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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皮耶·勒梅特尔/译者:金文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8:31

他们想买一间大房子。他们当然有那个能力。他们看过的几间位置都蛮偏僻的,不然就是在那种没什么人的小村口,共同点是院子都很大。

我想我不会去干涉他们想在乡间度周末的渴望。这点对我目前已开始着手进行的计划一点影响也没有。

十月十二日

我发现苏菲会给自己寄一些测试记忆力的档案,看来她开始在怀疑了。我索性在她的第二份测验上动手脚,把时间给改了。我现在愈来愈少去改她的邮件日期,但这样一来更阴险,因为看不出任何逻辑。苏菲还不晓得,但慢慢地,我就会变成她的逻辑。

十月二十二日

今天晚上,我坐在窗口等着我们这对金童玉女从剧院回来。他们很早就到家了……,苏菲看起来愁容满面,又好像在跟自己生气,而文森他呢,一张脸拉得比马还长,以乎对自己娶到这样的笨女人感到非常愤怒。我猜刚刚在剧院的票柜那边,可能有过一幕非常精采的演出。一个人只要再碰到两、三次这种事,肯定从此变得疑神疑鬼。

不知道苏菲是不是已经发现她的就身份证了,还有,当她在浴室里找到老公的生日礼物时,心中做何感想……。

十月三十日

苏菲的近况不太妙。从她给华乐莉写伊媚儿的那种语调,看得出情绪很低落。当然,都是一些小事情,但这样更糟糕。如果是大事情,就可以想办法去界定它,解释它,可她现在碰到的这些,全都那么地微不足道,无法捉摸……,最让人担心的,是积少成多。忘记……,不,也不能这么说……,丢了一颗避孕药?还是一天之内吃了两次却不自知?买一些不相干的东西,忘记自己把车停在哪里,不晓得自己把买给先生的生日礼物藏在哪里……,这些也许都还不足挂齿。但在一个像浴室这么诡异的地方找到先生的生日礼物,而且根本没有印象曾经把东西放在那儿;一封明明记得是星期一寄的伊媚儿,其实星期二才送出;剧院出示的证据证明确是自己跟剧院改期的,但她怎么就是想不起来……。

苏菲把这些全都解释给华乐莉听。这些事情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发生在她身上,她还没跟文森讲过。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恐怕就不能再瞒着他了。

她睡得很不好。在她的浴室里,我找到一瓶「纯植物精制」的东东,那种女孩子的玩意儿。她拿的是药水的,每天晚上睡前一小汤匙。我没想到这个竟然来得这么快。

十一月八日

前天我去了百好事公司的总部。苏菲那天没来上班,和文森一大早就开车出去了。

我借口对他们下一次的拍卖会有兴趣,和柜台的接待小姐攀谈起来。

我的策略很简单:数量上是女人比男人多;技术上的话,最理想的猎物应该是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还没有小孩的单身女性。

这个接待小姐胖胖的,大饼脸,一身刺鼻的香水味。她手上没戴婚戒,对我的微笑(以及那几个白目兼无聊,关于下次拍卖目录上那些当代艺术的冷笑话)也不是无动于衷。我知道这种事要非常小心,但这个女生有可能就是我在找的人。要不然,她也许会在无意中告诉我其他更恰当的人选。

十一月十二日

网路真是一座由杀人凶手经营的大卖场。上面什么都找得到,武器、毒品、女人、小孩,应有尽有。就是需要耐心和购买力而已。两样我都不缺,所以最后还是让我找到了。我花了一笔小钱,不过这也没什么,可要等上两个多月,让我差点抓狂。这些都不重要了,包裹最后还是从美国寄来,里面一百多颗粉红色的小药丸。我尝了一下,没有一点味道,太棒了。这药一开始标榜的是革命性的抗肥胖药,二〇〇〇年刚上市时,大卖特卖,顾客群以女性为主。这也难怪:市场上还没见过类似的产品。但这玩意儿也被人指出会对单胺氧化酶产生催化作用,继而破坏神经传递质,换句话说,就是一种「利忧郁剂」。这点从服用者的自杀率可以得到证明。但在美国这个号称世界第一的民主大国里,药厂轻而易举地就摆平了这个案子。他们祭出了最强效的正义感抑制剂:支票簿。使用方法很简单:碰到威武不屈的,就多加一个零。这一招,天下无敌,所向披靡。药后来就撤架了,不过显然没有人有能力把已经卖出的几千颗药丸全数回收,于是这些药丸透过网路马上成了全世界都在觊觎的走私品。这玩意儿是个不折不扣的地雷,但奇怪的是大家都抢着要。可见不少女孩子宁愿去死也不要变胖。

我也顺便买了罗眠乐,也就是俗称的约会强暴丸。这药服用后会造成虚脱状态,神智混淆以及失忆症状。我想应该不会马上就有需要,但先准备好总是没错。为了让自己的工具箱更齐全,我还找到了一种超级强力,有麻醉作用的安眠药。我看那个使用书上面写的,几秒钟内见效。

十一月十三日

我终于下定决心了。这两个星期以来,我一直在犹豫,评估优点和风险,研究如何解决技术上的问题。幸好这几年科技进步很快,这是让我做出决定的最大诱因。我只用了三个麦克风。两个装在客厅,第三个当然就是房间了。它们的体积都非常小,圆周长只有三厘米,一侦测到声音就会自动开启,录音微卷的容量惊人。问题只在于怎么回收。至于录音机,我把它藏在水表下面。我得注意水公司哪个时候派人来抄水表。通常,抄表员要来的前几天,大楼的管理公司会在信箱旁边张贴公告。

十一月十六日

录音的效果真是太今人满意了,好像我就在现场似的。不过这么说也没错,我是到过现场……,我很喜欢听他们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鼓励我的主动出击,第一天晚上我就有幸收听到他们妖精打架的声音。蛮有趣的。我对苏菲的了解可真是愈来愈「深入」了……。

十一月二十日

苏菲最近重新注册了一个伊媚儿帐号,因为她觉得原来那个怪怪的。她怕又忘记密码,所以选择了一开机就自动登入的设定。多亏她这么不疑有他,我才得以长驱直入。话又说回来,如果她不这么做,那我大概也需要动一动小指头就能拦截到她的密码吧。我看她写给她的朋友华乐莉的信,说她「很累」,说她不想拿这些小事来烦文森,但她觉得自己变得很健忘,有时候甚至会做出一些「很不合理的举动」。华乐莉劝她去看医生。我也同意这样的看法。

何况她睡得非常不安稳。她又改吃另外一种药,这次的是蓝色胶囊。对我来说,这样一来反而更方便,胶囊不但开闭容易,舌头也不曾沾到药粉,而我的安眠药刚好有点咸味。我现在也知道怎么根据她的睡眠时间来下药(安眠药会让她轻微地打轩,我从麦克风里面听到的)。因为她的关系,我也成了某种用药专家,药学大师。我可以说,苏菲现在已经完全被我操控于股掌之间了。她把她的问题跟华乐莉讲,她抱怨自己现在睡觉会睡到全身僵硬,醒来之后一整天无精打采。药局的人建议她去看医生,但苏菲坚持不肯。她觉得继续吃她的蓝色胶囊就好。这点,我是一点也不反对。

十一月二十三日

苏菲竟然给我设陷阱!她还会做调查呢。我知道她这阵子已经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跟踪了,虽然她绝对想不到自己甚至也被监听了,但这并不能让我因而对她最近的一个举动释怀。我认为如果她现在会起疑心,那一定是我曾经犯过什么错,而且我不晓得在哪里,哪个时候犯下的。

今天早上要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因为运气实在太好,被我看到在门口的擦鞋垫上有一张咖啡色的小纸头,颜色跟门的一模一样。这肯定是苏菲出门时贴在门和门框之间,等到我一开门,它就掉下来了。根本无从得知她原本贴在什么地方,我也不能就这样一直站在楼梯间,只好又进去公寓里面想办法,但说真的一下六神无主。如果把它拿起来呢,那等于确认了她假设的答案,贴到其他的地方去,一样是证明她有理。她到底设了几个像这样的圈套?我可能连自己掉进去了都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我选择了一个最激烈的手段:将计就计。我回家拿了一个小型的铁撬。再上去他们的楼梯间,往门缝里撬了好几下,我还把门打开,让撬门的力道看起来更猛烈一些。我的动作必须很快,因为尽管已经设法将发出的声响降到最低,但邻居还是听得见,何况这栋楼白天还是会有人进出。不过我还是花了一点时间来检查成果:看起来是蛮像闯空门失败的杰作,铁撬和门之间的碰撞所引起的气流,说明了为何那片纸头会掉落在地。

不过我还是很担心。我应该要加倍地谨慎。

十一月二十五日

我在不二价超市买了跟她一模一样的东西,绝对地一模一样。不过就在要去结帐前,我多拿了一瓶非常昂贵的威士忌。这个牌子他们家的吧台上也有,是文森的最爱……,然后趁苏菲排队买面包的时候,我把购物袋调了包,出去时给门口的警卫塞了张字条,要他注意那个穿灰色衣服的太太。

然后我走到对街,站在一架提款机前面。从那里可以把超市里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我的苏菲果然被一个警卫拦下来,她还在笑,不过很快就笑不出来了。警卫请她一起过去,要看她的袋子……。

苏菲在超市里待了超过一个小时。中间来了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我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她走出超市时,一副要崩溃的样子。这一次,非得去看医生不可了。没有别的办法。

十二月五日

从九月开始,百好事会定期举办拍卖会,不过我还弄不清楚是什么在让苏菲要去或不去。因为我缺乏这方面的讯息,所以完全无法预知。譬如昨天晚上九点有一场,但苏菲昨天可能比较想在家看电视吧,我一直等到九点十五分还不见她下来。后来我就自己去了。

昨天的人很多。那个接待小姐站在大厅的入口,笑咪咪地把一本本铜版纸印刷、精美绝伦的目录递给上门的顾客。她一眼就认出我来,露出一个非常耐人寻味、兴味十足的笑容,我于是不很刻意地回了她一个浅笑。拍卖会很冗长。我足足等了一个小时,才又出来大厅透透气。那个小姐正在清点剩下的目录,一面继续发给几个姗姗来迟的客人。

我们聊了起来。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中。她叫做安德丽(我很讨厌这个名字),站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坐在柜台后面更胖。身上的香水味还是那么恐怖,甚至,因为距离拉近,闻起来更讨人厌。我讲了几个很有把握的小插曲,果然把她逗笑了。我作势得返回拍卖会场,先踏出好几步之后,才祭出我的万用宝,回过头去问她拍卖会结束后愿不愿意跟我去喝一杯。她蠢态毕露地娇嗔起来,可以感觉出她很喜欢来这套。表面上她会跟你说拍卖会结束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但同时又小心翼翼免得对方打退堂鼓。结果后来我一共也等不到十五分钟。我拦了一辆计程车,带她去环城道区那边吃消夜。我记得一家酒吧,就在奥林匹亚对面,光线很昏暗,有鸡尾酒,英国啤酒,无论几点都可以叫东西来吃。一整个晚上都无聊得要死,但我非常确定这是未来的养分。

这个女生真是让人很鄙夷。

昨天晚上,我又看见我的这对恋人在玩翻跟斗。苏菲显然不是很投入。她看起来好像有心事的样子。我像去参加弥撒一样睡着了。

十二月八日

苏菲怀疑是不是她的PC有问题。她怀疑自己的电脑是不是遭骇客入侵了,但她不晓得要如何破解。她又弄了一个新的信箱,但这一次没让电脑记住密码。我花了六个多小时才进去,里面却是空的。我改了密码。现在轮到她进不去了。

文森已经在担心了。他的内心其实很纤细。他只是很低调地问苏菲「过得都还好吗?」但这样只是很委婉的说法。他打电话给他妈时,就提到觉得苏菲有可能「有忧郁症」。他妈语气听起来很能体谅的样子,看这个老太婆有多虚伪就好!她跟苏菲彼此都很讨厌对方。

十二月九日

苏菲透过她还多少有些联络的一个她过世母亲的朋友,很快就在某专科医师那边约到看诊时间。我不晓得她脑袋在想什么,可是去找一个「行为主义派的治疗师」,我觉得有点脑残。她为什么不去找个好的心理医生?一个比起任何人都更保证能让你发疯的家伙……,看来她一点都没跟她母亲学到东西。她不这么做,反而是去找一个什么鲍赫威医生,一个江湖郎中。他听了她在给华乐莉信中描述的那些征状,竟建议她要先去「确认自己的疑虑是不是站得住脚,是不是客观。」所以,她得开始做笔记,任何事情曲日期,全都得写下来。这样一定会很累。

是说,以上一切,她老公全不知情。这是个好现象。我觉得好的,对苏菲当然也好。

十二月十日

他们昨天晚上的谈话让我很担心:文森又跟她提生小孩的事。听起来,这应该不是第一次他们讨论到这个问题了。苏菲还在抗拒。不过她的语气让我觉得她希望被说服。但我认为她不是真的想要小孩,而是希望总算有件正常的事情降临在自己身上。至于文森,其实也很难确定他真正的态度。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以为苏菲那些忧郁倾向,都要归咎于一直没有小孩。这是什么心理学?有够肤浅!关于自己的太太,他还得向我请教呢……。

十二月十一日

前几天我听说她今早要到纳伊市拜访客户,进行一项由她负责的沟通任务。瞧,我的菲菲这会儿不就正在找停车位,绕来转去的,好不容易才找到位子停车。一个小时后,车子不见了。但她并未马上冲进警察局,而是转来绕去,只是这下得用走的。果然在几条街之外,看到自己的车正乖乖地停在路边。这里不像她住的那区,没有她熟悉的地标。这个插曲刚好可以让她记在笔记上,有个漂亮的开始,呵呵!

十二月十二日

我实在不愿意在这本日记里面写下那只猪母安德丽对我的折磨。她现在刚开始对我有点用处,但和这个女的见面有时候会让我濒临崩溃边缘。

下面就是我从她那里知道的事情。

苏菲是他们公司的媒体公关,但有时也要负责跟客户沟通,譬如在一些很高档的拍卖会中。不然她的主要工作是公司形象塑造,以及和媒体维持「良好的关系」。

苏菲进百好事已经两年了。他们一共两个媒体公关,另外还有个男的,叫什么班舍纳,表面上是她的主管,但安德丽说这人其实是个酒鬼。她在描述他那浑身酒气时,脸上表情特别滑稽,也不想想自己通体都是今人无法呼吸的香水味,真是可笑,不过算了……。

苏菲有一张经济学文凭。她是靠关系进去百好事的,不过那个关系现在已经离职了。

一九九九年,和文森在巴黎十四区的市政厅结婚。确切日期是五月十三日。安德丽去参加了餐前酒会。她不厌其烦地对我描述那些我根本不想听的食物细节,就是不说还有谁应邀出席。我唯一捕捉到的讯息是「她老公家很有钱」。就这个能干嘛!还有苏菲跟她婆婆合不来,说她「很恶毒」。

苏菲在百好事的人缘不错。长官都蛮信任她的。倒是最近这阵子有一些说她做事不认真的谣言,譬如她会忘记跟人家有约,还弄丢了一本公司的支票簿,这几个星期在巴黎出了两次车祸,弄坏公司两辆车,连自己的约会备忘录也搞丢,公司一个超级大客户的资料,竟然被她不小心删掉。我能理解。

在安德丽的口中,苏菲是个很友善,很开放,喜欢开玩笑,个性坚强的女孩,而且,似乎还是位非常优秀的专业人士。但这阵子,她的情况不太好(这也难怪……)。她睡不好,说自己常常曾被过度的忧伤情绪感染。她说有去看医生。总之,她看起来很迷惘。而且很孤单。

真正说起来,安德丽和苏菲也不是走得有多近。但公司里的女性员工就那几个,她们偶尔会一起吃午餐。我希望从这个观察哨可以看到愈来愈多的东西。

十二月十三日

圣诞节快到了,人人忙过节忙得团团转,苏菲也不例外。今晚,法雅客的购物人潮多到一个不行。有的在收银台前你推我挤,有的把塑胶袋摆一边准备掏钱,不然就是忙着跟排在后面的顾客吵架,不然就是这里那里互相绊腿踩脚……。结果,有人回到家,发现袋子里装的CD不是汤姆威兹的「真逝」,而是汤姆威兹的「血腥钱」,虽然一样是汤姆威兹,但还是很白痴。不只如此,有人才晓得自己也买了鲁西迪的「午夜之子」,想半天不晓得是要给谁的,可帐单又丢了,死无对证……,只能把这些也记在她的小本字上。

苏菲和安德丽只会聊一些普通的话题,严格说来这两个女人并不算朋友。我为了搜集他们夫妻的情报,还值得这样辛辛苦苦地跟一个恐龙妹约会吗?毕竟我从她那儿知道的东西还是有限。文森似乎正在事业上全力冲刺,大好前途让这对夫妻投入了所有的精力。苏菲在百好事愈做愈无趣。自从母亲过世后,她对她那住在塞纳马恩省的父亲就更加思念了。她想要小孩,但不是现在。文森不喜欢她的朋友华乐莉。就这些……,我想我要跟这条母猪吹了。这样的进度对我来说根本不够。要找另外的情报来源。

十二月二十四日

苏菲什么都记,或几乎什么都记。她甚至担心自己会不会忘了记。结果,同样的事有时候她会记两次。上个月她在超市顺手牵羊被抓到那件事,让她一直无法平复。那些保全把她带到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轮番上阵要她在一份承认偷窃的切结书上签字。根据她向华乐莉描述的看来,这些人全是王八蛋,但经验丰富。那种疲劳轰炸的技巧,她甚至搞不清楚他们到底要什么。然后警察就来了。警察比较急,单刀直入。不然她就是跟他们去警局,然后被以现行犯提起告诉,不然就是承认偷窃,做笔录签口供:她就签了。这个要怎么跟文森解释?不可能的……,问题是,它又重新发生了。这一次,要掩饰就更困难了。人家从她袋子里翻出香水和一套旅行用美甲工具。不过苏菲运气真的不错。她被带到督察局——在街上还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但两个小时后被放出来了。她还得编个故事哄她那个等得不耐烦的老公。

第二天,她又把车弄丢了,还有其他一堆事情。

她认为,把一切都记下来也许是个好办法,但「我愈来愈小心翼翼,疑神疑鬼……,」她是这么写的:「我把自己当成敌人一样在监视。」

十二月十五日

我和安德丽的关系已经进入了关键期,也就是说,她在等我要求上床。这当然门儿都没有,所以我觉得很尴尬。我已经跟她见过五次面,一起去做过各式各样非常无聊的事,不过我一直谨守着我的大原则:不要提到苏菲,尽量不要去碰触唯一令我感兴趣的话题,也就是她的工作。所幸的是,安德丽是个很长舌,口无遮拦的女孩子。她跟我讲一大堆百好事里面的八卦,我也都会装出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陪笑。但我终究没能逃过一劫,被她牵到手,她还用一种很挑逗的姿势在我身上磨蹭。

昨天,看完电影之后,我们又去了一个她的老地方喝一杯,在蒙帕纳斯那边。她忙着跟形形色色的熟人打招呼,我则是觉得站在这样一个女孩子的旁边有点丢脸。她很会哈拉。在介绍我的时候一副很兴奋的样子,我才晓得她是故意带我过去,要秀给别人看的,显然觉得交到一个这样的男友可以抬高她的身价,尤其她还长那个样子。我只好尽量低调,不然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安德丽飘飘欲仙。我们后来自己占一张桌子,她对我露出一副前所未有的饥渴状。一整个晚上拉着我的手不放。我算算时间可以了,就借口累了想回去。她跟我说今晚让她「实在太爱」了。我们叫了一辆计程车,从那一刻开始我便感觉到事态不妙。我们一坐上车,她就用一种很猥亵的姿势往我身上靠。显然喝多了,多到足以把我逼得进退两难。到了她家楼下,我不得不接受她那「上去喝最后一杯」的邀请。骑虎难下。她对我微笑,好像自己接下来要应付的是个天生的胆小鬼,然后,果然一进门,就抱住我要亲嘴巴。说恶心都无法把我当下的那种感觉表达出来。我只好拼命想着苏菲,这样多少可以顶一下。没想到她还蛮坚持的(其实我早该料到并作好准备的,但我就是没有办法把自己投射到这样一种情况下),我只好结结巴巴地说我「还没准备好」。我就是这样讲的,当下想到的就是这些,那也是唯一一次我允许自己用真诚的语气跟这个女生说话。她用一种很奇怪的样子看着我,我很矬地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说:「我觉得有点困难……,我们得谈一谈……。」她听了以为我要对她做某种性能力上的告白,松了一口气。这类型的女孩子应该很喜欢跟男人玩护士和病人的游戏吧。她更加用力地握住我的手,好像在说:「我都明白,你不要担心。」我于是趁这个尴尬时刻赶紧落跑,而且还故意去强调那种逃避的感觉。

我后来沿着码头一直走,让自己的愤怒平息下来。

十二月二十一日

前天,苏菲带了一份要呈交给董事会的重要文件回家加班。她连续熬了两晚,终于把东西做完了。从我的望远镜里,我一直陪她工作到深夜,看着她电脑上开着档案,重来,修改,一写再写,查资料,重写再重改。整整两个晚上。依我看,花了将近九个小时。苏菲是个工作狂,这点毫无疑问。结果今天早上,当当当,怎么找都找不到那张她非常确定临睡前曾放进包包里的光碟。她冲到电脑前面,等它开机进入作业系统——她已经迟到了——,原始档案竟也不翼而飞!她又找了一个多小时,到处掀过,翻过,挖过,急得都要哭了。她最后还是去参加董事会的会议,只是拿不出人家交待她的工作。我想可以理解她这个会为什么开得很不顺利。

所以,这个当然来得就更不巧了:今天是文森他妈的生日。看到文森那么生气——他很爱他妈,这孩子!——我就知道一定是苏菲不愿意一起去。文森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大吼大叫。我真是迫不及待想听到录音。她后来总算愿意了。可就在出门前,她当然又没有办法找出要给他妈的生日礼物(它从昨天晚上就在我家了,我过几天会拿回去归位);文森又大发脾气。他们拖到无敌晚才终于出门。有气氛。我立刻接着上楼去帮她调整利忧郁剂的剂量。

十二月二十三日

苏菲实在让我很担心。这一次,她真的越界了,而且用那种方式!

星期四晚上他们从文森他妈家回来,我就知道这个生日过得不是很快乐(苏菲一直很讨厌她婆婆,而现在这种节骨眼上更没有改善的理由……)。她们大吵一架。我想苏菲甚至坚持提前离开。拜托,过生日耶!已经把人家的生日礼物弄丢了,还要搞这种飞机!

我不晓得他们是怎么吵的:该说的苏菲和文森在回来的车上都说了。等一进家门,两个人已经到了互相辱骂的阶段,所以我也听不出什么头绪,不过我非常确定那个老太婆对苏菲的态度很差,盛气凌人,讲话又刻薄。我觉得苏菲说得没错,这就是个瘟神。有话不直说,假仙而且喜欢操控人。至少苏菲是这么对着文森大吼的,然后不爽之至的文森就开始摔门,一道又一道,气到最高点之余,决定去睡沙发……。我是觉得他这样有点连续剧,不过这是个人风格的问题。苏菲的气也还没消,我猜她就是从这里开始脱轨的……,安眠药让她陷入了一个接近昏迷状态的睡眠里,但奇怪的是,早上她竟然起得来。摇摇摆摆,但是站着的。文森不跟她说话。他们也不一起吃早餐,苏菲一面喝茶,一面开伊媚儿信箱,打算等一下再去睡回笼觉,文森呼的一声将大门摔上。她敲了在MSN线上的华乐莉,跟她讲昨晚的梦:她把婆婆从她家楼梯上推下来,那个老太婆身体扭曲,一阶一阶的往下滚,在墙壁和扶手之间弹来弹去,最后降落在楼梯底,脊椎断成一截一截。当场毙命。苏菲醒了过来,梦中情景仍历历在目。「超级写实的,你绝对无法想像……。」她不想马上出门工作。提不起劲。华乐莉是她的好朋友,陪她聊了一个多小时,然后苏菲决定下楼去买点东西,这样文森晚上回来除了跟她呕气,至少不用看到空空如也的餐桌……。她下线前跟华乐莉说要先到楼下买点东西,然后喝杯浓茶,冲澡,再去办公室不迟,让大家看看她还活着。我是在她的第二个步骤插手的。我上去帮她准备了要喝的茶。

后来苏菲并没进办公室。她一整天昏昏沉沉的,完全不晓得自己做了些什么。到了傍晚,文森接到他父亲的电话,杜盖老太太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整整一层楼的高度。接二连三的事件,让苏菲完全崩溃了。

十二月二十六日

丧礼是早上举行的。昨晚我就看见我的小情侣拿着皮箱,一脸愁云惨雾地出发了。为了去丧宅陪刚丧偶的老父吧。苏菲整个人都走了样。她筋疲力竭,一张脸松垮垮的,踩着机器人似的步伐,给人一种随时会倒下去的感觉。

这也不能怪她,人家在过圣诞节,他家楼下却躺着一个老太婆的尸体,光想就觉得恐怖。我上楼把文森先生去世母亲的生日礼物褪给他们,放在苏菲的衣橱里。我想等他们从葬礼回家看到这个,一定会加倍的睹物思人。

二〇〇一年

一月六日

苏菲极度地沮丧。自从她婆婆死后,她对未来常有一种莫名的恐慌。当我得知警方有在进行调查时,还非常担心。幸好,这只是形式而已。该案很快就以「意外死亡」的死因归档了。然而苏菲,还有我,我们心里都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走到这一步,我得更加强对她的保护了。什么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不然的话,第一个逃走的可能就是苏菲。我感觉我的警觉心已经锐利得像剃刀,有时候连自己都会感到害怕。

经过婆婆的事情后,苏菲更没有办法把自己的问题跟文森讲了。现在的她,已经注定要孤独了。

一月十五日

今天早上,他们又出发到乡间去。已经有好一阵子他们没再去瓦兹省了。他们走后半个小时我才离开巴黎,在往北方省的高速公路上超过他们的车,然后好整以暇地在桑利斯的交流道那边等他们。这一次,他们不会很难跟。他们先进了一家房屋仲介,出来时并没有仲介员跟在后面。我记得他们去看过一间屋子,在克莱比昂伐的旁边,觉得他们好像是朝着那个方向去。但他们没有。我本来以为跟丢了,不料在数公里远的地方,发现他们的车子停在一扇铁门前面。

这是一座蛮令人赞叹的大房字,跟这附近常见的民宅很不一样:石砌的屋体和木造阳台,角落很多,角中又有角,当初造房字的建筑师一定是个相当复杂的人。旁边有个旧日的谷仓,可以给他们当车库,以及一个可以给模范老公在里头敲敲打打当工作室的储物间……。庭院很大,有石墙围绕,不过北边那一段坍塌了。我就是从那里进去的,摩托车就停在屋后那片小森林边。我像个印地安人似地无声无息,用望远镜观察他们。二十分钟之后,只见两人互搂着腰,走进院子里,交头接耳地说着体己话。真是可笑。一副怕被人听到的样子,问题是在这个似乎从中世纪就一直昏睡至今的村子边上,一间空荡荡的屋子前,一片空旷的院子里……。好吧,也许这就是爱情。虽然文森的样子有点垂头丧气,但他们看起来还蛮好的,甚至很快乐。尤其是苏菲。偶尔,她会紧紧抱住文森的臂膀,好像在向他保证她的支持和陪伴。两个人相依相偎地走在一起,但寒冬中在这么大的院子里,看来还是有点凄凉。

等他们又进去屋里之后,我就不晓得要干什么了。我在这里尚未设立据点,开始担心会有人经过。在这种乡下地方,谁也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事。一旦你想要自己一个不受打扰,对面就会刚好有个种田的笨蛋开着拖拉机经过,还是来个打猎的用斜眼打量你,不然就是一个骑着脚踏车打算到森林里搭棚屋的小鬼……。我等了一阵子,不见他们出来,于是决定把摩托车停到围墙边,然后往前推进。一股强烈的直觉支使着我。我一直跑到房子的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于是在那儿停了一两分钟喘息,好让心跳速度恢复正常,并听听看四周有什么声响。万籁俱寂。我沿着墙壁走,小心翼翼地踏出每一步,最后在一扇坏掉的木头百叶窗下面停下来。窗户底下的窗叶都不见了,我踩着墙壁上凸出来的那条石头腰线,往窗户内一看。这间是厨房,很老旧的那种,看来需要一番大整修。但我们这对烈火情人想到的好像不是这个!只见苏菲正站着贴在石头水槽前,裙子一直掀到腰际,而艾森呢,裤子掉在脚踝边,正神乎其技地往她猛抽。看来他妈死掉对他功力一点影响也没有嘛,这个免崽子!从我的角度看过去,我只看见他的背和那两片抽送时曾一开一合的屁股。可笑之至。倒是,真正美的,是苏菲的脸。她搂着她老公的脖子,好像正抱着一个篓子,两只脚尖垫得高高的,眼睛闭起来,大概是爽得要死,整张脸都歪曲变形。这样的一张女人脸真是美极了,苍白,紧绷,蕴藏着一切,好像睡美人……,她那忘我的样子里面有种绝望的东西。我还拍了几张算是成功的照片。那个驴头别出心裁的抽送动作愈来愈快,只见两片白白的屁股,开合得愈来愈急,愈来愈猛。然后苏菲的脸就告诉我她要高潮了。她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一直眨,接着发出一声尖叫。真是太壮观了,等我亲手干掉她的那天,我就是希望她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她全身抽搐,头往后一仰,整个人突然往文森倒下去。她浑身颤抖地咬着他的外套。

好好享受吧,我的小天使,要及时行乐,及时行乐啊……。

就在这个时候我乍然想起在浴室里已经看不到苏菲的避孕丸了。经过这些事情,他们终于决定要生小孩了。我一点也不惊讶。我反而还因此有了别的灵感……。

回程我让他们自己先走,我的话则在当地一直等到中午房屋仲介关门休息。仲介的橱窗里,那栋房子照片的下面已经挂出「已售」的牌子。很好。以后我们就可以来乡下度周末了。有何不可。

一月十七日

灵感这种东西很奇怪,你没什么想法的时候,它就会来。譬如前天,我在他们公寓里面转来转去,也不晓得要干嘛,结果不知为何,突然对苏菲摆在书桌旁边地上的那叠书感到兴趣。压在最下面的两本,一是亚伯兰特的专题研究,一是英法对照的《新闻传播辞典》。两本都是在同一天跟新闻资料中心借的。我就帮她拿过去还了。赶时间的读者,他们有个特别的柜台让你书放下就可以走人,就不必浪费时间等了。我觉得这样的措施真便利。

一月十八日

应该在她的记事簿里也记下这个:苏菲没看到电话帐单的催缴,两次都没看到。教训就是,被切话了。文森不高兴。苏菲掉眼泪。这阵子不太顺利,两个人常吵。不过,苏菲已经试着凡事小心了,为自己,为他,为一切。她可能连不要做梦也试了。最后,她打电话去问心理医生可不可以把约好的门诊时间提前……。她的睡眠时间一塌糊涂,有时能睡,有时又睡不着,接着又能睡,或睡得像是昏迷不醒的人,然后呢,一连好几个夜里都没办法阖上眼睛。她靠在窗户上等时间过去,一直抽烟,抽烟……。我好怕她会着凉。

一月十九日

这个贱人!我不晓得她想干什么,甚至不晓得她是不是故意的,不过这让我怒火中烧,气她,更气我自己!我忍不住要自问苏菲是不是已经看出什么端倪,是不是想把我揪出来……。眼看她跟医生约的日期就要到了,所以我想去她家把那本她用来写下所有该做以及做过事情的记事簿摸来,一本黑色人造皮装的小本子,就放在她书桌的抽屉里,我很认得的,因为也常翻。结果我没有一下子察觉出来。那本记事簿竟然是空的!一模一样的本子,但每一页都是空白的!这意思是说,她有两本记事簿,而这一本,难道是她用来让我上当的吗?她今晚应该会发现本子不见了……。

仔细想想,我觉得苏菲还不至于归结出我的存在。也许我只是在安慰自己,当真如此,我还会看见更多的讯号才对,然而其余的一切都很上轨道,运作正常。

我一点概念也没有。老实说,这个记事簿的意外真的很让我担心。

一月二十日

正义之神还是存在的!我想我已经没事了,但如果我诚实一点的话,我必须承认自己真的曾经非常害怕:我不敢再上去他们家,隐隐约约觉得这样很危险,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监视着我,而我最后还是会被逮到。事实证明我并非杞人忧天。那天我去她家,先把空白记事簿放进她书桌的抽屉里,然后开始在整间屋子里做地毯式搜寻,想把另外一本找出来。我非常确定她不会带在身上,这都要归功于她那挥之不去,怕把东西弄丢的阴影。我需要时间,但我每次去她家,都不喜欢停留太久,我晓得这样的心态很不健康,但我不得不把风险降到最低。结果我花了一个多小时,戴着橡胶手套的手都开始流汗了,中间还得一直停下来,竖起耳朵谛听整栋大楼里面有无其他动静,我感到自己愈来愈焦虑,也不晓得该如何冷静下来,整个人陷入一种恐慌的状态。接着突然我就找到了:在马桶水箱的后面。这不是好现象,这意味着她在起疑心了,虽然不一定是针对我……。我又突然想到她怀疑的也许是自己的老公文森,果真如此就太好了。我才把本子拿出来,就听到钥匙在大门锁孔中转动的声音。我人在厕所里面,厕所门也没完全关上,而我的直觉反应就如果回来的是苏菲,那就完了,通常女孩子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往厕所跑。结果是文森,我认出是男人的脚步声。我心脏往胸膛上猛撞,以至于我什么都听不到了,我甚至没有办法思考。整个人完全陷入恐慌之中。文森经过厕所前面,还顺手将门往我这边一甩,碎的一声把我吓得差点抽筋。我觉得快昏倒了,只好靠在墙板上。很想吐。文森走进书房,随手开了音响。我几乎是同时打开门——没想到最后竟然是我的恐慌救了我——,垫起脚尖狂奔,几乎是在一种无意识状态下穿过走道。我拉开通往楼梯间的大门,甚至没想到关上,就以全速往楼下直冲。在那当下,我还以为一切都完了,不得不放弃了。内心感受到一股可怕的绝望。

妈妈的样子又在我的眼前出现,我忍不住哭了起来。好像她又死了一次似的。我本能地紧紧握住口袋里苏菲的那本记事簿,直直往前走,眼泪也一直流。

一月二十一日

我后来听录音时,又历经了一次那天的情境。现在回想起来,好恐怖!我听到音响开始放送音乐的声音(可能是什么巴哈的音乐),我觉得还听见我的鞋底奔过走道时的劈劈啪啪,不过很模糊就是了。接下来比较清楚的是文森的脚步声,很坚定的往大门走去,接着一阵较长的沉默,然后才是关门声。我想他可能以为有人闯进来,也许他甚至在楼梯上来回地巡了一下,检查了楼梯扶手啥的。然后用一种慎重其事的态度将门关上。他大概以为是自己进门时没把门关好的关系吧,总之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到了晚上,这件意外他连一个字都没跟苏菲提起,免得她大惊小怪。吓死我了!

一月二十三日

华乐莉收到了一封惊恐万分的伊媚儿。就在要去见心理治疗医师的当天早上,苏菲无论如何找不到她的笔记本……,她把它藏在厕所里面,千真万确,结果今天早上,连个影儿也没有。她哭了出来。她感到焦虑、易怒和疲倦。万念俱灰。

一月二十四日

去看心理治疗师。苏菲说把记事本弄丢了,但医生安慰她没关系。他说,当我们太在意某个东西的时候,就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整体而言,他给她的感觉很沉稳,不慌不乱。当她说到梦见把婆婆从楼上推下来时,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她忍不住要对他坦承婆婆横死的惨状跟她梦里的一模一样。还有她完全不记得那天一整个白天她都在干嘛。他静静地听,他也是完全不相信有梦兆这回事的那种人。他讲了一个她听不太懂的理论,她甚至没听清楚因为脑筋实在不灵光。他呢,他说这个是「小灾小难」。即便如此,到了谘谈的尾声,他还是问她有没有想过「去休息一下」的可能性。苏菲最怕的就是这个。我想她对这句话的理解就是人家想把她送进精神病院。我知道她很怕这个。

华乐莉一下就回信了。她想让苏菲知道自己并不孤单。但华乐莉总是觉得——我则是确定——她并没有全部说出来。这也许是一种巫术的思维方式。她没讲的等于不存在,不说出口就没有受到污染的危险……。

一月三十日

手表的事开始让我觉得很没搞头。已经五个月了,她弄丢了父亲送的那支很漂亮的表。天晓得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抱着一丝失而复得的希望,把家里能翻的都翻过来了。找不到就是找不到。最后只好当它真的不见了。哀悼了好久。

但它竟然又出现了!就这么从苏菲的眼前迸出来。而且猜猜看在哪里?就在她母亲的珠宝盒里面!最下面。没错,她不是天天去开这个盒子,里面的东西,她也不会拿来戴。即便如此,从八月底度假回来之后,她至少也开过五、六次吧。她甚至很努力地想算出确切的次数,然后列了一张表给华乐莉,似乎要向她证明什么,看来真的很蠢。问题是,就算不是放在最上面,她也从未在盒子里看过这支表,何况这个珠宝盒又不深,里面的首饰也没多到那种程度……,再说,她为什么要把手表放在这个地方呢?毫无意义嘛。

表是找到了,但苏菲甚至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真令人难以想像。

二月八日

掉钱是有的,但多出很多来,那就比较少见了,特别是也很难解释。

我这两个小朋友苏菲和文森有一些计划。关于这点,苏菲在给华乐莉的伊媚儿里讲得很含蓄。她只说「还没有很确定」,不过她很快就会跟她宣布,而且保证她一定是「第一个知道的」。总之,苏菲打算出让一幅她六、七年前买的小幅油画。她在她熟的那个圈子里放出风声,结果前天卖出去了。本来开价三千欧。好像是个很合理的价钱。一个先生先来看了。之后又有个太太。后来,苏菲同意以两千七成交,条件是需付现金。她把钱放进一个信封袋中,收在小写字台中,不过她不喜欢家里放太多现金。于是文森今天早上帮她拿去银行存,而无法解释的事情就是在那儿发生的。这件事对文森的影响似乎很大。从那以后,两人好像常常会争执个没完没了。信封里有三千欧。但苏菲坚持两千七,文森也不让步,明明是三千。没想到我碰到的原来是一对这么固执的夫妻啊,呵呵。

吵归吵,文森也开始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苏菲。他甚至跟她说觉得这阵子她的「行为很奇怪」。苏菲不相信他已经察觉出什么异状。她开始哭泣。他们谈了很久。文森说要去看医生,尤其是这种节骨眼上。看来我们这对青年才俊果然有事情在秘密进行中呀。而我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们的人了。

二月十五日

前天,苏菲到处都翻过了。她的卡不会骗人,她借了两本书,她翻过所以记得非常清楚。没细读,只是大略翻过。她会借这两本纯粹是好奇,因为几个星期前看过一篇文章。它们长什么样子她都还历历在目。但就是找不到。亚伯兰特和一本专业辞典。如今,什么都会让她大惊小怪,这个苏菲!一件芝麻小事,也可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打电话到资料中心去要求续借,但对方说书已归还了。那个图书馆员还把日期念给她听:一月八日。她查了一下她的行事历,那天她应该是去了郊区拜访客户。有可能顺路就……,然而她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自己那天曾经去还书。她还故做轻松地——觉得「这种时候没有必要再给他雪上加霜」,她是这么给华乐莉写的——问了文森。两本书都还在资料中心里,没被借走。她实在忍不住,特别跑了一趟,她想知道自己是哪个时候拿回去还的。果然没错。我看着她走出来,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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