦擦眼睛就过去了。她等着他完事,待他身体开始后退,她往地上吐了一口,两口,那人见了,骂了一句:「贱!」对,他就是这么说的。苏菲又吐了一口,一手撑着水泥地面免得跌倒。然后,什么……,他又站到她面前,很生气的样子。她一径维持同样的姿势,她想爬起来,但膝盖很痛,她摇摇晃晃地站不稳。等她终于站直了,第一次发现他其实没有她想像中的高大。他把老二收进裤裆里,但屁股扭来扭去,乔半天乔不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好不容易弄妥之后才转过身去,走到办公桌那边拿出一把钞票,塞进她手里。他望着苏菲吐在地上的那滩,说:「算了,你滚吧……。」苏菲转身打开门,沿着走廊一直走到更衣室,哦不,她其实是往洗手间走,她想先漱漱口,但根本还来不及打开水龙头,就得转过身,三步并两步地往厕间里的马桶一弯,吐了起来。这个,她记得很清楚。全吐出来了。她甚至腹痛如绞,一股恶心的感觉从灵魂深处源源不绝地冒出来,以至于只能跪在地上,两只爪子紧紧地扣着马桶座边缘。手里仍紧握着那把已经皱巴巴的钞票。几条唾液沿着她的嘴角流下,她反手一揩抹了去,连站起来按下冲水钮的力气也没有。空气中都是那种今人难以忍受的秽气。她把额头靠在冰凉的搪瓷马桶上,让自己恢复一下神智。她记得自己后来站了起来,但真的有站起来吗?她也不确定,不,她是先到更衣室去躺了一会儿,躺在那条脱鞋时坐的木头长板凳上。她把手放在额头,仿佛这样可以制止那些念头冒上来将她淹没。她一手撑着自己的头,另外一只手按着后颈。她靠着壁橱慢慢站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竟耗去了她绝大部分的力气。她觉得天旋地转,只好闭上眼睛等着晕眩慢慢消失。然后就好了。渐渐地,她恢复了神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