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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林异境 2 沦陷
原著:布莱克·克劳奇
翻译:卓妙容
简介:
昨日已是历史,明日仍然成谜,今天是珍贵的礼物,努力工作,快乐过活,好好享受你在松林镇的人生。
——给松林镇全体居民的通知(请依规定张贴在每户人家及营业场所显眼之处)
巍峨峭壁与茂密松林之中,有座风景如画的小镇——松林镇,它被通电围墙与刺网围绕,这里有二十四小时的监控系统,每个人都有安排好的工作,不能谈论过去、不能对外联络、不能擅自离镇、全镇电话一同响起时一定要接……尽管如此,却仍有人认为这里是天堂。
伊森·布尔克窥见了小镇的黑暗秘密,他原本想逃,却赫然发现外头的世界更骇人,内忧外患下为了保护家人和镇民,伊森不得不和一手打造松林镇的科学家碧尔雀合作,接下松林镇警长一职。但在调查一群看似企图叛逃、还涉嫌谋杀无辜镇民的「徘徊者」时,伊森发现他的昔日好友竟也是其中一员,更发现碧尔雀比他想像中的更疯狂……两人之间的裂痕因此愈来愈大。
更雪上加霜的是:伊森的妻子泰瑞莎快要无法忍受松林镇的诡异生活,执意挖掘危险的真相,而他的儿子似乎在学校接受了洗脑教育,竟将创造松林镇的碧尔雀奉为上帝。
眼看一家人愈来愈疏离,伊森挣扎着是否要推翻碧尔雀的高压统治?是否该告诉妻子与镇民,这美丽的小镇其实既是牢笼也是堡垒?他没预料到的是:又有另外一场狂欢会即将到来;外面世界中蠢动着的危险愈来愈强大。他也从没想过:若是通电围墙的电力被切掉,还有什么能挡得住入侵小镇的东西……
围墙那边的黑暗已张牙舞爪袭来,围墙这边的居民却还在狂欢作乐,当他决定戳破天堂幻象,灭绝与生存之间那道脆弱防线也将随之陷落……
作者简介:
布莱克·克劳奇(Blake Crouch)
克劳奇一九七八年出生于美国北卡罗来纳州,他从小就爱说故事,弟弟乔丹(Jordan Crouch)是他的第一个听众,睡觉时克劳奇总爱说些恐怖故事吓唬他,两兄弟长大后甚至还合写了一本哥德惊悚小说《毛骨悚然》 (Eerie)。克劳奇出版了为数众多的小说和中篇故事、短篇故事和单篇文章。小说《满载》(Fully Loaded)、《逃》(Run)与J·A·康拉斯(J.A. Konrath)合着的《煽动》(Stirred)全顺利登上亚马逊电子书畅销排行榜的前十名。他创作出的三本小说、一个中篇故事、一个短篇故事皆已被改拍成电影或电视影集。他自述自己的写作风格深受多位名家影响,包含《纳尼亚传奇》作者C·S·路易斯、《长路》作者戈马克·麦卡锡、说故事大师史蒂芬·金与《隔离岛》作者丹尼斯·勒翰。克劳奇现居克罗拉多州杜兰戈巿,仍旧持续创作着惊悚刺激的故事。《羊毛记》的作者休豪伊如此夸赞克劳奇:「他的确很会写作,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怎么诉说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
献给Chad Hodge
「心智是自己的主人,可以将地狱化成天堂,天堂化为地狱。」
——约翰·弥尔顿(John Milton)《失乐园》(Paradise Lost)
「自然界中所能找到的『生命中止』,似乎就是『永生』。」
——细胞生物学家马克·罗斯博士(Mark Roth, PhD)
昨日已是历史。
明日仍然成谜。
今天是珍贵的礼物,
这就是为什么它被称为『当下』【※Present,兼具「当下」和「礼物」之意。】。
努力工作,快乐过活,好好享受你在松林镇的人生。
——给松林镇全体居民的通知(请依规定张贴在每户人家及营业场所显眼之处)
第一部
1
麦司汀花了大半个钟头透过德国Schmidt&Bender光学狙击镜观察那只动物。它在黎明时分闯进空地区,第一道阳光射在它透明的皮肤上时愣了好一会儿。它小心而缓慢地爬过圆石区,偶尔停下来闻一闻同类的残骸。麦司汀杀死的同类残骸。
狙击手稍微调整光学镜的视差,退回视镜后头。情况很理想,视线清晰、气温适宜、无风。在放大二十五倍的瞄准镜下,那东西鬼魂般的黑色侧影在一片灰色碎石背景中格外突出。但它毕竟在一英里半外,即使透过瞄准镜,它的头还是和砂粒差不多大。
如果不立刻动手,待会他就得重新调整武器。很可能在他弄好之前,它早已跑出他的视线范围。当然,那也不会是世界末日。峡谷下游半英里处还架着高压通电围墙,可是如果它想出办法爬上峭壁,绕过有锋利铁片的通电围墙,事情就会变得比较棘手。到时,他就得发动警报,请求支援,浪费人力,浪费时间。不仅大家必须在它跑进小镇前不择手段地阻止它,碧尔雀也一定会狠狠教训他一顿。
麦司汀深呼吸。
肺涨起来。
他缓缓将气吐出。
肺塌下去。
然后净空。
他的横隔膜放松。
他在心里默数到三,然后扣下扳机。
英国制的AWM狙击步枪用力往后撞向他的肩膀,消音器将枪声压低不少。他从后座力回神后,发现瞄准镜放大的圆形画面中,他的目标物仍伏在谷底大石头的平顶上。
该死!
没射中。
这次的距离比他平常的射程更远,即使在完美的状况下,变数还是非常多—大气压力、湿度、空气密度、枪管温度、甚至地球自转产生的科氏力。他以为他已经将所有变数计算在内,应该可以击中目标,但是……
那东西的头颅在一团粉红色的迷雾中消失,
他微笑。
点三三八英寸口径的子弹要花四秒钟才能从这儿飞到目标。
确实是很困难的一击。
麦司汀坐直身体,挣扎起身。
两只手高举过头,伸了个懒腰。
早晨都经过一半了。天空湛蓝,没有一片云。他的瞭望塔建在一个三十英尺高的尖峰,比树带界线高上许多。开阔的平台让他拥有欣赏周围群峰、山谷、森林的最佳视野,从这四千英尺高的地方俯瞰,松林镇被峭壁保护着,只能看到几条交错的街道。
对讲机响起。
他回答:「我是麦司汀,完毕。」
「第四区刚才有东西撞上通电围墙,完毕。」
「请稍候。」
第四区是指环绕小镇南方边界的一大片松树林。他拿出来福枪,沿着树荫下的通电围墙检视了四分之一里。他首先看到动物烧焦尸首冒出的烟。
「我看到了。」他说,「只是一只鹿,完毕。」
「知道了。」
麦司汀将来福枪的瞄准镜转向北方,朝向小镇。
一排又一排颜色鲜艳的维多利亚式楼房,前院的草地绿油油的,白色的矮围墙。他瞄向公园,一个妈妈正推着两个小孩荡秋千。一个小女孩开心的从亮晃晃的溜滑梯滑下。
他看向学校。
医院。
社区农场。
大街。
压抑下心里那股熟悉的羡慕感。
小镇居民。
他们是这么无知,所有镇民,幸运地一无所知。
他不恨他们,也不想要他们的生活。很久以前,他就已经接受自己是个保护者的事实。守护人。他的家只是山壁里一间没有窗户的无菌室。对这个事实,他已经将心态调整到一般人能做到的极限。可是,在如此美丽的早晨,他远眺着地球表面最后一个人类天堂,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乡愁,对过往的怀念。
再也无法重现的过往。
沿着街道看去,麦司汀将视线固定在人行道上一个走得很快的男人。他穿着草绿色衬衫、深棕色牛仔裤,戴着一顶Stetson牛仔帽。
别在他衣领上的铜质星星徽章反射着阳光,不停闪烁。
那男人走过转角,瞄准镜上的十字线对焦在他的背部。
「早安!布尔克警长。」麦司汀说,「会不会觉得你的肩胛骨之间痒痒的啊?」
2
有些时候,就像现在,他会产生松林镇不过是个平凡小镇的错觉。
明亮的阳光照进山谷。
凉爽宜人的早晨。
敞开的窗户飘出阵阵烹煮早餐的香味,三色紫罗兰在窗下的花台绽放迷人的花朵。
人们趁着早晨外出散步。
帮草地浇水。
拿刚送到的小镇报纸。
清晨的露珠结成水滴从黑色的信箱滑下。
伊森,布尔克发现自己很享受产生这种错觉的时候,假装一切就像表面上那么美好。假装他和他的太太、儿子住在一个人间天堂般的小镇,而他是一个备受爱戴的警长。假装他们在小镇上有朋友、有个舒适的家、过着什么都不缺的生活。就是这种错觉、这种假装让他终于了解此地营造的幻象有多成功;了解人们为什么屈服,让自己沉浸在环绕他们的美丽谎言里。
* * *
伊森推开「热豆子」咖啡店的大门,上头挂的铜铃清脆地响了两声。他站到柜台前,对有双美丽眼睛、一头金发长辫、嬉皮打扮的年轻女店员微笑。
「早安,玛兰达。」
「嗨,伊森。和平常一样?」
「对,谢谢。」
当她开始为他的卡布奇诺调制浓缩咖啡时,伊森好整以暇地环顾店内。所有的常客都来了,包括两个正拱着肩下棋的老先生菲力普和葛雷。伊森走过去,观察他们的棋盘。看起来,他们已经下了好一阵子。两人都只剩下国王、王后和几个小兵。
「看起来你们两位似乎陷入僵局了。」伊森说。
「不要太快下结论。」菲力普说,「我还有妙招没使出来!」
他的对手,一个满头灰发的老先生,在棋盘对面张开藏在浓密胡子里的嘴大笑,然后说:「他所谓的妙招,就是等很久才走下一步,久到我都死翘翘了,他就能因对手弃权而获胜。」
「喔!闭嘴!葛雷。」
伊森绕过一张破沙发,来到书架旁。他伸出一只手指滑过书脊。古典小说、福克纳(Faulkner)、狄更斯(Dickens)、托尔金(Tolkien)、雨果(Hugo)、乔伊斯(Joyce)、布莱伯利(Bradbury)、梅尔维尔(Melville)、霍桑(Hawthorne)、爱伦坡(Poe)、奥斯汀(Austen)、费兹杰罗(Fitzgerald)、莎士比亚。猛一看,似乎就是一堆随便采买的便宜平装本。他从书架拉出一本薄薄的小说,《妾似朝阳又照君》(The Sun Also Rises),封面是一幅描绘斗牛的印象派画作。伊森咽下喉咙里的哽咽。这本破破烂烂的海明威(Hemingway)初试啼音之作大概是地球上的最后一本了。他将书拿在手上,感觉既敬畏又悲伤。
「伊森,你的饮料好了!」
他另外抓了一本要给儿子看的书,走到柜台拿卡布奇诺。
「谢谢,玛兰达。我想借这两本书,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她微笑,「要努力打击犯罪喔!警长。」
「我尽量。」
伊森举手碰了碰他的帽沿,走向大门。
* * *
十分钟后,他推开对开双门中的一扇,玻璃门上印着大大的粗体字:
松林镇警长办公室
接待柜台后面没人,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他的秘书坐在她的桌子后,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无聊。她正玩着接龙,以非常稳定、近乎机械式的速度将扑克牌一张一张放下。
「早安,白朗黛。」
「早安,警长。」
她连头都没抬。
「有人打电话来吗?」
「没有,老板。」
「有人来找我吗?」
「没有,老板。」
「你昨晚过得好吗?」
她抬起来,露出仿佛不小心被逮到的表情,右手还紧紧抓着一张黑桃A。
「怎么了?」
当上警长之后,伊森和白朗黛的交谈都很表面,只有:早安、再见和一些事务性的对话。她来松林镇前是小儿科护士,伊森不确定她是否知道他知情。
「我只是问你,你昨晚过得好吗?」
「噢。」她的手指滑过自己又长又白的马尾发丝,「好。」
「做了什么有趣的事吗?」
「没有。没什么。」
他以为她会回问他,聊聊他昨晚做了什么。可是他们对看着,尴尬地沉默了五秒钟之后,她还是没开口。
最后,伊森终于反手在她桌上轻快地敲了两下。「那么,我先进办公室了。」
* * *
他把穿着靴子的脚搁在大桌上,躺进皮椅,啜饮起热腾腾的咖啡,一个巨大的麋鹿头从对面墙上瞪着他。坐在麋鹿标本和背后的三个古董枪支展示柜之间,伊森觉得他已经很习惯这个乡下警长的面具了。
他太太也差不多该抵达她的办公室了。来松林镇前,泰瑞莎是个法务助理。而在松林镇,她成了镇上唯一的不动产经纪人。换句话说,她每天坐在大街上的办公室里,却几乎无事可做。和绝大多数的居民一样,指派给她的工作其实没什么实质意义,装饰作用居多,比较像是一个办家家酒小镇的外观点缀。一年里大约只有三、四次,她真的协助客户买新家。模范居民每隔几年就会得到「住宅升级」的选择权,作为他们循规蹈矩的奖赏。住在镇上最久、从未违规的人就能住进最大、最好的维多利亚式楼房;而怀孕的夫妻一定也会得到一幢空间更大的全新洋房。
接下来四个小时,伊森无事可做,无处可去。
他打开从咖啡店借来的书。
文笔简洁,才华洋溢。
读到巴黎夜色的描写,他不禁哽咽。
餐厅、酒吧、音乐、浓雾。
真实、活力四射的城市灯光。
知道广大世界充满多样变化和迷人事物的感觉。
体验探险世界的自由。
四十页之后,他阖上书,他受不了了。海明威无法引开他的注意,无法将他带离松林镇的现实世界,反而给他迎头痛击,犹如在他永远无法痊愈的伤口洒上大把大把的盐。
* * *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伊森走路离开办公室。
他在安静的社区里漫步。
每个人都对他微笑挥手,仿佛都很高兴看到他,好像他已经在这儿住了好几年。即使他们心底其实很怕他、很恨他,他们也掩饰得很好。话说回来,为什么他们不怕他、恨他呢?据他所知,他是松林镇居民里唯一知道真相的人,而他的工作就是确保一切维持现状、维持和平、维持假象,连他的太太、儿子也不例外。当上警长的这两个星期,他将大部分的时间花在阅读每个居民的档案,了解他们到松林镇以前的生活,明白他们在整合期的反应,还有到松林镇以后的生活监视报告。他现在知道一半镇民的过去经历、秘密和恐惧,知道哪些人能继续这个脆弱的幻象生活,哪些人则已经出现了松动裂缝。
他成了盖世太保,只有一个人的盖世太保。
他明白他需要这么做。
可是他恨透了自己必须如此。
* * *
伊森走上大街,转向南方,走到没有人行道和建筑物的小镇边界。马路继续往下,他走在路屑,接进耸入云霄的松树林里。镇上传来的声音愈来愈小,终于完全听不见。
经过急转弯的路标后五十英尺,伊森停下脚步。他回头看向松林镇,没有车子驶过,所有的东西全静止不动,除了头顶高处一只小鸟快乐地唱着歌外,没有一点声音。
他走下路肩,进入树林。
松针在温暖阳光的烘烤下发出迷人香气。
伊森走过宛如铺了一层厚毯子的地面,在阳光和阴影之间穿梭。
他走得很快,汗水从背后流下,浸湿衬衫,布料黏着皮肤,他不禁觉得有点冷。
这是一段很舒服的健行,没有监视器,没有其他人。他只是一个独自在树林里散心的男人,终于能静下来独自思考。
离开马路两百码之后,伊森走到了石块区。一堆花岗岩块散布在松树之间。森林往山坡隆起的坡地上,一块巨岩露出地表,但还有一半埋在土里。
伊森笔直地朝它走去。
站在十英尺外,平滑、垂直的岩石表面看起来跟真的一样。不管是岩块的石英纹理或攀附在上的苔藓、地衣都做得相当精致。
不过,走得更近之后,就能看出破绽,岩石表面实在有点过于方正。
伊森停在它前面几英尺处,等待着。
很快地,他听到设备转动的沉闷机械声。整个大岩块像扇极大的车库门往上打开,尺寸之大足够让一辆货柜拖车进出。
伊森低头闪过还在上升的门,钻进地底隧道潮湿的冷空气中。
「哈罗,伊森。」
「嗨,马可斯。」
带路的还是同一个人。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剪着平头,有个步兵或警察特有的坚毅下巴,他穿着黄色防风夹克。这时伊森才想到他又忘了带外套,所以待会在车上他又会冻得要死。
马可斯已经将没门、没车顶的Wrangler吉普车调头,现在它正朝着来的方向,引擎还发动着。
伊森爬进副驾驶座。
他们身后的入口巨门轰隆隆地关上。
马可斯放下手煞车,一边打排档,一边对着耳机说:「我接到布尔克先生,现在出发了。」
吉普车蹒跚往前,加速驶上一条没有任何记号的柏油路。
车子爬上十五度的斜坡。
隧道的墙全是暴露在外的岩床。
不时见到水柱从岩壁流下,沿路也有不少蜘蛛网。偶尔会有一两滴水飞溅到挡风玻璃上。
头上的日光灯像一条病态的橘色光河,
空气闻起来像石头、水和废气的混合体。引擎和风声大到两人无法交谈,不过伊森对此倒是无所谓。他靠在灰色的假皮椅上,忍着不摩擦手臂以抵挡又湿又冷的寒风。
他的耳压增高,引擎声反而变小。
他咽下一口口水。
引擎声又回来了。
他们还在爬坡。
以三十五英里的时速来算,其实不过四分钟的路程,可是他总觉得好久。大概是寒冷和噪音,还有风声让他失去了方向感和时间感吧?
他开始感觉到山壁里的封闭。
还有因为要去见他,心里的焦躁不安。
* * *
隧道的尽头是个约十座仓库大的巨型山洞,至少有一百万立方英尺的容量,几乎是喷射机或太空船组装厂的大小。但内部堆放的却全是民生必需品,超大的圆柱形贮存槽装满食物原料,一排又一排四十英尺高的柜子摆满木头和材料。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类小镇未来所有的必需品全都在这里。
车子经过一扇写着「中止室」的玻璃门,雾状的蓝光一团云似的积聚在门后。伊森想到放在里头的东西,不禁打了个寒颤。
碧尔雀发明的生命中止柜。
好几百个。
松林镇的每一个居民,包括他自己,都曾在那个房间里被化学中止了一千八百多年。
吉普车在两扇对开的玻璃门前停下来。
马可斯熄火,伊森爬下车。马可斯在键盘上敲入密码,玻璃门咻地打开。
他们经过一个印着二楼」的告示版,走进一条空旷的长廊,
没有窗户。
日光灯管轻轻嗡鸣。
黑白相间的棋盘式亚麻地板,每隔十英尺就有一扇带着小圆窗的门。门上没有把手,只能刷卡进入。
大部分的窗户都是黑的。
但是其中一扇窗户后面,却站着一个畸人看着伊森走过。它的瞳孔在大而混浊的眼睛里扩张着,露出锯刀状的牙齿,黑色的爪子不断地敲打玻璃。
他还是会不时作关于它们的噩梦。在梦中再次与它们对战,直到全身冒汗地惊醒,泰瑞莎会轻拍他的背,对他温柔耳语,告诉他,他安全了,他已经回到家,睡在自己的床上,一切都过去,都没事了。
到了走廊中央,他们在两扇没有任何记号的门前停步。
马可斯刷卡,门开了。
伊森走进小小的电梯里。
他的带路人拿出一支钥匙插进金属面板,等上头唯一的灯开始闪烁,才将它压进去。
电梯平顺地滑动。
每次搭乘时,伊森的耳压必定升高,可是他还是搞不清楚电梯到底是往上还是往下移动。
虽然他已经接手这个工作两星期了,但他还是得像个儿童或潜在威胁似的被带进带出,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两个星期。
天啊!
感觉昨天他似乎才坐在特勤局西雅图办公室的主任探员亚当,赫斯勒的桌子前,接受前往松林镇寻找他失踪的前任搭档凯特·威森的任务。可是现在他再也不是特勤局的探员了。在他心里,其实还是没办法完全接受这个事实。
门打开时,他们才知道电梯已经停了。
走出电梯,他看到的第一样物品是一幅毕卡索的画。伊森猜那应该是真迹。
他们走过豪华的大厅,这儿可没有日光灯和黑白亚麻地板,而是大理石和高级壁灯,天花板有美丽的框条边饰。连空气都比外头好闻,没有基地其他区域那种封闭、不新鲜的气味。
他们经过一个下凹的起居室。
一个挑高厨房。
一个满是真皮精装书本的图书室,里头的气味闻起来一定是古董。
转过一个弯,他们终于来到走廊尽头的双扇橡木门前。
马可斯用力敲了两下,门的另一边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去吧,布尔克先生。」
伊森开门,走进一个极不寻常的办公室。
带着浓厚异国风味的深色硬木地板发出刚上过蜡的温润光泽。
正中央摆着张大桌,松林镇的建筑模型罩在巨型玻璃里,精细正确,甚至连伊森家的外观颜色都作得一模一样。
左边墙上挂着几幅梵谷的画。
对面则是许多平板荧幕组成的墙面。从天花板到大理石地砖,一行;十四个,一列九个。前面摆着皮沙发,正对着两百一十六个即时监控的荧幕。松林镇的街道、卧室、浴室、厨房、后院就在眼前。
每一次伊森看到这些荧幕,都得努力压下自己想扭断某人脖子的冲动。
他不是不了解它的目的,可是还是忍不住觉得……
「你在生气……」坐在雕工精美的桃花心木大桌后的男人说,「每一次你来见我,都还是无法掩饰你的怒气。」
伊森耸耸肩,「你偷窥别人的私生活,我的怒气只是自然反应罢了。」
「你认为我们的小镇能容忍『隐私』这回事吗?」
「当然不行。」
伊森身后的门关上,他走向大桌,
他用右手臂夹住牛仔帽,挑了张椅子坐下,直视大卫·碧尔雀。
他是个超级有钱(在钱还有用的时代)的发明家,也是一手建造松林镇和这个山内基地的筹画者。一九七一年,碧尔雀发现控制人类遗传资讯和细胞生长速度的基因组正在慢慢恶化,他推算再过三十到五十个世代,人类就会灭绝。于是他建立这个生命中止基地,在基因大规模崩坏之前,保留一定数目的纯种人类。
除了他原有的一百六十个追随者,碧尔雀另外绑架了六百五十个人。然后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放进生命中止柜里。
他的预测果然成真。现在,松林镇通电围墙外的世界里,住着好几亿由人类演化成的畸人。
碧尔雀拥有和他人格极不相衬的外表,即使穿着鞋,还是只有五尺五寸高,一点都没有威胁感。他的头几乎全秃了,只剩一点极短的银发,不过是有光泽的银发,而不是乱糟糟的白发。他小小的眼睛看着伊森,深黑的眼眸读不出任何情绪。
碧尔雀将一个档案夹推过大书桌的皮桌面。
「这是什么?」伊森问。
「一份监视报告。」
伊森打开档案夹。
他认得里头那张黑白荧幕截图中的男人,彼得·麦克柯尔,小镇报纸《松林之光》的总编辑。照片上的麦克柯尔躺在双人床上自己的那一侧,张着眼睛发呆。
「他做了什么事?」伊森问。
「嗯,没做什么事。事实上那才是问题,彼得已经两天没去上班了。」
「也许他病了?」
「他没报告自己不舒服。我的监控小组负责人泰德说他有点怪怪的。」
「像是他可能想逃跑吗?」
「可能。或者想做什么鲁莽的蠢事。」
「我记得他的档案。」伊森说,「我没看到他在整合期有什么问题啊!之后也没出现过任何异常行为。他最近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吗?」
「麦克柯尔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内,一句话都没讲。连对他的孩子们也一样。」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看着他,到他家去和他打个招呼,不要低估你出现可能造成的影响。」
「你不打算办狂欢会吧?」
「没有。狂欢会是保留给那些真的叛逃,还想拉其他居民一起走的人。你没带配枪。」
「我觉得配枪会给人错误的印象。」
碧尔雀露出一嘴小而白的牙齿微笑着,「我很感激你考虑得这么周全,对我设置在镇上唯一授权人的形象这么在意,我说真的。但你想要给人什么印象,伊森?」
「我是来帮忙、支持、保护他们的。」
「可是你存在的目的和那些事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没跟你说清楚,是我的不对。你的存在是为了提醒大家我的存在。」
「我明白了。」
「所以,下一次在荧幕看到你在街上走动时,我可以预期看到你屁股上突出一把最大、最厉害的枪吗?」
「当然。」
「非常好。」
伊森感觉他的心脏在肋骨下愤怒地跳动。
「请不要将这个小小的斥责当成我对你工作表现的衡量结果,伊森,我认为你在新职位的表现菲常好。你自己觉得呢?」
伊森望向碧尔雀的身后,书桌后的墙是实心岩壁,墙面中央却开了一扇好大的窗户,将周围的群山、峡谷和两千英尺下的松林镇尽收眼底。
「我觉得,我已经渐渐适应了。」伊森说。
「你还在仔细阅读居民的档案吗?」
「已经浏览过一遍了。」
「你的前任警长,波普先生,将所有的档案细节全记在脑子里。」
「我将来也可以。」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可是你今天早上似乎没读那些档案,是不是?」
「你监视我?」
「不是故意要监视你的,不过你的办公室有时会出现在荧幕上。你早上在读的是什么书?我看不清楚书名。」
「《妾似朝阳又照君》。」
「噢,海明威。他是我最喜欢的作家之一。你知道吗?我仍然相信即使在这里,我们也能创造出伟大的艺术。所以,我将钢琴家赫克特,盖瑟也带来了,还有几个有名的作家、画家在中止柜里,也有诗人。而且我们也在学校发掘有天份的孩子,加以栽培。班恩在艺术课表现得很棒呢!」
伊森对碧尔雀提到他儿子很不舒服,但他只说:「松林镇的居民没有创造艺术的心情。」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伊森?」
碧尔雀问这句话的口气和心理医师很像,只有理性的好奇,不带私人的情绪。
「他们活在持续的监视下,他们知道自己无法离开;在被压抑的社会怎么有动机去创造什么艺术?」
碧尔雀露出微笑:「伊森,光听你说的话,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真心想加入我的团队、是不是真的相信我们在做的事。」
「我当然相信。」
「你当然得相信。我今天刚收到一份侦查员的出勤报告,他刚完成为期两周的任务,他发现有两千多只畸人在松林镇外;十英里处出没,它们在山东边的平原追着一大群水牛移动。每一天,都有事情提醒我,我们这个山谷有多脆弱。我们的存在多么不容易。而你却坐在那,看着我,好像我是东德或赤柬的头头。你不喜欢,我尊重你的看法。事实上,我也希望情况不是这样。可是我所做的事都是有理由的,都是为了保住我们的生命,我们的物种。」
「不管是谁都有理由。」
「你是一个有良知的人。我很欣赏这一点。」碧尔雀说,「我不会让任何没有良知的人坐上你这个位子。我的所有资源,我的每个雇员,全部的心力都只投注在一件事上,就是保护山谷里四百六十一个人的安全。这四百六十一个人里,包括了你的太太和小孩。」
「那么,真相怎么办?」伊森问;
「在某些环境里,安全和真相注定是天敌。我相信身为联邦探员,你应该能明白这个道理。」
伊森望向荧幕墙。左下角的其中一个荧幕出现了他太太的身影。
她坐在大街的办公室里。
动也不动。
极端无聊。
她旁边的荧幕出现伊森从未看过的画面,看起来是从离地面一百尺处迅速飞过浓密森林的鸟瞰图。
「那个荧幕上的是什么东西?」伊森指着墙问。
「哪一个?」
荧幕的影像已经换成戏院的内部。
「现在不见了,不过看起来像是什么东西飞在树顶上。」
「喔,那只是我『无人机』中的一架。」
「无人机?」
「无人侦查机,那架是MQ-9收割者无人机。我们有时会派它们出去巡查,大概可以涵盖到一千英里的范围。今天它应该是往南侦测大盐湖区域。」
「发现过什么东西吗?」
「还没?听好,伊森,我不要求你必须喜欢一切,毕竟连我自己都不喜欢。」
「我们的未来呢?」伊森看着他太太的影像消失,变成两个小男孩在沙坑堆城堡。「我的意思是,我们这个物种的未来呢?」他把视线转回碧尔雀身上。「我明白你在这儿做的努力,知道你在演化过程中将我们原本该绝种的时间往后拖延了非常久。可是难道就只是这样吗?就为了一小部分的纯种人类能在山谷中无时无刻被监视着活下来吗?对真相一无所知?偶尔还要被迫残杀自己的同类?这不是生活,大卫,这是在服刑。而你让我当的是狱卒,不是警长。我想让这些人过得更好。让我的家人过得更好。」
碧尔雀将旋转椅从书桌后滑开,转了半个圈,看着玻璃罩下他一手打遥的小镇模型。
「我们已经在这儿住了十四年了,伊森。数目上来说,我们不足一千人,它们却有好几亿。有时候我们所能做到最好的事,不过就是活着。」
* * *
伪装成石块的隧道入口在他身后关上。
伊森独自站在树林里。
他从大石块处往马路走去。
太阳已经沉到西侧岩壁后。
晴朗的金色天空。
预告夜晚即将降临的一丝寒意。
返回松林镇的马路空荡荡的,伊森走在路中央的双黄线上,回家。
* * *
伊森家是幢漂亮的维多利亚式楼房,第六街一千O四十号,离大街不远。黄色墙面,白色缀边,虽然不少地方会嘎吱作响,但不失为一个舒服的住处。伊森踏着前院的石板小径,走上前廊。
他拉开纱门,打开实木大门。
走进屋里。
大叫:「亲爱的,我回来了!」
没人回答。
只有空房子沉默的压迫感。
他将牛仔帽放上外套挂勾,在梯背椅坐下,脱掉靴子。
他穿着袜子走过厨房。牛奶送来了,他拉开冰箱的门,四罐玻璃瓶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他拿出一瓶,穿过走廊,进到书房,这是整幢屋子里伊森最喜欢的地方。他很享受坐在窗户旁的大沙发椅,知道监视器看不到他在做什么的快感。松林镇的每个建筑物难免都有一、两个摄影死角。他第三次遥访秘密基地时,想办法找到了他家的监视器施工简图,将每支摄影机的位子全默记在脑子里。他问过碧尔雀他能不能拆掉屋里的监视器,可是被否决了。碧尔雀坚持伊森应该活在持续的监视之下,不然他就无法和他负责管辖的居民有相同感受。
知道此时此刻没有人看得到他,带给他极大的慰藉。当然,因为大腿内的晶片,他们一定晓得他现在身在何处。伊森没有笨到去问碧尔雀他能不能取出晶片,不接受追踪。
伊森拉开玻璃瓶封口,灌下一大口牛奶。
他一直觉得在松林镇的艰涩生活,没有隐私、没有自由、生命随时受到威胁的环境中,这瓶每天从山谷东南方牧场送来的牛奶,真是一大亮点。当然他不会对泰瑞莎这么说,因为他晓得真的是隔墙有耳。
冰凉的牛奶既香醇又新鲜,还带着一点青草的甜味。
透过窗户,他可以看到隔壁邻居的后院。珍妮佛,罗彻斯特跪在已经冒出芽的花床前,双手从一辆红色小拉车上掬起满满的栽培土。在能阻止自己之前,他已经在脑子里调出她的档案。到松林镇前,她是华盛顿州立大学的教育系教授;到这儿后,她一星期四天在「啤酒花园」餐厅当服务生。她的整合异常顺利,一般常见的激烈反抗几乎都没发生过,之后也一直是个模范镇民。
停止!
他不愿想起工作上的事,也不愿想起他邻居的私生活。
他们私底下一定对他很不齿吧?
他为自己的生活感到恐惧和恶心。
绝望的情绪偶尔还是会浮现心头,没有任何解套的办法,为了保护家人的安全,他只能乖乖当个被操控的警长。
碧尔雀对这点经常耳提面命,再三强调。
伊森知道他应该读麦克柯尔的报告,可是他却拉开身边茶几的抽屉,拿出一本诗集。
罗伯·佛洛斯特(Robert Frost)。
描写大自然美景的抒情短诗选。
虽然今天早上的海明威让他痛苦不堪,但佛洛斯特的诗却真的抚慰了伊森的心。
他读了一个小时。
残破的土墙、覆雪的森林、人迹罕至的小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他听到他太太走上前廊的脚步声。
伊森走到大门迎接她。
「你今天过得好吗?」他问。
泰瑞莎的双眼似乎正低语着—我坐在桌子后,无所事事八个小时,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但是她强迫自己微笑,然后说:「过得很棒。你呢?」
我和始作俑者碰了面,这座我们称之为『家』的监狱的始作俑者,而且还带回一份关于邻居的秘密报告。
「我今天也过得不错。」
她用一只手轻抚过他的胸膛:「很高兴你还没换衣服。你穿制服的样子真性感。」
伊森拥抱他的太太。
闻着她的体香。
手指滑过她长长的金发。
「我在想……」她说。
「想什么?」
「班恩还有一个小时才会从马修家回来。」
「是这样吗?」
她牵住伊森的手,将他拉向楼梯。
「你确定吗?」他问。自从他们团圆后,这两个星期,他们只作了两次。两次都是在伊森书房他最喜欢的那张椅子,泰瑞莎坐在他的大腿上,他的双手支撑着她的臀部。不用说,姿势很是怪异。
「我想要你。」她说。
「那么我们去书房。」
「不。」她说:「去我们的床。」
他跟着她走上楼梯,穿过二楼走廊。硬木地板在他们的脚步下嘎吱作响。
他们一边蹒跚走进卧室,一边接吻。两个人激渴地互相抚摸。伊森想让自己百分之百投入,可是他没办法将监视器的存在踢出脑海。
一个藏在浴室门旁的恒温器后面。
一个藏在天花板的顶灯,直接对着他们的床。
他很犹豫,内心交战。泰瑞莎感觉到了。
「怎么了,亲爱的?」她问。
「没事。」
他们站在床边。
窗户外头,松林镇的灯慢慢亮了起来。街灯、前廊的灯、屋里的灯。
蟋蟀开始鸣唱,歌声从打开的窗户传进来。
平静夜晚的经典之声。
可惜它是假的,世界上再也没有蟋蟀了,那声音是从灌木里一个小音箱传出来的。他想着他太太知不知道这件事,不知道她到底已经对多少事情起了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