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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皮耶·勒梅特尔/译者:金文 当前章节:151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8:31

二月十八日

八天前,苏菲主办了一场记者会。他们有一批重要的古书要拍卖。记者会后有自助餐招待,她拿着数位相机拍了很多记者大大、公司主管和食物的照片,打算登在公司的内部刊物上面,同时也提供给媒体,免得他们还得出动摄影师来拍照。然后,整整一个工作天,以及一部分的周末,我看她都待在家里的电脑前弄这些照片的图档,修片,调大小……,这些照片都是要寄给主管和所有出、缺席都包括在内的记者。她把处理过的图档都放进一个叫做「211记者会」的档案里,然后以附加档案的方式附在一封伊媚儿中。事关重大,她犹豫半晌,又检查一遍,再修几下,再重新检查。我都可以感觉出来她的不自在,八成事业前途都在这上面的关系吧。最后她终于下定决心,不过在按下「传送」前,她仍不忘先存档备份。我每次从网路骇进去她的电脑时,都会非常自制,就怕被她发现。不过这一次,我实在忍不住。趁她存档备份的时候,我在档案里又加了两张照片。一样的大小,一样的色调,保证纯手工。只不过内容既非食物,亦非记者大大或重要客户,而是他们公司的媒体公关正在希腊的艳阳天下帮老公吹箫。可惜照片上的老公不像媒体公关那样,一眼就认得出来。

二月十九日

苏菲他们办公室显然碰到了什么麻烦。这个新闻稿事件好像一根点燃的火药引线。苏菲被吓得快崩溃了。星期一一大早,经理室的人就打电话到家里找她。好几个记者也是一早就跟她联络。苏菲极度震惊。不过她并没有去找任何人诉苦,尤其是文森。她可能觉得非常丢脸吧。我本人则是透过一个记者「朋友」给她写的伊媚儿才晓得的,苏菲知道消息后,目瞪口呆,还要那个人把照片寄过来,不然她不相信。我不得不说自己实在很会选:一张嘴里塞得满满的,两只眼珠勾着老公的脸,淫荡荡地往上翻。这些小布尔乔亚的女人,私底下要扮鸡的时候,倒是比天然的还真实。第二张说实在的,有点破坏到人家的名誉了;那是到了最后,看来她功夫很好,她身边那个壮丁的性能也够猛……。

总之,大难临头就对了。她没去上班,面对文森的惊慌失措,苏菲一整天都处于一种虚脱的状态,她什么都不想对他说。即使对华乐莉,她也只简短地称说自己刚碰到一件「可怕的事情」。那种羞愧难当的感觉想见很可怕,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二月二十日

苏菲哭个不停。她几乎整天站在窗户后面抽着已经不晓得是第几根的香烟,我帮她拍了很多照片。她没再去上班,而我想现在那边应该比蜂窝还热闹吧。我打赌那两张照片早就流出去了,连在咖啡贩卖机前,人们也忙着交换苏菲艳照的影印本吧。这应该也是她的想法。我觉得她不会再回去公司了。这就是为什么当她知道公司要她暂时在家休息时(一个星期),反应那么冷淡。公司方面似乎也在尽量将伤害降到最低了,但我觉得问题是伤害已经造成了……,而且一个人的职场生涯中,这种事会一辈子跟你到天涯海角。反正,苏菲整个人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副行尸走肉。

二月二十三日

今天晚上一开始就像在玩猫抓老鼠:我得先去接她,然后一起吃晚餐。我已经在「朱利安」订了位,谁知道我那个精力充沛的仰慕者已经有了别的计划。当我一走进她家,发现餐桌都已经摆好布置好了。这个笨女人,你从她身上喷的香水就可以知道,实在一点品味也没有。她还在桌上放了一个烛台,那种自称是现代艺术的憋脚货。我吓了一跳,不过人都进来了,也闻到烤箱里正在烤东西的味道,实在骑虎难下,甚至根本不可能拒绝对方的邀请。表面上我埋怨了几句,心里却发誓绝对不要再见到这个女的了。一旦下定决心,我突然觉得好过多了,再说因为桌子是圆的,安德丽想吃我豆腐也没那么方便,让我觉得比较安全。不然她一逮到机会就会往我身上摸。

她住的公寓很窄,位于一栋没有半点特色的老旧建筑的四楼。客厅兼饭厅,只有一个窗户,虽然是落地窗,但屋子里还是暗,因为不是临街的窗。住在这种地方,如果不想得忧郁症,恐怕得二十四小时开着灯。

我跟她的谈话就和这个晚上一样沉闷无聊。对安德丽来说,我叫做李奥瑞拉·夏尔曼,在房地产公司上班。我在这世上无亲无故,这样当对方问起时,只要一个痛苦的眼神,就可免去向对方告解什么童年往事的苦差事。我一个人住,还有,这个愚蠢的胖女人以为我是个性无能。至少,有这方面的困扰。我一般会避谈这个话题,不然就是需要的时候抬出来挡着,见机行事。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度假。既然安德丽上个月去了波城她父母家小住几天,我就得听她说那些鸡皮蒜毛,什么她爸的个性怎样,她妈很喜欢大惊小怪和她家狗狗又干了什么蠢事等等。我只能微笑,真的,不然还能怎样。

难道这就是大家口中的「高级晚餐」?总之,她自己应该是这么认为的。不过我看只有那瓶酒配得上这样的称号吧!但这一定是卖酒的帮她选的,不然她哪懂个屁。她还弄了一个什么「自制鸡尾酒」,跟她身上的香水味一样恶心。

吃过饭后,就像我之前担心的,安德丽把咖啡端上沙发前的矮桌。等她挨着我坐下来后,先是自以为深沉而率真地沉默了半晌,然后才用一种很感性的声音对我说,关于我的「障碍」,她「很能理解」。她说这话的声音像个修女似的。我打赌她一定很庆幸能找到我这块宝。她当然很想被上,因为这可不是天天会碰到的事,而一个隐隐约约性无能的爱人,应该可以让她终于有点用处了。我露出很为难的样子。又一阵沉默。通常,这时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就会像那些没什么话好说的人那样,开始讲起办公室的事。还是那些老掉牙的八卦。东拉西扯了片刻后,她提到了他们公关部。我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三言两语把话锋转向苏菲,先是保持一段距离,间她最近那些大型的拍卖应该让所有人都忙坏了吧。等到他们公司一半的同事都被她点过名之后,安德丽终于想到苏菲了。她迫不及待地跟我报告了艳照事件。笑得很粗鄙,还说跟人家是好朋友……。

「她要离职了,我觉得好可惜……,」她说:「不过反正她都是要走的……。」

我拉长了耳朵。于是我才恍然大悟,苏菲要离开的不仅是百好事,还有巴黎。原来一个月来他们一直在找的乡下房子,不是要用来度假,而是为了定居。她老公刚升上公司在桑利斯一个研究处的处长,所以他们打算搬到那边去。

「那她要做什么?」我问安德丽。

「什么做什么?」我的问题让她感到很惊讶。

「你不是跟我说过她很好动,活力很旺盛,所以我就好奇……,她到乡下去要干什么……?」

安德丽露出一副馋相,好像看到什么可口的诡计似的,跟我说苏菲「怀孕了」。虽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我心头还是纠结了一下。以她目前的状况而言,这样真的有点冒险。

「那他们找到房子了吗?」我问。

据她说,他们在「瓦兹省找到一栋很漂亮的房子」,离高速公路不远。

苏菲要生宝宝了,于是趁机离职并离开巴黎……。透过艳照事件,我本来是想让她短期内不要再出去工作,但如果是怀孕再加上离开巴黎……。我得好好想一下这个新的状况。我边想边站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几个字。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

「可是你咖啡都还没喝耶,」恐龙妹抗议道。

还说咧,什么咖啡……。我走去拿我的外套,然后往门边移动。

整个经过是怎么发生的,我现在已经不太记得了。安德丽跟我走到门边,对于我们要如何共度今晚,她本来就有不同的想法,一直念说好可惜,何况时间根本还早得很,别忘了今天是星期五云云。我结结巴巴地跟她解释因为明天还要上班。安德丽对我再也没有任何用处,但为了给自己留一手,我还是说了一些我觉得可以让她安心的话。没想到她竟然就发难了,扑上来抱住我,开始亲我的脖子。她应该可以感觉得到我的抗拒。我不记得她嘴里嘟哝些什么,只记得她跟我保证她会「很有耐心」,要我把自己交给她。叫我不用再害怕这一类的事情……。其实本来应该不会有事的,如果不是她为了想激励我,把手伸过来放在我肚于上。放得非常低。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经过今晚一整晚,再加上我刚听到的消息,还要这样被吃豆腐实在太过分了。我整个人几乎是靠在门上,然后很暴烈地一把将她推开。她被我的反应吓到了,不过仍不肯鸣金收兵。她对我笑,但这个肥女这样的笑实在太恶心……,丑女发情的时候怎么给人感觉就是那么淫荡……,我再也受不了了,一巴掌甩过去。非常用力。她立即伸手捂着她的颊,眼中流露出完全无法置信的神情。我终于明白自身处境——包括一直以来我必须勉强自己跟她一起做的那些事情——的荒谬和无用。于是我又补上第二个巴掌,从另外一边,然后第三个,直到她开始尖叫起来。我再也不害怕了。看了看四周,这个房间,烛光晚餐桌上的残肴,沙发前面那两杯碰都没碰的咖啡。所有这一切都让我作恶,打从心底想吐。于是我走过去抓住她的肩,然后把她搂进怀里,作势要安慰她。她没有抗拒,可能是在想说这样一个纯属意外的不愉快状况就要过去了。我一直走到窗边,把窗户大大地敞开来,仿佛需要呼吸新鲜空气那样,一面等着。我知道她一定会过来。结果不用两分钟,我就听见背后传来她那愚蠢的啜泣声。她的脚步声愈来愈近,这是最后一次我忍受她身上的香水味了。我摒住呼吸,转过身去,抓住她的肩膀。等她靠上来抱住我,哭哭啼啼地像只小狗,我带着她慢慢回转,假装要吻她,然后,按在她肩膀上的两只手出其不意地使劲一推,她就下去了。我只来得及看见她在窗外消失前的惊恐眼神。她甚至没有喊叫。两或三秒后,我听见一记可怕的声响。我忍不住哭了起来。从头到脚不停地抖动,免得妈妈的形影又出现在我眼前。不过我应该尚未完全失去理智,因为几秒钟后,我已经拿起外套,冲下楼梯。

二月二十四日

安德丽的坠楼对我而言,显然是一个很大的考验。倒不是因为那个蠢女人的死,而是因为她的死法。回想起来,我倒是很讶异自己在文森的母亲死后竟然没什么感觉。可能楼梯还是有差吧。昨天夜里在天上飞得,当然不是安德丽,而是妈妈,尽管梦境再也不像这几年来我常做的那些那么痛苦,也许我心里有些东西已经平静下来了。我想这都是苏菲的功劳吧。这里面一定有某种程度的移情作用,或类似的东西。

二月二十六日

今天早上,苏菲出席了她亲爱的同事的葬礼。我看她穿着一身黑从家里走出来,觉得她这样好漂亮,当死人一定很合适。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参加了两场葬礼,冲击一定很大。我就不能骗自己说丝毫没有影响。安德丽,尤其是那样地死法,简直是一种亵渎,是对我母亲的污辱!童年时期一些很痛苦的回忆又在我心头涌现,那些我一步一步要努力克服的。也许所有深爱我的女人都注定要从窗户出去。

我很仔细地厘清了整个状况。当然不能算天衣无缝,但其实也没什么大纰漏。我必须更小心这倒是。如果我不要做傻事,应该就没问题了。百好事的人都没看过我。自从我跟恐龙妹交往之后,就再没去过他们公司。

当然,她的公寓里面到处是我的指纹,不过我可没敢轻忽,所以除非意外,否则不太可能发生会让警方透过什么交叉比对而找上我的情况。但谨慎一点总是没错,我再出一次这种槌,整个计划一定泡汤。

二月二十八日

苏菲那方面,其实也没什么严重的。她要离开巴黎,我就得另外想办法,如此而已。我觉得可惜的,是这一来我那些仪器设备就英雄无用武之地了。好吧,那就这样吧。可想而知的是我不曾再有那个运气找到一个像这里这么理想的观察当了,不过我还是曾想办法找个地方。

苏菲的预产期在夏天。我开始把这个宝宝列入接下来的行动策略中。

三月五日

今天早上真是一阵兵荒马乱。搬家公司的车子开进这条街时,早上七点都还不到,只是他们公寓的灯,清晨五点就亮了。我认出苏菲和她先生两人忙得团团转的身影。到了八点半左右,文森就门去上班,把搬家的事情都丢给他刚怀孕的老婆。这个男的真的很讨人厌。

我也不想继续待在这个小房间里了:它只会让我不断想起那些我伴着苏菲度过的美妙时光,那些我随时随地都可以望着她的窗户,看着她,为她拍照的日子……,我有一百多张她。

这个乡下实在冷得不得了。而且狗不拉屎鸟不生蛋的,苏菲来这种地方到底要干嘛……。她只晓得跟着她那个伟大的老公,善良的小女人!我打赌不用三个月她就会无聊得要死。她的肚子或许可以陪陪她,不过她接下来的烦恼想必也不少……。当然,她的文森是升官发财了,但我觉得这人真的很自私。

苏菲搬到瓦兹省,我每过去一趟都要骑很长的路,何况现在正值隆冬……。我只好先在贡比涅先找个小旅馆。我跟他们说自己是作家。至于觅得一处理想的观察哨,这个倒是耗去我较多的时间。但我也找到了。我从房子后面那段坍塌的围墙溜进去。车子的话就停在一座已成废墟但大部分屋顶还在的小棚屋中。离苏菲她家很远,不过这么一来从马路上就看不到我的摩托车了,虽然几乎没有人会从那边经过。

除了冷,其他一切都很顺利。但我看苏菲就没这么走运。家才刚搬完,烦恼就一个个从天而降。别的不说,在这么大的屋子里,就算忙进忙出,白天还是很长得过不完。那些工人前面几天来晃了一下,之后就又突然开始降霜,就没再见到他们的人影了,也不晓得哪个时候才会回来开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被卡车压得到处烂泥巴的前院,现在整个结冰了,于是苏菲每次出门就会扭到脚踝。更别提这样一来感觉就更凄凉了。当你不需要生火的时候,壁炉要用的木柴看起来也不是堆得那么远,但现在……,更何况,咱们只有一个人。偶尔,咱们会出来站在石阶上,手里捧着一碗茶。有热情是很好啦,但如果一整天只有你一个人,要做所有的事,然后亲爱的老公每天晚上都不晓得几点才能到家……。

证据就是,今天早上,屋子门一打开,里面竟然走出一只猫。这主意不错啊,养猫。它坐在门槛上,朝着院子望了一会儿。黑白相间的毛色,一只很漂亮的猫。片刻之后,它走旁边去上厕所,同时小心翼翼地不要离房子太远。这猫一定还不习惯户外活动吧?苏菲在厨房里,不时走到窗边注意它的动静。我绕了一大圈,也走到屋子后面去。然后我们两个就碰个正着,那猫和我。我马上站住不动。那猫一点也不野,性情很温和。我蹲下来对它招手,它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过来,让我摸它的毛,背也弓起来,屁股也翘起来了,跟所有的猫一样。我把它搂进怀里,它还会发出咕噜咕噜声音。我觉得体内有一股僵硬,燥热……,那猫就这样呼噜呼噜地任我抱着它。我带它一直走到文森放工具的小屋那边。

三月二十五日

我好几天没来了。正确地说,自从那天傍晚苏菲发现她的小猫咪被钉在老公放工具的小屋门上之后就没再来过。这个对她的打击不小,是该让她休息一下!我大概早上九点到的,苏菲正要离去。我远远看见她把一个旅行袋放进她的后车厢中。为了谨慎起见,我等了半个小时,才上前把屋后一扇下面的遮光板打破,进去参观一番。苏菲果然没闲着。她已经把一楼的大部分,厨房,客厅还有一间我看不出做什么用的房间都重新粉刷过了。一种很漂亮的淡黄色,配上一条比较浓的黄色装饰带,客厅的横梁则是漆成有点像开心果仁(就我的标准而言)的那种绿色,但还是很漂亮。几十个又几十个小时的工作成果啊。那些工人留给他们一个还没完工但可以运作的浴室,有热水。厨房也在大整修当中。橱柜、流理台等等都还摆在地上,我想是因为下水管线还没埋妥,暂时还不能装上去。我给自己泡了杯茶,然后开始思量。我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随手拿了两、三个小玩意,那种你平常绝对不会去注意到它们的存在或不存在,不过如果在偶尔不经意之间又寻获的话,会让人诧异得不得了的东西。然后,我就做出决定了。我去拿了几个油漆桶,滚轴,帮他们从天花板到地板,重新刷过一遍,只不过我的动作比苏菲快多了,即使我的选色有点「随兴」:厨房里的家具也全化为可以扔进壁炉的小木片。油漆刷过沿着墙面流下来的那些鼻涕,就拿桌布擦,我还趁机在她家的沙发桌椅上加了一些很野兽派的颜色,把从浴室一直延伸到厨房的管子全剪成一段一段,离开前也没忘记把水龙头都打开。

我没有必要马上回来。

三月二十六日

苏菲一搬来,就认识了村子里一个叫萝尔·杜芬那的小学老师。她们年纪差不多,很快就聊起来了。我利用了萝尔上课时间到她家去逛了一下。我可不想有什么意外的状况发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安安分分的女教员,规规矩矩的日子。她们还蛮常见面的。萝尔很喜欢傍晚时来她家喝杯咖啡,苏菲也会去帮她把一些新的桌椅搬进教室。我用望远镜,可以看见她们两个有说有笑。我觉得苏菲认识这个朋友还不错。我开始有不祥的预感了。问题就在于要怎么利用这整个状况。不过我觉得我已经找到办法了。

三月二十七日

尽管萝尔一直想让苏菲安心,但还是无法让她振作起来。猫被弄死还不够,又趁她不在时闯进来把家里搞得乱七八糟,这对她真的是很大的打击。苏菲怀疑是不是有邻居看她不顺眼。萝尔认为不可能:这里的居民都很善良,也很欢迎苏菲的加入,她保证。但苏菲觉得很有可能,而且她列举出来的事实一条比一条有说服力。接下来还要找专家来,要去报警,叫工人。重新买家具等等,这些要耗上的何止一天的工夫?根本是好几个星期(甚至好几个月,天晓得)。而且一想到又要重新油漆,她的手就抬不起来了。除此之外还有文森!新官上任,每天都很晚才到家,还说这是正常的,一刚开始都是这样(反正这家伙……)。这屋子给她一种不太对劲的感觉。不过她不想把事情想得太负面(可不是吗?苏菲,还是理性一点吧)。为了让她安心,文森叫人来装了警报器,但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不自在。她和瓦兹省的蜜月期没有持续太久。她的肚子则是愈来愈大。三个月半了。可是说真的,苏菲的脸色实在很差。

四月二日

如今就只缺这个了:屋子里有老鼠!本来没有的,一下子竟跑出一堆来。好像是说如果你看到一只,意味着事实上有十只。只要有一对,想想那个繁殖的速度!它们会四处横行,从你眼前窜过去然后消失在角落里。真的很恶心。晚上,你就听着它们到处刮抓的声音。于是有人就放了一堆捕鼠器,一些有虐待狂嫌疑,用来诱捕老鼠并置它们于死地的新设计。真的,谁都会好奇他们家怎么会有这么多老鼠。我当初跑了好几趟,载了好几对大老鼠,就放在机车后面的置物包中,一路上它们吓得魂飞魄散。这才是最辛苦的一段。

四月四日

看来苏菲还是去找萝尔才能得到最多的安慰。我又到那个女老师家里确认了一些细节。我本来怀疑这女的是不是有点蕾丝边,不过看来应该不是。然而最近村子里,以及附近一带流传的那些黑函,却是这样指控的。市政府最先收到,然后是社福单位和学区督察署,里面把萝尔讲得非常不堪:说她会污钱(其中有一封说她曾变造他们学校合作基金的帐目),作恶多端(另外一封甚至提到她会对某些学生上下其手),私生活不检(指她和人通奸搞不伦恋,对象竟然是……,苏菲·杜盖)。整个村里的气氛被这些黑函搞得很差。可想而知。在某些从来没什么新鲜事的乡下地方,这一类诽闻的回响当然比别处更大更热切。苏菲在她的伊媚儿中说萝尔是「一个很勇敢的女孩子」。她终于有机会对别人伸出一点援手,这让她觉得自己很有用。

四月十五日

我终于看到这个鼎鼎有名的华乐莉了!她和苏菲还蛮像的,我觉得。两人从高中时代就认识了。华乐莉在一家位于里昂的国际运输公司工作。在网路上,如果用「华乐莉·朱尔丹」,搜寻不到什么,但光是「朱尔丹」的话,就有不少关于这个家族的资讯,从祖父如何白手起家,一直到现在的孙辈亨利,也就是华乐莉的大哥。原来十九世纪末的时候,从事纺织业、并已累积相当财富的朱尔丹家祖父,某天突然有个那种很难得一见的灵感,去申请了一种合成棉线的专利,结果就是让下面的两代子孙不愁吃穿。到了他儿子,也就是华乐莉的父亲,也只是灵机一动,拿着父亲打下来的江山去投资房市,透过一连串脸不红气不喘的炒作,把他们家子孙不愁吃穿的期限从两代延长到八代。根据我所推算出来的华乐莉个人资产,光是卖掉她现在的公寓,应该够她高枕无忧地一直花用到一百三十岁。

我看见她们到院子里散步。苏菲神情颓丧地把那些枯死的植物指给她看。连树也死了。没有人晓得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他们宁可不要去追问。

华乐莉一副很热忱的样子(她帮忙涂了一点油漆,但不消多久就停下来点根烟,屁股往一张梯凳上一摆,开始喋喋不休,直到突然发现苏菲独自一人已经做了一个多小时)。问题在于:她很怕老鼠。然后警报器夜里曾无缘无故地狂鸣,甚至多达四次,吓得她脸都绿了(对我来说,这当然需要投入许多的心血,但很有成就感)。华乐莉觉得这边太偏僻。我也不能说她不对。

苏菲也把萝尔介绍给华乐莉。表面看起来大家一团和气。然而,一边是好几个月来长期有忧郁问题的苏菲,另外一边是活在黑函满天飞的阴影下,有如惊弓之鸟的萝尔,看来华乐莉此行一点都不像在度假……。

四月三十日

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连华乐莉都要生苏菲的气了。文森那人是个斯芬克斯,想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但华乐莉就截然不同了。华乐莉的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一点都不会算计。

苏菲已经说了好几天了,希望华乐莉再多待一会儿。几天就好。华乐莉虽然一直解释说没办法,但苏菲还是坚持。她叫她「小亲亲」,但华乐莉就是不喜欢这里,即使多住几天也许不是什么问题。我想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在此地多停留一秒的,除了,就在要出发去坐车的当下,怎么找都找不到她的车票。那种「苏菲不择手段要让她晚点再走」的想法显然已经在她脑海里浮现。苏菲急得咒天咒地,华乐莉假装一点也不在乎,文森则做出一副这是小事,无关紧要的样子。华乐莉上网重新买了一张票,和平日比起来,她显得异常沉默。到了火车站,她们互拥道别,苏菲伤心得边哭边摇头,华乐莉伸手拍拍她的背。我猜华乐莉一定很高兴可以逃离这里。

五月十日

当我看到萝尔的车坏了,马上猜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所以抢先了一步。果不出我所料,第二天早上,萝尔就找了苏菲借车,说要去采买这个星期的菜。苏菲一向乐于助人。万事俱备!我虽弄得还不错,不过,还是得承认自己有那么点运气吧。因为萝尔也可能什么都没看到,然而她毕竟注意到了。当她掀开后车厢盖子正打算将推车里的大包小包装进去时,竟然瞥见从几个塑胶袋露出来的一叠杂志的一角。她正处于一个饱受黑函困扰的时期,自然警觉性较高。当她发现杂志里有的页面上被人拿剪刀剪去许多字母时,马上就做出了联想。我等着看她大发雷霆。完全没有。萝尔是个很有条理、镇静的女孩子,甚至苏菲就是喜欢她这点。萝尔先回到家,找出这几个星期以来她搜集到的黑函影印本,连同那叠杂志,带着就到隔壁镇上的警察局去报案。苏菲开始担心怎么不见萝尔采买归来。萝尔好不容易回来了,但一句话都没有。从望远镜里,我看到她们两个面对面站着,苏菲的眼睛突然睁得老大。萝尔之后接踵而至的,是宪警队派来做搜查的车子。他们当然很快地就找到了其他那些我在屋内四处置放的杂志。这桩毁谤官司看来还会让小村沸腾一阵子。苏菲万念俱灰。好像她的麻烦还不够似的。她应该要找文森谈谈了,我认为她偶尔一定会有轻生的念头。何况她还有孕在身。

五月十三日

她已经失去斗志了。好几天来完全过着委靡不振的生活。她虽继续着屋内的整理工作,但只能做一点,而且心不在焉。她甚至好像不愿意再踏出大门一步。

我不晓得那些工人是怎么了,但至今仍未见他们回来开工的迹象。我担心是保险公司在找麻烦,也许怪他们没有提早装好警报器,我不晓得,这些人就是那么会鸡蛋里挑骨头。总之,工程一点进展也无。苏菲脸上都是忧虑和垂头丧气。她在屋外一待好几个小时,一直抽烟。以她目前的状况,这么做实在不太妥当……。

五月二十三日

一整个下午,天上的黑云愈堆愈厚。雨是晚上七点开始下的。等到晚上九点十五分,文森·杜盖从我前面经过时,这场暴风雨也达到了它的最大强度。文森是个凡事谨慎小心的人。他的车速仅限合理范围内的快,转弯时也都不会忘记打闪光灯。等开上国道之后,他的速度才开始加快。那条路先是直直地绵延了好几公里,之后会有点奇怪地——我觉得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突然地——向左拐。虽然有警告标示,但仍有不少驾驶人在那边出事,更何况那一段路的两边都是大树,遮去了路的弯度:要撞上去很容易。但当然不会是文森,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好几个星期了,何况这人几乎不会失控。然而,识途老马总以为自己不会出岔,甚至连想都不会去想了。文森开始像个识途老马那样自信十足地向左转。雨又更大了。我紧跟在他后面。我选了一个适当的时机开始超车,然后很突兀地向原车道回归,突兀到我机车的尾巴都扫到他车子前面的挡泥板。就在要整个超过去的时候,我很有技巧地开始打滑,再来个紧急刹车让摩托车恢复平衡。惊吓效应,大雨,突然冒出来的摩托车,这么近距离地变道,擦撞他的车身,还突然在他面前打滑……,文森·杜盖完完全全地失去控制了。猛踩刹车。他想把方向盘打直,我顺势将摩托车头向上一扬,挡在他的正前方。他眼见自己就要撞上来了,方向盘开始乱转,接着就……,大势已去。他车子打了好几个转,轮胎辗过路旁的土丘,这就是末日的开端。车子似乎是先往右冲,再往左冲,引擎一路狂嚎,车子撞上路树时发出的那声金属巨响也今人毛骨悚然:车身深深地嵌进树干里,后轮站在地上,车头离地面大概五十几公分。

我跳下摩托车,一直跑到车边。虽然雨势很大,但我还是担心车子会起火,我想速战速决,走到驾驶座旁往车内望去,只见文森的胸膛整个撞在仪表板上面,好像连安全气囊都炸开了的样子。我还不晓得会发生这种事,更不明白自己接下来怎么会做出那种事,大概是想确认他已经死了。我把我那全罩式头盔的护目镜推上去,抓起他的头发,把他的脸转过来。一张淌满鲜血的脸,但没人会相信有这种事:他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直地盯着我。我被这个眼光慑住了……,雨水从车窗打进去,文森的脸滴满鲜血,两眼直直地盯着我,那种狠劲着实让我吓坏了。我们就这样对看了好一阵子。我把手松开后,他的头就重重地垂向一边,但我跟你保证,他的眼睛照样睁得老大。不过焦点已经不一样了,好像他终于死了似的。我奔回摩托车旁,跨上去马上点火飙走。几秒钟之后,迎面来了一辆小轿车,接着我从照后镜中看到它的两颗刹车灯亮了起来……。

文森那种讲起来简直是插进我眼睛里的目光,让我无法入睡。他到底死了没有?如果他没死,会记住我吗?他会把我和之前他曾撞到的那个机车骑士连在一起吗?

五月二十五日

后来发生的事,我是从苏菲写给她父亲的伊媚儿当中知道的。他一直问需不需要来陪她,但她总是拒绝,说需要自己一个人静静。她的人生走到这种地步,实在也够了……。文森很快就被转院到嘎尔许去了。我也很急着知道他的近况。我现在对事态会怎么发展一点概念也没有。唯一让我有点放心的是:文森的情况很糟糕。我们甚至可以说:非常糟糕。

五月三十日

应该要防患未然,不然我可能会失去她。现在我总是知道苏菲在哪里。这样比较保险。我看着她:真的不像怀孕的人。听说有的女人会这样,要一直等到最后才看得出来。

六月五日

会发生这种事,完全在我的预料之中。一定是长期累积的关系:数月来的压力和考验,还有最近几个星期,各种大小事件更是接踵而至,萝尔要告她毁谤,文森又出车祸……。昨天,苏菲大半夜竟然跑出去,这也太不寻常了。去桑利斯。我还在那边想半天这个和艾森会有什么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苏菲刚刚流产了。一定是情绪起伏太大的关系。

六月七日

昨天夜里我觉得非常难过。一种无法解释的焦虑让我从睡梦中惊醒。我立刻就认出那些症状。每次碰到跟怀孕有关的事,我就会这样。不一定每次都会,但常常。当我梦见自己被生出来时,妈妈脸上那种喜悦的表情,妈妈已经不在的事实就会引起我一阵可怕的痛楚。

六月八日

文森又被送到圣西蕾诊所去做复健。最新消息比我之前预期的更令人担忧:再过一个月左右他应该就可以回家了。

七月二十三日

我好一阵子没看到苏菲了。她去她爸爸那边小住。不久,四天而已。然后她就直奔嘎尔许去找她老公了。

说真的,消息不是很好……,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目睹这一切。

九月十三日

天啊!我又再一次地受到了震撼。

虽然心里多少有点谱,但竟然会到这种地步……。我是看了一封写给她爸爸的伊媚儿才知道文森今天早上要出院。所以一大早,我就到诊疗所的院子里去占位子,在最北边靠围墙处,可以将整栋建筑物尽收眼底。我等了二十分钟,就看见这对夫妇出现在医院主要建筑入口的石阶上。苏菲推着坐在轮椅中的老公,从残障人士专用的坡道走下来。我没能将他们看得很清楚。于是我站起来,走另外一条平行的小路靠上前去。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坐在轮椅中的那个人,好像只是文森的影子。脊椎应该是伤得很厉害,但不只如此而已,去算他身上还有那些能动的地方还比较快。他现在的体重可能只有四十五公斤,整个人缩成一团。他那颗也许会左右摇晃的头,勉强被一个颈托撑了起来。我不是看得很真切,但他的眼神似乎十分呆滞,蜡黄的脸色有如一只木梨。想想这家伙还没三十岁就落得这般田地,真是恐怖。苏菲推轮椅的模样,有股令人钦佩的牺牲精神。她看起来很镇定,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我觉得她走路的样子有一点僵硬,但要知道,这个女孩子的烦恼有多少啊。这也是我喜欢她的原因:尽管碰到这么多变故,但她仍不流于俗,没有那种修女还是看护的殉道嘴脸。她推着轮椅,就这样。然而她实在该想想怎么处理这个植物人。我也是。

十月十八日

真的很凄惨。这个省分给人的感觉本来就已经不太明朗——这已是最客气的说法——但现在这种景况,简直是惨到最高点。这么大的房子,一个这么孤单的女人。只要有一点阳光,她就会把她那个坐在轮椅上,耗去她所有时间和精力的残废丈夫,推到门前石阶上晒太阳……。看着实在可怜。她在他身上盖了好几条大围巾,然后坐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对他说话,一面抽着不计其数的香烟。也很难去判断他到底懂不懂她在说什么。他的头总是晃来晃去,不管她有没有在讲话。从望远镜中,我看到他的口水会一直滴,真的很讨厌。他想表达什么,但再也说不出口了。我的意思是:他已经失去了咬字发音的能力了。只能用叫的,各种不同的叫声,不然就是在喉头咕噜咕噜作响。他们两个都试着跟对方沟通,苏菲真的很有耐性……,要我,我办不到。

剩下的,我都尽量低调了。有时候也不能做得太过火。我现在大概都是早上一点到四点之间过去,先用力摔一下某扇窗户的遮光板,然后等上半个小时,再把装在室外的那盏灯泡打破。等到苏菲打开她房里的灯,楼梯上的那扇窗户也亮了,我才不慌不忙地离去。重要的是维持那种气氛。

十月二十六日

今年的冬天好像来得有点早。

我听说萝尔已经把对苏菲的控告撤回了。她甚至还跑来看她。只是两人之间那种打破的东西很难再黏起来了,不过这个萝尔的本性还不错,明显是个不会记恨的人。苏菲面无表情,也无话好说。

我大概一个星期去看她两次(帮她调整用药剂量,把看过的旧信归回原位),其他的时候,我还是透过她的伊媚儿来掌握状况。我不太喜欢事情进展的方向。人们可能会在这种得了忧郁症似的昏昏沉沉中,耗上好几个月或者好几年。应该要振作起来。苏菲试着动起来,她想请个人来家里帮忙,但在这种地方不容易找到,更别说我一点都不赞同。我于是去拦她的信,但有时拦有时就放行。我是看准了苏菲还这么年轻,就算非常有爱心,还是会松懈下来,还是会问自己在这里干什么,能够再撑多久。我知道她在找解决办法:她想搬家,想回去巴黎住。而我,我没意见。我只是不想再被这个植物人拖累太久。

十一月十六日

苏菲没有一分钟的安宁。刚开始的时候,文森还会乖乖地坐在他的轮椅上,她就可以去做别的事情,再回来看他……。连这样也愈来愈不容易。最近几天更是难之又难。譬如她把他留在门口石阶上,不消几分钟,他的轮椅就会一直滑到都快掉下去的边缘上。她叫了工人来装斜坡和护栏,到处他可能前往探险的地方都围上了。他甚至有办法一路推进到厨房那边,令她百思不解。有时候,他会去抓一些物品,一些非常危险的东西,不然就是大吼大叫。她急急忙忙跑过去一看,却总是一头雾水,不明白他何以骤然有如此的反应。文森现在认得我了。每次他一看到我靠近,眼睛就会睁得老大,开始发出一些咕噜咕噜的怪叫。他当然怕了,他一定觉得大难要临头了。

苏菲对华乐莉诉苦(她一直答应要来看她的,但奇怪就是无法确知何时可成行)。她很难控制自己的焦虑,吞一堆药,她不晓得怎么办。她问华乐莉,问她父亲。她一直在网路上搜寻适合的房子,适合的公寓,她完全地迷失了……。华乐莉,她父亲,每个人都劝她把文森送进特殊的照护机构,但她根本听不进去。

十二月十九日

第二个家务助理不做了,也不想解释为什么。苏菲不晓得该怎么办,协会的人写信跟她说很难再另外找了。

我不晓得她老公是不是还会有冲动,如果他那话儿的功能仍旧正常,那她都如何解决呢。事实上没有那么复杂。是说,和他们去希腊度假时(好个人尽皆知的假期!)的表现比起来,文森如今当然不如去年的威武雄壮。苏菲现在只是举手之劳,帮他服务一下。她的态度虽然很认真,但还是感觉得出来有点心不在焉。无论如何,当场她绝对不会哭。她只在事后哭。

十二月二十三日

这样的圣诞节实在有点凄凉,更何况还是文森他母亲的忌日。

十二月二十五日

今天是圣诞节!客厅竟然起火了。不过倒是没吓到文森,他正在打盹。才几分钟的光景,圣诞树就烧起来了,火势还很壮观。苏菲急急忙忙把文森(叫得跟个被打进十八层地狱的人一样惨)的轮椅推开,一面救火一面打电话给消防队。虽说受到的惊吓比伤害多,但真的是吓坏了。即使那些义消,在未遭祝融肆虐的湿淋淋客厅中喝着她招待的咖啡时,也很善意地建议她把文森送走。

二〇〇二年

一月九日

皇天不负有心人。我就不拦截那些公文信件了。苏菲在巴黎郊区找到了一间养护所。文森的保险给付足够支付一切费用,他们公司这方面的福利倒是不错。她带他过去,跪在轮椅旁边,拉着他的手,轻声细语地跟他说话,对他解释住疗养所的好处。他发出一些无人能懂的抱怨声。她一踏出疗养所大门,眼泪就掉下来了。

二月二日

我放松了一些对苏菲的施压,让她有时间忙搬家的事。现在顶多让她丢点东西,更动一下她的行事历,不过这些对她来说,都是司空见惯,甚至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她也认了。结果反而还振作起来了。一开始,她当然天天都去看文森,不过这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她因此开始感受到一股深深的罪恶感。这点我是从她和她父亲的关系看出来的:她竟然不敢跟他提起这事。

文森住到郊区去之后,她就开始卖房子了。清仓价。叫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人来,什么古董商,旧货商,游民之家的义工等等,车子一辆接一辆。苏菲站在门口石阶上迎接他们,腰杆挺得直直的,可是从不会出来送客。中间就只见一箱又一箱的东西还有家具被搬上车,今人叹为观止的杂七杂八。奇怪的是,这些家具和物品,那天晚上我在她家里全见过,当时还觉得蛮漂亮的。可是现在眼见着它们被搬出来,堆在车上,要送到别处去了,一切突然蒙上一股丑陋,不祥的色彩。这就是人生吧。

二月九日

前天,大概晚上九点左右,苏菲突然冲上一辆计程车。

文森的房间在三楼。他竟然有办法打开那扇通往旧石梯的安全门,连人带椅滚下去。院里的医护人员实在想不通他是怎么办到的,但这家伙的力气果然还不小。他是晚餐后不晓得几点偷溜出去,当时其他病友们不是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打纸牌玩大富翁,就是赖在电视机前看电视。当场死亡。说也奇怪,这不是跟他妈一样的死法吗!难道这都是命……。

二月十二日

苏菲决定帮文森火葬。告别式上没什么人:她父亲,文森的父亲,老同事,两家几个她愈来愈不来往的亲戚。就是透过这样的场合,我们才看出她把自己孤立到何种程度。华乐莉倒是来了。

二月十七日

我希望文森的死可以让她松一口气。这些日子以来,她一定想像过这样的情景:必须这样年复一年地一直来看他……。但苏菲的反应却是另外一回事,她的良心因此感到非常不安:如果她没把他「送走」,如果她有那个勇气一直照顾他到老,他现在可能还活着。尽管华乐莉一直劝她说文森这样活着算不上一种人生,但苏菲还是痛苦万分。我是觉得理性总会战胜一切。早晚的问题而已。

二月十九日

苏菲去她爸爸那边住了几天。我认为没有必要陪她前往。反正她把她的药丸都带上了。

二月二十五日

老实说,这一带的市区蛮好的。不是那种我会选的地方,但还是不错。苏菲搬进了一间位于三楼的公寓。我得想个办法找一天过去看看。当然我不能指望找到一个像从前那么理想的观察哨,从前当苏菲还是一个光芒四射的正妹时……。不过我还是会设法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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