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洛对他挥挥手,大叫:「你将来也帮助别人就是报答我了。」
房间里充满了笑声。
布莱德继续:「一九六六年,我在北加州的沙加缅度出生。很讽刺的是,在我来到松林镇之前的一个星期,我才想,我终于到达人生的颠峰了。事实上,我还记得我当初真的就是这样想的,就是这几个字,『人生的颠峰』。我在矽谷找到一份很棒的新工作,刚刚和我最要好的知己结婚,她的名字是南西,我们在旧金山的金门公园相识。不知道你们去过旧金山没有,金门公园里有个日本茶道花园,我们就是在里面的明月桥上认识的,说起来……」回忆柔和了他脸上的线条,「好像三流爱情片一样,在拱桥上。我的意思是,这种事不是只发生在电影里吗?怎么会发生在真实世界?发生在我们身上呢?我们常常拿这件事打趣。
「选择蜜月地点时,我们决定在美国本土开车旅行,而不去流行的热带小岛。我们认识半年就结婚了,感觉上一起开车似乎是个能更进一步了解对方的好主意。我们由东往西开,没有任何计划,想走就走,想停就停。那真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日子了。」
即使坐在房间的最后面,伊森也看得出来布莱德必须强忍悲伤才能继续说下去。
「旅行了一星期左右,南西和我来到爱达荷。第一晚我们住在博伊西,我还记得那天早上我们吃早餐时,南西从地图上挑中了松林镇,她说它被群山包围,她喜欢这种感觉。
「我们住进松林大饭店,在白杨屋吃晚餐,坐在阳台,阳光洒过白杨树的枝叶,落在我们身上。在这样美丽的夜里,我们一边啜饮美酒,一边计划未来,觉得所有的事都是可能的,都是做得到的。我相信你一定也有过这样的夜晚,不是吗?」
「我们回到饭店房间,作爱,睡觉。等我们醒来,还在松林镇,但一切再也不同了。南西挣扎了两个月,然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现在我和一个陌生人住在一起,从来不能和她分享任何真正的情绪。我在松林镇醒来后这两年,非常寂寞,这就是为什么认识哈洛和你们,让我可以畅所欲言,是这么长的时间里发生在我身上最棒的事。」他啜饮一口马丁尼,还是忍不住缩了一下,「你们已经习惯而且喜欢上这酒的味道了,是不是?」
有人大叫:「怎么可能!」
哄堂大笑。
布莱德说:「我知道我们所有的人很快就要在天寒地冻中走路回家,可是我还是希望我可以上来,讲一些我太太的事,我真正的太太。」他高举酒杯,「她的名字是南西,我爱她,也很想她……」他的情绪激动,「我没有一天不想她。」
房间里每个人都站了起来。
大家高举酒杯,玻璃在火光中闪烁。
齐声说:「敬南西。」
干杯之后,布莱德走下舞台。
伊森看着他走到外面的通道,然后顺着岩壁,滑坐在地上啜泣。
伊森看向凯特,怀疑他们为什么没查觉到时间上有点对不起来。布莱德·费雪说他是一九六六年出生的,可是他看起来绝对不超过三十岁,换句话说,他是一九九〇年中期,比尔·柯林顿还是总统时、九一一事件的五、六年前就到松林镇来了。这房间里每个人来到松林镇的时间都不相同,有的比他早,有的比他晚,他们又怎么想呢?他们难道从来不曾比较过以前的生活,试着找出对目前状态的合理解释吗?在差不多时期被绑架来的人是不是会去找自己的同类,好分享过去的经验,互相安慰呢?
「想想看……」她说,「这是他两年来第一次可以公开对别人谈论他真正的太太。」
人们开始排队进更衣室。
「那么,他在松林镇的太太梅根呢?」伊森问,「为什么他没带她来?」
「她是学校老师。」
「那又怎样?」
「学校老师一定是对当权者毫无二心的死忠分子。有人给他一小瓶药,让他掺进她的饮用水,等她昏迷后,他才能偷溜出来。」
「所以她不知道他来参加这些聚会喽?」
「不知道,而且她永远也不会发现。」
* * *
所有人都离开了。
伊森脱下他的黑西装,换回仍微湿的牛仔裤和连身帽棉衫。
凯特在大山洞里吹熄蜡烛,哈洛则收拾马丁尼酒杯,将它们一一排回吧台上。
就着最后一根蜡烛的微光,凯特点亮煤油灯,准备回家。
他们跟着哈洛走过通道。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
黑丝绒般的天空星星闪烁,月光皎洁。
哈洛接过凯特手上的煤油灯,将它甩过肩膀。他们往凸出岩壁的横向木板移动,走在前头的人将木板上的雪都踩掉了,钢缆也变得干干净净,一点冰都没有。
伊森可以看见松林镇的灯火。
下面的山谷安安静静的,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
银白的屋顶。
闪烁的灯光。
他想着所有住在下面的人。
所有仍梦到他们从前生活的人。
所有仍会在半夜醒来,在他们的私人囚室里,怀疑自己现在到底是过着什么生活,不确定如今他们是在阳界还是阴间的人。
穿着湿衣服从山洞回家的男男女女,抱着沉重的心情,不甘愿地回到一个他们已经知道不对劲的世界。
他想着他的太太。
他的儿子。
突然问,凯特说:「伊森,我非知道不可。」
「知道什么?」
「状况有多糟?他们对艾莉莎做了什么,她被刑求了吗?」
伊森伸手拉住钢缆,用力向木板跨出让他紧张到胃痛的第一大步。他告诉自己不要往下看,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偷瞄了一眼,森林在他鞋跟下方三百英尺处,松树全戴上了白雪编织的皇冠。
「她死得很快。」他撒谎。
「请不要这样。」凯特说,「我要听实话,她伤得多重?」
他在山洞时已经开始有了模糊的概念,但现在问题却犹如直接打在他脸上,来得又猛又急……
为了取得凯特一伙人的名单,碧尔雀的手下有没有可能刑求艾莉莎?
还是凯特的手下为了阻止艾莉莎泄密而杀人灭口?
「伊森?」
命案到底是在哪里发生的?
「伊森。」
谁刺伤她的?
碧尔雀不会谋杀自己的女儿。
还是凯特在玩弄他?
「他们对我的朋友做了什么?」她问,「我非知道不可。」
他往后望向他曾经爱过的女人,她和丈夫一起站在岩壁边缘。
他以为参加过他们的聚会后,会比较清楚艾莉莎发生的事,但现在他的思绪却更加混乱。
他脑袋里的问题更多了。
碧尔雀的话又在他耳边回荡。
你根本不了解凯特能做出什么事。
「她简直是体无完肤,凯特。」伊森说,「她被刑求得很惨很惨。」
19
走到第八街和大街交叉口时,他突然觉得精疲力竭。
他和凯特、哈洛在几个街区前分开,街上只剩他一个人。
天空变了,再也不是那么深的蓝黑色。
星光褪去。
即将破晓。
他觉得他好像一直醒着,完全不记得上次好好睡一觉是什么时候。
他的双腿部在痛,大腿后的缝线又裂开了,他又冷又渴,仿佛看到自己家在四个街区外对他招手,他要脱下冰块般的湿衣服,盖上他找得到的所有毛毯,好好休息,让他的脑袋清醒好——
他听到汽车疾驰的噪音,立刻转头。
往南边、医院的方向望去。
刺眼的车灯直直向他驶来。
他本来还在过马路,这时却呆立在红绿灯下方。
在松林镇你几乎看不到一辆车真的驶过小镇。马路两旁确实停了不少车,大部分的车也都还能跑,小镇边缘甚至有个加油站,站旁还有个修车技师,可是镇民很少很少开车,汽车在松林镇的主要功用其实只是装饰品。
那一瞬间,他想像着不可能的画面—同他驶来的说不定是一辆休旅车,开车的是爸爸,妈妈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小孩则躺在后座神游梦乡,也许他们是从斯波坎(Spokane)或密苏那开了一整夜的车来的,也许他们是来松林镇度假的,也许他们只是路过。
当然不可能。
他心里也知道。
可是站在黎明前寂静的小镇里,有半秒钟的时间,他几乎相信那是真的了。
向他驶来的车子速度飞快,轮胎直接跨在大街马路的分隔线两侧,转速破表,时速至少有六十英里,甚至七十,巨大的引擎声回荡在黑暗的建筑物间回荡,刺眼的车灯射向他的眼睛。
当他听到车子的转速变低时,他才想到自己应该赶快闪开,不要在马路上停留。
那辆曾经多次载他入山的Wrangler吉普车在他面前的斑马线急煞,停了下来。
没有门,车顶的帆布盖也拿掉了。
伊森听到手煞车被拉起来的声音。
马可斯坐在驾驶座看着伊森,他的眼睛还没完全张开,显然不久之前才被人从床上挖起来。
引擎的空转声中,他说:「请跟我回去,布尔克先生。」
伊森将一只手放在软包倾杆上。
「碧尔雀叫你早上五点来接我?」
「他打电话去你家,没人接。」
「因为我整晚都在外面跑,办他要我做的事。」
「嗯……他现在就要见你。」
「马可斯,我又累又冷,而且衣服都湿了,你回去告诉他我先回家洗个澡,睡个觉。然后——」
「我很抱歉,可是,不行,布尔克先生。」
「你说什么?」
「碧尔雀先生说『现在』。」
「叫碧尔雀去死吧!」
他们头顶上的红绿灯不停地变换颜色,红光、黄光、绿光轮流照在吉普车上,也照在马可斯的脸上,以及他突然拔出来指向伊森胸膛的手枪上。看起来是格洛克全自动手枪,不过光线太暗,伊森无法百分之百确定。
他观察着既愤怒又恐惧并且十分紧张的马可斯。
拿着枪的手有点抖,虽然几乎看不出来。
「上车,布尔克先生,很抱歉我非这么做不可,我收到的命令是立刻把你带到碧尔雀先生的办公室。你当过兵,不是吗?你明白有时候只能奉命行事,至于个人是否赞同,则和决定无关。」
「我确实当过兵。」伊森说,「我负责驾驶黑鹰直升机,将大家载进我知道他们无法安全脱身的战场,将暴徒杀得尸骨无存。而且,是的,我也听从命令。」伊森爬进副驾驶座,低头从手枪的枪管看到马可斯狂乱的双眼,「可是我只听从我完全信任、尊敬的人的命令。」
「我确实完全信任、尊敬碧尔雀先生。」
「那很好,」
「请扣上安全带,布尔克先生。」
伊森扣上安全带,想着自己终究还是不能好好睡一觉。
马可斯收起手枪,放下手煞车,换到一档。
放开离合器,他很快地让吉普车在积雪的柏油路上回转,往大街的另一头驶去,吉普车的后半部因为轮子打滑摇摆得很厉害。
他们以五十五英里的时速飘过医院前,经过小镇边界时,速度仍持续加快。
马路和森林交会处,马可斯将排档打回三档。
虽然走路回家时,伊森就已经觉得不舒服了,可是至少他的活动量大到让血液持续流动,保持温暖。现在却糟透了,风不断灌进吉普车里,让他简直冷到骨子里了。
马可斯再换成二档,驶离马路开进森林里。
也许是因为他的脑袋还不清楚,不过现在伊森最不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去见碧尔雀。
他们开到圆石区时,马可斯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似乎是车库门遥控器的东西。
远远的一个三角形光线在雪地上扩大。
马可斯在入口的岩石前停下吉普车。
岩壁上的假门还在缓缓上升,卷进里头。
伊森的手指头都冻僵了,他握住刀子却没有感觉。
他一个动作就拉开折刀,并压上马可斯。
马可斯还来不及反应,尖锐的刀刃已经抵在他的气管上了。
他的右手从方向盘往下滑,想去拔枪。
伊森说:「别动,否则我真的会割开你的喉咙。」
马可斯将双手放回方向盘上。
「紧紧抓住方向盘,把它当成你的救生圈,因为你一放手,同样也会没命。」
岩壁完全打开了,隧道里的光照在外面的雪地及周围的树木上。
伊森对着马可斯的耳朵说。
「慢慢将你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往下换成一档,然后右手就放在手排档上,不要乱动,开进隧道里,进去之后,将引擎熄火。你听清楚我说的话吗?」
马可斯点点头。
「我不想伤害你,马可斯,可是有必要的话,我不会迟疑。我不是没杀过人,战场上,甚至这个镇,都有人死在我手下,我随时可以再开杀戒。不要以为我认识你,就会放过你。这对我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马可斯的手一边发抖,一边握住手排档,换成一档。
他轻轻踩了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入隧道。
马可斯遵照指示,在入口处停下车子。
假门放下时,伊森从马可斯的枪套抽出手枪,原来是口径点四〇的德国Heckler&Koch USP。
他想,不知道这里有没有监视摄影器。
马可斯说:「你死定了,你自己知道吧?」
伊森转动那把全自动手枪,抓住枪管。马可斯预料到他的下一步,猛然用手臂遮掩头部,可是伊森用木头和金属混制的枪托底端用力打向他的头颅恻边。
马可斯倒了下去,如果不是绑着安全带,他一定从吉普车上翻出去了。伊森从他的口袋拿出钥匙卡,解开安全带,让地心引力将他拉到柏油路面上。
然后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爬向驾驶座。
脚踩上离合器。
引擎轰轰作响。
很快,他便开始爬坡,往山里驶去。
* * *
巨型山洞里吊挂的球形大灯在他头顶上嗡嗡叫,可是除了这个之外,基地里没有任何声音。
伊森检查手枪里的子弹。
几乎笑了出来。
当然,枪膛里什么都没有。
退出弹匣,一样也是空的。
他把枪丢到后座,跳下吉普车。
玻璃自动门前,他从口袋拿出马可斯的钥匙卡,扫过读卡机。
一大清早,一楼的走廊上空无一人。
伊森爬楼梯上了二楼。
日光灯照得黑白相间的亚麻地板闪闪发亮,他的脚步声在长廊上产生回音,只有他独自走在这些通道,有一种很奇怪的犯罪感。
不受监视,没有伴护。
走到最末端时,他在通往监视中心的门前停下,观察玻璃里的情况。
有人坐在控制台翻卷监视影片,全是一些人们在床上翻身、移动或作爱的画面,夜光模式下,每个人的身体都发出蒙蒙胧胧的光。
他刷过马可斯的钥匙卡。
门开了。
他走进去。
控制台前的人转动他的回转椅。
是泰德。
监视小组的组长。
是伊森最不想在控制室里遇见的人。
「警长。」泰德显然起了警戒之心,「我不晓得你要来。」
「对,这不是既定行程。」
伊森走近荧幕墙,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说:「把两只手都举起来。」
「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把两只手都举起来』是什么意思吗?泰德?」
伊森拿出刀子。
泰德慢慢举高双手。
房间里都是过期咖啡的味道。
伊森说:「隔壁有人吗?」
「两个。」泰德回答。
「你的技术员有可能会突然走进来吗?」
「应该没有,他们通常只会一直埋头苦干。」
「为了每个人的健康和平安,希望如此。」
伊森在泰德旁边的椅子坐下,他的手发抖,伊森看到后不禁松了一口气。如果他觉得害怕,那么就比较容易控制,泰德的镜片大的像窗户一样,镜片后方大而涣散的瞳孔看起来模糊而疲惫。
「你整晚都没睡吗?泰德?」
「是的。」
「你还有多久才能下班?如果你敢对我撒谎,后果会不堪设想。」
泰德转动手腕好让自己看见表面。
「三十四分钟。」
「你害怕吗?泰德?」
男人缓缓点头。
「很好,你是该害怕。」
「你为什么这么做?警长?」
「为了找到真相。你可以把手放下来了,泰德。」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张开双手放在他的棉质长裤上。
「我想先声明一件事。」伊森说。
「什么?」
「我不晓得你这里有没有警报器,或有什么狡猾的方法可以通知外面你有麻烦了。可是如果你敢这么做,如果你犯了这个错,我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你。」
「我明白。」
「就算三十个武装警卫突然出现在门外我也不在乎,只要门一开,我就会认定是你叫来的人,在被射死之前,我一定会先割开你的喉咙。」
「好。」
「我不想走到那个地步,泰德。」
「我也不想。」
「全取决于你。现在,我们开始工作吧!把荧幕上的即时监视影片拿掉。」
泰德慢慢转动他的椅子,面对控制台。
他在一块触控板上敲了两下,所有的荧幕全变成黑色。
「第一件事。」伊森说,「我猜这扇门外的二楼走廊应该有一架即时摄影机吧?」
「可能有。」
「把它的影像抓出来,放在右边最上面的那个荧幕。」
二楼走廊的长镜头出现了,空无一人。
「现在我想看看碧尔雀在哪里。」
「他身上没有追踪晶片。」
「当然没有,他的住处或办公室有任何摄影机吗?」
「没有。」
「你觉得这样对吗?」
「我不知道。」
「他的左右手呢?潘蜜拉在哪里?还是我们一样看不见她?」
「不,我们应该可以找到她在哪里。」
左上方的一个荧幕出现画面。
泰德说:「她在那里。」
健身房角落的监视器。
房间里摆满了飞轮、跑步机和重量训练的机器。
镜头内只有一个在正中央拉单杠的女人,她毫不费力地操控着身体,不停地上上下下。
「你下指令调阅她的晶片位置?」
「是的,你到底想做什么?伊森?」
伊森瞄了一眼二楼走廊的监视器。
仍然没人。
他说:「隧道入口有监视器吗?」
泰德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舞动。
隧道出现了。
马可斯坐在水泥地上,头垂在两腿之间。
「那是谁啊?」泰德问。
「我的领路人。」
「他怎么了?」
「他拿枪指着我。」
马可斯挣扎要站起来,他起身,但两腿突然无力,又坐回水泥地上。
「我想问你一件事,泰德。」
「什么?」
「碧尔雀邀你参加这个团队之前,你是做什么的?」
「遇到他的前一年,我太太死了,我成了游民,镇日酗酒。他以前在我有时候会去的游民收容所当志工。」
「所以你是在他递热汤给你时认识他的?」
「没错,他帮助我戒酒,如果不是他,我早就死了,我从没怀疑过这一点。」
「所以你百分之百相信他?认为他不可能做错任何事?」
「你听过我那样说吗?警长?」
荧幕上,马可斯已经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想往隧道上坡走。
「泰德,上次我来的时候,你表演过怎么追踪一个晶片的历史纪录,看某个人去过哪些地方。」
「对。」
「我想,我们不可能看得到碧尔雀的纪录吧?」
「没错。」
「潘蜜拉呢?」
泰德转动他的椅子。
「为什么?」
马可斯开始沿着隧道蹒跚地往上走。
「你做就是了。」
「你要看哪一段时间?」
「我想看她三天前的晚上去了哪里。」
所有的荧幕瞬间变黑。
二十五个荧幕上出现了一大张松林镇的空照图,一个红点在小镇南边的山上闪烁。
「那是什么地方?」伊森问。
「山里基地。」
「你可以放大吗?」
「可以,不过你只会看到一大堆山上的树,我们在镇上设立的空照系统比较精细,但基地内就没有了。」
右下方有一串数字,看起来像是军用时间。
「这是她二十一时的所在地吗?」伊森问。
「对,晚上九点。」
「很好,从这里慢慢往后转。」
时间开始跑,秒、分、时,可是红点并没有移出山区。
泰德按下暂停,说:「我们已经转到凌晨一点了。」
「所以那时潘蜜拉还没离开基地,继续跑。」
凌晨一点半左右,红点出了山区,穿过森林,进入松林镇的马路。
泰德放大空照图,
代表潘蜜拉晶片的红点愈来愈大,在荧幕上往市中心快速移动。
伊森说:「看一下那附近有哪几架即时的红外线摄影机。」空照图上出现了萤光色块,「既然潘蜜拉身上有晶片,她的行动应该就会启动摄影机,对不对?」伊森问。
「是的。」
潘蜜拉走在一条和大街平行的小巷里。
「现在是几点?」
「凌晨一点四十九分。」
「我们有这一段的影片吗?」
「真奇怪。」
「什么?」
「我找不到『开启影片』的选项。」泰德将空照图放得更大,二十五个荧幕上只剩市中心的街区,「噢,找到原因了,看到了没?她站在死角。」放大之后,萤光色块中果然有个小黑块,时间轴继续走,但潘蜜拉一直躲在那个黑块里。
「她很厉害。」泰德说,「知道所有摄影机的位置,也记得要站在那里才不会被照到。」
伊森说:「让它一直跑到凌晨一点五十五分。」
泰德快转几分钟。
一点五十五分,潘蜜拉的红点在剧院南方大街和第八街交叉口处徘徊。
你在那里,艾莉莎被杀的那晚,你亲眼看到她和凯特分开。
泰德说:「如果你告诉我你在找什么,我也许可以帮忙一起找。」
一点五十九分,潘蜜拉开始往南移动。
然后,你跟踪艾莉莎。
潘蜜拉进入萤光色块区域。
泰德说:「我有『开启影片』的选项了。」
「打开来看看。」
荧幕换成了大街的画面。
夜光模式的画质很差,不过伊森还是可以看到潘蜜拉在人行道快步行走的身影。
她走出摄影范围。
影片变成全黑。
荧幕又跳回空照图。
「她在镇上做什么?」泰德问。
「一点五十九分,艾莉莎和凯特』柏林格在大街和第八街的交叉口分道扬镖。两个人身上都没有晶片,所以没有启动任何一架摄影机,有人告诉我艾莉莎往南走,我猜是因为她要回山里基地。潘蜜拉跟踪艾莉莎,你要记得几个小时之后,我在小镇南方牧场附近的马路上,发现了艾莉莎被刑求至死的赤裸尸体。」
「徊徘者杀了艾莉莎。」
「也许是,也许不是。再检查一下我要的那三架摄影机的画面,泰德。」
泰德将荧幕换回去。
隧道入口的摄影机已经没有马可斯的踪影。
潘蜜拉离开健身房了。
二楼走廊还是空的。
「回去做我们刚才做的事。」伊森说,「我们来看看她去了哪里。」
泰德将荧幕切回松林镇的空照图。
潘蜜拉一直往南走出了小镇,在路弯回去的地方,她的红点移进了森林,一路走向通电围墙。
伊森问:「你可以把我的晶片也加进荧幕里吗?」
「你是说在同一个时间轴上?」
「是的。」
伊森的红点出现了。
「所以潘蜜拉在那里时,你也在同一个地方?」泰德说,「我不明白。」
「我也在那里。三天前的晚上,通电围墙旁,彼得·麦克柯尔自杀身亡。」
「噢,我记得了。」
「现在重新播放一次潘蜜拉的历史轨迹,从凌晨一点五十九分到她走到围墙边碰到我为止。」
泰德再度播放了一次潘蜜拉的行动。
「我不明白……」泰德说。
「那么,就再放一次。」
他一共再放了三次,第三次结束时,他说:「这到底是搞什么?」
泰德坐在他的椅子上,倾身向前。
他的表情变了。
恐惧程度降低,注意力提升,
聚精会神。
伊森说:「是我看错了,还是艾莉莎被杀的那晚,潘蜜拉的监视纪录少了两个半小时?」
泰德将档案往前转。
他将画面放大再放大,直到红点占了四个荧幕。
然后一次又一次重复播放。
「空间移动完全没有破绽,」泰德说,「但对照时间轴就有问题了。」
他的手指在三个键盘上疯狂地敲打着。
一个错误码在荧幕上不停闪烁。
泰德瞪着它,头往后仰,仿佛它突然间坏掉了。
「那代表什么意思?」伊森问。
「有个档案不见了,从凌晨两点零四分到四点三十三分。」
「怎么可能?」
「被人删除了,让我再试另一件事。」
现在荧幕出现泰德打进去的电子码,非常长,而且看不出任何意义。
结果荧幕上却只回报了另一个错误码。
泰德说:「我刚才跑了一个程式,要系统回复时间被切掉前六十秒的资料。」
「然后呢?」
「我们想看的监视影片已经被『海葬』了。」
「那是什么意思?」
「它被删除了。」
「可能是碧尔雀或潘蜜拉做的吗?」
「绝对不可能,我的意思是如果只靠他们,是不可能的,他们基本上连删除档案都做不来了,更别说要将潘蜜拉的历史轨迹和失踪档案串在一起,让它看起来这么合理,不可能,不可能。那是非常厉害的专家才有办法。」
「所以是谁帮他们弄的?你其中一个手下?」
「他们收到命令时才有可能。」
「你没叫他们这么做?」
「没有,我可以对天发誓。」
「你的团队里,几个人有能力做这件事?」
「两个。」
伊森用刀子指着大控制台另一端的房门:「他们在隔壁吗?」
泰德迟疑了。
「泰德。」
「其中一个在。」
伊森看着那扇门。
泰德说:「等一下。」他指着画面已经切回基地内部摄影机的荧幕墙。
潘蜜拉和碧尔雀出现在二楼的走廊上,后头还带着两个警卫。
伊森看着泰德:「是你通知他们的吗?」
「当然不是,坐下。」
「为什么?」
泰德飞快地操纵触控荧幕。
所有的监视器画面瞬间消失。
「放回去!」伊森说。
「如果现在的情况和我想的一样,我们不会想让他们走进来时看到这些画面。」
泰德换上松林镇的空照图,点入凯特·柏林格的家,拉出互动的建筑蓝图。
他将她床上的摄影画面放上荧幕。
凯特和哈洛出现了,他们正在穿衣服,黎明的光线从窗外射进房间里。
伊森坐下:「你真的要帮我?」
「也许。」
脚步声已经来到门外。
然后是钥匙卡刷过读卡机的哔哔声。
「你最好赶快想个好理由,警长。」
伊森说:「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需要在白天和人在市中心交谈——」
「大街和第九街交叉处的长椅,摄影死角,没有收音器。」
门开了。
碧尔雀一马当先地走进来,潘蜜拉紧跟在后。
他对着跟在后头的警卫说:「你们在外头等一下,需要的时候,我再叫你们。」
碧尔雀快步走向房间中央,低头瞪着伊森,显然非常生气。
「马可斯因为脑震荡和头颅骨折被送进医院了。」
伊森说:「那个混蛋居然敢拿枪指着我,没被送到太平间算他好运了,是你让他那样做的吗?」
「我告诉他开车去镇上,找到你,将你带回来见我,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可以。」
「嗯……那么我想他应该为他的头颅骨折感谢你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看起来像什么?」
碧尔雀看向泰德。
泰德回答:「他想要看一下柏林格家的即时监视影片。」
荧幕上的凯特这时已经进到厨房。
她打开水龙头冲洗法式滤压壶,冲掉上头的旧咖啡渣。
碧尔雀微笑:「有什么问题吗?伊森?昨天晚上和她面对面还看不够吗?现在我想和你在我的住处谈一谈。」
伊森往碧尔雀的方向站近一步。
他比碧尔雀足足高了六英寸,故意低头看着他。
然后说:「我很高兴陪你一起走,大卫,但是,首先我觉得有必要和你沟通一下,如果你下次再做这种事,叫你爪牙拿枪去找我——」
「小心一点,」碧尔雀打断他的话,「后面那段话可能会让你付出惨痛代价。」
他转头看向泰德。
「你确定这儿没事?泰德?」
「是的,先生。」
碧尔雀将视线转回伊森身上,说:「你先走。」
伊森双手插在口袋里走过潘蜜拉身边,她笑得像个疯子,皮肤还带着运动后的汗水。
两个体型壮硕的警卫分站在外头走廊上,房门的两侧,他们穿着便服,但脖子上挂着半自动步枪,两个人不怀好意地瞪着伊森。
碧尔雀领着所有人前进,来到两扇没有记号的对开房门,刷过自己的钥匙卡,踏进通往他住所的电梯。
他回头看着警卫:「我想,我们从这里接手好了,谢谢两位。」
他们全进了电梯后,碧尔雀说:「马可斯告诉我,你偷了他的钥匙卡?」
伊森还给他。
「看起来你昨晚过得很辛苦吧?亲爱的?」潘蜜拉说。
伊森低头看着自己仍然潮湿、沾染大量淤泥、破了好几个洞的连帽棉衫。
他说:「马可斯拦下我时,我正要回家洗澡换衣服。」
「我很高兴他把你拦下来了。」她微笑,「我比较喜欢你脏兮兮的样子。」
他们到达碧尔的住处时,潘蜜拉拉住伊森的手臂让碧尔雀先出去。
她将嘴唇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昨晚,我刚好撞见了你和泰瑞莎的午夜漫步,噢,不用摆出那种脸色,到目前为止我还没说出去。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有你的把柄,你最好乖乖听话。」
* * *
碧尔雀示意伊森和潘蜜拉在一尘不染的厨房旁的玻璃圆桌坐下,他的私人厨师已经开始准备早餐,蛋、培根和火腿的香味从巨大的维京牌瓦斯炉传来。
碧尔雀说:「早安,提姆。」
「早安,先生。」
「你可以先给我们咖啡吗?可以点菜了,今早有三个人用餐。」
「当然。」
桌子旁窗户透进来的光线既灰暗又黯淡。
碧尔雀说:「听说昨晚下雪了。」
伊森说:「只有一点点。」
「每年下雪的时间似乎一直提前,现在不过才八月呢!」
一个胡子刮得很干净的年轻人穿着厨师的自制服,从厨房端着一个大拖盘走过来,上面放了三个瓷杯和一个很大的法式滤压壶。
他将所有东西放在玻璃桌上,然后小心地压下法式滤压壶的滤网。
倒满每个杯子。
他说:「我知道碧尔雀先生和潘蜜拉只喝黑咖啡,警长呢?需要我拿奶精和糖过来吗?」
「不用了,谢谢。」伊森说。
闻起来不错,
喝起来比镇上卖的好上一百万倍。
和伊森记忆中的西雅图咖啡很像。
潘蜜拉说:「你一定会为我们警长昨天的表现骄傲的,大卫。」
「喔?真的?他做了什么?」
「他拜访了韦恩·强森。他是你的第一个整合对象,是吧?伊森?」
「是的。」
「强森先生适应不良,问了所有人都会问的,那些难以回答的问题,不过伊森应付得很好。」
「非常好。」碧尔雀说。
「这好像看着我们的小婴儿学步,真美好。」
提姆问完他们想吃什么后,转身走回厨房。
碧尔雀说:「我们迫不及待地想听听你昨天晚上的大冒险,伊森。」
伊森看着蒸气从咖啡表面盘旋而上,感到进退维谷。如果这个男人连自己的女儿都下得了手,要是伊森拒绝列出名单,他会对伊森和他的妻小做出什么疯狂的报复?
可是如果伊森说出来,等于亲手签下凯特的死刑令。
两难。
而潘蜜拉知道他私自拿掉了泰瑞莎的晶片无疑更是雪上加霜。
「伊森,把你看到的一切都告诉我们。」
即使生命受到威胁,艾莉莎也许没列出名单,但她一定告诉过她爸爸或潘蜜拉事情真相。
她一定说过凯特那一伙人其实没有威胁性。
他们并不想革命。
聚会只是想要享受一下自由的感觉。
可是她还是被杀了。
她说出真相,但对凯特和她的伙伴并没有帮助;真相并没有保住艾莉莎的命。
「伊森?」
在恐惧的一瞬间,灵光乍现,他突然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
很危险,很疯狂。
「伊森,干!快说!」
可是他没有别条路走了,
他说:「我进去了。」
「那是什么意思?」
伊森微笑:「我看到最主要的那群人。」
「他们带你去参加他们的聚会?」
「他们用黑布蒙住我的眼睛,将我领进森林里,我们攀爬进入一个在峭壁山腰的大山洞。」
「你能再找到那个地方吗?」
「我想可以,回程时,他们就没再蒙住我的眼睛了。」
「我要你画张地图给我。」
「没问题。」
「所以,你看到了什么?」
「那里大约有五、六十人。」
「你的前同事和她老公也在那里吗?」
「喔,是的,凯特和哈洛?很明显的,他们是那个团体的首脑。」
「你认得出来其他人吗?」
「可以。」
「我们需要一份完整的名单。」
「应该不成问题,可是你必须先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昨晚去参加聚会前,以为那不过是个无害的派对,毕竟只要规定存在,就一定有人想打破规定,这就是人性,一九一〇年代的地下酒吧就是最好的例子。可是这个聚会、这些会议——它们并不是真的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