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一击毙命。」
他往台子后面一站,检视死者的头骨。血流了一地,一滴滴的血还继续摔碎在涂了油漆的水泥地板上,溅污了教授的裤脚。
「这一个,让我看看(他弯腰瞄了一下标签上的字)……,薇沃妮克。没错,薇沃妮克。肚子上五刀。刺在肚子上,苏菲,我说你也帮帮忙!好,算了。这个(他又看一下标签)……,大卫。好,说到这个,苏菲,您可真的是手到擒来。一根棒球棍,大卫本来摆在那边纯粹当装饰用的,结果现在躺在这里,脑袋破个大洞,上面还有红袜队的队徽。有些人的死法还真蠢,你不觉得吗?」
他离开台子,向苏菲靠近。她背靠着墙。他边走边笑着说:
「然后还有我。我的运气比较好,旁边没有棒球棍,也没有尖刀。我算是逃过一劫,所以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如果那个时候您有机会的话,您可能就会抓着我的头往墙上撞,然后我就会像其他人那样,头上破个大洞死翘翘。我的后脑勺也会流一堆血。」
说完,只见他的黄衬衫,渐渐地被从后脑留下来的鲜血染红。他微笑。
「就像这样,苏菲。」
他靠得很近,苏菲觉得他的嘴巴很臭。
「您是个非常危险的女人,苏菲。但男人还是很喜欢您,对不对?您已经干掉不少个了。您难道打算杀光所有自己心爱的人吗,苏菲?所有您身边的人吗?」
22
这些气味、动作和时刻……,就苏菲看来,都是即将出事的征兆。她必须撤退了。在适当的时候。但不是现在,当务之急是该如何演下去,而且演得不露痕迹。尽管表面上没有激情,但透过某种肤浅,却颇具发展性的默契,两人间开始滋生出一种情怀。他们已经一起过了四夜。这是第五次。一连两晚,打铁趁热。她想办法跟另外一组的一个女孩子交换了几天的班表。他会过来接她。她伸出手臂去勾他的胳膊,讲讲今天发生的大小事。第二次,这些皆已成为一种习惯。至于剩下的,他可说小心翼翼到步步为营的程度。有时候甚至让人觉得他的每个动作都在冒着生命危险。她都会安抚他,会试着让他们后来在亲热的时候,少一点造作,不自然的气氛。她花心思布置了一下他那间一房一厅的小公寓。他于是渐渐地放松下来。床第间,他只有在她主动的时候才会碰她。每次都是她主动。每次她都觉得很害怕。但她装得若无其事。偶尔,在刹那间,她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得到幸福。这样的想法让她哭了起来。他不晓得她在哭,因为每次都是完事后他就睡着了,留下她呆望着一室的暗夜。运气真好,这人不会打呼。
苏菲可以这样一呆好几个钟头,反复地播放她过去人生中那些影像。泪水一如往常地直直流,不由自主,不知不觉。她朝着那个令她畏惧的睡乡滑落。有时候,她会去拉他的手,抓着不放。
23
一个冷冽的寒天。他们倚在一排铁栏杆上,烟火已经开始放了。小孩在广场上乱跑,大人则各个嘴巴半开地仰望着天空。战火般的巨响。爆炸之前还会先发出一种给人感觉很不祥的哨音。天空被染成橘红色。她依偎着他。这是第一次她有需要,真的有需要往他怀里靠。他张开胳臂搂住她的肩。这其实也可以是另外一个。结果是他。不过他应该也不是最差的。她伸手去摸他的脸颊,然后强迫他转过来面对着她。她吻了他。天上变成蓝绿色的。他说了一句什么来着,但因为有颗炮弹刚好在这个时候爆炸,所以她没听见。从他的神情看来,他刚说的是一句很体贴的话。她点点头表示同意。
大人把小孩叫回来,那些可想而知的笑话,在人群之间迅速流传起来。大家都要回去了。情侣们手臂挽着手臂。他们找半天找不出一个适合两人的前进速度。他的步伐再也拉不开,只能走走停停。她微笑,去推他,他笑,她微笑。他们停下来。虽然没有爱情,但有某种让人感觉很好的东西,某种类似一股巨大的疲惫的东西。他首度用一种带了些权威的姿态吻了她。再过几秒钟就是新的一年了,那些倒数的人为了拔得头筹,已经有人偷跑开始按喇叭。突然之间,整个爆裂开来了,尖叫声,汽笛声,笑声,光影。一道集体的幸福浪潮在人群上方盘旋。时机虽然是订做的,但那愉悦之情却也不假。苏菲说:「我们结婚吧?」这是一个问题。「我,我很愿意……。」他的回答听起来像是在道歉。她把他的手臂夹得更紧了。
好啦。
大功告成。
再过几个星期,苏菲就要嫁人了。
永别了,疯女苏菲。
一个全新的生活。
这让他一连好几秒忘了用肚子呼吸。
他望着人群笑了。
法兰兹
Frantz
二〇〇〇年
五月三日
我今天终于看到她。她叫做苏菲。她走出家门,我只来得及看清她的背影。她显然在赶时间,车门一关扬长而去,我骑摩托车差点跟不上。幸运的是,在玛黑区那边,她找不到停车位。这让我的任务轻松不少。我远远地跟着她,以为她要去逛街,本来都想放弃了。风险太大。但我运气不错,她其实是来赴约的。她踏进戴罗兹街的一家茶坊,急急朝着另外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人走去,边走边看表,一副她忙不过来的样子。但她骗不了我,她出门时就已经迟了。
我等了十几分钟,也走进那家茶屋,坐在另外一厅,从那儿我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尽收眼底。苏菲穿了一件印花洋装,平底鞋和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我望着她的侧影。这是一个让人愉快的女人,一个男人会喜欢的女人。相反地,她那个朋友,我就觉得有点像鸡。妆很浓,姿态又高,太雌性。苏菲至少晓得保持自然。她们像贪嘴的国中女生那样大嚼蛋糕。只见两人相互挤眉弄眼地窃笑,我就知道她们在嘲弄自己又偷吃了。女人总喜欢做一些她忍不住要背叛的减肥计划,真是肤浅。苏菲很苗条。比她的朋友还苗条。
我马上后悔跟了进去,傻傻地去冒那种可能被她注意到的危险,然后,因为某个不详的理由,她也许会记住我的脸。为什么要冒这种根本不必要的险?我对自己发誓绝不再如此轻举妄动。但这也说明一点,就是我对这个女孩子的印象蛮好的。她很有活力。
我觉得自己正处于一种非常特殊的精神状态下。一切的感官都变敏锐了。多亏这样,我才能把这段没啥用处的小插曲,变成一次大丰收。她们走后,我又坐了二十分钟才起身,结果当我要把外套从衣帽架上取下来时,一个男人正在挂他的大衣。我手很快地伸进那件大衣的衬里口袋,找到了一个很漂亮的皮夹。皮夹的主人叫李奥瑞拉·夏尔曼,一九六九年生,只比我大五岁,住在克德依。这张身分证是旧式的,不过反正平时我也不打算拿出来用,所以我就给它改造了一下,在上面贴了一张我的相片。效果挺不错。有时候我对自己的手艺实在蛮满意的。如果不细瞧的话,还真看不出动过手脚。
六月十五日
我花了十几天,才下定决心。我刚历经一次可怕失落,多年来的期待,就在几分钟内被击垮……,我其实并不指望可以很快地东山再起,但奇怪的是,我竟然觉得自己已经起来了。这点着实让我有点吃惊。我一路跟踪苏菲·杜盖,我都想过了,我看着她……,昨晚,当我正望着她的公寓窗户时,我终于下定决心。她走过来,把窗帘拉上,动作大而有力。好像抓起一把星星撒向人间。我内心有个东西被触动了。我知道自己即将行动了。无论如何,我还是需要一个替代方案,我总不能这样就放弃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梦,那些多年来的渴望。总之,我终于明白苏菲可以解决我的问题。
我有一本专门用来做笔记的本子,里面已经写了不少该准备的事项。我觉得这样可以帮助我思考。因为这个替代方案比我先前的计划要来得复杂许多。
苏菲的老公个子很高,看起来很聪明,很有自信的样子。这个我喜欢。会穿衣服,那种气质高雅型的,虽然他走的是休闲路线。今天一大早我就去等他出门,跟踪他。他们的情况很不错。两个人都有车,住在一栋高级公寓里。金童玉女,前途一片光明。
六月二十日
文森·杜盖在兰兹盖瑟公司上班。一家石化公司,他们还寄了一份厚厚的公司简介给我:很细节的东西我是看不懂,不过基本上这是一家德资企业,世界各地都设有据点,是弹性材料和溶剂市场的龙头老大。兰兹盖瑟的总部在慕尼黑,法国总部在拉德方斯(艾森就在那边上班),还有三个研究中心,设在外省(达隆斯、格勒诺布尔和桑利斯)。从他们公司组织来看,文森已经爬得蛮高的,在研发部担任经理特助。他有一个博士学位。巴黎七大的。在他们那一届的毕业纪念册上,我一眼就认出他的相片来了。应该是近照。我把它剪下来,贴在我的软木塞板上。
苏菲的话,任职于一家叫百好事的拍卖公司(专营古籍、各类艺术作品)。我还不晓得她在里面做什么样的工作。
我先从比较简单的文森开始调查。苏菲就复杂多了,因为百好事不太对外公开他们的内部情况。做这一行的好像都是这样,只给看橱窗。尽管百好事的知名度不小,但关于他们的公司,你顶多只能查到一些不痛不痒的简介。这对我当然不够。我在圣菲利社鲁那附近(他们办公室就在那边)怎么徘徊也没用,反而可能引起注意。
七月十一日
我需要更多关于苏菲的详细资讯,而我也发现最近她出门开车的频率提高了——现在是七月,巴黎市区的人车少很多。一加一等于多少,不用多久我就知道了。我去叫人帮我的摩托车做了新的车牌,自己装上去,然后昨天,我先是远远地跟着她。每见她停下了,我就会在脑海里重复演练那一幕。后来,在等某个红绿灯的时候,苏菲终于停在第一排,而我也准备好了,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我不慌不忙,先骑到她车的右边,并注意不要太靠近,免得等一下动手时被撞到。等对面的灯号变成黄色时,我手一伸,打开她的右前方车门,抓起她的包包,发动引擎然后拐进右边的第一条岔路。才几秒钟的工夫,我飙了好几百公尺,转了三、四个弯,五分钟后,我已经气定神闲地骑上环城快速道路。如果什么事情都可以这么简单,那一定就不好玩了……。
女孩子的包包,真的是今人叹为观止啊!那么地优雅、贴心和孩子气!在苏菲的包包里,我找到了一堆足以挑战任何分类法的东西。我是按照重要性来分的。首先是所有那些不具任何资讯价值的,像乘车证——尽管我还是把照片留了下来——、修指甲刀、购物清单(可能是晚上要吃的)、黑色的Bic原子笔、面纸、口香糖。
其余的,情报价值就高多了。
首先是苏菲的品味:一条Cebelia了的多元活肤护手霜,一支Agnès b.的口红(「超眩唇彩」系列中的「茴香粉红」色),一本用来记杂事的小簿子,里面虽然没记几笔而且字迹十分潦草,但有一份计划阅读的书单(葛罗斯曼(V. Grossman)的《人生和命运》,缪塞的《一个世纪儿的忏悔》,托尔斯泰的《复活》,西达提(Citati)的《女人画像》,伊可尼可夫(Ikonnikov)的《泥坑最后短篇集》……)。她喜欢俄国作者。她现在正在读的是柯慈的《彼得堡的大师》,看到六十三页,我不晓得她会不会再去买一本。
我把她的笔记看了又看,觉得很喜欢她的字:坚决,有力,你可以从中感受到这个人的聪明和意志。
至于她的贴身用品,我找了一盒已经打开来的耐得牌迷你型卫生棉条,一条阿斯匹灵和一条努乐芬锭。(她是不是有经痛的问题?)我虽然不是很确定,但还是在我的墙历上用红笔打了一个叉做记号。
关于她的习惯:从她的员工证来看,她只偶尔去一次百好事的员工餐厅,她喜欢看电影(有「巴尔札克」的会员卡),她身上不会带很多钱(钱包里只有三十欧),她还在科学城那边报名了一个关于认知科学的系列座谈会。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钥匙(公寓的,车子的,信箱的)、手机(我马上把里面的通讯录全拷下来)、一本应该年代颇久远的联络簿(里面有各式各样的字迹和笔色)。身分证(刚换好的,她生于一九七四年十一月五日),一张生日卡片,要寄给住里昂市古尔菲赫路三十六号的华乐莉·朱尔丹:
我的小亲亲
真受不了一个比我还小的女孩竟然也已经长大了
你答应过我要来京的,你的生日礼物在这等着你
文森拥抱你。而我,这样还不够:我爱你。我也拥抱你。
生日快乐,小亲亲。疯吧。
还有一本行事历,里面写满各种非常珍贵的,关于之前和之后每个星期的大小事。
这些我都拷贝下来了,钉在软木塞板上。我又把所有的钥匙都拿去复制了一份(有些我甚至看不出是用在哪里的),然后很快地把所有的失物——除了钱包——送到隔壁区的警察局去。苏菲如释重负,第二天一早就来把她的包包取回去了。
漂亮的收获。漂亮的出击。
最让人愉快的,是觉得自己动起来了。我已经花了那么多时间(好几年)在思索,在兜圈子,任凭那些形象充满我的脑海,日夜看着家人的旧照,我父亲的军人手册,我母亲的结婚照,她当年是那么地美丽……。
七月十五日
这个星期天,苏菲和文森有一个家庭聚餐。我跟着他们,距离隔得很远,但多亏苏菲的联络簿,我很快就明白他们是要去蒙日龙文森他爸妈家。我于是改走另外一条路,确认了在阳光这么好的夏日,(他们怎么没有去度假呢?)大家都曾想在院子里吃午餐。看来这一整个下午,我有得是时间。我于是回来巴黎,去参观了他们的公寓。
一开始,这样的参观行程让我起了一种复杂的心情。当然,我对目前情势——能够长驱直入他们的私生活所蕴含的巨大潜力感到很欣慰,但同时我也有点难过,说不出是为什么。我是到后来才明白,原来,这个文森,我实在不喜欢他。我现在知道其实我一见他就讨厌了。我不是要开始感情用事,但这人身上就是有一种让我很反感的东西。
这公寓有两个房间,其中一间用来做书房,摆了一台还算跟得上时代的电脑。虽然我对这类器材很熟悉,但我还是去下载了它的使用说明书。他家有个很漂亮的厨房,够大,两个人坐在里面吃早餐没问题。浴室也很美,装了那种双盆式的盥洗台,然后男女主人各有各的橱柜。我会再去打听得更详尽一些,但这样一间公寓,应该价值不斐。没错,他们两个的收入都很好(他们的薪水单都放在书房里)。
公寓里的光线够充足,所以我拍了很多照片。从各种角度,足以将整间公寓重建起来。每个抽屉,每扇橱柜门都打开来拍照存档,以及一些证件文件像文森的护照,苏菲的全家福相片,苏菲和文森的合照(看起来应该是好几年前的)等等。我也去看了一下床单,他们的性生活看起来很正常。
我什么都没有动,什么都没拿。这次的参观行动完全透明。我打算过不久再回去采集他们所有的电子邮箱、银行帐号、MSN、公司网路等等的密码。这也许要花去我两、三个小时的时间——我那张电算机文凭总算可以真正派上用场——,所以要特别小心。之后,我只会在事由重大非如此不可的情况下再进去。
七月十七日
我实在不用太赶:他们这不就要出发去度假了。我是从苏菲的电子信箱知道的,他们要去希腊,八月十五或十六以前不会回来。这样我就可以慢慢来了。他们不在的时候,那间公寓就是我的天下。
我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跟他们走得近的联络人,像是邻居或同事之类的,可以给我关于这对夫妻的确切讯息。
八月一日
正在好整以暇地磨利我的武器中。听说拿破仑曾经要人家给他介绍走运的将军。一个人可以有耐性,有决心,但运气因素迟早都会来插一脚。目前,我应该算是个幸运的将军,只是一想到我妈,一颗心还是会往下沉。我太思念她了。太思念而且也太需要她对我的爱。我真的很想她。幸好这个世界上还有苏菲。
八月十日
我跑了好几家房屋仲介,但都没有适合的。我还勉强自己去看了好几间我绝对不会有兴趣的公寓,就是为了避免引起注意。我承认,我的需求的确很难说清楚……,跑了三家之后,我就放弃了。接下来,我有过短暂的怀疑,但那天当我走在苏菲住的街上时,突然有个灵感。我觉得这是个兆头。于是我走进他们家正对面的那栋大楼里。敲了门房太太的门。门后面露出一个胖女人浮肿的脸。我也不晓得要说什么,可能就因为如此,所以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我问她有没有公寓要出租的。「没有,什么都没有,或说,没有「值得租下来……。」我一听耳朵马上站了起来。她带我去看一间顶楼的房间。房东住外省,这间套房开学后就租学生。美其名为「套房」,其实就是个有个角落可以煮饭的房间。厕所在走廊上。今年开学时本有个学生来租下。但又反悔刚退租,房东还没来得及重新张贴招租启事。
房间在七楼,电梯只到六楼。上楼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注意方位,等到我们踏进七楼走廊时,我已经猜到那房间应该离苏菲的公寓不远。没想到是正对面!就在正对面!我一进去,尽管心痒难耐,还是小心翼翼不让自己马上冲到窗边顾盼。看过房间后(一眼就够了,因为真的没什么好看的),门房太太开始絮絮叨叨地列出一长串凡是「她的房客」都该遵守的共同生活守则(就是各式各样的令人裹足不前的规定和禁止事项),我则趁机走到窗边。苏菲的窗子就在对面,不偏不倚。这个已经不是运气好,而是奇迹出现。但我仍然很努力克制自己,露出一副还要考虑考虑的样子。房间里东拼西凑地也算附了家具,但那床垫已经跟个操兵场一样千疮百孔了。不过这根本不重要。我故意去扭扭水龙头,检查一下可能已经好几十年没重新上漆的天花板,然后问了房租。接着,我又问了承租的手续,没错,这里很符合我的需要,现在该如何进行?
门房太太定定地看着我,似乎不明白一个看来显然不是学生的男人为什么会想住在这样一个地方。我笑了。这点,我倒是蛮懂得怎么做的,而那肯定很久不曾和男人有过正常互动的门房太太,我可以感觉到她的晕头转向。我跟她说我住在外省,因为工作需要常常上巴黎,但一个星期只来几天的话,住旅馆不划算,不如找个地方租下来。她说她可以打电话给房东,然后我们就下来了。门房太太的小间跟这栋大楼一样,是上个世纪盖的,而她屋里的摆设似乎也是当年的陈迹,氤氲着一股地板蜡和蔬菜浓汤混合的气味,让我闻了想吐。我对味道很敏感。
电话那头的房东答应把房子租给我。他也一样,给我开了一长串本栋大楼住户该遵守的 「礼仪规范」(才怪)。一个老不死的死老头,无奈我的戏分是百依百顺的房客。然后门房太太又把电话接回去,我想老头一定是要问她的印象如何,有没有什么意见。我假装在翻口袋找东西,在看老太婆摆在她碗柜上的相片和那个戴着一顶鸭舌帽、丑得要死的尿尿小童。我还以为这些东西早就绝迹了。果然,我很顺利地通过了检验。门房太太嘴里嘟哝着:「是啊,我也觉得……。」总之,到了下午五点的时候,李奥瑞拉·夏尔曼成了那间套房的承租人,他还用现金支付令人乍舌的押金,并预付三个月的房租,并获准离开前再去看一次房间,量一下大小。老婆子拿了她的裁缝尺借我。
这一次,她没有跟上来。我立刻走到窗边,这里比我想像中的还要理想。我们两栋楼的楼层不一样高,而我的窗户相较于苏菲的公寓,有点居高临下。我本来没注意到,是后来才发现我竟然可以同时看到她家客厅和房间的两扇窗户。窗上都装了薄纱窗帘。我马上掏出一枝笔,在小本子上写下该采买的东西。
告辞之前,我还给了一点小费。
八月十三日
我对这副望远镜很满意。那家天文仪器专卖店的店员一副很内行的样子。看来本地一般的天文爱好者,以及那些有点组织和消费能力的偷窥狂,都会来这里找东西。我会这么想,是因为他给我介绍了一种红外线的仪器,接到望远镜上面就可以在夜间进行观察,必要时还有数位摄影的功能选项。这简直太完美了。我的房间现在已经布置得井井有条。
门房太太对我并末将备份钥匙交给她感到颇失望,可能别的房客都会这么做,但我可不希望她乱闯我的总部。何况,我也没有太多的幻想:她可能本来就有一副。所以我自己又在门上动了一些手脚,让门没有办法完全打开,就算有人要偷看,从露出门缝里也绝对看不到什么。这一招很高明。她一定找不到理由来跟我抱怨这项她从未遭遇过的管理上的困扰。
房里除了钉在墙上的大白板,几根白板笔,一张软木塞板,还有一张小桌子。我已经把手边所有的都放上去了。我还买了一台新的手提电脑,以及一台彩色印表机。唯一的问题是我不能想来就来,至少一开始不能这样,以免敌人疑窦,败露了当初临时编的那个情节。过一阵子,我就可以借口工作有变动,到时候再增加出现的频率。
八月十六日
自从见到苏菲,我的焦虑症就没再发作过。虽然有时候我还是会全身硬梆梆地睡着。从前的话,这样的情况表示夜里要发作了,然后我就会全身湿淋淋地惊醒。这是个好兆头。我觉得苏菲一定可以帮助我痊愈。矛盾的是,我的心里愈平静,妈妈的形象就愈明显。昨天晚上,我把她的礼服拿出来,摊平在床上细看。它现在有些旧了,布料不再像从前那么柔滑,而且就算已经洗了很多次,只要站远一点,就可以很清楚地分辨出那些颜色较暗的斑纹。这件衣服曾经沾过很多血。那些汗渍一直让我很生气。我多么希望这礼服可以恢复她结婚那天该有的那种绝对的光鲜。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还是很高兴那些污点还在,即便看不太出来,但它们可以鼓舞我的士气。我的整个人生都在里面了。它们象征着我的存在。它们代表着我的意志。
我在上面睡着了。
八月十七日
苏菲和文森昨天晚上回来了。我完全没料到,吓了一大跳。不然我还蛮想去迎接他们的。今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们窗子已经全打开来通风了。
没有关系,我已经全都准备好了,就等他们回来。
明天一早,文森就要出差去了,苏菲会载他去机场。这是我在苏菲的电子邮箱里截到的讯息,但我可不想一大早爬起来,只为了目送他们离去。
八月十三日
最近天气热得要命,我有时甚至只能穿着T恤和短裤,因为我用望远镜的时候不想开窗,所以室内很快就会热得受不了。我拿了一支电风扇来,但那个噪音听了就烦。我只能在我的观察哨上猛流汗。
但我的汗水没有白流,我的监看工作大有所获。他们一定没想到会被监视,因为他们就在顶楼,而且对面的大楼,也就是我这栋,只有四个窗户对着他们,其中两个从里面被填平了。我的窗户老是关着,容易让人以为里面没人住。我的左邻是个奇怪的家伙,好像是搞音乐的,不然就是类似的东西,家里从不开灯,出门的时间也很不可思议,不过都有恪遵各种生活守则就是了。一个星期会有两三次让我听到他偷偷摸摸进门的声音。
无论他们几点回来,我都会守在我的观察哨上。
我尤其注意观察他们的生活习惯。习惯是最不会出错,最能让人放心,最稳固的东西。人们不会轻易地怀疑自己的习惯。我应该要从这点来下手。到目前为止,我也只着眼小地方,像是我会去算他们做某些事情所需要的时间。譬如苏菲每次进去浴室,不超过二十分钟不会出来。我觉得这也实在太久了!好吧,她是女孩子。而且她出来时身上还穿着浴袍,然后还要再进去做脸部保养,甚至,最后通常还要再绕回去一次补一下妆。
算准了时间,反正文森也不在,我就趁机上去了。苏菲后脚进去浴室,我前脚就跨进她家,然后拿了她放在床头的手表就走。这手表很漂亮,根据背面的刻字,应是一九九三年她学校毕业时她父亲送的礼物。
八月二十五日
我今天看到苏菲的爸爸了。父女两个长得真的很像。他是昨天到的。从他的皮箱来看,应该不会停留太久。六十几岁人,非常高大,身材保持得很好,文质彬彬。苏菲很崇拜她爸爸。他们一起上餐厅,像对恋人似的。看着他们,我实在没有办法不去想起奥维涅太太——也就是苏菲的母亲——还在世的那段日子。我猜他们一定是在讲她。但他们一定不会比我更常想到她。如果她还活着,我们今天就不必这样了……,好可惜。
八月二十七日
派崔克·奥维涅,生于一九四一年八月二日——一九六九年获巴黎大学建筑师文凭——同年十一月八日和凯瑟琳·勒菲佛结婚——一九七一年与山谬尔·季内科及尚弗索·贝纳合资开设建筑师事务所「R'Ville」:地址在巴黎市洪布朵街十七号,后来又搬到拉杜莫布街六十三号——一九七四年,唯一的女儿苏菲出生——一九七九年九月二十四日,与第一任妻子离婚——一九八〇年买下位于七七省新圣玛莉城的住宅并迁入——一九八三年五月十三日,与第二任妻子冯苏子·巴赫蒲沃结婚——一九八九年第二任妻子冯苏子车祸去世——同年出售事务所股份——独居——偶尔担任地方上乡镇政府的都市计划和建筑顾问。
八月二十八日
奥维涅先生只待了三天。苏菲陪他到车站去。因为还要上班,所以没能等到开车才走。我呢,我倒是留下来了,继续观察这位老先生,并趁机拍一些档案照片。
八月二十九日
这条街上很难停车。即使是八月,我还蛮常看到苏菲在这一带转来转去找停车位。有时候甚至停得很远。
基本上,苏菲和她老公都会搭地铁。她只有在因为公事需要去郊区,或有东西要搬的时候才会开车。这里有两条街,因为市府还没派人来装停车计费表,附近居民莫不虎视眈眈地觊觎着那些屈指可数的停车位。有时候,苏菲也会停到离家最近的停车场去。
今天晚上,她大概七点左右到家,跟往常一样,这个时候根本不用去指望找得到位子。她最后把车停到那种给残障人士专用的位子上,(这样很差劲耶,苏菲,一点公德心也没有哦!)只见她把三大箱东西搬回家后,又以跑百米的速度冲下楼。我一眼就发现她空着手。包包没一起带下来。我一秒钟都没有迟疑。苏菲一坐上驾驶座,我就上楼进去她家里。我甚是激动,但这些动作已经在我脑海里反复演练了二十次以上。苏菲把包包放在一进门的小桌上。我看到她新买的钱包,我把她重新申请的身分证拿起来,换上七月被我摸走的那张。她大概要过一阵子才会发现吧。谁没事会去看自己的身分证?
这是我撒下的第一把种子。
九月一日
我看了他们度假的照片。文森把它们都放在数位相机里面。老天,这些相片看起来真是蠢,什么苏菲在雅典卫城前,文森在爱琴海小岛外海的游艇上……,无聊得要死!不过还是被我料中了。他们两个才三十岁,精力正旺盛。里面无可避免有些猪哥照。没有想像中的养眼就是了。第一张是苏菲很专心地在摸自己的咪咪(他们正在晒太阳),然后有几张模模糊糊的是他们正在玩后庭花的自拍,但我毕竟还是找到我的最爱(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四、五张苏菲正在帮老公吹箫的,脸照得非常清楚。我把这些档案都拷贝了,用彩色印表机印出来。
九月五日
一个女人最好不要常犯这样的错:今天晚上,苏菲发现自己被避孕药包装上的日期绊了一跤。然而这事她应该早就驾轻就熟的才对啊,但包装上怎么会少了今晚该吃的那颗呢?这跟她把某两天的药丸倒过来吃是不一样的,包装上根本是少了一颗。
九月十日
这一切的关键在于指法够不够轻盈。弹奏这首曲子需要不露痕迹,需要很多技巧。我远远地观察苏菲怎么买菜已经一段时间了,她常常买,买得很快。都会去他们街角的那家不二价超市。人们很难真正意识到自己每天生活的细节是如何地一成不变。所以苏菲上超市几乎总是买一样的产品,走一样的路线,做一样的动作。譬如每次结完帐后,她都会先将塑胶袋放在超市推车旁边的那个柜台上,然后到面包部去排队买面包。昨天晚上,我把她的奶油盒子拿起来换上另外一种,咖啡也帮她换了牌子。简单几下,神不知鬼不觉地,一步一步慢慢来。循序渐进,就这么容易,但也是最不可或缺的。
九月十五日
昨天,苏菲在网路上订了两个十月二十二日弗吉哈剧场的位子。她想去看一个我想不起来叫啥名字的电影演员演的「樱桃园」(还是那么哈俄)。她一早就订位了,因为这场戏到时肯定座无虚席,没预约就没位子。隔天,我用她的帐号发了一封伊媚儿,将预约的日期延后一个星期。我运气不错,还剩下几个位子。这一招真的有够狠,我知道,因为在苏菲的行事历上,他们那天应该要出席兰兹盖瑟的一个同业晚会,而且她还在下面画了两条线,重要性可见一斑。我没忘记把改期的伊媚儿和剧场的确认回函删掉。
九月十九日
我不晓得苏菲早上是不是跟人家有约,但她今天可真是姗姗来迟。有人偷了她的车!她一下楼——好不容易在那条没有计费停车表的街上抢到一个位子!——什么都没了。接着是去警察局,窃案申报,这一切都冗长得似乎没完没了……。
九月二十日
大家可以尽量地批评警察,但这种人的存在偶尔也能为人们带来快乐。至于苏菲,她呢,我想她宁愿不要这种快乐。她在给闺中密友华乐莉的信中就是这么写的。不到半天,那些条子就找到她的汽车了……,在旁边的那条街上。她跑到警察局去宣称自己的车被偷,其实是她忘了停在哪里。他们的态度虽然很友善,但无论如何还是给人家平添了很多麻烦,很多表格要填,下次别再这么心不在焉了……。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劝苏菲去让人检查一下她的点火器,我觉得它可能有点问题。
九月二十一日
自从度假回来,我们这对金童玉女每逢周末就不在,有时候甚至周间也曾出去一整天。我不晓得他们去哪里。是说现在这个季节要到郊外踏青也有点迟了。昨天,我终于下定决心跟踪他们的车。
我把闹铃时间定得很早。最近我常起不了床,因为晚上很难睡着,梦境乱七八糟,醒来就筋疲力竭。我给摩托车加满油,停在街角。一见苏菲把窗帘拉上,我整个人也如箭在弦上。他们在八点整的钟声中离开公寓。我得绞尽好几缸的脑汁,才能不引起他们的注意。而这一切的努力,终归徒劳……。就在要上高速公路前,文森从两辆车中间钻过去,想抢黄灯。我直觉地跟着冲,真是太大意了,结果我只来得及刹车,免得撞上他的车。我一个打滑,摩托车失去控制。人车就一起往前摔出了十几公尺。当下我根本不晓得自己受伤了没,连会不会痛都没感觉……,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停下来了,那种感觉就仿佛置身在一部电影中,突然来了个人把声音切掉。我被这么一撞,应该要头昏脑胀才对,但刚好相反,我那时整个人异常清醒。我看到文森和苏菲跳下车,朝我奔来,跟他们一起跑的还有其他的驾驶人和好事者,我都还没来得及爬起,一大群人就全往我这边挤。我觉得有一股疯狂的力量在背后支撑着。当第一道人墙围上来时,我已经挣扎着从摩托车下面脱困而出,站起来,发现自己正面对着的那人竟是文森!幸好我头上还带着安全帽,护目镜也是放下来的。但他不偏不倚就站在我的前面,对我说:「最好先不要移动」。苏菲跟在旁边,很担心地看着他,嘴巴都合不拢。我从没这么近看过她。周围的人开始七嘴八舌,要我这样那样,警察快来了,我最好先把安全帽脱下来,我最好先坐下来,是摩托车打滑,速度太快,不对不对,是那台车没有预警先冲出去的,然后文森的手就搭上了我的肩膀。我转过身,看着摩托车。引擎还在转,看来油箱并没有漏油。我突然有个灵感,提起脚步往车子走去。刹那间,这部影片的音源再度被切断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他们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用手拨开那个穿脏T恤的家伙,弯下腰去看我的摩托车。但他们很快就恍然大悟了:我想把摩托车扶起来。各式各样的讲评又回来了,数量比刚才增加了十倍。有几个甚至一副不愿意让我得逞的样子,但我已经把车子扶正。我浑身冷得像冰块,觉得自己的血液好像停止流动似的。不消几秒钟,我已经跨上机车,蓄势待发了。我还是没能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苏菲和文森。他们也在看我,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我那种坚决的态度今人感到害怕吧。在一片惊呼声中,我发动了摩托车。
他们现在已经看过我的摩托车,我的穿着了,这些都要换掉。在写给华乐莉的伊媚儿中,苏菲认为那骑士会这么急着离去,可能因为机车是偷来的。我只希望别让他们认出我来。他们被这个意外吓到了,短期内摩托车骑士一定会特别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会用另外一种角度来看这些人。
九月二十二日
我在半夜醒来,满身大汗,胸口郁闷,四肢抖个不停。这也难怪,经过昨天受到那样的惊吓。我梦见文森开车撞上我的摩托车,我整个人开始在马路上飞,身上的骑士装也变了颜色,变成全白的。要诠释这个梦境,不用出动什么枢机主教吧:明天,明天是妈妈的忌日。
九月二十三日
这几天我一直没办法开心起来,心情很沉重。我实在不该在这么虚弱和神经质的状况下,还骑摩托车跟踪他们。她去世后,我做过各式各样的梦,但最常见的是一些存留在印象里的现实生活情景。这些有如照片般清晰的回忆,常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好像我脑袋里藏了一个疯狂放映师。他有时会播放一些日常生活的情景,譬如妈妈坐在我的床尾,念故事给我听。这些平凡无奇的场所里如果少了她的声音。那就真的不值一顾了。她那与众不同的嗓音,让我从头到脚都为之陶醉不已。她每次出门前,一定会过来陪我一会儿。我记得家里请过一个保母,是纽西兰来的女学生……,为什么这个保母回到我梦中的频率会比其他的高很多呢……?这就要问那个放映师了。妈妈的英语说得很好,一点口音也没有。她会花好几个小时给我念英语故事书……,我不是很有语言天分,但她对我真的很有耐心。最近,我还常梦见我们一起去度假的时光,母子两个在诺曼第的别墅里(爸爸只有周末会来和我们在一起)。在火车里开怀大笑。一年到头,回忆不断地涌上我的心头。而每年到了这个季节,放映师总会拿出同样的胶卷:妈妈,仍旧一身纯白,从窗户飞出去了。在这个梦里,她有着一张和我见她最后一面时一模一样的脸。那时一个非常美好的午后,妈妈在窗边坐了很久。她说她喜欢树木。我坐在她房间里,想跟她说说话,但找不到话说』她看起来很疲倦,仿佛她那种看树的方式耗去了她所有的精力。偶尔,她会回头望着我,慈祥地微笑,谁想得到那一刻那样的印象,竟会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个?不过我也无法忘怀我们之间有过的那个短暂却浓烈的幸福时刻,两人静静地在一起,她和我,又合而为一了。我当时就已明白。后来我要离开房间,她吻我的额头,那样急切的吻我此生再也无觅处了。她对我说:「我爱你,我的法兰兹。」我每次要离开时,妈妈都会这样对我说。
接下来,我看到影片里的自己走出她的房间。正在下楼时,她便奋力向外一跳,好像没有什么可以让她犹豫的。好像我根本不存在。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恨他们恨到这种地步。
九月二十五日
我得到确认了。苏菲刚才跟她的密友华乐莉说,他们想在巴黎的北边找间独栋房子。不过关于这事她似乎还不想讲太多。我觉得这样很幼稚。
今天是文森生日。中午过后我去了他们公寓一趟。一下就找到生日礼物了。一个书本大小,上面还印着Lancel品牌字样的精美包装。她就这样直接摆在她的内衣抽屉里。我离开时一起拿走了。想像今天晚上该拿礼物出来时的那种惊慌失措吧……,她一定会把整个屋子翻过来。等个两三天,我再还给她。我打算把它放进她的浴室柜子里,就放在那些库存的面纸和化妆品中间好了……。
九月三十日
我这两位芳邻不是非关窗不可的那种。两天前,他们两个傍晚一前一后回到家,就被我看到在做爱。我不是看得顶真,好可惜,但这样也够刺激了。两人天雷地火好像没有什么禁忌,这个姿势,那个姿势,吸过来又吸过去,烈火青春啊。我拍了一些照片。我买的那架数位相机也很行。接着我用手提电脑把这些相片都修一修,选最精彩的列印出来,贴到软木塞板上。倒是板子一下就没地方贴了,结果现在我房里到处都是这对鸳鸯的云雨照。是说这样一来我就更能专心致志了!
昨天晚上,等到苏菲跟她老公熄灯就寝后,我便躺到床上去,望着那些其实照得不是很好的相片,裤底一把火突然烧上来。苏菲蛮迷人的,而且依我之见,她的床上功夫甚至算不错。但别把关系搞混了。我觉得我应该要避免对苏菲投入太多感情,何况我已经够难抑制自己对她老公的厌恶了。
十月一日
我在那种免费伺服器上注册了好几个帐号,做了很多测试。我的计划看来已经成熟,「电子邮件干扰行动」可以展开了。苏菲可能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察觉,但她现在已经有部分邮件的传送日期,不是提前一天就是晚一天。我们的大脑有时候会把我们骗得团团转……。
十月六日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摩托车卖了,新的也买了,骑车装备整个汰旧换新。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办法从这场信心危机中走出去,精神状态一直像是一个跌得头破血流,不敢再轻易上马的骑兵。我得克服这样的恐惧。不过即使行动起来不再像从前那样天不怕地不怕,但这一次,一切都很顺利。他们上了北方高速公路,往里尔的方向开。他们每次出去,晚上一定回来,所以我猜不会走太远。果如其然。事情原来很简单:苏菲跟她老公想在乡下买度假屋。他们走进桑利斯的一家房屋仲介,可能已经先约好了,才进去就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家伙,各式行头一应俱全:西装、皮鞋、发油、夹在手臂下的资料夹以及这一行的正字标记,那种「专业的好朋友」的调调。我跟着他们,不过乡下路比较窄,难度提高很多。看了两间之后,我就想回家了。他们每到一栋屋子前面,先是上下打量一番,批评几句,比几个行家的手势,或多或少地仔细看了室内,出来后又绕了一圈花园,满脸不确定的样子,再问几个问题就接着去看下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