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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皮耶·勒梅特尔/译者:金文 当前章节:155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8:31

她几乎没什么家具。看来经过瓦兹省的那场大拍卖,也所剩无几了。她租的那辆货卡,大小跟他们要搬去瓦兹省时叫来的简直不能比。连我这种不是象征主义派的,都从中看出了一幅意象来了,而且还蛮今人振奋的,这个意象:几个月前,苏菲离开了巴黎,那时候的她有老公,有几吨重的家具、油画和书籍,肚子里还有个小贝比;如今她重返巴黎,后面只跟着一辆小货卡。她不再是昔日那个爱情事业两得意,闪闪动人的年轻女性。远远地不是。有时候我会把那个时期的照片拿出来回味,那些度假的照片。

三月七日

苏菲决定出去找个工作。不过不是在她的专业领域内,她和传播界已经没有瓜葛了,何况她现在也没有足够的精力投注在这些事情上面。更别提她是如何离开前一个工作的……。我远远地跟着她。我呢,我是都可以。她走进几家人力仲介,约了几个时间。显然她什么都愿意干。好像闲得发慌要找个方法打发时间那样。她甚至不在伊媚儿中向人提起。这纯粹是机能性的。

三月十三日

谁料得到这个:看小孩的女佣!原来,有个找「保母」的征人败事,苏菲被那家人力仲介的女主管看上了。结果事情也没拖着,当天晚上她就被「吉赫魏先生和太太」录用了。我得去查一下这两人的来历。我看到苏菲和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小男孩。这是好几个月以来我第一次看到她在笑。我还不是很清楚她的工作时间。

三月二十四日

清洁妇中午会来打扫。常常是苏菲帮她开的门。不过我看有时候苏菲不在,她也可以进去,就知道她应该也有公寓的钥匙。这是一个看不出几岁的胖太太,永远提着一个咖啡色的塑胶购物袋。周末她就不过去吉赫魏家打扫了。我观察她好几天,对她的路线,习性都摸得一清二楚了。没错,这方面我是个专家。她每次上工前,都会在街角的「三角窗咖啡」小歇,抽上最后一根烟。可能吉赫魏家不许抽烟吧。她很喜欢赌马。我坐在她旁边那张桌,然后趁她排队下注的时候,将手伸进她的购物袋。一下就找到她的钥匙圈。星期六早上,我一直骑到维尔巴黎济斯(这女的每天竟然要通这么久的车去工作!)趁她在市场买菜时把钥匙圈放回她的购物袋中。这样她就不用担心害怕了……。

现在,我也拥有吉赫魏家的出入证了。

四月二日

但事情并没有太大转机。两个星期不到,苏菲又开始掉证件,闹钟也失灵了(她第一个星期就迟到)……。我加强了对她的施压,并等着一个适当的时机。到此为此,我都很有耐性,可是现在我想要启动B计划了。

五月三日

这两个月来,即使很喜欢自己的新工作,但苏菲又重新陷入和一年前同样的心理困境。完完全全一样的问题。但也出现了某种前所未见的,那就是她的愤怒。连我有时候都搞不太懂。她的潜意识应该是想反抗,生起气来了。从前她不会这样。苏菲本来很认命的。但从那个时候一直到现在,可能不晓得有什么东西积压太多,溢出来了。我看她变得很容易生气,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跟人家说话的态度很差,好像对他们有生不完的气似的,跟谁都合不来。问题是她会这样又不是这些人的错!我觉得她变得很有攻击性。不消多久,附近一带的人就开始对她避之唯恐不及……。而且她一点耐性也没有。没耐性还要当保母!还有就是她个人问题(不得不承认目前还有不少……)会影响到她的周遭。有时候我都不禁要怀疑她是不是有杀人的企图。我如果是家长的话,一定不会放心把小孩交给一个像苏菲这样的女孩子。

五月二十八日

果然被我料到……。我看到苏菲和小男生在丹特蒙公园里,本来相安无事。坐在长椅上的苏菲好像在做梦。我不晓得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不到一会儿工夫,苏菲就一副气冲冲的样子大步走在人行道上。那孩子嘟着嘴巴,远远地跟在后面。只见苏菲突然转过身,朝他冲过去,我就觉得事情不妙了。一巴掌!一记充满恨意,存心找麻烦,让你好看的巴掌。那孩子吓坏了。她也是,一副从噩梦中醒来的样子。两人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半晌没说话。然后绿灯就亮了,我慢慢往前骑。苏菲左看右看,似乎是怕人看见,要来跟她算帐。我觉得她不喜欢这个小孩。

昨天晚上她留在吉赫魏家过夜。这很罕见。通常不管几点,她都比较喜欢回家。我知道吉赫魏家的公寓,苏菲若留下来过夜,有两间客房让她选。我观察不同窗户里的光线变化。苏菲跟孩子讲完床边故事,即见她倚在窗边抽最后一根烟,接着又打开浴室的灯,然后整层公寓暗了下来。苏菲今晚选的房间,就在儿童房的旁边,要到儿童房非得经过苏菲睡的房间不可。我非常确定那孩子的父母今晚归家后一定不会去看他,免得吵醒苏菲。凌晨一点二十分,吉赫魏夫妇终于到家,梳洗过后,他们卧室的灯在两点左右也熄了。我等到四点才上去。先到另外一条走道去找到她的登山鞋,把鞋带抽出来,然后往回走到苏菲的门外。我听着她在睡梦中的呼吸声,听了很久,才慢慢地、静悄悄地穿过她的房间。那孩子睡得十分熟,还发出轻轻的鼾声。我想他并没有痛苦太久。我把鞋带缠上他的脖子,用枕头盖住他的头然后压在我的肩膀下面,接下来一切就都很快了。但非常可怕。他激动得开始拳打脚踢。我觉得我要吐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当下我突然意识到,这几秒钟会让我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到目前为止,这是我做过最恐怖的一件事。我虽然办到了,但再也无法恢复过来。内心有个东西跟着这孩子一起死了,某个我不晓得还活着的,童年时代的东西。

早上我一度很担心,因为一直未见苏菲从大楼出来。这不像她的作风。根本不可能知道公寓里发生什么事。我打电话上去,打了两通。过了似乎没完没了的几分钟之后,我终于看见她从大楼里冒出来,一脸惊恐。她搭了地铁。赶回家去收拾衣物。还去了银行一下,人家正在关门。

苏菲开始逃亡了。

隔天一早,「晨报」上斗大的标题:「六岁男孩睡梦中惨遭勒毙,警方全面缉拿被害人保母。」

二〇〇四年

一月

去年二月,「晨报」的报导:「苏菲·杜盖究竟到哪里去了?」

那个时候,警方刚发现除了里奥·吉赫魏的命案之外,苏菲还杀害了某个名叫薇沃妮克·法柏尔的女性,并利用被害人的身分证逃亡。当时谁也料想不到,同年六月还有一家快餐店老板会因为一时不察,雇用她做黑工,最后惨遭毒手。

这个女孩子有一种无人能够想像的爆发力,甚至连算得上是最了解她的我也想像不到。「求生本能」这个词用在她身上,绝对不是什么废话。为了让苏菲脱离困境,好几次我都必须在旁边帮她一把,但我很可以想像就算我不出手,她也能自己突围而出。总之,事实就是,苏菲至今仍逍遥法外。她换了好几个城市、发型、外型、习性、职业和交友圈。

她亡命天涯,必须过着没有身分的日子,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尽管这些都是问题,但我仍然有办法暗中对她继续施压,因为我的方法很有效。这几年下来,苏菲和我,我们就像同一出戏中的两个瞎子,注定要碰到一起,而相逢的时刻愈来愈近了。

听说拿破仑之所以攻无不克,在于战略变化莫测。这也是苏菲的致胜关键。就算已经换过一百次路线,她还是再度采用新招,而这次她准备——虽然不是头一遭——改个姓……,虽然是不久前才做出的决定,但她透过一个认识的流莺,现在连假证件都买好了。那种假到不能再假的纸张,但上面却写着如假包换的真实姓名,一个无懈可击,普通到让人毫无印象的名和姓。然后她又马上搬到另外一个城市去。老实讲我当下实在不太明白她何苦去弄这样一张贵到没天良又只能用三个月的出生证明,直到见她走进一家婚友社,才恍然大悟。

这个办法真的很聪明。即便苏菲持续做着无以名之的噩梦,从早到晚有如枝头秋叶般地颤抖不安,几乎像患了强迫症那样随时注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但我还是得承认她有一种超乎常人的反应能力,迫使我必须很快地跟着调整步伐。

但若说这难,倒也不是真话,毕竟我对她的了解那么深……,我完全知道她对什么感兴趣,会如何反应。就因为我完完全全知道她在找什么样的对象,所以唯一可以完美扮演这个角色的,舍我其谁?当然,为了不要让她起疑心,我还不可以太完美。这中间的拿捏就需要技巧了。苏菲刚开始拒绝了我,不过时间是最好的发酵剂,几经考虑,她还是回头来找我。我很巧妙地故做笨拙,让她松懈了对我的防备,并不忘适时加上一点小幽默,免得苏菲会倒尽胃口。我就这样成了担任通讯官的中士,一个差强人意的笨蛋。由于她只有短短三个月的时间,所以几个星期前,苏菲决定加快脚步。我们已经一起睡过好几晚了:这里也是,我相信我把我的戏分演得恰到好处。

结果就是,前天,苏菲问了我愿不愿意娶她。

我答应了。

法蓝兹和苏菲

Frantz et Sophie

公寓不是很大但格局绝佳。如果只有夫妻两个,住起来很舒服。他们刚搬进来时,法兰兹是这么说的,而苏菲也非常同意。两房一厅,两扇面对这栋楼公有花园的落地窗,他们在最顶楼。这一带很安静。他们乔迁后不久,法兰兹就带她去看了基地,距离只有十二公里,但他们没有进去参观。他仅向那边站岗的卫兵招招手,对方也有点心不在焉地回应了他。由于他的上班时间很短又常会变来变去,所以他都蛮晚出门,很早就回家。

仪式是在路克堡的市政府举行的,法兰兹想办法找了两个人来证婚。苏菲本以为他会介绍两个基地的同事给她认识,但他说不是,他不希望公开自己的私生活(看来他挺会想办法的,因为他还是拿到了八天的假……)。两个五十开外、看来彼此认识的男人在市政府大门的石阶上等他们。他们不是很自在地和苏菲握了握手,然后对法兰兹只点了个头。副市长请他们进去结婚礼堂,一看只有四个人,问了一句:「就这样而已?」说完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她主持的仪式给人一种敷衍了事的感觉。

「重要的是她完成了她的任务,」法兰兹说。

军队用语。

法兰兹应该可以穿军服来的,但他还是选择了普通西装,所以苏菲连在照片上都没见过他穿军服的模样;她则是帮自己买了一件穿起来臀部曲线会变得很美的印花洋装。好几天前,法兰兹红着脸,把他母亲的新娘礼服拿出来给她看,算有点破旧了但还是令苏菲叹为观止:那层极其华丽的纱罩,绵软得像白雪。这件礼服看来见过不少沧桑。布料上有些地方颜色较深,似乎曾沾上什么东西。法兰兹显然有个不好意思说出来的想法,但他一见到这礼服的状况,那想法就自动消失了。苏菲对他竟然还收着这种古董感到十分惊讶。「是很奇怪啊,」他说:「我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我该把它扔了,这种东西现在不流行了。」一边说一边还是把它收进玄关的壁橱里,苏菲看了忍不住想笑。他们从礼堂出来时,法兰兹把他的数位相机递给其中一个证婚人,很快地跟他解释了怎么对焦。「然后,按这里就好……。」苏菲不是很情愿地和他合照了一张,肩并肩,在市政府的石阶上面。然后法兰兹和两个证婚人走到一旁。苏菲转过身去,她不想看见钞票换手的画面。「好歹也是在结婚……,」她有点傻气地对自己说。

婚后,苏菲发现法兰兹这人和从前交往时给她的印象不尽然相符。他变得比较细腻,说话也没那么粗鲁了。还有,就像那些头脑有点简单的人常会做出警世之语那样,法兰兹有时也会说一些很有真知灼见的话。他也变得更沉默了,因为他不再觉得有必要一直找话题来聊,但他继续用一种赞叹的眼神望着苏菲,仿佛她是世界七大奇迹之一,是个终于成真的美梦。他叫她「玛莉安……」的口气是如此温柔,苏菲甚至因而开始习惯这个名字。他其实还蛮符合一般人对「新好男人」的刻板印象的。结果,连苏菲都不太相信自己竟然开始在他身上发现一些优点,譬如——而且这是她从未想过的——他很强壮。他们第一次上床时,他那双有力的手臂,紧实的小腹和宽厚的胸膛,竟然能让一向对肌肉男无感的她觉得很幸福。她曾经像个小女生似地惊呼,只因有天晚上,他笑笑地一把将她举到汽车车顶上落坐,腿连弯都没弯。她内心那种需要被保护的渴望被唤醒了。身体深处某个极端紧绷的东西正在慢慢地松弛下来。之前的那些悲惨遭遇,让她不敢奢望重获真正的幸福,然而如今的她,竟然有种几乎是心满意足的舒适感受。以这样的互动模式而做成夫妻,几十年不坠的,其实也不在少数。她一开始选择他时,心里是有点瞧不起这人的头脑简单,但现在她对他起了敬意,心头的负担也不再那么沉重了。在不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她在床上蜷着身子靠着他,任他拥进怀里,任他亲吻,任他长驱直入,然后前面几个星期就这么黑白交错地过去了,只是黑和白有了新的比例。黑色的部分,那些死人的脸还是那么清晰锐利,不过回来的次数减少了,好像离得比较远似的,白色的话,她的睡眠品质改善不少,虽然不是浴火重生,但至少有些东西醒过来了;她像个孩子玩耍般地做着家事,扮家家酒似地在厨房弄吃的,心不在焉地找着工作,因为法兰兹跟她保证,他的存款绝对足够让他们度过任何紧急状况。

一开始,法兰兹早上八点四十五分左右会到基地去,下午四、五点之间回来。晚上他们会去看电影,或是到一家叫「圣堂骑士」,离家只有几分钟脚程的小酒馆吃晚餐。他们走的路线刚好和一般人的相反:他们是先结婚,现在才开始要认识彼此。尽管如此两个人的话还是很少。那种共度良宵的气氛是如此自然,让苏菲反而不晓得要说什么……,对了,是有个话题常常出现。就像所有刚在一起的情侣那样,法兰兹对苏菲的人生,过去的人生,她的父母,童年,念什么学校等等,都感到无比兴趣。她交过很多男朋友吗?第一次是几岁的时候……?像是那些每个男人都会跟你说他不在乎却又拼命想知道的事情。于是苏菲发明了一对听起来很可信的父母,两人如何离异(几乎是拿真实事件做底图直接描上去),她的假妈妈和真妈妈丝毫没有共同点。当然对过去和文森的那段婚姻,更绝口不提。至于交过的男朋友和第一次给了谁,直接拿记忆库中的档案来搪塞,法兰兹就很满意了。对他来说,玛莉安的故事在五、六年前戛然而止,直到和他结婚后才又重新开始。两头中间还是有个大洞。她觉得早晚得想个不要太夸张的情节填上去。不过她有的是时间。法兰兹是个好奇的恋人,不是条警犬。

平静的新生活让苏菲又开始阅读。法兰兹每隔几天就会帮她从书报摊带些口袋书回来。她很久不追出版情报了,有什么看什么,换句话说,法兰兹给她带什么就看什么,而且他挑书的手气还算真不错;一两本差劲的当然避免不了,但其中也有——他好像知道她喜欢俄国作家似的——西达提的《女人画像》、葛罗斯曼的《人生和命运》和伊可尼可夫的《泥坑最后短篇集》。他们也会看电视上播的影片,或是去影视城租回来看。租碟片也是,他的手气都不错:她总算看到了几年前在巴黎本来要去看却没看成,皮寇利主演的「樱桃园」。几个星期下来,苏菲觉得自己渐渐陷入一个几近纵欲的麻木状态,那种不用上班的家庭主妇有时会染上的,今人心旷神怡的懒太太症。

但她搞错了。这一类的麻痹并不是因为她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而是忧郁症更上一层楼的缓冲期。

某个夜里,她开始在床上挣扎,乱踢乱抓。然后文森的脸就突然出现了。

在她的梦中,文森有着一张巨大,变形的脸,像是从广角镜还是在凹透镜看到的那样。但这并不是她的文森,她爱过的那个文森,而是车祸之后,那个眼睛里泛着泪光,脑袋永远歪一边,合不拢的嘴巴空洞洞地再也没有一句话的废人。这样的文森只能发出咿咿哦哦的声音。他在说话。睡梦中的苏菲,身体翻来翻去,想把他甩掉,但他盯着她,用一种平静而低沉的声音对她说誜。那不是他的声音,也不是他的脸,但的确是他,因为他对她说的那些事情没有别人会知道。他的脸几乎不动,他的眼睛愈张愈大,大到像两只又漆黑又催眠的碟子。我在这里,苏菲,我的爱,我从死亡里跟你说话,是你送我过来的,但我还是回来跟你说我爱你,我想让你知道我仍然多么地爱着你。苏菲奋力挣扎但文森的眼光将她钉在床上,她再怎么挥怎么拨都没用。为什么你要让我去死,我的爱?一共两次,你记得吗?梦里的夜正深。第一次就是命。文森在滂沱大雨中小心翼翼地开着车,她从挡风玻璃中看见他渐渐打起瞌睡,头在左摇右晃,然后慢慢抬起来时,她便看见他两只眼睛眨啊眨的,眯成一条缝,正试着驱逐睡意时,雨又加倍地落下,大水漫过整条马路,一阵强风卷起几张厚厚的梧桐叶,往雨刷上一摔。我只是打瞌睡,苏菲我的梦乡,我那个时候还没死。为什么你要我死?苏菲拼命想回答他,但舌头凝滞,又干又涩,把整张嘴巴都塞住了。你无话可说了,是不是?苏菲想跟他说……,跟他说我的爱我好想你啊,你死了之后我活得好没意思,自从你不在了我好像也死了似的。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你还记得我的样子吗?我知道你记得我,自从我死了以后,我既不能说话又不能动,话现在都积在里面出不来,我只能流口水,你还记得我怎么流口水的吗?我的脑袋被我的灵魂压得抬不起来,我的灵魂太重了,而那天晚上你看我的那个眼神,也让我的心不由得往下沉!你那模样我到现在都还历历在目。我死第二次的那天。你穿着那件我从没喜欢过的蓝色洋装。你站在圣诞树旁边,苏菲我的礼物,双臂交叉,那么地沉默」(快动起来,苏菲,快醒过来,不要像这样被锁在回忆里,你会痛苦的……,不要听他的,)「你看着我,我只能一直流口水,还是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但我用爱意看着你我的苏菲,可是你,你只是盯着我,那么地严厉,怨恨和嫌恶。我于是知道我再爱你也没有用了:你已经开始恨我,我是死神压在你身上的重量,海枯石烂永不渝」(不要听他的,苏菲,你在床上翻个身,别让噩梦侵袭你,那些谎言会把你害死,那个在现场的不是你,快醒过来,不计任何代价,快用力醒过来)「然后你慢慢地砖过身去,折了一根树枝,盯着我,眼神看起来很冷漠,但同时你又擦了一根火柴,把那些小蜡烛的其中一根点起来」(不要听他胡说八道,苏菲,文森搞错了,你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他很痛苦,他伤心欲绝是因为他已经死了,可是你还活着,苏菲你醒醒啊!)「狠狠地往上一扔,圣诞树一下就烧起来,然后我眼看着你消失在火墙另一迸的客厅尽头,火势已经蔓延到窗帘上面,而被钉在轮椅上,吓得魂飞魄散的我,只能白费力气地绷紧全身的肌肉,你就这样走了,苏菲我的妻子」(如果你不能动,苏菲,你就大叫!)「苏菲我的梦幻,现在你又出现在楼梯顶端,在那个宽阔的楼梯间上,我就从那里被你连人带椅推下来的。你终于主持了你的正义,像这样……,你看你脸上的表情多度坚忍不拔」(不要投降,苏菲,不要让文森的话影响你。)「那道石阶在我面前像条深渊,又像墓园里的小径,神秘得像口井,而你,苏菲我的死神,先是用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逼是你的最后告别,手停在我的脸颊上,双唇一抿,牙根一咬,然后两手按上我的肩头,抓住轮椅背上的两边把手」(不要投降,苏菲,挺住,大声叫出来,)「用力一推,我的轮椅飞出去,我也跟着飞起来,苏菲我的杀手,我就这么登了天,恭了你,我就在这里等你,因为我要跟你在一起,苏菲,再过不久我何就可以会合了」(叫出来,叫出来!)「你叫啊,我的爱,但我知道你离我愈来愈近了。今天,你还在抗拒,但明天,你就会来找我以求解脱了。然后我们就可以在一起,海枯石烂永不渝……。」

苏菲上气不接下气,浑身湿透,在床上坐起来。她的惊叫声还在房间里盘旋……。法兰兹坐在她身边,惊惧地望着她。他去握她的手。

「怎么了?」他问。

她的尖叫卡在喉头,让她差点窒息,她两只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深深地插进掌心。法兰兹把她的手拿起来,放进自己的手中,一只一只地扳开她的手指,轻轻地对她说话,然后此刻对她而言,所有的声音听起来都一样,法兰兹的声音甚至和文森的差不多。她梦里的那个声音。那个声音。

从这天开始,小女孩的欢乐时光结束了。苏菲像之前最糟糕的那阵子那样,战战兢兢地不要让自己再陷进去。白天她都尽量不要睡觉,怕又做梦。但有时候实在忍不住,困意会突然席卷而来。无论夜晚或白天,那些死人都会来找她。一下又是薇沃妮克·法柏尔,脸上都是血,笑咪咪的,身受致命重伤却活蹦乱跳的,滔滔不绝地对她诉说着她是怎么死的。但那不是她的声音,而是「那个声音」在跟她说话,那个特别的声音,什么都知道的声音,包括她全部人生的每一个细节。我等着您,苏菲,薇沃妮克·法柏尔说,我知道您再过不久就会来了。老天,我那次真的被您弄得痛死了……。您一定没法想像。等您来了我再全部告诉您。我知道您一定会来找我……。再过不久,您就会想来找我了,来找我们全部,文森,里奥,我……,我们全都会在这里欢迎您……。

大白天里,苏菲不再出门了,一副虚脱的样子。法兰兹吓坏了,他想叫医生来,但被粗暴地拒绝了。她回过神来,试着要他别担心。但她看得很清楚,法兰兹一脸不解,对他而言,在这种状况下还不叫医生,是无法理解的事情。

他回来的愈来愈早。但他实在太担心了,不消多久,他就说:

「我请了一个短假,因为还有几天没放掉……。」

他现在一整天都跟她在家。他看电视,她就打起盹来。大白天的。她看着法兰兹的小平头后脑勺叠在电视屏前,眼皮又开始垂下来了。总是同样的那些话,那些死人。在她梦中,连里奥都用一个他永远不会有的男人声音对她说话。那个声音。他跟她说,细节交待得一清二楚,说那条鞋带如何让他的脖子痛死了,说他怎样用力地想呼吸,他如何挣扎,还有他也曾试着大声呼救……。每个死人都回来了,日复一日,夜夜如此。法兰兹帮她泡花茶,煮热汤,一直坚持找医生来。但苏菲不想见任何人,她好不容易才消失了,可不想冒险去招来什么调查,她不想变成疯子,她不要被送进精神病院,她发誓她一定会克服这一切。一旦发作起来,她就会手脚冰冷,心跳不规律得令人担忧。她浑身冰冷,却能汗湿衣服。她无暝无日地睡。「这就是焦虑症发作,来得快去得也快」,她随手找了个理由,一副很确定的样子。法兰兹听了笑笑的,但不太相信。

有天,她出去了好几个小时。

「好几个小时!」法兰兹叫出来,好像在宣布一项世界记录:「我吓死了,你去哪里?」

他拉住她的手,显然非常担心。

「我不是回来了吗?」苏菲说,仿佛这是标准答案。

法兰兹想知道怎么回事,老婆一下这样消失让他感到坐立难安。他虽头脑简单,理性却很发达。碰到不明白的事情会觉得很抓狂。

「如果你开始这样不告而别,我该怎么……怎么把你找回来!」

她说她不记得了。他仍不放过:

「整整四个小时,怎么可能不记得!」

苏菲转了转奇异而迷茫的眼珠子。

「去一间咖啡馆,」她终于吐出几个字,好像是跟自己说的。

「咖啡馆……?你去了咖啡馆……?哪间咖啡馆?」法兰兹问。

她望着他,迷惘了。

「我不太确定。」

然后开始哭起来。法兰兹紧紧地抱着她。她蜷曲在他的臂弯里。那个时候是四月。她到底想干什么?一了百了也许。但她仍然回来了。她到底记不记得自己这四个小时里做过什么事呢?四个小时够我们做什么而且绰绰有余呢?

又过了一个月,到了五月初,苏菲显现出前所未有的疲惫,她这次页的逃跑了。

法兰兹要到楼下去几分钟,他说:「我马上回来,一下就好,不要担心。」苏菲一直等到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消失后,赶紧抓起外套穿上,无意识地拿了几件衣服、她的钱包,然后就上路了。她从他们那栋楼垃圾间的小门出来,那扇门可以通到另外一条街上。她向前跑。脑袋里轰隆隆的鼓声,和心跳一样急促。她的大脑加上她的心跳,好像两只大榔头一起往下敲,回响从腹部一直荡到太阳穴。她向前跑。她觉得很热,她把外套脱下来扔在人行道上。她一面跑一面回头看。难道是怕那些死人追上来?6、7、5、3。她得记住这个。6、7、5、3。她的呼吸愈来愈急促,她的胸膛在燃烧,她一直往前跑。公车来了,她那个爬上去的动作看起来更像用跳的。她忘了带零钱。她死命挖着自己的口袋。白费力气。公车司机冷冷地望着她那模样,一个疯女人。她终于掏出一个被遗忘在牛仔裤袋底的两欧元硬币。司机问了一个她没听进去的问题,但她回答说:「都很好」,那种如果你想让四周的骚动安静下来时很好用的句子。都很好。6、7、5、3。别忘了这个。车里大概还有三、四个乘客,都睨着眼在偷瞧她。她拉了拉衣服,走到最后面坐下来,转头从后车窗监看后方来车。她很想抽烟,但公车上禁烟,何况她什么都忘在家里。公车朝着火车站前进。等了很久的红灯,千辛万苦地重新发动。苏菲的呼吸稍微恢复正常,但离车站愈近,她又开始恐惧起来。她怕人,怕人群,怕火车。怕一切。她不相信事情有如此简单,自己可以就这么逃走。她一直回头看。那些脸孔,跟在她后面的那些,它们会不会是那些阴魂不散的死人乔装的?她抖得愈来愈厉害。经过这些日夜的折磨,光是一路跑去搭公车并穿过整座车站,几令耗尽所有力气。「默伦,」她说。6、7、5、3。没有,她没有折扣。是,她要在巴黎转车。她把她的卡递过去,很坚定地,她要那个售票员立刻接过去,她想趁还没忘记前把她的讯息传递出去:6、7、5、3,她要人家把票给她,让她上车,她迫不及待想看到一个个月台急速地向后退,然后下车……。对了,换车要等很久哦,说完这个,那售票员的手指便敲起来,一阵劈哩啪啦的列印过后,她的车票终于送到面前,售票员终于说:「请按您的密码。」6、7、5、3。成了。什么成了?苏菲转过身,向前走。她把卡忘在售票柜台。一个女人笑眯眯地指给她看。苏菲一把将那卡从读卡机扯下来。所有这一切皆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不断经历同样的场景,同样的逃亡,同样那些死人,自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拍拍身上的几个口袋想找烟,碰到的却只是她刚放回去的信用卡,等到她再抬起头来,法兰兹已经站在眼前,吓坏的样子,他对她说:「你这个样子是要去哪里?」他手里提着她刚扔在行人道上的外套。他的头往右侧又往左侧。「该回家了。这一次,一定要叫医生来……,你自己也看到了……。」瞬间她几乎要说好了。那么短短的一瞬间。但她马上恢复神智。「不,不要医生……,我可以回家。」他笑着伸手抓住她的臂膀。苏菲感到一阵恶心。她微微地欠身。法兰兹从腋下撑着她:「我们回家吧……,」他说:「我车就停在那边。」苏菲望着离她愈来愈远的车站,她闭上眼睛,好似要做出重大决定般。然后,她转过身去面对法兰兹,搂住他的脖子,紧紧一扣,说:「哦,法兰兹……,」她边哭边让他架着——与其说是扶着——往出口走去,然后是汽车,然后是家里。她让手中揉成一团的火车票滑落在地,然后把头埋进丈夫锁骨窝中,嚎啕大哭。

法兰兹一直守在她身边。每次她回过神来,就会为她给他带来困扰感到非常抱歉。他则是会很不好意思地想问出个解释。她保证会向他坦白。说得先让她休息一下。这是老毛病了,这个,「需要休息」,一句话将所有的心扉在数个小时里大门深锁,让她可以喘口气,有足够的时间来集中力量,以应付接下来那些梦靥、冤魂没完没了的纠缠。法兰兹去买菜。「我可不想追着你满城跑,」他笑着对她说,外出时就把门锁上。苏菲也对他笑,一副很感激的样子。法兰兹还做家事,吸地板;也做菜,从外面买现成的烤鸡,印度菜,中国菜也都买过;他从影视城租片回家,眼神一直在探索着对方是否认同他的口味。苏菲觉得家里扫得很干净,买回来的外带也都很棒,再三向他保证那些片子都很精彩,只是片头之后不到几分钟她就会在电视机前面睡着。她那颗沉重的脑袋又坠入死亡世界,醒来时只见法兰兹正抓着她的臂膀,而自己躺在地上,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几乎是没有生命。

该来的还是会来。那是一个星期天。苏菲已经好几天没睡了。因为常常尖叫的关系,声音都没了。法兰兹很照顾她,总是在家,喂她吃东西,因为她拒绝进食。这个男人竟然一下就能够接受新婚妻子的疯狂行径,实在也很难得。他那种全面牺牲奉献的态度,简直圣人才办得到。「我希望有天你会终于愿意去看医生,一切都会好转的……。」他的说法是这样。她表示一切「很快就会好转」。他就不信。他想知道拒绝去看医生背后的理由是什么。他不愿意去刺探她过往人生中那些还不想让他进入的密道。她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她试着让他安心,她觉得她应该做些比较正常的事情来平息他的焦虑。所以,有时候,她会爬到他的身上去,搓啊揉的直到他上火,她就把腿张开,领着他,努力地让他感到快活,她也会呻吟几下,闭上眼睛,等着他射出来。

所以那是一个星期天。静到无聊。晨间,还会听见邻居从市场买菜回来还是在停车场洗车的声音。苏菲一整个早上都靠在落地窗前抽烟,两只手拢在她的毛衣袖子里,她真的觉得好冷。太累了。她说:「我好冷」。昨天晚上她醒来时就吐了。她这会儿肚子还在痛。她觉得自己很脏。淋浴还不够,她想要泡个澡。法兰兹帮她放水,像时常那样几乎是太烫的水温,加上他特别为她调配但她暗地里嫌恶着的沐浴盐:闻起来好像什么化工产品,以及一股有点恶心的香味……。但她不想让他不开心。不是这个也会是别的……,她想要的,就只是很热很热的水,可以让她那把冻僵的骨头温暖起来的东西。他帮她把衣服脱下来。在镜子里,苏菲望着自己的形影,嶙峋的肩膀,尖凸的胯骨,那枯瘦的样子如果没让人不寒而栗的话,也会想哭吧……。她现在到底几公斤?她听见自己理所当然地突然大声说:「我想我快死了。」她被这句话吓一跳。她说这话的语气就和几个星期前她说:「我很好。」没什么两样。听起来一样实在。苏菲的生命正在慢慢地熄灭,日以继夜,一个接着一个的梦靥,令她日益形销骨毁。她在溶解。过不久她就要成透明人了。她又看了一遍自己的脸,高耸的颧骨和黑眼圈。法兰兹立即将她搂入怀中。他对她说一些温柔愚蠢的话。他作势嘲弄她方才说的那些有多荒唐可笑。结果,料一下加太多,竟然很用力地去拍她的肩膀,好像在跟某个即将远行的同袍道别那样。他说水很烫小心。苏菲战战兢兢地试了一下水温。一阵哆嗦从头到脚窜过全身。法兰兹打开冷水水龙头,她弯下腰,说这样可以了,他便走出去,背对着她,边走脸上边露出信心十足的微笑。不过他还是习惯不要把门关上。苏菲听到客厅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她躺进浴缸里,伸手拿起放在旁边小桌子上的剪刀,很仔细地看着自己的手腕,几乎看不到血管在哪里。她把剪刀的刀锋搁上去,调整一下,选了一个比较斜的角度,朝法兰兹的后脑勺看了一眼,似乎可以从那儿获得最终的信念似的。她深深吸一口气,然后猛然划下去。然后放松全身肌肉,然后让自己慢慢地滑进澡盆里。

她最先看到的,是法兰兹坐在她的床边。然后是她身体的一侧,左手臂上覆满厚厚的纱布。最后才是这个房间,从房间窗户透进来的是一种可能是清晨或黄昏的暧昧光线。法兰兹对她露出一个宽大的微笑。他轻轻地拉着她的手指尖,这是唯一露在外面的。他柔柔地搓着它们,没说什么。苏菲觉得头昏沉得厉害。他们的旁边是一张有滑轮的桌子,桌上面摆着一个餐盘。

「这是给你吃的,这个……。」他说。

这就是他的第一句话。没有质疑,没有责备,甚至没有恐惧。不,苏菲什么都不想吃。他摇摇头,好像是自己碰到什么麻烦事似的。苏菲闭上眼睛。她记得一清二楚。星期天,在窗户旁边抽烟,骨头都冻僵了。然后浴室镜子里出现她那张好像死人的脸。她下定决心。走,一定要走。门咿呀一声打开来,她又睁开眼睛。走进来一个护士,脸上挂着和善的微笑,绕过床尾,检查了她的点滴,苏菲根本没注意到这个。她很熟练地用拇指按了按她的下颔,几秒就够她再度露出微笑。

「好好休息,」她临走前说:「医生等一下会过来。

法兰兹站在那儿,他看着窗外,思量着该如何开口。苏菲说:「我很抱歉……,」但他不晓得怎么回答。他一直看着窗外,一直摩挲着自己的手指尖。这人内心有种惊人的消极抵抗力。她觉得他好像会永远站在那边。

那医生身材五短但精力充沛。五十几岁的自信男性,有着让人看了很放心的秃头。他只消看一眼,笑一下,法兰兹就自觉该回避,出去了。医生取而代之,坐在他的位子上。

「我不问您好不好。我想也知道。您需要去看个什么人,就这样。」

一口气把话说到底,是那种一针见血型的大夫。

「我们这里有很棒的人。您有话可以跟他说。」

苏菲望着他。他应该可以感受到她的心不在焉,于是锲而不舍:

「至于其他的,看起来是很吓人,但这不过是……。」

他立即又换了个话头。

「当然,如果当时您先生不在场的话,您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他用了最严重、最暴力的字眼,想测试一下她的反应能力。她决定对他伸出援手,因为她完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没有问题的。」

这是她唯一找到的回答。但这也是真的。她觉得不会有问题的。那医生两只手掌往膝盖一拍,站了起来。出去之前,他指了指门,问:

「您要我跟他谈谈吗?」

苏菲打了个不用的手讯,但怕不够清楚明白,于是说:

「不必了,我自己来。」

「我真的被吓到了,你知道……。」

法兰兹笑得有点笨拙。该给他一个解释了。但苏菲还是想不出来。她该怎么跟他交待?只能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等我回家再跟你说,这里不好讲……。」

法兰兹露出一副体贴的样子。

「这是我从来没对你提过的一段往事。以后我会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你。」

「一五一十?」

「嗯,没错,过程还蛮复杂的。之后,就要看你了……。」

他点点头,很难说那是什么意思。苏菲闭上眼睛。她不是累,只是想独处。她需要资讯。

「我睡了很久吗?」

「差不多三十六个小时。」

「这里是哪里?」

「珥秀琳医院。是这附近最好的一家。」

「现在几点?是探病的时间吗?」

「快中午了。探病通常是下午两点才开始,不过他们特别准许我留下来。」

如果是平常。他一定还会加上一个什么「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不过这次他很节制,言简意赅。她觉得他正在后退,准备冲刺。她随他去。

「这些……,(他大概比了一下她手腕上的纱布)是跟我在一起的关系吗……?因为你跟我在一起不快乐,是这样吗?」

如果她有办法的话,她会笑。但她实在笑不出来,也不想笑。她现在应该守住她的阵线。她弯起三根手指头,反扣住他的指头。

「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保证。你人那么好。」

这几句话让他不太高兴,不过他忍住了。他是个好丈夫。不然他会是什么?苏菲很想问她的换洗衣物在哪里,不过她如果可以阖一下眼就很满足了。她再也不需要任何东西。

走廊的钟标示着十九点四十四分。探病时间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了,但这家医院显然对院规执行不力,一间间病房里都还能听见来探病的谈话声。空气中飘散着几丝傍晚送的餐盘余味,清汤和包心菜。这些病院到底是怎么做的才能每一家闻起来都一模一样呢?在走廊的尽头,灰色的光线从一扇很大的窗户透进来。几分钟前,苏菲还在医院里绕不出去。一个一楼的护士帮她找到了回房间的路。现在她知道该怎么走了。她发现有扇门可以直接通到停车场。她只要想办法通过她那层楼的护士房前,就可以出去了。病房衣橱里有法兰兹带来,可能是要让她出院时穿的外出服。这几件一点都不搭。她在等,眼睛盯着没关紧的房门上那条可以看见走廊的小缝。那个护士叫做珍妮,很苗条,婀娜多姿。头上有几撮挑染的金发。她闻起来有樟脑味。走路的步伐冷静而坚定。她刚从她的护士房走出来,双手紧紧地插在护士服的口袋里。她每次要到门口去抽烟时都会出现这个动作。只见她推开要去搭电梯那扇门。苏菲一直数到五,然后打开房门,也踏进走廊,经过珍妮的护士房前,不过就在要触到那扇枢轴门前,突然往右转,从楼梯下去。几分钟之后,她就可以到停车场上面去了。她紧紧地抱着她的包包。然后开始不断对自己重复:6、7、5、3。

宪警钟德海有着一张黄脸和灰色的八字胡。他还有个伴,不过那人什么都没说,一直看着自己的脚,一副很专心致志的样子。法兰兹问他们要不要咖啡。他们说好啊,咖啡,有何不可,不过他们还是不坐下来。钟德海是个很有同情心的宪警。他提到苏菲时都会说「您夫人」,不过他说的法兰兹都知道了。他就看着这两个宪警在那边装模作样。至于他,他要表演的就是担心,这倒不难,因为他是担心。他记得那时他坐在电视机前面,他很喜欢那些益智问答节目,因为他常常答对,虽然他都会小小地作个弊。掌声,主持人炒作气氛,冷笑话,罐头笑声,计分时的欢呼声,真的很吵,电视。总之,苏菲是偷偷进行的。就算那个时候他没在看电视……。下一题:「运动类」。运动,这个他就……,不过他还是想试试。都是一些跟奥林匹克运动会有关的问题。那种除了几个钻研得非常深入的精神官能症患者,不会有人晓得答案的问题。他转过头去,苏菲仰着头靠在浴缸边缘上,眼睛闭起来,下巴浮在泡澡泡泡上面。她的侧脸真漂亮。无论如何,即使变得那么瘦,苏菲还是很漂亮。真的很漂亮。他常常跟自己这么说。他走回电视机前面时,就觉得最好还是提高警觉:上次她在浴缸里睡着,他把她拉出来时已经冻得像根冰棒,他只好拿古龙水往她身上猛搓,好几分钟才让她恢复血色。要死也不是这种死法。奇迹似地,他找到了答案,想起那个保加利亚籍撑竿跳选手的名字而且……,刹那间,他体内的警示灯开始亮起来。他转过头去。苏菲的头不见了,他往前冲。泡澡泡泡一片鲜红,苏菲的身子沉在浴缸底。他大叫一声「苏菲!」他双臂伸进水里,从肩膀把她捞出来。她没有咳嗽,不过还在呼吸。全身变得跟尸体一样苍白,而且鲜血还不断地从手腕冒上来。量不多,涓涓地随着心脏跳动流出,浸在水中的伤口则整个浮肿。当下他一时乱了方寸。他不想她就这么死掉。他自言自语:「不是这样……。」他不要苏菲脱离他的掌握。她的生死该由他来决定,不是她爱如何便如何。她这样自戕似是在驳斥他至今所做的一切,仿佛在嘲弄他的智慧。如果苏菲真死了,他就再也不能为他的母亲报仇了。于是他拼命把她拉出来,让她躺在地上,拿毛巾绑住她的手腕,不停地对她说话。他一直跑到电话旁边,拨了急救号码。救护车不到三分钟就到了,消防队就在他家附近。救护人员到来之前,他心头一度乱糟糟:不晓得那些行政手续会麻烦到什么地步?会不会对苏菲的假身分起疑心?甚至,会不会跟苏菲透露其实贝尔格中士这辈子连一分钟的兵都没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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