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尔雀和潘蜜拉对看了一眼,伊森看见他们脸上的惊讶表情,
显然艾莉莎告诉他们相反的资讯。
伊森说:「坦白讲,我本来以为你这么在意,只是因为你是个控制狂,没想到你居然是对的。他们正积极招募新血,而且他们手上也有武器。」
「武器?什么样的武器?」
「大部分是自己做的,弯刀、菜刀、球棒,我看到一、两把手枪,他们收集了不少兵器。」
「他们想做什么?」
「你知道吗?我的出现让所有人都紧张得不得了。」
「我可以想像。」
「不过从我听到的来看,他们想要夺取主控权,想要主导镇上的一切,那倒是非常清楚。他们冒着生命危险众会,可不是只想坐在一起谈谈来到松林镇之前的美好时光,他们知道他们受到监视,他们知道镇外有围墙,甚至有一些人还到过围墙的另一边。」
「怎么可能?」
「我还不知道。」伊森双手握住咖啡杯,让瓷器的热度温暖自己,「依我看来,老实说,我去的时候还心存怀疑,可是……」伊森说,「可是现在我明白了,你……或者该说,我们……的麻烦大了。」
「艾莉莎的事呢?」潘蜜拉问。
「你是问我,艾莉莎是他们杀的吗?」
「是啊!」
「嗯,我在那里时,没人自首,可是你觉得呢?听好,这些人非常害怕曝光,他们其实对你们是谁并没有概念,大卫,但他们知道有个像你这样的角色存在。他们知道有人在背后控制一切,他们不顾一切想阻止你,他们想要开战,尽嚷嚷些『不自由毋宁死』之类的屁话。」
提姆端着一个很大的银托盘回来了。
他先放下一盘刚从农场摘下的新鲜水果,不用说,一定是最后一批了。
「碧尔雀先生,酸面包加温泉蛋。潘蜜拉,班尼迪克蛋。还有警长的炒蛋。」
他帮每个人再添满咖啡后离开。
碧尔雀咬了一口蛋,静静地看着伊森好一会儿。
最后他终于说:「你应该明白,伊森,地球只剩几百名人类,我们绝对不容许发生内战的。」
「当然。」
「你建议怎么做?」
「什么?」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哼,真的吗?你没想过?那么潘蜜拉,你的意见呢?」
「嗯,首先,我会要我们的超级警长坐下来,写下他昨晚夜间派对里看到的每一个人的名字。然后我会要我……」她指着自己的鼻子,「组织一个小组,搜索全镇。在一个晚上之内,让名单上的所有人,一个不剩地全数消失。」她微笑,「不过话说回来,也有可能是因为我月经来了,所以情绪不稳,有点太过血腥。哈,我可不是说双关语喔!」
「你会把他们全放回生命中止柜吗?」碧尔雀问。
「或者干脆把他们杀了,我的意思是,到了这个地步,我觉得也许这些人不管再整合几次都不会成功了,你不觉得吗?」
「你说那里有多少人?伊森?」
「五、六十个。」
「我不能损失这么多人。也许我太过乐观,但我还是认为凯特那一伙人里还是有不少人用不着动用刑求、处死等极刑,就能让他们归顺的。」
碧尔雀在蛋上洒了一点盐。
咬了一口。
望向嵌在岩壁中的窗户。
从峭壁看出去的景色美得叫人屏息,一千英尺之下,森林覆盖了山坡,蔓延进小镇。
碧尔雀再度转身面对餐桌时,他脸上换了一副「事情已经解决」的表情。
他说:「伊森,你就要有个非常刺激有趣的夜晚了。」
「为什么?」
「因为你即将主导你的第一场狂欢会。」
「主角是谁?」
「凯特和哈洛·柏林格夫妻将是我们的贵宾。」
潘蜜拉开心得不得了。
「这主意真是太棒了,」她说,「砍断蛇头,其他部分也就死了。」
碧尔雀说:「我知道你唯一经历过的狂欢会,伊森,就是你自己那场。不过我相信你已经把手册读熟了,所以应该很清楚整个流程才是。」
「还是你不忍心看着旧情人被处死?」潘蜜拉问。
「你太敏感了。」伊森说,「下灰有空的时候提醒我解释什么叫『同舟共济』给你听。」
「也许她问得不好,」碧尔雀说,「不过她确实问到重点了,你准备好了吗?伊森?不过别误会,别以为我的意思是你有所选择。」
「我心里会觉得恐惧。」伊森说,「如果你是想问这个的话,我曾经很爱她。可是经过昨晚之后,我明白这件事情是非做不可了。」
碧尔雀脸上的肌肉似乎放松下来。
「听到你这么说,伊森……没有什么比知道你真的站在我这边让我更开心的,我们三个可以合作无间,拥有你完全的忠诚和信任对我来说非常重要,还有好多事我还没告诉你,好多事我想和你分享,可是我一定得先确定你是站在我这边的。」
「柏林格夫妻要抓活的。」潘蜜拉说,「你一定要一开始就对我们的义警说清楚,否则我们的贵宾可能在小巷里就被杀死了。我们宣布时就要强调,他们一定要死在大街的圆圈里,他们必须死得很惨、很血腥,那么他们的同伙才会明白反抗的代价,」
「我会监看你如何主导狂欢会,」碧尔雀说,「你今晚的表现会决定我们彼此信赖的程度。」他喝完咖啡,站起来,「回家好好睡一觉,伊森。我会派米特下午到镇上帮你把晶片缝回去。」
潘蜜拉微笑:「天啊!我真是热爱狂欢会。」她说,「甚至比耶诞节还好,我有预感镇上的人也有同感。你知道有些人将他们的化妆品和变装道具收在衣柜里等着狂欢会来临吗?他们装饰刀子和石块,只要是人,都需要偶尔好好疯狂一下。」
「你认为杀死两个我们的同类只能算是『好好疯狂一下』吗?」伊森问。
「说到底,我们最厉害的不过是同类相残,不是吗?」
「我希望那不是真的。」
碧尔雀说:「我个人其实很痛恨狂欢会。不过,话说回来,镇上全是我的人民,虽然不容易,但是只有我才知道他们需要什么。一直要求他们循规蹈矩会让他们发疯,每一个看似完美的小镇,一定都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就像没有噩梦,就不会有美梦一样的道理。」
20
伊森走进他黑漆漆的家。
他在楼下的浴缸放水,走上二楼,回到他的卧室。
泰瑞莎睡在一大叠毛毯下。
他弯腰倾身,在她耳边轻声说:「跟我到浴室去。」
澡盆里的热水是屋内唯一热腾腾的东西,可是热得很舒服。
泰瑞莎迷迷糊糊地走下来时,房间里已经充满了蒸气。
洗脸台上的镜子,还有浴缸上的窗户都因为蒸气糊上一层雾,石灰墙看起来仿佛流汗似的。
她脱下衣服。
跨进水里,在他的两腿之间躺下。
挤进了两个人之后,热水只差一寸就要满出浴缸边缘,温暖的雾气是这么浓,他几乎看不到咫尺之外的洗手台。
伊森用他的脚转动水龙头,让水流的声音充满浴室。他将泰瑞莎往后拉,让她的背靠在他前胸上。即使是在热水里,她抵住他的皮肤仍旧冰凉。她的耳朵就在他的嘴唇旁,这是个说悄悄话的完美姿势,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从没想到这个好主意。
蒸气包围住他们。
他说:「凯特那伙人没有杀害我调查的那桩谋杀案的受害者。」
「那是谁干的?」
「如果不是潘蜜拉,就是碧尔雀的手下,也有可能是他自己下的手,」
「他杀了自己的女儿?」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亲自下的手。不过,今天晚上有一场狂欢会。」
「主角是谁?」
「凯特和哈洛。」
「我的天啊!你是警长,你必须主导狂欢会进行。」
「没错。」
「你不能阻止吗?」
「我不想阻止。」
「伊森,」她转头看着他,「到底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比较好。」
「你的意思是,如果计划失败的话。」
「是的。」
「失败的可能性多高?」
「非常高,可是我们昨晚已经讨论过了,我答应过会想办法的,尽管我们有可能失去一切。」
「我知道,只是……」
「事到临头,感觉又不一样了,是不是?顺便告诉你,潘蜜拉看到我们了,她看到我们昨晚在外头散步。」
「她告诉任何人了吗?」
「没有,我打赌她不会讲,至少在狂欢会开始之前不会。」
「可是,狂欢会结束后,如果她说出去了怎么办?」
「过了今晚之后,一切都无所谓了。可是,听好,我不一定要这么做,我们可以循规蹈矩,当个合作的小镇镇民。我是警长,多少能有些特权,在这里,我们不需要缴贷款,不需要付帐单,他们会提供所有日常生活所需。我以前每天工作到很晚,现在却天天回家吃晚饭,我们一家人可以多很多时间在一起。」
泰瑞莎轻声说:「有一部分的我确实想着我能不能听进去,你知道吗?就是接受现况。可是那不是生活,伊森,这些限制之下,那不是生活。」她亲吻他,热气和水雾让她的嘴唇恢复了柔软,「你去做任何必须做的事,只要记得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一样爱你,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我觉得和你之间比我们过去在西雅图的五年婚姻里更亲密。」
* * *
下午两、三点,雪停了。
晴朗的冬季天空下,伊森站在圈住学校的铁丝网旁。
孩子们从红砖建筑鱼贯走出,蹦蹦跳跳下了台阶。他看到班恩和两个朋友走在一起,背包在肩膀上晃啊晃的,一边聊天,一边开怀大笑。
一切似乎是这么的正常。
孩子们下课离开学校。
就这样。
班恩走到人行道,还是没注意到他爸爸。
伊森说:「哈罗,儿子。」
班恩停下脚步,他的朋友也一起转头。
「爸爸,你怎么在这里?」
「我只是突然想来接你回家,我可以陪你一起走回去吗?」
他看起来并不想和爸爸一起走回家,不过他将尴尬隐藏得很好。
他转身对朋友说:「晚一点我再找你们,」
伊森将手放在班恩的肩膀上。
他说:「不如我们先绕到你最喜欢的地方去一趟吧!」
他们走了四个街区抵达大街,过马路后到一家名为「甜牙牙」的糖果店。不少学生跑得比他们快,已经在里头打量着好几百个装满各式糖果的玻璃罐,口香糖、Spree咀嚼糖、Sweet Tarts甜酸片、Pixy Stix果汁胶条、Cry Baby泡泡糖、Jolly Rancher棒棒糖、Jawbreakers糖球、M&M巧克力、Starburst软糖、Pez水果糖、Skittles彩虹果汁糖、Patch Kids酸甜软胶糖、Nerds碎碎糖、Smarties巧克力、Atomic Fireballs大糖球,所有你想得到的蛀牙好物应有尽有,无一缺席。伊森知道糖果和所有其他物资一样,全都是透过真空包装保存下来的,可是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一样东西可以经过两千年还好好的,它一定真的硬到可以让你的下巴掉下来【※Jawbreaker。亦是糖果品牌。】。
他和班恩最后站定在巧克力柜台前。
各式手工乳脂软糖整齐地排在玻璃柜后头对他们招手。
伊森说:「选一个你想要的。」
拿着热巧克力和一大袋综合口味的乳脂软糖,伊森和班恩在人行道上漫步。
松林镇一天里就属这个时候交通最繁忙,刚放学孩子的美妙笑声如银铃般充斥着市区的街道。
感觉是如此真实。
伊森说:「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吧!」
他领着儿子穿过马路,在大街和第九街角落的长椅子上坐下。
他们喝着热腾腾的巧克力,小口小口咬食乳脂软糖,看着人来人往。
伊森说:「我还记得自己像你这么大的样子,你比我乖,也聪明多了。」
男孩抬起头,嘴角带着软糖的碎屑。
「真的吗?」
他戴着眼镜和有下垂耳罩猎帽的模样让伊森不禁联想到电影《耶诞故事》(A Christmas Story)里的主角拉尔夫(Ralphie)。
「喔,真的,我是个小坏蛋,满口粗话,一天到晚打架。」
听到这个似乎让班恩很开心。
他啜饮手上的热巧克力。
「以前的学校很平凡。」伊森说,「我们要写功课,爸妈有时要去和老师开家长座谈会,学期末时就拿成绩单回家。」
「成绩单是什么?」
「就是一张纸上面有分数,为你这学期的表现评分。你大概不记得你在西雅图的学校了,松林镇有点不一样。」
班恩的表情变了,他瞪着脚下的柏油路面。
「怎么了?儿子?」
「你不应该谈论这些的。」他的语调严肃但镇静。
「我是松林镇的警长,我可以谈论任何我想谈论的事,你知道整个镇都归我管吧?」
男孩摇摇头:「才不是呢!」
「什么?」
现在班恩的眼中全是泪水。
「我们不可以谈这个。」他说。
「我是你爸爸,没有什么事你不能和我谈的。」
「你不是我爸爸。」
就算被一把钢刀直接剌进内脏也不会让伊森觉得这么痛。
他忘了呼吸。
突然间他的眼眶中蓄满泪水。
他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地问:「班恩?你说什么?」
「你不是我真正的爸爸。」
「我不是你真正的爸爸?」
「你不明白,你永远不会懂的,我要回家了。」
班恩准备起身,可是伊森用手环住他的肩,将他固定在长椅上。
「放开我!」
「你认为谁才是你真正的爸爸?」伊森问。
「我不应该谈这个——」
「告诉我!」
「保护我们的那个人!」
「保护你们什么?」
男孩抬头看着伊森,一脸的眼泪,表情讽刺地说:「保护我们不受围墙外的怪物侵袭。」
「你去过围墙的另一边?」伊森问。
男孩点点头。
「谁带你们去的?」
什么都不说。
「是一个很矮、有点年纪、光头、黑眼睛的男人吗?」
班恩没有回答,但这就是答案了。
「看着我,儿子,看着我。你说他是你爸爸时,是什么意思?」
「我告诉你了,他保护我们,提供这一切给我们,他创造了松林镇,还有镇上的所有事物,」
「那个人不是上帝,如果那就是你们在——」
「不准你这么说。」
伊森心想,就算没有其他我一定要毁掉这个镇的理由,眼前这个理由就已经太足够了。他们从我们的身边偷走我们的孩子,让他的心离我们愈来愈远。
「班恩,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是真的,但也有许多事是假的,你知道吗?你妈妈和我对你的爱,没有什么事比那更真挚的了,你爱我吗?」
「我当然爱你。」
「你信任我吗?」
「是的。」
「带你们去围墙后的那个男人不是上帝,他和上帝的距离远到不能再远,他的名字是大卫·碧尔雀。」
「你认识他?」
「我为他工作,几乎每天都见到他。」
梅根·费雪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伊森根本没听到她的脚步声。
她就这么突然地冒出来了。
她小心地拉着毛裙蹲下,一只手放在班恩的膝盖上。
「没事吧?班恩?」
伊森硬挤出笑容:「我们没事的,梅根。」他说,「在学校受了点挫折,我相信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可是只要去一趟『甜牙牙』,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出了什么事,班恩?」
男孩低着头,眼泪不停地滴进手上的热巧克力。
伊森说:「这是我们的隐私。」
听到这句话,梅根立刻抬头。
几天前迎接他和泰瑞莎到她家的那个活泼愉快的女主人消失无踪。
她反问:「隐私?」
仿佛她不明白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仿佛班恩是她的儿子,伊森才是那个多管闲事的人。
「在松林镇的学校里……」她继续说,「我们相信应该在社区的教导下——」
「是的,隐私,就是你——不——要——多——管——闲——事的那个隐私,费雪太太。」
她脸上又震惊又厌恶的表情,让伊森十分确定她这辈子还没过过敢这样对她讲话的人,尤其是她在松林镇得到这个有权力的职位之后,更是没人敢遥次。
梅根站起来,以教师的威严对他怒目相视。
她说:「他们是我们的孩子,布尔克先生。」
他说:「去死吧你!」
看到她气冲冲地冲向人行道离去,班恩挣开他父亲的手,飞快跑过马路。
* * *
「午安,白朗黛。」伊森一边走进警长办公室,一边对秘书打招呼。
「午安,警长。」
她的视线没离开过纸牌。
「有电话吗?」
「没有,老板。」
「有人来过吗?」
「没有,老板。」
他一边走,一边反手在她的桌上敲了敲,说:「希望你准备好今天晚上好好开心一下,」
他可以感觉到走向走廊末端的办公室时,她紧盯着他的眼光,可是他没有回头。
他走进去,将帽子挂在衣架上。
走向柜子,打开锁。
他之前只开过一次,也明白自己是刻意避着它,里头的东西代表了他对这个职位、这个小镇最痛恨的一件事,从他就职后就一直惶恐至今。
他的前手留下来的戏服挂在铜质壁钩上。
在自己的狂欢会里,他只从很远的距离看了波普警长一眼,这件衣服的细节在他的害怕和慌张中并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近看之下,看起来犹如恶魔之王的斗篷。
以棕熊毛皮为底,肩膀部分加缝了额外的兽皮,锁骨上的绑绳还装饰了极粗的链条,毛皮上有不少污点,伊森猜那应该是沾上人血的痕迹,可是它显然没被清理过,闻起来臭到像食腐动物呼出的气,混合了陈旧的血腥和腐败的酸臭。可是这些都还比不上它的装饰品,波普将每名狂欢会主角的头皮都割下一块缝进毛皮内侧,总共三十七个,最早的那个看起来已经皱得像牛肉干,最新的却还呈灰白色。
头饰则放在斗篷上方的木格子里。
最主要的装饰品是一个波普用金属棒固定住的畸人头盖骨,嘴巴大张,一对麋鹿角被牢牢锁在它的脑门上。
一支剑和一把散弹枪在靠墙的壁架上,上头的电灯泡照得武器上的人造水晶闪闪发亮。
电话响时,伊森吓了一跳,差点跳起来。
因为电话几乎从没响过。
他走向办公区域,绕过桌子,铃声响到第五声时接了起来。
「我是布尔克警长。」
「你知道我是谁吗?」
即使他讲话的音量比耳语声更小,伊森还是听得出来是泰德。
他回答:「知道,你怎么晓得我在这里?」
「你觉得呢?」
当然,泰德一定是从山里的监视系统看到他了。
「我们这样讲话安全吗?」伊森问。
「不能太久。」
「他们会发现?」
「最后还是会,问题是:当他们发现时,还有没有关系?」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
「我们在找的那个东西,很模糊,藏得很隐密,不过没有任何资料是可以真的被删除掉的。」
「然后呢?」
「不能在电话里讲,你二十分钟内可以和我在太平间碰面吗?」
「好。」
「米特医师刚走进警长办公室,你最好动作快一点。」
伊森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泰德慌忙挂断的声音。
伊森才挂上话筒,电话又响了。
「嗨,白朗黛。」他说。
「警长,有个米特医师来看你。」
来帮我把追踪晶片缝回去。
「我现在正在忙,能不能请你端杯咖啡给他,带他到休息区等一下。」
「是的,老板。」
伊森打开桌子左边的大抽屉,拿出他的皮带和枪套,飞快地穿戴上。
他将注意力转向枪柜,打开柜门的锁,还有中间的抽屉。
他从抽屉拿出一把以色列制的沙漠之鹰半自动手枪,放上弹匣,装进枪套里。
然后他取下三八九型猎枪,迷彩枪托配上蓝色枪管,还有四乘三十二的瞄准镜。
他的电话又响了。
他抓起话筒。
「什么事?白朗黛?」
「嗯,米特医师不想再等下去了。」
「一个不想等待的医师,你不觉得那很讽刺吗?白朗黛?」
「什么?」
「我马上出去。」
伊森挂断电话,走到枪柜旁的窗户,滑动式的,他拉开锁扣,将玻璃窗滑到底,再把纱窗从窗框上推出去。
姿势怪异地从窗户爬出去后,他在建筑物旁的灌木后伏低身子,
他奋力在扎人的树枝间开出一条路,然后慢跑上马路。
他找到早上开来上班的越野车,拉开驾驶座的门,将步枪放上枪架。
他发动引擎时,从打开的窗户听到了他办公室里的电话又开始响个不停。
* * *
伊森把越野车停在大街的停车位上,走向「木制宝藏」的展示大玻璃窗。
凯特坐在收银机后头,一脸无聊且面无表情地瞪着前方发呆,从昨晚美好自由的夜晚回归松林镇循规蹈矩的奴隶生活一定相当难受吧?他心想,大多数参加秘密派对的人第二天大概全在宿醉和冷酷的现实中度过。
伊森举起手,轻轻敲了两下玻璃。
* * *
他们坐在大街和第九街交叉处的长椅上。
市中心里空无一人。
那种真实感不见了。
反而更像拍摄完成后还没撤掉的电影布景。
太阳溜到西方岩壁后,阳光已经开始变暗了。
「我们在这里谈话很安全。」伊森说。
「你看起来糟透了,」凯特说,「你都没睡吗?」
「没有。」
「出了什么事?」
「我必须知道怎么找到围墙下的秘密通道。」
「为什么?」
「没时间解释了,你去过吗?」
「只去过一次,」她回答,「很久以前。」
「你走到另一边了吗?」
她摇头。
「为什么?」
「害怕。」
「我怎么样才能找到它?」
「那里有一个很大的松树残桩,几乎和你一样高,比周围的任何东西都大,如果它还在的话,你不可能找不到的。秘密通道的入口就在它右方的森林地面上,上头会盖满松针,我相信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人去那里了。」
「它有锁吗?」
「我不知道,伊森,出了什么事?」
他看着她。
想告诉她。
想警告她。
但是,他只能说:「你一定要相信我。」
* * *
伊森将他的越野车停在医院后的小巷子里掩人耳目。
从边门偷溜进去。
一楼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走楼梯到地下室,来到四条空旷走廊的交会处,往东厢最末端没有窗子的双扇对门走。
靠近太平间的最后几盏日光灯被关掉了。
他在半黑暗中来到门前。
用力推开门。
泰德站在解剖台前,面对三口打开的笔记型电脑。
伊森走过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小声地说:「我们在这里讲话安全吗?」
「我把医院的监视系统关了,」他看了看腕上的手表,「不过十分钟后系统就会恢复运作。」
「潘蜜拉在哪里?」
「在楼上当心理医师。」
伊森绕过亮晶晶的解剖台,站到泰德身边。
他看了一眼冷冻柜、洗手台和测量内脏的秤,泰德已经调整过检验灯的角度,让它不直接照着台子,所以它现在对着一个角落大放光芒,而太平间里的其他地方则藏在阴影里。
笔记型电脑终于准备好了。
泰德键入他的使用者代号和密码。
「为什么选这里?」伊森问。
「什么?」
「为什么你要选择在这儿碰面?」
泰德指着电脑荧幕。
影片开始播放。
HD画质。
一架摄影机从天花板的角落正对着下面的艾莉莎。
伊森说:「干!」
她被好几条又厚又粗的皮带绑在解剖台上。
绑在这张解剖台上
「没有声音?」伊森问。
「没有时间找录音档案,相信我,你待会儿就会觉得还好没有声音。」
艾莉莎正在大叫什么。
她的头奋力地从台子上抬起。
身上每一条肌肉都拉得紧紧的。
潘蜜拉出现了。
她一把抓住艾莉莎的头发,用力将她的头往下拉,重重撞上金属台面。
大卫·碧尔雀出现在萤光幕里。
他把一支小小的刀子放在金属台上,爬上解剖台。
跨坐在他女儿的大腿上。
他举起刀子。
他的嘴巴动着,不知道说些什么。
艾莉莎大叫回嘴,潘蜜拉仍然拉住着她的头发。
碧尔雀抿紧嘴唇。
他的头转向旁边。
看起来不像在生气,
将刀子捅进女儿的肚子时,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伊森不禁瑟缩了一下。
碧尔雀拔出刀子,艾莉莎的身体在皮带下扭动,
鲜血开始聚积在解剖台上。
艾莉莎五官扭曲,显然非常痛苦,碧尔雀再度开口说话,当他又举起刀子要刺向他女儿时,伊森想都没想就把头转开。
他很想吐,吞下的口水带着喉咙后方的铁锈味。
「我想我大概明白了。」
泰德倾身在笔记型电脑上打字。
荧幕很快变成一片黑。
「接下来就像那样,」泰德说,「一次、一次、又一次。」
刚才那段影片让他好震惊。
他想到第一天在这个太平问里,他在艾莉莎尸体上看到的那些黑色小洞。
他说:「所以,那天晚上,艾莉莎和凯特分开后,潘蜜拉跟踪艾莉莎,将她骗到这个地下室,也许碧尔雀已经在这里等她们,也许他之后才到。几天前,我在这个太平间检查她的尸体时,我就想为什么她身体里的血几乎都流光了,她到底是在哪里被杀的……」
「而你现在就站在命案发生的现场。」
伊森低头看着自己靴子下的大排水孔。
「你有这段影片的复本吗?泰德?」
「我做了好几个备份。」泰德伸手进口袋,拿出一个指甲大小的记忆卡,「这份是要给你的,镇上没有机器可以读它,不过为了预防我和其他备份出事,你还是把它收好。」
伊森将记忆卡放进口袋。
泰德看着他的手表:「还剩几分钟,我们最好赶快走。现在呢?我打算将这段影片在基地里的每一个荧幕上播放。」
「不,不要这样做,你回去工作,假装一切正常。」
「我听说今晚会为柏林格夫妻举行狂欢会,基地里谣传他们是杀死艾莉莎的凶手,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有计划了,不过我还没告诉任何人。」
「所以,我先袖手旁观就好?」
「是。」
「好。」泰德又看了手表一眼,「我们最好赶快走,再过六十秒,监视器就会恢复正常了。」
* * *
伊森来到小镇边缘的大弯路时,已经下午四点了。他将越野车打成低速档,开下路堤,驶进森林里。
地面很湿软,松树上还能见到几处残雪。
开始下起雪来。
半英里的路感觉却怎么走都走不完。
透过挡风玻璃,他看到了第一支杆子,然后铁丝网和一圈一圈的锋和铁片也出现了。
他将越野车停在离通电围墙三十码处。
天色暗到应该开灯了,可是他不想冒险打开。
他坐在驾驶座,听着引擎空转,他瞪着通电围墙,无法抑制内心滋长的恐惧
只不过是不锈钢和电流。
想到它用来防御的那些东西、想到它必须捍卫整个镇,相较于必须承担的重责大任,通电围墙看起来实在非常单薄。
很难想像那就是挡在人类生存和灭绝之间唯一的屏障。
* * *
凯特没说错。
松树残桩大到不可能看不见。
从远处看,它就像一头用后脚站立的银毛大熊,接近顶部的弯曲枯枝高高举着,宛如即将发动攻击的前掌,威胁感十足的不寻常外形在光线黯淡时,很可能将人吓得屁滚尿流。
伊森将车停在它旁边。
抓起步枪。
踏上森林地面。
引擎一关,寂静从四面八方涌入。
他绕着残桩走一圈。
这里没有积雪,只有满地的松针,看不出来通道入口到底在哪里。
他打开越野车的后窗,降低后档板。
拿起铲子和背包。
* * *
挖了半小时以后,铲子的前端碰到某种硬物,将铲子一扔,他跪下来,用手拨开剩下的松针,应该是两年或三年来累积的量。
入口的门是钢制的。
三英尺宽,四英尺高,和地面齐平。
把手上有个单眼螺栓,上头挂着一把锁,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让它锈得很严重。
铲子用力一敲,锁就开了。
他背起背包。
拿起步枪。
将它挂在右肩上。
他拉出半自动手枪,将点五〇口径空尖弹填入枪膛,
钢门铰链发出指甲刮过黑板似的刺耳噪音。
里头一片漆黑。
地道特有的潮湿泥土味。
伊森从腰带拿下手电筒,打开,扣在沙漠之鹰手枪上。
地面和地道之间设了几个台阶。
伊森小心地往下走。
九步之后,他到达底部,
光束下的通道方正,以四英尺长、四英尺宽的木板支撑。
建造的工程看起来很仓促、很随便,应该不是收到正式命令之后做的。
伊森在树根和泥土中的岩石下前进。
中间有一段墙距变窄了,他的厉膀不时会摩擦到墙壁,还得驼背走路,否则头会刮到天花板。
走到一半,伊森似乎听到围墙的高压电透过泥土嗡鸣,觉得自己的头皮麻麻的,他猜应该是头顶庞大电力的副作用。
他觉得胸膛很紧,仿佛他的肺正在收缩,但他知道那不过是在密闭空间行走引起的心理作用。
然后,他发现自己站在另一组台阶的底部,他将手电筒往上照,看到了另一扇钢制的小门,
他可以回头,取来铲子,用力敲开它。
但他只是用手枪瞄准生锈的挂锁。
深呼吸。
扣下扳机。
* * *
一小时后,伊森关上后档板,拉上后窗。
他将步枪放回枪架。
他在保险杆前蹲低,眼睛里充满泪水。
蒙胧森林里的幽暗光线几乎已全数消失。
四周安静到他可以听见自己心脏抵着保险杆跳动的声音。
等到又能正常呼吸时,他才站起来。
他刚才觉得很热,可是现在身上的汗却变得又湿又黏,冷冷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你他妈的跑去哪里了?」
伊森转身。
潘蜜拉站在车后,眯着眼睛想看进越野车后窗的黑玻璃,她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穿着紧身蓝色牛仔裤和红色无袖背心,好身材表露无疑,一头秀发往后绑成俏丽的马尾。
伊森看着她修长的身材曲线。
就他看得到的部分,似乎没有带任何武器,除非她将什么小东西藏在身后。
「你在打量我的身材吗?警长?」
「你身上带了武器吗?」
「噢,对,如果不是这个理由,你才不会多看我一眼呢!」
潘蜜拉像芭蕾舞者般举高双手,踮起穿着运动鞋的脚,在原地转了一圈。
她没带任何武器。
「看到了吗?」她说,「牛仔裤里除了小小的我之外,什么都没有。」
伊森从枪套里拿出手枪,垂放在大腿边。
很不幸,里头是空的。
「很大的一把枪,警长,你听过那个家伙很大的男人的笑话吗?」
「这是『沙漠之鹰』。」
「五〇口径?」
「没错。」
「火力大到足以杀死一头灰熊了。」
「我知道你对艾莉莎做了什么,」伊森说,「我知道是你和碧尔雀干的,为什么?」
潘蜜拉冒险靠近他一步。
只剩八步。
她说:「真有趣。」
「什么?」
「我正在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两步,再两大步,我就近到足以威胁你的安全,可是你到现在都还没出声恐吓我。」
「说不定我就是想等你走近呢?」
「我不断地暗示你,可是你看都不看我一眼,宁愿回家干你老婆,这让我很不爽。更糟的是,你是个实用主义者。」
「我听不懂。」他装傻。
「『实用主义者』就是不废话、实事求是的人,这是我因此想要你的特质之一。我现在要往前再跨一大步,而且我告诉你,我认为如果你的手枪里还有子弹,你一看到我,就会开枪打穿我的屁股了。我的意思是,依现在这个状况看来,你也只能那样做了,不是吗?我说得对不对?」
她又朝他跨近一大步。
伊森说:「你没考虑到所有事。」
「真的吗?」
「也许我有其他的理由想要你走近一点。」
「那是什么呢?」
她又走近一步。
他可以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她早上用的洗发精香味。
她带着薄荷味的呼吸。
「开枪太没人情味了。」伊森说,「也许我不想开枪,而是徒手压制你,赤手空拳打死你。」
潘蜜拉微笑:「你以前不是没有过这种机会。」
「我记得。」
「你跳出来撞我,太卑鄙了。」
「谁卑鄙?他妈的,我当时已经被你打了麻醉剂了。」
伊森举起手枪,对准她的脸。
她说:「枪管的开口真大啊!」
伊森用大姆指将击锤往后掰。
有一瞬间,她露出犹豫的神色。
她眨眨眼。
伊森说:「慢慢想,用力想,回忆你一生中所有的经历,你感觉到你就快死了吗?赶快想,因为子弹朝你飞去的速度可是很快的。」
她动摇了。