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打开柜子门,拿出她的外套,但并不穿上,只是搭在肩上往外走。她又去翻自己的包包,不过只有一只手很难找。索性把包包往地上一放,继续翻。一块皱巴巴的纸头,这是什么,超市收据。很久以前的。她再继续翻,翻出一枝笔。她握着笔,用力在纸头上画起来,直到画出水来。她接着在纸头上写了几个字,然后硬是把它塞进某个柜子的门缝里。接下来是什么?她往左边转,哦不,往右边,现在这个时候得从后门出去。像在银行一样。走廊的灯还没熄。是他负责关灯的。苏菲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办公室前面。她伸手握住铁制门把,轻轻一推。一阵凉风迎面袭来,那是夜的气息。苏菲停下脚步。她不但不再往前走,还退回走廊上,四下看了一眼。她其实并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情。于是她又掉过头,外套一径搭在肩膀上。她站在办公室前面,只觉得内心很平静。把外套换到另外一只手上,然后去推门,轻轻地。
第二天,更衣室珍娜的柜子门缝里有一张纸头,上面写着:「下辈子再见。拥抱你。」下面没有署名。珍娜把字条塞进口袋里。餐厅里的工作人员此时都被叫到前面去,餐厅铁门也放下来了。犯罪档案侦缉处的人正在走廊底端那边忙进忙出。警方记下了每个人的身分,并立即展开第一波的讯问。
13
热得跟地狱一样。二十三点。苏菲累倒了,却依然无法入睡。她听见不远处传来的舞会声音。都是些电子音乐。一个会放电的夜。其中几首曲子,勾得她忍不住要在脑海里搜寻它们的曲名。都是些七〇年代的作品。她从来就不喜欢跳舞。觉得自己的肢体太笨拙。顶多根着摇滚乐扭一扭,而且舞步都不会变化的。
一声炮响让她跳了起来:天上开出了第一朵花火。她爬了起来。
她想着那张就要买到手的证件。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没别的路。
苏菲将窗户大大地敞开,她点了一根烟,抬头看着天上的花束。她静静地抽着烟,她不哭了。
天啊,她现在踏上的到底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14
这个地方照样缺乏个人色彩。那个卖家望着她走进来。两人都没坐下。苏菲从她的包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抽出其中的一叠钞票,正打算数一数。
「不用数了……。」
她抬起眼睛。立刻明白事有蹊翘。
「小姐,希望您能够了解,我们的价格也是会随市场波动的……。」
那人的声调很平稳,不动如山。
「市场是供需法则在决定的,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我们的定价,看得不是产品的实际价值,而是顾客对它感兴趣的程度。」
苏菲觉得喉咙被人掐住似的。她拼命吞口水。
「何况自从我们上次见面之后,情况又起了一些变化……,杜盖太太。」
苏菲的双腿开始发软,觉得整间屋子绕着她转。她不得不伸手按住桌角撑一下。
「您要不要坐下来?」
苏菲落座的样子看起来更像瘫倒。
「您……,」她想说的话卡在嘴边出不来。
「请放心,您现在还是很安全。只是我们有必要知道打交道的对象是谁。我们都会做调查。您这个案子并不容易。您是一个很有头脑的女人,杜盖太太,这个警方一定略知一二。不过我们对这行很熟。我们已经查出您是谁,只是我可以跟您保证您的身分绝对不会外泄。做我们这行的,声誉绝对不能受到一点玷污。」
苏菲这才稍微回过神,但对方的声音渗透得很慢,好像那些话语必须先钻过一层很厚的浓雾,才能传进她的耳里。她好不容易咬出了这几个字:
「您的意思是……?」
然后就说不下去了。
「我的意思是现在价钱不一样了。」
「多少?」
「两倍。」
苏菲当下无疑满脸惊恐。
「真是抱歉,」那人说:「您要喝杯水吗?」
苏菲没有回答。她要破产了。
「我没办法……,」她的声音低到只有自己听得到。
「我确定您有。您一直展现出惊人的突破力。不然您不会站在这里。我可以等您一个星期,如果您真的要货的话。超过这个期限的话……。」
「那我有什么保证吗?」
「唉,什么都没有,杜盖太太。除了我的承诺之外。不过,相信我,它比任何保险都还值钱。」
奥维涅先生的身材非常魁梧,是那种人们口中的「长青树」,意即年纪虽有一把,但保养得却很不错。无论夏冬,先生头上都戴着一顶帽子。他现在戴的这顶是用坯布做的,因为邮局里面有点热,于是脱下拿在手上。一个职员朝他招招手,奥维涅先生往前走,把帽子放在柜台上,将通知单递出去。他已经预先准备好了身分证。自从苏菲逃亡之后,他已经学会了绝对不要回头,因为晓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也许这个跟监令到现在还没解除。他怀着疑虑,步出邮局,立刻又踏进附近的一间小酒馆,点了一杯咖啡,问了厕所在哪。电报的内容很短:「Souris_verte@msn.fr」(译注:souris verte是法文「绿老鼠」的意思)。已经几乎二十年没抽烟的奥维涅先生,拿出那只他为了谨慎起见带在身上的打火机,把电报烧了,扔进马桶冲掉。然后,心平气和地走出去啜饮他那杯咖啡。他两只手肘往柜台边上一搁,下巴放在相扣的十只手指上,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但真正的原因是,他的手在发抖。
两天后,奥维涅先生来到了波尔多。他走进一座大门重得像监狱似的古老建筑物。他对这个地方很熟,好几年前他曾在此主持过修复的工程。他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进去再出来。好像在玩躲猫猫似的。他之所以会选上这里,是因为如果从爱丝提朵芙街二十八号进去,穿过一条长长的地窖,就可以通到马力弗巷七十六号。他出来的时候,小巷空无一人。巷中有一道漆成绿色的门,门后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又通「巴勒托」的厕所,而「巴勒托」出来就是玛丽亚尼大道。
奥维涅先生沿着大道慢慢走,直到计程车招呼站,然后请司机载他去火车站。
苏菲摁熄了手上这包香烟的最后一根。今天一早就没太阳,天上都是云。风也大。那个没事干的服务生,斜倚在门边,紧邻着苏菲的桌子,桌上摆着她点的咖啡。
「这个是西风,这个……,不会下雨的。」
苏菲用一个半色调的微笑回应他。不要长舌,但也不要让人家注意到你。他又朝天空望了一眼,对自己的诊断更加有信心,心满意足地踱回柜台。苏菲看着表。几个月下来的逃亡生活让她变得非常有自制力。十四点二十五分得起身。差一秒部下行。走路过去五分钟就到了。她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女性杂志。天蝎座的本周运势。你赶得上潮流吗?布莱恩彼特的播放清单。如何让他为你疯狂?马上甩掉五公斤,不是不可能!
十四点五十五。苏菲将咖啡钱摆在桌子上,然后站起来。
吹的也许是西风,不过有够冷。她把夹克领子竖起来,穿过大道。这个时候,客运站里面几乎没有人。苏菲只怕一件事:她父亲没有办法像她这么有纪律。但愿他会出现。但愿他也想见她一面。门可罗雀的车站贩卖部里,没有一个她认识的面孔,苏菲松了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她穿过车站大厅,走下一小段台阶,然后如释重负地从那个冲水马桶的水箱后面拿出一个棕色纸袋。当她又回到街上时,几颗打前锋的雨滴开始降落在人行道上。西风。
那计程车司机很有耐性。
「我无所谓,只要里程表有在转……,」他刚是这么说的。
他车停在那儿已经十五分钟了,后面的乘客有意无意地望着窗外。他说:「我在等人。」还用手背去擦车窗玻璃上的水蒸汽。这是一个已经有把年纪但腰杆仍然挺直的男性。对面一个女人在等红灯,然后快步地穿过马路,并竖起她夹克的领子,因为开始下起雨来了。她迅速地朝计程车转了一下头,但脚步并末稍停,终至消失得无影无踪。
「算了……,」老人叹了一口气:「我们也不可能在这里等上一天。载我回去旅馆吧。」
真够古怪的语调。
15
玛莉安·勒布隆。要习惯它还真的得费把劲。苏菲不晓得为什么,一直很讨厌这个名字。也许在学校的时候,曾经有个女孩子让她印象不佳吧。但她没有选择权。人家就直接给了她这个:玛莉安·勒布隆,还有一个比她实际年龄还要大上十八个月的出生年月日。不过这个她无所谓。苏菲现在已经看不出来几岁了,人家猜她三十或三十八的机率是一半一半。这张出生证明是十月二十三日开出的。「有效期限三个月,」那卖家这么告诉她。
今晚她再见到他时,对方将出生证明往她面前一推,然后慢条斯理地数起钱来。他甚至没有那种生意人大赚一笔的心满意足。一个极专业,冷静异常之人。苏菲当然一句话也没说。她已经想不起来了。总之,她唯一记得的是,她回到住处,橱子打开,行李箱打开,然后把所有的东西往里头乱塞,把一撮不该垂下来的浏海往上拨,然后突然觉得头晕目眩,整个人往厨房的门一靠。她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一个澡,冷水澡,冰的甚至。她一面穿衣,一面拖着疲惫不堪,笨重迟钝的身子,迅速地又将屋子巡了一遍,免得忘记任何重要东西,只是,她其实什么都看不到了。然后她就发现自己在下楼梯了。这是一个明朗的漫漫长夜。
16
十五个月以来,苏菲已经养成一种对那些有问题的套房,那些二房东的可疑转租以及非法黑工的敏锐嗅觉,总之,一切见不得天日但却能让她每到一处即可顺利藏身的伎俩。来此之后,她先是细细地过筛所有的工作机会,专门看那些最糟糕,根本不需要任何条件的征人启事。不出三天,她已加入了一个专门打扫办公室的清洁公司,同事不是非洲就是阿拉伯妇女,顶头上司则是个从亚尔萨斯来的,充满母性光辉却患有虐待狂的太太。半个月算一次薪水,付现。「维耐」老板的上限是只肯为一半数量的女工报工,苏菲属于另外那一半没有薪水单的。表面上苏菲还是装出一副很不满的样子,心里却一直祈祷老天不要让她得逞。
晚上十点左右,苏菲下楼到人行道上等着。一辆交通车会来载她,然后一一地将各组清洁人员轮流从这家保险公司送到那家资讯公司。「一天」的工作就在清晨六点的钟声中结束。半夜的点心时间,则是趁着从这家到那家的路上,在车里头吃。
转眼已经十月一号了。她只剩下两个半月来好好进行她的计划,而且她非成功不可。从这个月初开始,她开始跟一些人见面。她只在一间婚友社注册,想说如果效果不好,再多找几家。问题是婚友社的费用真的不便宜。她从餐厅经理办公室里摸来的一千四百欧,恰恰好用来付她前面几次相亲的费用。
玛莉安·勒布隆这个身分只能在「合理的期限」内使用,换句话说,有效期不是很长。她于是暗自下了一个决定:就选第一个。尽管被逼得走投无路,整个人永远必须战战兢兢,每天只睡三个小时,日渐消瘦的程度肉眼可见,但苏菲自见了第一个对象之后,发现「第一」这个词的内涵其实很空洞。她后来列了一张清单:男性,不要有小孩,身家清白,其他的都好说。不过在婚友社那边,她还是一副要求蛮多的样子,故意说一些蠢话像什么「希望对方是个老实人」,「生活平稳」。
17
何内·巴欧赫,四十四岁,一个老实而且过着平稳生活的男人。
他们约在一家咖啡厅。她马上就认出他来了。一个胖嘟嘟的庄稼汉。狐臭很严重。模样和电话里的声音完全相符。是个开朗的人。
「我是从兰巴克来的,」他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她花了二十分钟,才明白原来从兰巴克来的意思是这位仁兄在一处很乡下的地方种葡萄。苏菲点了一根烟。他用指头点点那包烟。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您,跟我的话,这个就得戒掉……。」
一个大咧咧笑。显然对自己能用这么微妙的方式来展现雄风,感到非常得意。他话不少,像所有独自生活的人那样。苏菲什么都不用做,就听他讲,并静静地看着他。她的思绪己经跑到别的地方去了。她不得不逃。光想着以后要和这个男人进行的身体上的亲密接触,她就忍不住想再点一根烟。他谈论着自己,他的葡萄园,他那只从未戴过婚戒——不然就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的无名指。也许是咖啡厅里面太闷热,还是已经有顾客开始点菜的用餐区那边传来的乒乒乓乓的杯盘碰撞声,一股晕眩向苏菲袭来,慢慢地,从肚子渐渐往上攀。
「……没错,我们是有些补助,尽管这样……。那您呢?」
问题来得很突然。
「我什么?」
「您认为如何?这个有兴趣吗?
「不太有,老实讲……。」
苏菲会这么答,因为不管他要问的是什么,这都是个标准答案。何内发出了一声:「啊。」不过这男的是个不倒翁,倒也是倒在自己的脚底上,问题是这种人无论如何也不会被自己的牵引机压死。他的词汇尽管有限,但其中有些仍会以令人感到焦虑的高频率出现。苏菲试着去分析她听见的讯息。
「您的母亲和您住在一起吗?」
何内仿佛为了让苏菲放心似地应了声「是」。他妈今天八十四岁。仍然「活泼的像只小鹌鹑」。听了让人毛骨悚然。苏菲想像自己被这个胖子压在身上时,房门外面还有个游魂似的老太婆在转来转去,拖鞋的声音,厨房的味道……。刹那间,她又见到了文森的母亲,面对着她,背向楼梯,苏菲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用力一推,力道之大,老妪身体几乎用飞的,脚都没碰到最下面几阶楼梯,好像是被人拿枪对着胸膛直扫……。
「您见过很多人吗,何内?」她问,身子一边向前倾。
「这是第一次,」他的口气听起来像在宣布一种胜利。
「那就慢慢来……。」
她用一个透明的塑胶套把那张出生证明装起来。怕它会像其他那些几乎同样重要的东西一样,怕自己弄丢了。每天晚上要出门前,她拿个塑胶袋,高声地说:
「我打开橱柜的门了……。」
然后闭上眼睛,看见自己的动作,她的手,橱柜,然后又说:「我把橱柜的门打开了……。」
「我打开右边抽屉,我把右边的抽屉打开了。」
就这样把每一个动作都复诵好几遍,极其专心致志地想把那些话语和动作焊接起来。一回家,连衣服都没脱,就急急奔向橱柜,看看透明塑胶套还在不在。她不出门时,就用一个不锈钢夹子将它挂在冰箱门上。
她有天也会把他杀了吗?这个她寻觅中的陌生丈夫。不,一旦她找到了避风港,她一定会再去看某个像鲍赫威大夫那样的专家。她会准备两本笔记簿,必要的话三本也行,她会重新把一切都记下来,而这一次,再也没什么可以让她分心的了。就像小孩子想得出来的解决办法:如果我可以走出去,一定不会再让自己得失心疯。
18
相了五次亲之后,苏菲还是在原地踏步。理论上,人家应该只给她介绍符合她条件的人,但就像房屋仲介的经纪人就是有办法让你去看一些跟心目中理想相差十万八千里的房子一样,那个「奥迪赛」的社长,因为手上的男生不多,所以通通让她去见了。一刚开始,有个白目到不行的中士,然后是一个做工业绘图的,苏菲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三个小时之后,很确定这人有忧郁症:离婚,两个小孩,瞻养费当初没讲到好价钱,结果现在唯一的收入失业救济金,四分之三得拿去孝敬前任老婆。
还有一次,她跟一个喋喋不休的还俗神父去喝下午茶,整整两个小时,出来时都快累垮了。对方无名指上的戒痕还一清二楚,想必来见苏菲之前才急急脱下,倒是很努力地想让未来那场说好听一点是令人难以提起斗志的婚姻生活听起来有趣一些。然后还有个人高马大,口无遮拦,自信满满的家伙,问她愿不愿付六千欧假结婚。
时间的脚步愈来愈快,苏菲就算一再提醒自己不是在求偶,而是征人,但不管怎样她还是跟人家结婚,睡觉,共同生活。再过几个星期,甚至再过几天,她连选都没得选了,碰到谁就是谁。
时间过得很快,她的机会也正跟着流失,但她还是没有办法做出决定。
19
苏菲坐在公车上。快一点。她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虚无处。但要如何才能快一点?她看了看表:她的时间只够回到家,睡两或三个小时。她累得要死。她又把手插进口袋里。奇怪,怎么会抖成这样,可有时候就不会。她往车窗外望去。马达加斯加。她的头跟着转,很快地瞥了一眼那张引起她注意的海报。XX旅行社。她不太确定。不过她站了起来,按了下车铃,引颈翘盼下一站。觉得这辆公车似乎又开了好几公里才停下来。她沿着环城大道往回走,踩着她那种玩具兵的脚步。其实也没那么远。海报上是一个年轻的黑女人,笑得那么无邪而迷人,头上缠了一条那种名称会被拿去用在填字游戏里的头巾。她的背后,是一片风景明信片似的沙滩。苏菲走到对街,转过身来,隔着一段距离继续看那张海报。这是她想事情的方式。
「肯定!」那个中士说:「我,其实不会很喜欢这个,您知道,我不是一个爱好旅行的人,不过说真的,我们还是有蛮多机会的。我有个朋友,也是中士,他就要去马达加斯加了。话说,我也能理解,他太太是那边的人。毕竟,说出来人家都不相信,但是,您也晓得,愿意被派到海外去的,毕竟没那么多!」
没那么多……。
她一路上都在想。就在快到住处的时候,她推开一座电话亭的门,然后伸手往包包里头翻。
「呃,我知道,」那个矮小的中士很害羞地说:「这样会给人不好的印象,总之,我想说,我们也不晓得该怎么办……,但我总不能跟您要电话号码吧。所以,我把我的给您好了。这是我个人的号码。也许有机会……。」
当他们谈话接近尾声时,那军人再无乍见时的一派神气。看起来不再那么威风凛凛。
「我可以感觉到你应该不是喜欢我这种类型的……,您需要的,应该是那种知识分子型的吧。」
笑得很拙。
「喂……?!」
「晚安,」苏菲说:「我是玛莉安·勒布隆,没打搅到您吧?」
其实,这位中士也没那么矮。他甚至比苏菲还高半个头,但举手投足间的那种腼腆和羞涩似乎让他的人缩小了一号。他一见苏菲走进咖啡馆,忙不迭地站起来,很笨拙的样子。她用一种新的眼光来看他,但无论新旧,好像就只有一个结论:这个男的有够丑。她试着安慰自己:「应该是说长得普通啦」,但另外一个声音轻轻地拂过她的耳畔:「才怪,就是丑。」
「您要喝什么?」
「我不晓得。咖啡?您呢?」
「一样好了……,咖啡。」
然后两人就这样很尴尬地笑着,坐了半晌。
「您打电话来,我真的很高兴……,您的手一直会这样抖吗?」
「因为我很紧张。」
「这也蛮正常的。我也会,我是要说更别说是我了……,一般人好像都不太晓得要说什么齁?」
「也许是因为我们两个根本没话说!」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对不起……。」
「否定!我……。」
「我拜托您,不要每个句子的开头都是「否定」和「肯定」好吗……,我跟您保证,那样听起来真的很别扭,我觉得自己好像在跟一台电脑说话。」
「您说得很有道理。这是一种职业病。您也应该有些因为工作的关系而养成的习惯吧?」
「我?我是个清洁工,所以我的习惯就是一般人的习惯,除了那些会自己打扫的人以外……。」
「真好玩,我上次忘了跟您说,您看起来真不像做这种工作的。您给人的感觉有文化多了……。」
「那是因为……,我有念过一些书,不过现在这些都过去了。我们以后再讲这个好吗,您不介意的话。」
「不会不会,我怎么会介意,您知道,我算是那种很容易相处的人……。」
这句话,用一种足以今人卸下所有防备的诚挚语调说出时,让苏菲想到全天下最痛苦的事,也许就是和这些很容易相处的人相处。
「好吧,」苏菲说:「我们重头再来一次,您愿意吗?」
「我们现在不是已经重新开始了吗?!」
也许他骨子里没那么蠢。
一颗小小的「为什么不」开始在苏菲的想法里生根发芽:依目前来看,他最大的优点在于可以申请调到海外去。针对这一点她得赶快查明白弄清楚。
苏菲跟他约在黄昏后。他们已经聊了一个小时了。那中士步步为营,一言一语都谨慎有加,生怕说出那种一下就会把这艘自己好不容易攀上的克难救生艇砸沉的话。
「那我们去吃点东西吧?」苏菲问。
「悉听尊便……。」
从一开始,两人的互动模式便是如此:男方处于弱势,因为有求于女方,所以对她百依百顺。苏菲一想到自己对人家的意图,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她也很明白这是一场交易,自己也得付出。从这个角度看,他其实也有赚到。这人要的,不就是个老婆嘛。谁都可以胜任,只要是女人。连像苏菲这种咖小也行。
他们从咖啡馆出来,她就直接往右转。他一句话也没,只是继续碎碎念,乖乖地跟着她前进。无害,愿意让女人牵着鼻子走。这一切都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您想去哪里吃?」她问。
「我不晓得……,去『驿站』好吗?」
苏菲非常确定这一定是他昨天晚上就想好了。
「那是什么?」
「一家餐厅。那种酒馆类型的……我只去过一次,请注意这点。但还不错吃……。就是不晓得您会不会喜欢?」
苏菲终于笑了。
「等一下就知道了……。」
结果也没有那么难吃。苏菲本来担心那是一家军方的食堂,不过她没敢问出口。
「很好吃啊,」她说。
「我老实跟您说吧,来之前我就想好了。今天早上我还特别经过这里,找了一下……,餐厅位置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您了解……。」
「其实,您根本没来过,对不对?」
「否……,看来跟您在一起,不可以随便说谎,」那中士微笑道。
看他翻菜单的那样子(她尤其注意他的眼光是否在价钱上逗留很久),苏菲自问像他这样的男人,要如何毫发无损地从这场风波走出去。可是人人为己。既然他想要一个女人的皮肉,就得接受因此把自己搞得皮开肉绽的可能性。总而言之,他们不是假结婚。
「您习惯对女人说谎吗?」苏菲继续方才的话题。
「跟所有的男人一样吧,我想。不过次数不会更多。反而还蛮少的,我觉得。总之,我想我应该都还在平均值的范围内吧。」
「那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对我讲过的事有哪件不是真的?」
苏菲点了一根烟。她记得他是不抽的。但她无所谓。重要的是他让她抽。
「我不晓得……,我们并没有聊太久。」
「真要撒谎的话,有些男人不需要很长的时间。」
他定定地看着她。
「我撑不下了……。」
「对不起?」
「您这样的对话,我没有办法撑下去。我不是很会说话,也不优秀,您知道。没错,您很清楚。甚至也许因为这样,您才会选上我吧。总之,被选上,我自己明白。」
「您在说什么啊?」
「我自己明白。」
「如果我们两个都明白,那也许会更容易聊起来吧。」
服务生来到他们的桌边。苏菲暗自在心里打了个赌。
「您要点什么?」他问。
「牛排。沙拉。您呢?」
「呃……,」他边说边又看了一遍菜单:「点一样的好了。牛排,沙拉。」
我就知道,苏菲自忖。
「几分熟?」服务生问。
「五分。两份都五分熟,」苏菲说,一面把香烟摁熄。
我的天,你在干什么!
「您刚说什么?」
「我?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这就因为这样我才选上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哦,不要放在心上。我啊,我从小就是个二百五。但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妈常说,如果田里有一坨牛屎(抱歉用了这样的字眼),那一定非你莫属。」
「我不是听得很懂。」
「然而我却不是那种很复杂的人……。」
「哦不,您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呃,我的意思是……。」
「不用一直说抱歉,不然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
服务生端来两盘一模一样的牛排和沙拉。两人默默吃了起来。苏菲觉得自己应该赞美一下那块牛排,奈何实在缺乏灵感。两人之间那片巨大沙漠开始扩张,宛如一滩不怀好意的液体,不断向外推进,推进……。
「不错吃啊……。」
「是啊,好吃,非常好吃。」
然后就没辄了,真的!苏菲感受不到那种找话题继续聊下去的勇气,太难了。当务之急是把这块牛排吃完,不要临阵脱逃。要挺住。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他。一七六,或一八〇。身材还算不错,肩膀宽厚,当兵的运动量应该不少,大大的手掌,指甲剪得很整齐。至于那张脸,活像个狗头。头发如果没剪这么短,应该也是又硬又直的那种,鼻子有点塌,眼睛无神。好吧,应该算得上魁梧。耐人寻味的是她第一次见面怎么会觉得他的个子很小呢?八成跟这人的气质有关,童年留下的阴影。天真无邪。突然,苏菲羡慕起他来了。她首度不带任何轻蔑地羡慕着他的单纯。她发现自己一直把他当成一件物品,甚至还不了解就看不起他:她的反应竟然像个男人似的。
「我们打结了,你说是不是?」
「打结……?」
「是啊,能讲得好像都讲过了……。」
「喔,是不太容易……。」半晌他才接着道:「如果有话说的时候还好,就顺着一直讲下去,但找不到话题时就……,我们一开始聊得还不错啊,都怪那个服务生来得不是时候。」
苏菲忍不住微笑。
现在,既不是疲惫,也没有轻蔑了。但那是什么?一种很虚的东西。空洞。也许是从他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吧,这空洞。
「好吧,那您说过您的职务是……?」
「通讯员。」
「我们这不就找到了……。」
「什么?」
「通讯员是在干什么的?跟我解释一下吧。」
那中士打开话匣子。这是他的领域,他还蛮健谈的。不过苏菲没在听。她偷偷地瞄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有没有可能是另外一番景况?她到底在期待什么?一个新的文森?她又看见自己在他们的房子里,那时刚搬进去。那天她开始粉刷客厅,文森只是从后面走过来,像这样,把手放她的后颈上,就能让苏菲立即觉得充满能量……。
「您似乎对通讯工程毫不在乎的样子?」
「哪有!恰恰相反。」
「恰恰相反?那您对这个很感兴趣罗?」
「我也不会这么说。」
「您知道吗?我知道您在想什么……。」
「真的?」
「没错。您对自己说:这家伙不错啊,讲一堆什么通讯工程有的没的,问题是他实在无聊死了。很抱歉我这么说。您一下看时间,一下又想着别的事。您想走人了。我跟您老实说好了:我也一样。您知道吗?您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您看起来很好相处,那是因为我们人都来了,也只能客客气气……。我们两个其实没什么好说的。我还在想……。」
「我跟您道歉,我分心了,这是真的……,因为您这个专业,实在太技术性了……。」
「不只是太技术的问题,是我根本就让您看不上眼。我在想……。」
「没错。」
「那您为什么要打电话给我呢?您是什么来历?到底有什么目的?」
「呃,这也许要一年,两年,三年。还有人从来没请调成功的。我那个朋友,说来运气也是不错。」
有一刻,两人都在笑。那是餐后,苏菲已经忘了为什么。他们沿着河边走,寒风刺骨。走了几十步之后,她就伸手去勾他的臂膀。刹那间有种默契让两人靠得更近了。到头来,他的表现其实也没那么差:他不会装出一副很优秀的样子,说的话简单明了:「无论如何,最好还是当自己。因为我们真实的模样迟早会显露出来。干脆就马上跟对方摊牌,对不?」
「您指的是海外省吗?」
「啊,不全是。我们也是有机会被派到外国去的。但机会不多,这是真的。」
苏菲打了一下算盘。约会,结婚,外派,工作,分手。几千公里的距离也许给她一种更安全的幻觉。但直觉上她还是认为这样一来较不易被找到。她一面盘算,那中士一面数着有哪些朋友已经被外派,哪些已经送出申请,以及哪些还在引颈企盼的。天啊,这个男的怎么真的这么无聊和好掌控啊。
20
我很害怕。所有那些死人都回来了。夜里。我还能一一帮他们点名。夜里。我看见他们排排坐在一张桌子上。夜里。桌子的那一端是里奥,脖子上还缠着鞋带。他用责怪的眼神望着我。他问:「你疯了吗?苏菲,为什么把我勒死?你疯了,对不对?」他那质疑的眼神将我穿透。我认得他那猜疑的表情,他会把头微微地往右边倾斜,好像在想事情。「是啊,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她一直都是个疯女人,」文森的妈妈说。一副信用保证的样子。我觉得她看起来好像坏人,那种土狼的眼神,刺耳的声音。「在还没开始杀人,毁掉她周围的一切之前,她就疯了,我早就警告过文森,这个女孩子的精神不正常……。」她说这话时,又是那种自信满满的神情,眼睛一径闭着,让人怀疑她说话时到底会不会把它们张开来,她的眼皮有一半的时候是阖上的,看着自己的里面。「你恨我,苏菲,你一直在恨我,不过在既然你已经把我给杀了……。」文森没说什么。他摇摇他那骷髅般的头,似乎在博取同情。然后他们就一起定定地看着我。不说话了。
我被吓醒过来。每次做这样的梦,我就没办法再睡了。我走到窗边,一哭就是好几个钟头,烟也抽个不停。
我甚至杀了我自己的宝宝。
21
他们已经约了两哥多星期的会了。不消数小时,苏菲便找出这位中士的操作方式。如今她只需根据自己的方便来管理她的战利品。但她仍然未敢掉以轻心。
他被拖去看了「一个女人的二十四小时」(译注:褚威格的著名中篇小说,曾被改编成舞台剧),还装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原著小说里面只写了两代的女人……。」苏菲边说边点烟。
「我没看过,但应该也是不错的样子。」
「是啊,」苏菲说:「那本书蛮好看的……。」
她还必须一张出生证明编造出一部完整的自传:父亲母亲,学校科系,她在故事里撒了不少点点点,免得讲太多露馅。中士也很体谅地没有多问。为了以防万一,她会引他说很多。晚上回家后,就赶快做笔记,把她所知道的他全写进一本小本子里。很简单的一种人生。也很无趣。一九七三年十月十三日生于奥伯维列。小学平平,国中普普,电机类职教文凭(译注:相当于台湾的国中毕业),入伍当兵,被编在电信营的通讯部,中士,可望升等上士。
「乌贼是……?」
「它的另外一个名称叫『鱿鱼』……。」
他笑了:「那我还是点牛排好了。」
轮到苏菲露出微笑。
「我觉得您好好笑……。」
「女人讲这句话,通常不是什么好兆头……」
和军人在一起,好处是他们很透明:苏菲初见他时所得出的印象,和真实的他相似度竟高得可怕。她也发现这人有些令人意想不到的细腻处。他并非愚蠢,是单纯。他人很善良,想成家,养几个小孩。而且苏菲也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他墬入情网:他早就掉下去了,即使换成其他女孩,效果也不会比苏菲来得差。苏菲做得甚至更好,因为毕竟她长得还算漂亮。自从她跟他变成男女朋友之后,她又开始会去买化妆品,注意自己的穿着,但避免打扮过头。时常,那中士显然在幻想着一些事情。苏菲已经好几年没见过男人用这样渴求的眼光看过自己了,觉得很新鲜。
「我可以请问一下,我们这样一直走,要走到哪里?」
「不是说要去看『异形』吗?」
「不是这个,我是说我们两个,我们现在已经走到哪里了?」
苏菲确切地知道他们在哪里。她还剩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来谈下这笔交易。当然还得扣除去市政府公告的时间。她现在换人也来不及了。没有时间和另外一个人从零开始。她看着他。她已经习惯这张脸了。就算她是真的需要他好了,结果还是一样。
「那您晓得您在哪里吗?」她问。
「我想我知道。而且您一定也很清楚。我真的一直在问自己,为什么您会改变主意。当初您打电话给我时……。」
「我没有改变主意。我只是先慢慢地考虑了一番。」
「不,您有改变主意。我们第一次见面,您心里应该就有底了,而答案就是『不要』。我很想知道您是不是真的改变主意了。为什么?」
苏菲又点了一根烟。他们现在坐在一间咖啡馆里。今天晚上其实也没那么无聊。她望着他,非常确定这个男人是爱上她了。难道她的表演还不到位,看起来还不像真的?
「没错,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是还没什么感觉……,我……。」
「那您有去见过别人吗?都比我还差劲吗?所以您才会想说……。」
苏菲直直地看着他。
「您不是这样吗?」
「玛莉安,我觉得您有很多事情瞒着我。总之,我要说的是……,您很会说谎,也很常说。」
「哪一方面的?」
「我不晓得。也许全部都是。」
有时候,这张脸上会泄露出一股那么巨大的焦虑不安,害她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
「也许您有您的理由,」他继续说道:「我有我的想法,但我也不想打破砂锅。」
「为什么?」
「哪天您愿意跟我说时,自然就会说了。」
「那您的想法是什么?」
「您过去有些事情是您不想说出来的。但我不在乎这个。」
他看着她,犹豫着。他把帐单付了。他终于决定豁出去了。
「您也许……,我不晓得怎么讲……,曾经坐过牢或诸如此类的事情。」
他重新看着她,但眼光是斜的。苏菲脑筋转得飞快。
「大概就是类似这样的事。不会很严重,您知道,但我也不想再去提起。」
他体谅地点点头。
「那您究竟想要什么?」
「我想要当个普通女人,有丈夫,有小孩。如此而已。」
「这倒不太像您的作风。」
苏菲的背脊发凉。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他们要从餐厅走出来时,夜已经深了,寒气迎面袭来。她因为已经养成习惯了,便又伸手去勾住他的臂膀,然后转头对他说:
「我很想跟您一起回去。但这他许不是您的作风……。」
他吞了一口口水。
他把自己贴上去。每一个动作都很小心。看到苏菲在哭,他就说:「我们也不一定要这样……。」她说:「你要帮我。」他帮她擦去泪水。她说:「不是你的关系,你知道。」他说:「我知道……。」苏菲觉得这个男人应该什么都明白。他冷静、慢条斯理,精确,她没想到他也会有这样的一面。她的躯体已经太久未曾接纳过任何男人了。有那么一瞬间,她闭上眼睛,仿佛醉了,不想再看见这个世界绕着自己全速旋转。她指引他,伴随他,闻着他身上那股她习惯从较远处闻见的味道。一种从有欲求的男人身上发出来,毫无特色的气味。她终于抑制住了自己的泪水。他在她身上轻轻地动作,好像在等她。她对他微笑,跟他说:「来吧……。」他的表情像个不知该如何的孩子。她紧紧地拥住他。他没有幻觉。
两人都很平静,她看了一下时间。他们彼此也心照不宣:至于那句话就不是非讲不可了。改天吧,也许……,他们同是天涯沦落人,而这是她第一次对他何以沦落感到好奇。
「那你呢,你的真实故事又是什么?」她问,手指头一面卷着他的胸毛。
「我只是个凡夫俗子……。」
苏菲不晓得这个算不算他的回答。
夜间工作的人,作息整个都颠倒了。他睡觉的时候,苏菲得起床,出门赶着搭交通车。
他们总是一起出现:薇沃妮克和快餐店老板。她杀掉这两个的手法是一样的。她不记得经过了。他们两个并排躺在停尸间的不锈钢台子上。像一对夫妻,同盖着一条白床单。苏菲走过台子旁边,两人尽管已经死了,眼睛却还是睁开的,贪婪地跟着她的步伐转动。他们只剩下眼睛还能动。当她走到台子后面时,他们的后脑勺的血又开始慢慢地流下来。他们面露微笑。
「这就是了!」
苏菲倏地转身。
「这就是您的正字标记。后脑勺上狠狠地敲几下。」
那个分行经理穿着淡黄色衬衫,打一条绿色领带。一个肚子被裤头束得活像猪血肠,裤子拉链是开的。他走过来,一副病理学教授的神气:教学有方,自信满满,精准,像外科手术一般。特别是还能面带微笑。有点像在嘲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